追求的動力  

 

接下來的日子,只要黃敏瑞沒課,早上就會在例行鍛鍊之後準時跑去大愛情家吃早餐、練武功、遇到事情的話就跟在旁邊湊熱鬧。晚上回宿舍後,他會按照三年多來的慣例,跟Girl通上半小時到一小時的電話。如同林天華所說,Girl對他近期內的改變抱持肯定的態度。她很鼓勵他鍛鍊身體,也對他在大愛情家的所見所聞深感興趣,甚至買了同一本塔羅寶典,陪他討論塔羅牌牌義。有一天,他突然發現自己已經有十天沒有見到Girl了,這可是打從他們兩人相熟以來就從未發生過的事情。他這才驚覺自己正在經歷多大的改變。

 

「天啊,我們已經十天沒見面了!」黃敏瑞驚道。

 

「對呀,那你想不想我?」Girl嬌聲道。

 

「超想的!」黃敏瑞立刻說。「我明天去找妳,好不好?」

 

「不好。」

 

「為什麼?」

 

「你找你的小貞公主就好了,哼,」Girl假裝吃醋。「幹嘛還來找我?」

 

黃敏瑞大慌:「沒有啦!我沒有喜歡小貞啦!」

 

「你喜歡誰,關我什麼事?」

 

儘管Girl就是一副在開玩笑的語調,黃敏瑞還是手足無措,急著想解釋。但是他又不能解釋得太直,不能說「我的心裡只有妳!」這種話,因為Girl不喜歡他赤裸裸地表達情感。Girl常常會有些前後矛盾的言行,讓黃敏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知道,這是女生的特權,有時候她們就是喜歡讓男生陷入怎麼做都錯的處境,只為了看看他們會怎麼錯。有時候,他不禁懷疑男生是不是都有自虐傾向。

 

「唉,」他嘆。「妳知道我喜歡誰,當然也知道關不關妳的事。」

 

Girl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接著突然笑道:「我覺得小貞不錯呀......」

 

黃敏瑞不等她說完,插嘴道:「我心有所屬。」

 

Girl的笑聲僵住,又過一會兒,輕輕地說:「Boy,多給自己一點選擇,不好嗎?」

 

黃敏瑞心裡突然一陣激動,忍不住大聲說:「那妳為什麼不多給自己一點選擇呢?」話一說完,他立刻後悔。他們並不是沒有討論過這個話題,也不是不敢再度討論。他只是希望能夠面對面談,而不是在電話裡講。

 

電話那頭寂靜無聲。黃敏瑞屏息以待。屏息著、屏息著,他開始覺得Girl安靜得太久了一點,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哭。黃敏瑞戰戰兢兢,遲疑問道:「Girl......」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Girl也突然大聲說話。她語帶哭音。「你怎麼知道我不把你當做選擇?你怎麼知道我看不到你的時候,不會想你?不會期待你的電話?你以為只有你為情所困嗎?你以為我一點都不煎熬嗎?我有男朋友耶!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們差別太大,硬要在一起,最後絕對會分手。你為什麼......」

 

「那又怎樣?」黃敏瑞問。「就算會分手又怎麼樣?我們對得起自己,對得起青春;我們轟轟烈烈愛過;我們可以無怨無悔!」

 

「怎麼會無怨無悔?失去你就是怨,就是悔!」Girl彷彿是在吶喊。「你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我一輩子都不想失去你!一輩子!」

 

黃敏瑞不知道心裡是感動,還是想罵她蠢。一時之間,他無言以對。

 

Girl問:「如果我們在一起,註定會面對分手的結局。你真的願意用短暫的歡愉,換取一輩子的遺憾嗎?」

 

黃敏瑞問:「不要分手,不行嗎?」

 

Girl緩緩說道:「你還是一樣,活在夢裡。」

 

黃敏瑞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好笑。「相信我,活在夢裡的人不是這個樣子的。」

 

Girl深吸口氣,平靜心情,說:「我今天不想跟你說話了。你明天再打給我吧。」

 

「Girl……」

 

Girl掛電話。

 

***

 

第二天黃敏瑞一大早心情就不爽。他破天荒地跑了三千公尺,然後又在健身房混了一個小時,弄到全身汗水淋漓、疲憊不堪,這才覺得好過一點。來到大愛情家附近時,已經快要十一點了。他停好機車,匆忙而行,不想比林天華晚到。

 

