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夢人  

 

劉阿華,又名「追夢人」,三十二歲,川菜餐廳型男主廚。儘管他的職業確實跟夢想結合,但是「追夢人」這個綽號卻跟追求夢想無關。他追求的是夢,不是夢想。此人從小就有夢遊的習慣,經常打開冰箱上廁所,或打開廁所找東西吃。十六歲那年,他追著夢中一名女子的身影,走出家門,坐電梯上頂樓,出天台,在跳出女兒牆墜樓前被他爸爸給拉了回來。據他回憶,當時夢中的女子走出天台,回頭對他招手,而他一心只想隨她而去。那之後,他爸每天晚上都把他反鎖在房間裡,不去理會深夜自他房中發出的怪聲。反正只要不亂跑,他愛跟夢裡的女人在房間裡幹什麼都無所謂。

 

二十三歲某天夜裡,他在屋內大叫:「放我出去!我要去抓他!我要阻止他!不然他就會跟我的真命天女在一起啦!」他跳窗而出,摔斷了腿,終究還是沒有抓到夢中情敵。他爸在窗外加裝鐵窗,令他無法再度破窗。之後每隔約莫半年,他就會夢到追殺情敵的情結,而且每次的情敵都不一樣。他沒有一次追到情敵。他很無助,痛恨自己在夢中如此無能,於是他白天發奮圖強,彌補深夜的缺憾,終於成為前途大好的當紅主廚。

 

三十二歲,他在現實生活中遇上了夢中的女人。

 

開始追求冷如霜後,他就越來越少夢遊了。當然,他認定冷如霜就是他這輩子等待的女人,就連他父母也如此認為。而當他們兩人終於在一起後,追夢人果真停止追夢。當時所有人都對這個完美結局感到滿意,甚至興高采烈地在大愛情家舉辦了一場慶祝宴會,大家都玩得很瘋。

 

「那時候我還考慮要把『追夢人』的案例寫成論文發表。只因為接連有事忙著,最後就不了了之。」林天華皺起眉頭,神情懊悔。「楊詰來找我們追冷如霜的時候,我真的應該去追蹤『追夢人』的情況,但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這麼做。或許是懶惰,或許是不想自找麻煩......當時如果我有來關心他一下,或許他還不致於淪落到這裡。」

 

他轉動方向盤,駛入松山療養院。

 

「他又開始追夢了嗎?」黃敏瑞問。

 

「不,他不再需要追夢了。」林天華說。「如今他完全活在夢裡。」

 

兩人來到精神科病房,跟護士站打過招呼,直接前往追夢人的病房。

 

走著走著,黃敏瑞問:「我看電影裡演的精神病院不是守備森嚴嗎?這樣就讓我們直接進去呀?」

 

林天華說:「你看哪一部?飛躍杜鵑窩?」

 

「什麼年代的片子呀?我是說沉默的羔羊之類的。」

 

「那是專門關精神病罪犯的地方啦。」林天華笑道:「追夢人活在他給自己創造的完美世界裡,每天自得其樂,不惹任何麻煩,基本上是他們這裡的模範病患。」他們停在病房門口,黃敏瑞正要推門,林天華卻揮手阻止他。「先提醒你一下,在追夢人的世界裡,冷如霜是他老婆,是他的真命天女。兩人如膠似漆,恩愛甜蜜。你進去要順著他的意思,別亂說話,也別亂做反應,知道嗎?」黃敏瑞點點頭,深吸口氣,推開房門。

 

這是一間單人病房。有廁所、病床、衣櫥、桌椅、電視等正常病房設備。環境還算乾淨,採光也十分良好,不過可見的空間裡沒有擺放多少私人物品,看起來不像常有訪客的模樣。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坐在窗旁的書桌前,轉過椅子看著他們。他目光炯炯、神采奕奕,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黃敏瑞想像中的精神病患。追夢人看到林天華,立刻露出誠摯的笑容,站起身來,熱情說道:「哎呀!華哥!稀客、稀客!您這麼忙,怎麼有空來看小弟呢?我跟如霜都經常聊到你呢!」他轉頭看像床頭旁的躺椅,溫柔地說:「是不是呀,如霜?」

 

黃敏瑞隨著他的目光看向空蕩蕩的躺椅,暗抽一口涼氣,登時覺得整個背脊都毛了起來。

 

卻聽林天華開懷大笑,說道:「華弟!就算再忙,一想到你的回鍋肉跟辣子雞,我這口水就直流呀!」他說著也轉向躺椅,彷彿換個對象說道:「我真羨慕如霜姑娘這麼有口福呢!」

 

