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臨時演員的日子

大學我們系上有個英文舞台劇比賽,班際杯的,一次通常六個班級參加。大三的時候,我主導了我們班上的這個比賽,跟同學齊心合作奪下當年的第一名,並為我個人贏得最佳編劇、最佳導演、及最佳男主角三面錦旗。本來我只是想要最佳男主角這個頭銜而已,不過我發現獲得這個頭銜最好的方法,就是為自己量身打造一部劇本,然後自己當導演。於是我就順便把這兩個獎給一起拿了。

Ridiculous Fiction  

大四的時候,我再度自編自導自演當屆的畢業公演。這是我第一次參與大型舞台劇製作,全長兩小時的演出中有一小時左右由我負責。其中大部份的時間裡,我都在處理問題,而不是在排戲。那是一場成功的演出,為大學畫下完美的句點。

After June  

原本我以為大學畢業後,我就會永遠失去舞台。畢竟我不是科班出身,也沒有帥到能當偶像。在一個網路尚未發達的年代裡,演藝圈是個神祕的行業,往往讓人不得其門而入,而廣開門戶的常常都是不肖業者。當年我找工作不太順遂,又剛好在報紙求職版上看到了某經紀公司在徵演員。心中的熱情再度揚起,於是我跑去試鏡。

那時候不像現在,沒有辦法透過網路查詢一家公司的名聲,也不知道經紀公司還有分為一般藝人的經紀公司跟臨時演員的經紀公司。其實我到現在也不太確定是不是這樣分的,只知道我當年加入的那家公司有提供每週兩次的演戲課程、歌唱課程,並且會接八點檔或及類戲劇(就是玫瑰瞳鈴眼類的電視劇)的臨時演員通告,偶而可以接到特約通告(有台詞的臨時演員),不過大部分特約都要到拍片現場去爭取的。

玫瑰瞳鈴眼截圖  

由於公司小,就連臨時演員的通告也是往往是跟另外一家大臨時演員公司一起接。不過因為有通告接,又有課可以上,還能認識許多不同年齡層的人,而大家也都對我這個戲劇課的「班長」表現出一定程度的敬意,所以我也就很安份地待在這家老闆經常強調你最好有個正職工作的經紀公司裡。

半年之後,我肯定了兩件事:一、除了臨時演員和特約通告外,這家公司接不到任何更好的通告。二、半年內接了約莫十個通告,一毛錢也沒有拿到。

儘管如此,那半年還是給了我許多有趣的經驗,粗淺地體驗了演藝圈這個行業。這是一個超級現實的行業,當你只是一個普通臨演的時候,片場所有人都能對你大吼大叫。但是一旦導演覺得你還不錯,丟了點台詞讓你變成特約之後,一分鐘前還在對你大吼大叫的人很可能立刻對你展顏歡笑。這也是個很有人情味的行業,遇上相處融洽的劇組,不但成名的演員會教你演戲,幫你做心理建設,導演也會讓你過來看看剛剛演出的畫面,問你要不要再來一次。偶爾,你會遇上非常專業的劇組。他們會算準時間讓特約演員到達現場,執行製作大哥帶你去見導演,拜碼頭,然後給你劇本背十分鐘,上陣拍戲,隨即收工。

神仙動員令  

當然大部分的情況下,這是一個很辛苦的工作。不管你是臨時演員或是大牌明星,你都可能要從早上的通告一路等到吃完宵夜之後才開拍。我想像現在的片場應該是有一堆人在玩手機,不過十幾年前,那可無聊到掛了。我曾接過早上十點華視攝影棚的通告,在連嗑三個便當之後,終於等到半夜兩點開始拍戲,回家的時候天都亮了。那天我甚至不是特約,只是一個站在旁邊,連鏡頭都未必有帶到的路人甲。

那半年,我嗑了不少便當,黏了不少頭套,看了不少明星,也演了不少戲。那半年,我就像是喜劇之王的伊天仇般:其實我是一個演員。

其實我是一個演員  

為什麼現在我不是個演員呢?

因為夢想最大的敵人一直都是現實嗎?因為這個工作付出的辛勞太多,得到的報酬太少嗎?因為在這種現況下看不到美麗未來嗎?因為我不如自己想像的那般熱愛演戲、擅長演戲,我不是個好演員嗎?因為我吃不了苦嗎?還是因為我中年發福?

以上種種都是可以克服的問題,是拿來交代的藉口。其實我現在不是個演員只有一個原因:因為我放棄了。

我放棄了一個夢想,轉而追求另外一個夢想。只因為在當時看來,寫小說似乎是比較實際、比較輕鬆的作法。它一樣是個夢想,但這個夢想在第一本小說出版時為我帶來了超過十萬塊的收入。而我前一個夢想卻在辛苦半年之後,沒有拿到半毛錢。然而這篇文章一開始就有提到,當年我開始寫劇本,純粹是為了要幫自己量身打造一個演出的角色。就某種角度來看,我如今追求的夢想似乎只是第一個夢想衍生出來的影子。

著作及腰  

我不打算說什麼既然已經做出選擇就不會浪費時間後悔之類的好話。不管我在大家眼中算不算是成功的作家,這輩子我都會遺憾自己不曾當過一個成功的演員。不管為了什麼樣的原因,面對什麼樣的現實,放棄一件你擅長且熱愛的事情,永遠都會在人心中留下遺憾。

如果你還不知道、不肯定、甚至從未想過自己最擅長、最熱愛的事情究竟是什麼,那你當然應該多方面嘗試。但是如果你很肯定你生下來就是該幹哪一行的,或是有一件沒嘗試過將會抱憾終生的事情的話,拜託你多給自己一點機會。你可以暫時撤退,但永遠不要放棄。

因為儘管我如今是個作家,也很擅長寫作,但在內心深處,我永遠是個演員。

永遠是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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