結果他在轉進巷子前的大街上看到林天華的背影,低頭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童心忽起,想要偷偷溜到林天華身後嚇他,結果走得越近就覺得越不對勁。林天華身體僵硬,肌肉緊繃,彷彿十分緊張。黃敏瑞皺起眉頭,繞到他側面,只見他額頭冷汗直流,鼻頭上一滴斗大的汗珠直墜地面。儘管難以想像,但是黃敏瑞覺得他在害怕。

 

黃敏瑞開口招呼:「林......」

 

林天華語氣緊張,小聲說道:「別說話。別亂看。低頭。」

 

黃敏瑞當即低頭,小聲問:「別亂看什麼?」

 

「右前方那個穿短裙的女人。別看!」

 

黃敏瑞正要抬頭看,被他一叫又縮了回來。他心想兩個大男人在街上這樣低頭冒汗,難道就不會引人注目?

 

他偷瞄林天華,竟發現他嚇到手掌都在微微發抖。黃敏瑞驚訝莫名,一心只想看看能把老師嚇成這副德性的女人長成什麼樣子。他轉動眼珠,透過眼角望向右側,隱約看見一雙穿著紅色短裙的美腿路過他身邊。確定對方已經走過去後,他輕輕轉頭去看。女人的背影身材姣好,打扮青春,看起來就是一般的東區辣妹。這個角度看不到長相,他顯然也不方便追上去瞧個仔細,於是他回過頭來。

 

林天華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伸出不再顫抖的右手,自揹包裡拿出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他長吁一聲,勉強擠出笑容,說道:「呼,幸好沒被發現。」

 

黃敏瑞心想:「你那個樣子確定沒被發現嗎?只是人家不想理你吧?」嘴裡問:「什麼人呀?」

 

「壞人。」林天華說。「你先過去吃早餐。我辦點事,半小時後才到。」

 

來到大愛情家,難得只有兩桌客人。小貞直接端了他每天都點一樣的早餐到他的餐桌旁坐下。「你每天都吃一樣的,吃不膩呀?」

 

黃敏瑞搖了搖頭,開始吃早餐。他本來想說:「是妳做的,怎麼會膩?」但由於看到小貞就想起昨晚跟Girl的對話,導致他完全喪失開玩笑的心情。他吃了幾口,看小貞一直坐在旁邊看他吃,便朝她點點頭說:「謝謝妳每天幫我做早餐。很好吃。」

 

小貞側頭看他,神色懷疑:「你今天怪怪的唷。」

 

「妳今天才怪怪的勒,」黃敏瑞說。「幹嘛一直看我吃飯,不講話?」

 

小貞笑兮兮:「事情是這個樣子的,Boy。我聽說你是宅男,是吧?」

 

「普通宅。」

 

「那你有沒有在玩FOF?」

 

「有啊,妳也玩喔?」

 

「妳帶我練功,好不好?我現在四十級。」

 

「可以呀。」黃敏瑞聳肩。「反正我已經封頂了。可是找人帶練很無聊唷,不如自己跟等級差不多的人一起組隊,玩起來比較有趣。」

 

「不要。我要趕快練滿等級。」小貞噘起嘴唇,似乎在生氣。

 

「幹嘛急著升級?」

 

「氣死我了,我告訴你!」小貞怒道。「就昨天晚上,我才剛傳送出來,電腦都還沒有讀完資料,就被埋伏在傳送點的混蛋給打死了。我記下那個傢伙的名字。我一定會報仇的!」

 

黃敏瑞笑:「我了解妳的心情,我也曾經被人這樣搞過。」接著他勸:「但是網路遊戲畢竟只是遊戲,妳犯不著跟那些網友一般見識。搞不好妳氣了半天,人家只是個還沒長毛的小屁孩而已,何必呢?」

 

「你當我網路新手?這種事情我會不懂嗎?」小貞聽起來還是很氣。「問題是你也知道我現在的情況。我答應華哥,一年之內都要乖乖聽話,不能交男朋友,不能招惹是非。網路遊戲就是我現在唯一的社交生活。華哥甚至不准我跟人家視訊耶!你設身處地為我想想看,這口氣我能嚥下去嗎?」

 

「這…...」黃敏瑞語氣遲疑。儘管他也花很多時間在打電動上,不過他認為把生活重心放在遊戲裡是很不健康的事情。「我是覺得應該咬咬牙給它嚥下去啦。不過既然妳這麼生氣,偶爾報仇也很有益身心。」他考慮片刻,又說:「這樣好不好?今天晚上,我們一起去把他找出來幹掉,給妳出口氣,然後就別管他了,怎麼說?」