黃敏瑞斜眼看著林天華,一邊佩服他這麼能夠進入狀況,一邊也等著他跟追夢人在說完這些客套話後理應發出的笑聲。結果他們笑是笑了,不過是停頓了三到五秒之後才笑,彷彿中間有個黃敏瑞看不見的人說了一句他聽不見的話一樣。他感到頭皮發痲,冷汗直流,默默地往右邊踏出一步,背靠牆壁,尋求一點安全感。

 

追夢人一捲袖子,迎上前來。「華哥都這麼說了,小弟今天當然得要做幾道拿手小菜了!」他來到林天華身前,熱情擁抱片刻,然後推開廁所門,說道:「先坐,讓如霜陪陪你們。我做菜很快!」說完進入廁所,關門做菜。

 

林天華回過頭來,一看黃敏瑞渾身僵硬,低聲說:「放輕鬆點,當自己家。只要你別坐到如霜身上就行了。」

 

黃敏瑞兩膝痠軟,當場摔倒。林天華眼明手快,立刻又把他扶了起來。黃敏瑞聲音微微顫抖,幾近哀求:「老師,你不要嚇我啦!什麼如霜啊?這房間裡哪有什麼如霜啊?」

 

林天華把他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拍他肩膀說:「不要怕。沒事的。冷如霜又沒死、又沒爛,你還怕她是鬼嗎?一切都是追夢人自己幻想出來的。」

 

「既然是追夢人幻想出來的,為什麼你好像看得見她在哪裡一樣?」

 

「剛剛人家不是看著躺椅說話嗎?」

 

「那她現在在哪裡?」

 

「在你旁邊。」

 

黃敏瑞嚇得摔下椅子。

 

追夢人在廁所裡問:「華哥,沒事吧?」

 

林天華揚聲道:「沒事。我朋友絆倒椅子。」隨即低聲道:「看不見就不用怕。盡量自然點就是了。」他說完轉向黃敏瑞右側,點頭微笑,彷彿在向某人致歉般。黃敏瑞吞嚥口水,說多不自然就多不自然。

 

事實上,在林天華眼中,這是一間十分舒適的客廳,有沙發、懶人椅、五十吋液晶電視、環繞音響、華麗的窗簾、角落的吧台加酒櫃、牆上掛著一張追夢人跟冷如霜的大結婚照,當然,還有冷如霜本人站在黃敏瑞身旁,面帶微笑,一言不發地對著他。房間靠窗的角落有一塊約莫一公尺見方的空間色彩黯淡,呈現出原始病房的景象。剛剛進來的時候這裡還好好的,但是追夢人走到廚房(廁所)後,那個角落的「夢境」就淡出了。顯然追夢人的夢境涵蓋範圍是以他為中心的方圓五公尺左右。夢境不會因為他離開房間,看不見這裡的情形而消失。冷如霜也是。

 

追夢人推開廁所,端出回鍋肉、辣子雞、白油豆腐、夫妻肺片等拿手好菜,看來在追夢人的世界裡,時間是可以跳躍前進的。林天華、追夢人、冷如霜走到餐桌旁坐下,準備大快朵頤一番。黃敏瑞看著書桌上擺的漱口杯、臉盆、水瓢、還有一個像盤子般的塑膠圓盤(稍後認出是垃圾桶蓋),不知道該如何演這一齣。林天華見他為難,隨口解釋道:「我朋友不敢吃辣,旁邊坐著行了。」追夢人哈哈大笑,說道:「那他真是沒口福啦!」

 

林天華邊吃邊問:「華弟,你跟如霜什麼時候結婚的,怎麼沒有知會我一聲?」

 

追夢人滿嘴食物,口齒不清地說:「說什麼?華哥你開玩笑?你不是擔任咱們婚禮的介紹人嗎?還上台說了好一會兒話,感性得大家都哭了呢。『我有一個夢!就是要在大學開愛情課!』你怎麼不記得了?」

 

林天華笑道:「哎呀,對對對!你看我這記性。」

 

「華哥貴人多忘事。」

 

林天華轉頭跟黃敏瑞對看一眼,兩人都是一般心思:「這樣也能過關?」顯然追夢人會自動無視訪客不合乎他幻想的言詞,藉以維持幻想世界的完整性。林天華轉回頭去,隨即一愣。只見追夢人正低著頭吃菜,沒注意到林天華跟黃敏瑞的反應,但是冷如霜卻在斜眼看著黃敏瑞。林天華皺眉片刻,冷如霜轉頭看他。林天華神態自若,微微一笑。冷如霜也跟著笑。