 

「不行,我一定親手宰了他。」小貞神情堅定。「這是我個人的堅持。」

 

「喔,既然妳堅持了,」黃敏瑞聳肩:「我最近比較累,一天頂多玩一個小時。今天晚上十點,我們在精靈城見。」

 

小貞展顏歡笑:「謝謝啦!以後早餐多幫你加根香腸!」

 

交換遊戲角色名稱後,黃敏瑞問道:「呃,小貞,我問妳喔。老師......妳會不會覺得他有時候......怪怪的?」

 

小貞張大雙眼,饒富興味地看著他:「怎麼怪法?」

 

黃敏瑞覺得有點尷尬,有點愚蠢,不過還是把早上看到的事情說了。「我不知道耶,他有可能認識那個女的,但我覺得看起來不像。他那個樣子看起來就好像......呃......」

 

「見鬼了一樣?」小貞問。

 

黃敏瑞立刻點頭。

 

小貞伸出食指,朝上勾了勾,神秘兮兮地說:「我告訴你個祕密唷。其實華哥......看得到一些東西。」

 

「妳是說⋯⋯」黃敏瑞揚起眉毛,「陰陽眼?」

 

「嗯!」小貞點頭。「他能見鬼!」

 

「可是⋯⋯」黃敏瑞覺得不太對。「可是我覺得他看見的不像是鬼耶。」他想著療養院裡的冷如霜。冷如霜又沒死,所以不可能是鬼,對吧?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思緒踏足了前所未有的荒謬境界。

 

小貞臉色一沉:「你的意思是說我騙你囉?」

 

「沒有!沒有!我沒有那個意思!」黃敏瑞連忙解釋。「我只是說他除了鬼之外,似乎還看得見其他東西?」

 

「嗯?」小貞皺起眉頭,看來十分可愛。「好吧,我承認,我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我只是在這裡工作的。你難道不覺得華哥不學無術、無所不能,就算可以看見鬼怪也什麼稀奇的嗎?」她側頭沉思,似乎在回想某件怪事。「我跟你說,上個月有天晚上快打烊的時候,我看見華哥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桌旁自言自語。本來我沒有放在心上,但是後來回想起來,我越來越覺得他好像在跟別人講話。」

 

黃敏瑞覺得頭皮發麻,不過還沒有那天在療養院裡那麼麻。「妳沒問他?」

 

「問了呀,但是他不承認。」小貞臉頰鼓起,彷彿有點生氣。「他說我想太多,沒那回事,他只是在練習隔天的演講。可是我告訴你,他講這些話時的賊樣,一副就是『妳沒看錯,但我就是不想告訴你』的樣子,超想打他的!」

 

黃敏瑞可以了解。那天離開追夢人病房之後,林天華就是給他這種感覺。

 

「你如果很想知道華哥的事情,可以去問阿強和小彤。他們兩個都跟華哥好幾年了。」小貞說。「我只是個過客。華哥不想多說的事情,我也不會多問。」

 

***

 

黃敏瑞吃完早餐,看看時間,十一點半了,林天華跟阿強都沒來。他走去吧台問小貞:「強哥呢?」

 

小貞往室外院子裡的座位一指。「就在外面呀,你沒看到喔?」

 

黃敏瑞往院子一看:「這麼早就約了『言情小說』?」

 

「對呀,他們兩個自組讀書會。一個禮拜見面兩次,討論小說內容,然後每次結束後都一人指定一本書回去讀。」

 

「嗯,這方法挺聰明的。」黃敏瑞看著言情小說,發現她笑得很開懷。「只是這麼常碰面,強哥不怕言情小說喜歡上他嗎?」

 

「好感是一定有的。」小貞專業剖析。「誰沒事會花這麼多時間跟個沒好感的男生出去混呢?就看阿強怎麼拿捏了。有時候,你必須相信阿強。」

 

「他值得信任嗎?」

 

小貞微笑聳肩,不置可否。

 

黃敏瑞端了杯水,走出店門,在庭院座位區找個座位坐下,偷聽阿強跟言情小說交談。就聽阿強說:「上次不是說過了嗎?馬景濤也有演過張無忌呀。」言情小說:「可是我本來就不是很喜歡看馬景濤的瓊瑤呀。我比較喜歡劉德凱的。」阿強:「劉德凱?妳貴庚呀?」言情小說:「幹嘛?不能看老片子唷?劉德凱超帥的。我覺得比劉德華還帥。」阿強:「好嘛,那就算是喜歡劉德凱,他也演過張無忌呀。」「有這種事?」「可不是嗎?主題曲我還會唱呢。『誰把干戈化為玉帛?只有我也只有我......』」

 

阿強苦勸言情小說閱讀金庸小說,但是言情小說認為金庸的改編電影都是從頭到尾打打殺殺,一點內涵都沒有。阿強再三保證不是這麼回事,強調金庸的男女主角愛情令人津津樂道,感動之處絕對不比瓊瑤小說差。言情小說打死也不相信,阿強說是真是假,看一套就知道了。言情小說回得也很中肯:「一套?金庸隨便一套就上百萬字,你以為我那麼有時間呀?」

 

依據言情小說對金庸的了解,東方不敗是女人。

 

兩人就這麼扯了半個小時,簡直像是金庸跟瓊瑤的攻防戰,根本沒在討論他們上次閱讀的小說內容。最後,阿強決定暫時撤退。他怕逼得急了,言情小說會解散讀書會。兩人相約這次回去要看瓊瑤處女作「窗外」,除了小說外,還要連一九七三年因為師生戀議題不得在台灣播放的林青霞版電影一併討論。言情小說不知道這電影該上哪裡去找。阿強說沒問題,他會把連結傳給她。看得出來言情小說很開心,因為跟阿強在一起不但可以討論小說,還可以看很多老電影。

 

言情小說離開後,黃敏瑞跟阿強一起去排演室紮馬。林天華不在,他們紮得就有點馬虎,沒紮多久就聊起來了。黃敏瑞把早上林天華低頭躲女人的事情說了一遍,故事還沒說完,阿強已經插嘴。

 

「想不到你這麼快就遇到了。」阿強點頭說。「也難怪,華哥也說最近有越來越常遇到他們的趨勢。」

 

「他們?」

 

阿強停止紮馬,站起身來,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走到旁邊倒水喝。等黃敏瑞也跟過來喝完水後,阿強才開口道:「這件事情呢,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華哥可以感應到一些正常人感應不到的東西。」

 

「髒東西?」

 

阿強搖頭。「跟我們一般所謂的髒東西不一樣。七年前,華哥剛開始當愛情家的時候,發生過一件慘劇。那時候我們都還沒有跟他,他又一直沒有提過當年究竟出了什麼事情,所以我們也只能旁敲側擊,自行拼湊真相。以下是我所相信的事實:當年他有個交往許久的女友,我們姑且稱她為小甜甜。小甜甜分享了華哥的理想,想要幫助在愛情海中沉浮的可憐人追求愛情。他們兩個攜手合作,成全了不少佳偶。可是有一天,小甜甜......遇害了。殺死她的兇手自稱情魔,而殺她的動機是為了阻止她繼續幫人墜入愛河。因為她跟華哥幫人太多,已經擾亂了愛情界的平衡狀態......」

 

「您等等、您等等喂!」黃敏瑞滿臉不信。「什麼愛情界的平衡狀態呀?」

 

阿強兩眼一翻,解釋道:「世界上的愛情就像是一座天平,有人戀愛,也有人失戀。戀愛跟失戀這兩股勢力一般來講是處於平衡狀態。一旦戀愛的人太多,失戀的人太少,愛情天平就會失衡。你知道在某些宗教的宇宙觀裡,世界具有二元性,比方說有黑就有白,有善就有惡,有男就有女,而萬物的二元性必須處於微妙的平衡狀態,不然的話宇宙就會失衡,自然界的定律分崩離析,最後導致萬物滅絕。總之,情魔宣稱為了防止世界末日,所以必須殺了小甜甜。後來情魔被捕入獄,判了二十年徒刑,但是服刑第三年就在獄中被人幹到忍耐不住,咬舌自盡了。」

 

黃敏瑞目瞪口呆,難以判斷該不該相信阿強的話。

 

「但是對華哥而言,事情並沒有完。」阿強繼續說。「他相信情魔是冥冥中的一股邪惡勢力,不會因為肉身死亡而消失。他會更換宿主,持續附身,繼續尋找下一個受害者。他甚至認為情魔不只一個,而是遊走世間的一派惡魔。被他們附身的人,很容易會犯下情殺的罪行。比方說兩個禮拜前發生了件西門町情殺案,你有印象嗎?華哥在案發前三天恰巧遇上殺人的那個女人,也感應到了她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邪氣。當時我跟他在一起。我刻意記下對方的長相,想要驗證一下華哥究竟是不是在唬爛人。沒想到才過三天就在報紙上看到她的照片。」