 

追夢人抬頭。「華哥,今天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林天華說:「是有點事,不過吃完飯再聊。」

 

追夢人往桌上一指:「不是吃完了嗎?」

 

林天華低頭一看,桌上果然杯盤狼藉,雖然十秒前每樣菜起碼還有半盤。追夢人如此跳躍時間,是不是下意識地想要他們儘快離開?林天華放下碗筷,清清喉嚨,說道:「其實是這樣子的,華弟,因為你之前的夢遊習慣、夢境主題、還有跟現實交織的複雜情況,在我們心理界算是滿少見的,所以我想要針對你的案例撰寫一篇論文。這件事情我之前有跟你提過,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記得!」追夢人拍桌子道。「這麼多年了,你都沒提,我還以為你忘了呢!」

 

林天華眨眨眼:「很多年了嗎?」

 

「三年半啦!」

 

「是喔?」林天華轉向冷如霜:「打算什麼時候生孩子呀?」

 

冷如霜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跟追夢人異口同聲地說:「快了,快了。」

 

這是林天華進入這間病房後第一次真的感到毛骨悚然。黃敏瑞已經毛到退到門邊,隨時準備奪門而出了。林天華深吸口氣,繼續對冷如霜說(在黃敏瑞眼中是張空板凳):「如霜,我們聊的話題可能會涉及華弟一些過往隱私,我也會站在心理師的立場去剖析他小時候的心態。這中間可能會有些......不適合讓當事人親近之人聽到的事情。我想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追夢人說:「霜兒,妳也好幾個月沒出門了,不如就出去逛逛吧?」

 

冷如霜瞪著追夢人,緩緩站起身來,接著看向林天華,面露詭異的笑容,彷彿是在說「你以為出去我就聽不到了嗎?」她拿起沙發(病床)旁的包包,走到廁所門口,說聲:「那我就不打擾你們聊天了。」隨即打開廁所門(門真的開了,不過似乎是被風吹開的,至少黃敏瑞是這麼感覺)。林天華聽見一陣車輛喧囂聲,彷彿廁所門內就是大馬路一樣。冷如霜出門,關門,喧囂聲剎然而止。看來在追夢人的世界裡,那扇廁所門就是通往所有外界的門戶。林天華忍不住看了一眼病房門所在的位置,只見黃敏瑞站在一面空蕩蕩的牆前,完全沒有門的跡象。對追夢人而言,那裡不是出口。

 

林天華回頭問追夢人:「怎麼如霜已經幾個月沒出門了嗎?」

 

追夢人滿臉幸福:「是呀,我們如膠似漆、蜜裡調油,誰也捨不得離開對方。」

 

「那真是太幸福了。」

 

「可不是嗎?」追夢人輕嘆一聲,說道:「華哥,你就快點問吧。跟如霜分開太久,我就渾身不自在。等你走了,我立刻要叫她回來呢。」

 

「你想要她回來,她就會回來嗎?」

 

「我打手機叫她回來呀。」

 

「是是是。我今天真是怪怪的。」林天華看看廁所門,然後回頭開問:「是這樣,華弟,你以前說過,自從你開始夢到如霜姑娘之後,你就經常會夢到追殺情敵的情節。」

 

「對呀,我記得很清楚,一共有十四個。」

 

林天華點點頭:「你記得這十四個人的長相嗎?」

 

追夢人想也不想地答道:「有六個特別深刻,其他印象比較模糊。」

 

「為什麼那六個比較深刻?」

 

「因為如霜給我看過他們的照片呀。」

 

林天華瞪大雙眼:「嗯?照片?」

 

追夢人點頭:「那些都是她以前男朋友。」一看林天華表情驚訝,他有點不高興地說:「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了嗎?如霜是我的真命天女。我們的相遇不是巧合。打從我夢到她的那天開始,我的夢境就一直在反映她的人生。那些情敵都是真實存在的男人。我可不是唬爛你的。我跟她一個一個對照我夢裡的情敵,她也一個一個跟我講述當年交往的情況。其中六個對她特別好,所以她留下了他們的照片。」

 

「如霜是什麼時候給你看那些照片的?」

 

「剛交往一個月。」追夢人說。「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我們為了慶祝交往一個月而瘋狂做愛,一整天都沒離開臥房呢。」

 

林天華跟黃敏瑞對看一眼。剛交往一個月就表示那是真正的冷如霜,當然,前提是追夢人沒有搞錯。

 