 

「強哥,你是唬爛的吧?」黃敏瑞緩緩問道。「這簡直是都會奇幻小說的劇情嘛。」

 

「你活得那麼現實幹什麼?」阿強反問他。「如果不懂得在生活中平添一點浪漫的元素,你要怎麼當個稱職的愛情家呢?」

 

「什麼愛情家?」

 

阿強微笑。「我已經說過了,這個版本的故事完全出於我的想像,我也不會強調它是事實。不管你相不相信,總之我是信了。」他走回軟墊上,繼續紮馬。黃敏瑞跟他一起回到原位。「事實就是,沒有人知道七年前出過什麼事情,也沒有人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情魔附體。我只知道,華哥可以感應到有情殺傾向的人,關於西門町情殺案的事情,我不是瞎掰的。當華哥說某個人不能碰,絕對不要介紹給客戶的時候,我們都會聽他的話。」

 

「喔。」黃敏瑞思索片刻,又問:「那......老師有跟你提起那天去療養院見追夢人的事情嗎?」

 

「有啊。他從追夢人的筆記裡拍了六個冷如霜前男友的資料。這幾天他都一直忙著調查那幾個人。」

 

「他沒有跟你們提起當天在病房裡的情況?」

 

「沒有。」阿強轉頭看他。「當天有怪事嗎?」

 

「有啊。好怪啊。」

 

「嗯。」阿強點頭。「華哥遇上怪事,通常不會主動跟別人提。特別是當他看到了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時。」

 

「為什麼?」黃敏瑞問。

 

「大概是不想被人當成瘋子吧。」

 

兩人打了幾回頗不標準的詠春入門十二式,阿強就說有事要走了。黃敏瑞問他什麼事,他說要幫一個客戶分手。

 

「啊?」黃敏瑞訝異。「我們連分手都管?」

 

「當然要管呀,分手是很危險的。」阿強神情嚴肅。「尤其當你女朋友有躁鬱症,經常搞什麼哭鬧上吊;或是男朋友有暴力傾向,沒事就來個拳打腳踢的時候。要跟這樣的男女朋友分手,你就會需要我們的專業服務。」

 

「是囉。」黃敏瑞點頭。「那待會兒的客戶是?」

 

「是個男人。他女朋友有躁鬱症,經常對他拳打腳踢。他怕主動提分手會鬧出人命,所以來找我們幫忙。」

 

「這個是不是男人啊?」

 

阿強指責道:「這個世界千奇百怪,什麼人都有,什麼事都有。你沒遇上過,不該隨便看輕人家。」他坐到軟墊邊,開始穿鞋。「由於華哥能夠感應情魔,所以我們特別看重分手案件。這名客戶的對象,我們已經請華哥法眼見證過了,沒有情殺傾向。所以我待會兒主要的任務是要防止她自殺。」

 

***

 

阿強離開後,黃敏瑞又回到前面的餐廳裡找小貞,跟她詢問小彤此刻的下落。

 

「她在內湖運動中心的健身房。」小貞說。

 

「方便去找她嗎?」黃敏瑞問。

 

「應該方便。她只是在那邊盯著『色情狂』,照說是很閒。」

 

「色情狂?」

 

「嘿嘿......」小貞笑容淫蕩。「別被色情狂盯上了,小心你童貞不保。」

 

黃敏瑞皺眉:「你們都好色喔。」

 

「是,你不色。繼續當處男吧。」

 

基於男人的自尊,黃敏瑞認為這是個急需解釋的話題:「我沒說我不色呀!」

 

小貞不再理他,逕自回廚房去。由於早上林天華害怕的模樣在黃敏瑞腦中揮之不去,他很想弄清楚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於是他離開大愛情家,騎車前往內湖運動中心。路上,他回想著這幾天所發生的事情,越來越覺得自己捲入了一個前所未見的新天地。他體會到全新層面的恐懼、疑惑、喜悅與滿足。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成長的階段,不過他很明確地感覺自己在蛻變。

 

他想到Girl,想到昨晚的爭吵,但是他並不十分擔心。三年多來,他們已經為了同樣的話題爭吵過好幾次了。他知道,到今天晚上,Girl就會像沒事發生一樣地再度跟他通電話。他們最長的一次冷戰維持了半個暑假。那次是為了Girl交男朋友的事情。當時黃敏瑞好想狠下心來,把Girl推到內心深處某個不重要的角落,用她原先的位子去接納新的女孩。這個想法在暑假無法見面的時候還撐得住,但是當學校開學,在課堂上再度見到她後,黃敏瑞立刻按奈不住內心的折磨。而Girl也就像往常一樣,當那半個暑假的冷戰沒發生過,當場找回了她的「好朋友」。

 

其實,黃敏瑞很希望有一天Girl會為了其他的事情跟他吵架。為了他遲到;為了他亂花錢;為了他偷看別的女生;為了他懶得去載她之類的。他認為那些是女生會對男朋友生氣的事情。如果她為了這些事情發脾氣了,那就表示她對他的感情出現微妙的變化。但是她沒有。她從來不會為了告白以外的事情跟他吵架。黃敏瑞很無奈。

 

來到內湖運動中心,查明白樓層簡介,買票,來到五樓體適能館。週間午後時段,健身房裡人不算多,多半是有點年紀的男人,少有穿著火辣的女人,黃敏瑞隨便東張西望幾下就找到了小彤。她坐在一台腳踏車機上悠閒地騎著,看起來不像是很賣力在運動的模樣。黃敏瑞走到她面前,打聲招呼,然後坐上她旁邊的腳踏車機,開始踩。

 

「彤姊,小貞說你在這裡盯著一個色情狂?」黃敏瑞問。「這種事情對女生來說會不會......那個......」他話說到一半,想起自己系上的女生肯定會認為這是歧視女性的說法,於是越說越小聲,不過畢竟還是把話說完了。「危險了點?」

 

「危險?一點也不。」小彤輕笑。「你會這麼想是因為你不知道色情狂是什麼人。」她說著指向對面坐姿肩膀推舉機上的一個女人。那女人相貌美艷異常,渾身香汗淋漓,穿著小可愛、緊身褲,彷彿從有氧運動教學錄影帶裡走出來的女子健身教練一樣,豐滿的胸部隨著雙手開闔晃動起伏,小巧的乳頭明顯激凸,中空的小腹隱現六塊肌肉的線條,簡直說多性感就有多性感。黃敏瑞一看之下,立刻產生生理反應,幸好他身體前傾,雙腳不停踏著踏板,才不致於讓小彤一眼看穿。他一直以為男人興奮會流鼻血是日本漫畫裡誇張的表現方式,這是他有生之年第一次認為這種反應是有可能在現實生活中真實上演的。

 

「她......她?」黃敏瑞察覺自己說太大聲了,連忙壓低音量,問道:「她是色情狂?妳在開玩笑?」

 

「你以為是怎樣?變態風衣溜鳥男嗎?」小彤問。「她綽號色情狂不是因為她會做一些低級猥褻的事情,而是因為她嗜性成狂,也就是性上癮,隨時都會想做愛,但是做完愛之後又會產生強烈的罪惡感。那情況有點像是你們男生青少年時期剛開始自慰的心態,不過更加強烈。」

 

「性......上癮?」黃敏瑞忍不住吞口口水。「那......怎麼辦?」

 

「這要慢慢來。」小彤說。「就從轉移她的興趣,盡量避開觸發性慾的媒介開始。我們已經在她家網路架設防火牆,阻止她上色情、交友、約炮網站,同時側錄她的聊天視窗,嚴格監控關鍵字。另外我們也隨時盯著她的手機GPS,只要她出現在夜店之類危險性高的地點,我們就會立刻出動阻止她。你現在應該已經知道華哥很喜歡用運動來當做一切的入門療法。對於性上癮患者來講,把慾望發洩在運動上,也是很合理的作法。本來我們是要她去樓上游泳的。你知道,就當洗冷水澡。但是就算穿著華哥特別訂製的超不性感泳裝,她出現在游泳池依然會吸引各式猛男的目光,根本已經到了防不勝防的地步。有一次我們抓到她跟人家在蒸汽浴裡就做起來,還好沒讓運動中心的人看到。後來我們請她來健身房做運動,每天看誰有空就來這裡盯著她。如果有男人想要跟她搭訕,或她試圖跟男人搭訕,我們就立刻出面制止。」

 

「這樣有用嗎?」黃敏瑞問。「我們說制止就制止得了嗎?」

 