「你有那些照片嗎?」林天華問。

 

追夢人向後靠上椅背,神色懷疑:「你要幹嘛?」

 

「寫論文呀。」林天華答得理所當然。「多找幾個出現在你夢中的證人加以佐證,可以大幅提昇論文的可信度。」

 

追夢人凝視他片刻,似乎在考慮什麼,接著他探頭看看廁所門,肯定冷如霜還沒回來。他走到電視櫃旁,推開超大顆的前置音箱(衣櫃),蹲下身去,在音箱後方摸索,拿出一本筆記本來。他回到座位上,翻開筆記本,其中幾頁記載了幾個男人的基本資料、註記、還有照片。

 

「你可千萬不要告訴如霜說我有這本筆記唷。」追夢人神秘兮兮地說。「這都是我後來偷記下來,還有自己上網去查來的資料,照片則是趁如霜不在的時候偷拿出來翻拍的。我是說,這幾個傢伙好到在如霜腦海中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我總得看看他們是什麼樣的男人,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林天華說著拿出手機,朝追夢人揚眉詢問:「我可以嗎?」

 

「拍吧。」

 

林天華把所有男人的資料通通拍照存檔,隨即上傳給小貞,傳訊要她進行調查。弄完之後,追夢人放回筆記,推回音箱,把客廳整理得好像沒有動過一樣。

 

林天華想要知道他們當初分手的理由,不過對追夢人來說,他們根本沒有分手。林天華怕問太直接會打亂他的幻想,於是決定旁敲側擊。「華弟,你們在一起這麼久,有沒有吵架過?」

 

「剛開始的時候偶而會有口角,不過你知道的,我既然認定她是真命天女,自然處處讓著她......」他突然側頭思考,似乎想到某件令他困惑的事情。「我記得大概交往兩個月的時候,我們大吵了一架,之後這三年多就再也沒有吵過架了。你說,這麼好的女人,上哪兒去找?」

 

交往兩個月時一場大吵,八成就是他們分手的關鍵。林天華問:「你記得最後一次吵架是在吵什麼嗎?」

 

追夢人臉上再度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摸摸後腦,語氣遲疑:「老實說,我記不太清楚了耶。好像也是......跟她以前男朋友有關的事情。」他自嘲式地笑了笑,攤手道:「大概是我醋勁兒犯了吧。這也不能怪我,你想想看,我這輩子沒交過女朋友,就只等她這唯一的女人。但她在遇到我之前卻是換男朋友跟換衣服一樣......我再怎麼愛她,也是有點不是滋味的嘛。」

 

林天華露出諒解式的笑容,嘴裡說:「我懂,我懂。」心裡想著:「華弟在夢裡受到這些男人折磨將近十年,冷如霜又不避談過往情史。從他製作那幾份前男友資料來看,他的醋勁兒著實不小。看來冷如霜八成就是受不了他吃醋才跟他分手的。」他覺得問得差不多了,就想告辭。不過想到華弟好好的餐廳大廚,為了一個女人淪落到療養院來,終究還是覺得難過。他關懷道:「華弟,你現在過得好嗎?」

 

追夢人笑:「人生最快樂的時光。」

 

林天華點點頭:「如果有需要我幫忙......或是想找個人聊聊,記得打電話給我。」

 

「沒問題!」

 

林天華起身正要離去,突然想起一事。他拿出手機,看著追夢人,考慮幾秒之後,這才翻出楊詰的照片,拿到追夢人面前。「華弟,你有見過這個人嗎?」

 

追夢人本來笑顏真誠,一看到楊詰的照片立刻瞪大雙眼,倒抽涼氣,彷彿驚訝到不能再驚訝。他目光上移,瞪向林天華,表情由驚訝轉為憤怒,吼道:「你跟他是什麼關係?是不是他找你來的?我告訴你,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如霜!」說完動手去推林天華。

 

林天華只想知道冷如霜後來交的男朋友會不會出現在追夢人的夢裡,沒料到他竟然會這麼大反應。他一邊後退,一邊雙手高舉,解釋道:「華弟,你不要誤會。我不是他找來的......」

 

「你放屁!這傢伙昨天半夜跑來,說要找如霜。結果一進門就動手動腳,竟然想要抓走如霜!」追夢人氣得面紅耳赤、青筋隱現,一副恨不得要撲到林天華身上的模樣。

 

林天華問:「你說他要帶走如霜?」

 