「事在人為。」小彤說。「總之,我們會有人在這裡等她運動完畢,然後負責送她回家。送她回家是說到她家樓下,可不是說要跟她上樓。」

 

「有人跟她上過樓嗎?」

 

小彤兩眼一翻:「阿強第一天就跟她上去了。」

 

「呃......」黃敏瑞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那什麼......所謂監守自盜就是這個意思。」

 

「可不是嗎?」

 

兩人看著色情狂做了一會兒運動,一直到她放下機器的握柄,喘氣休息為止。如此喘氣的胸口起伏,跟剛剛做運動時的雙乳晃動又別有一番風味。黃敏瑞看得不由得痴了。

 

「老實說吧,」小彤突然說。「這麼性感的女人,連我都有時候想跟她上樓了。」

 

黃敏瑞轉頭看他,口水卡在喉嚨裡嚥不下去,也說不出話來。他看到小彤臉頰泛紅、汗珠微滲、氣息急促,彷彿真的有點興奮的模樣,只看得他鼻血差點噴了出來。「彤......彤姊,妳......」

 

小彤微笑搖頭:「以前讀女校的時候有玩過。不過畢業後就再也沒有碰過女人。我肯定自己不是同性戀,應該也不是雙性戀。不過有時候,當你看見性感的事物時,多看幾眼也不算過分吧?」

 

「是是是......」

 

色情狂突然抬頭,朝他們的方向笑了笑,接著起身走來。她站在小彤的腳踏車機前,上身前傾,靠在機器上,以前凸後翹的姿勢突顯動人的身材,說道:「小彤,這是你們新同事嗎?」

 

小彤聳肩:「華哥找來的。叫Boy。還是學生。」

 

「是嗎?看起來很成熟。」色情狂轉頭看他,嫣然一笑,笑得黃敏瑞魂都飛了。「Boy?小彤跟你介紹過我了嗎?」

 

「呃......」黃敏瑞欲言又止。介紹是介紹過了,但是沒介紹她名字,只說是色情狂。

 

「跟你說過我有性癮症嗎?」

 

「這…...」

 

「改天你也會來盯著我嗎?」

 

「我......」

 

「你會送我回家嗎?」

 

「我......我不…...我......」

 

色情狂跨過去一步,伸出白皙修長的玉手,輕輕放在黃敏瑞的右手手背上。黃敏瑞如遭電擊。小彤乾咳一聲。色情狂放開手,神色誠懇地點了點頭,對黃敏瑞說:「我等你。」說完轉身走向靠窗的跑步機,開始跑步。

 

「怎麼樣?你想輪班嗎?」小彤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黃敏瑞想了想,回答道:「彤姊,你看我剛剛那個樣子,要是來輪這個班,肯定會遭色情狂毒手的。」

 

小彤聳肩:「不好嗎?能跟那樣的美女做愛,是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黃敏瑞裡直氣壯:「先要有愛,才能有性吧?」

 

小彤笑問:「你愛波多野結衣嗎?」

 

「這根本是兩回事啦!」

 

「好啦,不瞎扯了。你既然不是為了色情狂而來,找我幹什麼?」

 

黃敏瑞把早上還有療養院的事情都說了一遍,提出他的問題。小彤點了點頭,說:「你是要問華哥七年前發生了什麼事?」黃敏瑞說是。小彤正色道:「全公司大概就屬我跟華哥聊得最多了,但是就連我也沒聽他說過當年的事情。我跟阿強一樣,從他的言談之中拼湊出一套屬於我自己的真相。日後你跟他熟了,也可以自己拼一套出來。想要聽聽我的版本嗎?」

 

黃敏瑞點頭:「我來就是為了這個。」

 

「好。」小彤開始講故事。黃敏瑞認為小彤應該不會像阿強那樣亂掰,不過就算會,他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結果小彤一開口就用到他的心理準備了。「當年華哥有個交往多年的女朋友,我們姑且稱她為小甜甜。小甜甜年輕貌美、智勇雙全,跟華哥郎才女貌、羨煞旁人,在當年的愛情界裡,有著情仙俠侶之稱。」

 

「俠侶?」

 

「他們縱橫江湖,助人談情說愛,拯救情海男女,造就美好姻緣,這也算是另類的行俠仗義,自然可稱俠侶。」小彤繼續說故事:「但是有一天,他們在深山中撮合一對男女時,突然間風雨交加、雷電大作、天空破裂,落下一頭火龍來......」