追夢人口沫橫飛:「我操!」一拳捶向林天華臉頰。林天華側頭避開,正要開口勸他,突然感到身後風聲大作,廁所門呀呀開啟。林天華心裡害怕,當即扣住追夢人手腕,一勾一帶,將他推倒在沙發上。他迅速轉身,只見冷如霜已經站在廁所門前,目光凌厲地瞪著他。

 

林天華開口解釋:「如霜,這是誤會......」儘管他認定這個冷如霜是追夢人幻想中的虛構人物,照理不會對現實造成傷害,但是打從進入這間病房以來,冷如霜就不斷給他一種恐怖的感覺,彷彿主導這個幻想的人不是追夢人,而是她。雖然明知這個想法絕不理性,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畢竟,他看得見別人的幻想這個事實本來就有夠不真實了。有時候他很懷疑自己看見的這些東西究竟是出於別人的幻想,還是他自己的幻想。

 

「如霜!」追夢人叫道。「他跟昨晚那傢伙是一夥兒的!別讓他跑了!」

 

在冷如霜朝他撲來的同時,林天華聽見門口傳來黃敏瑞顫抖的聲音:「老師呀!現在究竟是什麼情況啊?」

 

林天華叫道:「出去!立刻出去!」接著他側身閃避,冷如霜反爪疾抓。林天華只覺勁風撲面,不敢怠慢,立刻出手擋格。當他的手跟冷如霜的手接觸的瞬間,他感覺到對方實實在在的存在。他心裡一涼,冷如霜則嘴角上揚,笑容詭異。林天華雙臂轉圓,試圖架開冷如霜,卻發現冷如霜不動如山,雙手文風不動。林天華心下吃驚,正待變招,冷如霜已經踏步上前,肩膀狠狠撞上他的胸口。林天華大叫一聲,咳出血來,身體向後摔去,正好摔在黃敏瑞身上。

 

「幹!我不是叫你出去嗎?」林天華眼盯冷如霜,口罵黃敏瑞。

 

「我想等你一起走啊!」

 

「快走!」

 

黃敏瑞轉身開門,冷如霜疾撲而來。林天華見她運掌成爪,十指指甲上都閃爍著妖異的幽光,當下不敢硬接,順勢拉起斜揹在身上的揹包擋在身前。冷如霜十指悽厲,盡數插入揹包之中。林天華感到手裡揹包彷彿結成了冰塊般,噴出一陣陰邪寒氣,不單震得他向後摔出,連冷如霜也是大叫一聲,飛身而起,直接撞上病房另一端的窗戶上。

 

林天華摔出病房,再度攤在黃敏瑞身上。儘管全身冷得發抖,他還是奮力起身,撲回病房門口,抓起門把,迅速關上房門。在房門完全關閉之前一瞬間,他看見冷如霜抬起頭來,冷冷瞪向自己。

 

黃敏瑞爬起身來,驚魂未定,問道:「老師,怎麼回事?」

 

林天華看了看他,又看看護士站的方向。這間病房位於走廊深處,鬧成這樣了也沒人來管,大概這裡的病房常常有人這麼鬧。他拉著黃敏瑞退開七步,背貼在走廊斜對面的牆壁,將追夢人病房的房門保持在視野之中,這才拿起揹包查看。揹包完好如初,完全沒有被女人十指插穿的跡象。他拉開拉鍊,檢視其中的物品,最後拿出觸手冰涼的塔羅布。他攤開絨布,取出裡面那張沾有死人血的塔羅牌。

 

黃敏瑞看著他空蕩蕩的手掌,問道:「老師,在看什麼?」

 

「寶物。」

 

「什麼寶物?」

 

林天華神秘兮兮地微笑:「沾了死人血的塔羅牌。」說完把牌包回絨布,放回揹包。

 

「什什什......什麼?」

 

「走吧,追夢人提供了很多線索,我們有得查了。」

 

黃敏瑞快步跟上,問道:「老師,你到底看到了什麼?你剛剛好像是被人扁出來的?」

 

林天華聳肩:「不好意思,我太入戲了。聽到追夢人叫冷如霜打我,我忍不住就被扁出來了。」

 

「可是你吐血了耶!」黃敏瑞說著遞出面紙給他。

 

林天華擦擦嘴角的血,說道:「牙血而已。」

 

「老師,你到底為什麼要帶我來這麼可怕的地方?」

 

「其實我是想讓你知道,過度迷戀一個女人,後果是很嚴重的。」

 

「你這個案例也太極端了吧?」

 

「可不是嗎?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差點把我給嚇死。」

 

「是我不對,明天請你吃早餐。」

 

兩人越走越快,一溜煙似地離開松山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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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尼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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