 

「不好意思!」黃敏瑞忍不住舉手。「請問是東方龍還是西方龍呢?」

 

「是西方龍,Dragon,不是Dinosaur。東方龍很遜的,都讓猴子打著玩。只有西方龍才會幹奪取寶藏、強搶民女的事情。火龍落地,天搖地動,一張口就噴火燒山,嚇得眾人不敢動彈。牠揮爪抓起小甜甜,對華哥說道:『此顏只應天上有,人生難得幾回見。你見了她這麼多年,早就該知足了。如果強求緣份,繼續跟她在一起,那可是逆天而行,會折陽壽的。』」

 

「妳剛剛說他是東方龍還是西方龍?」

 

小彤不理會他,繼續說:「華哥拼了命撲上去要救小甜甜,火龍只是輕彈手指就把他打飛。他躺在地上,口吐鮮血,肋骨斷了好幾根,一時之間連爬都爬不起來。一看火龍振翅欲飛,他擠出僅存的力氣,吼道:『且慢!』

 

火龍回頭:『有何話說?』

 

華哥說:『你要帶她去哪裡?』

 

火龍答:『自然是回我巢穴。』

 

華哥問:『巢穴何在?』

 

火龍笑:『告訴你又如何?難道你還想來搶她回去嗎?』

 

『就算搶不回來,』華哥大聲道:『也要在嘗試中死去!』

 

小甜甜在火龍爪中哭道:『華哥!你忘了我吧,不要再來找我了!』

 

火龍哈哈大笑,說道:『情仙俠侶,果然深情。他們說只要能拆散你們,就能瓦解人間對於愛情的堅定信念。不過如此看來,就算拆散你們兩個的人,也拆散不了你們兩個的心。好!這個女人,我養她十年。十年之內,你若能找上門來,把她救回去,那就算你們緣份未盡。本大王也就不管你什麼折不折陽壽的事情了。』說完振翅高飛,揚長而去。」

 

「妳的意思是說......」黃敏瑞緩緩問道:「老師是個有個公主要救的王子?」

 

小彤微笑:「對。我認為每個男人都在找尋他們要救的公主。」

 

「反過來說,每個女人都在等待王子救援?」

 

小彤聳肩。

 

黃敏瑞苦笑:「我開始覺得這些故事不是為了讓我多了解老師一點,而是為了讓我多了解你們一點了。」

 

小彤笑容擴大,面露嘉許之意。「華哥的眼光向來不錯。你懂得解讀故事,就是解讀愛情的第一要素。要成為愛情家,你必須學會從別人的故事裡讀懂他們,看清楚他們要的是什麼。當人們在你面前如同一本翻開的書時,你就不難幫他們追求到合適的對象。」

 

「照妳這麼講,是要幫人追求到你們認為適合他們的對象,而不是他們要你們幫忙追求的對象?」

 

小彤再度聳肩,跳回之前的話題:「總之,火龍離開後,華哥就一直在為解救小甜甜鍛鍊自己。他學過詠春、八極拳、泰拳、跆拳,得過亞洲盃武術擂台冠軍。當肉體的鍛鍊到達極限後,他又開始專研魔法......」

 

「魔法?」黃敏瑞大驚。

 

「塔羅牌呀,你沒看他解過牌嗎?他超準的。」

 

「那就算是魔法呀?」黃敏瑞語氣失望。

 

「你太小看塔羅牌了。」小彤解釋道。「華哥一般教學跟幫人解牌時使用的都是偉特塔羅牌,但他私底下修習的卻是神祕學色彩濃厚的托特塔羅牌。托特牌是由一九二〇年代號稱世界上最邪惡的男人阿萊斯特‧克勞利所設計的,設計當初就融合了不少黑魔法的背景在裡面。華哥想要透過托特牌來接觸魔法,或許他並不是真的打算修習魔法,只是要對這一方面有更深入的了解;也可能他利用塔羅牌進行靈修,強化他的心靈力量。我不敢肯定他是如何運用塔羅牌的,畢竟我的塔羅牌功力沒有他那麼深厚。但是我相信他透過塔羅牌取得了一些不尋常的能力,像是能夠看到一般人看不見得東西之類的。」

 

「呃......」黃敏瑞舉手。「如果大家都看不到,只有他看得到。那我們怎麼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到?特別是當他都不跟我們自稱他看得到的時候?」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小彤露出神祕的笑容。「我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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