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再世

「你師父乃性情中人,容易感情用事。一旦遭逢變故,輕則魯莽衝動,重則一蹶不振。」趙遠志囑咐道。「他認定你我二人身亡,打擊本已甚深,萬一總壇中再出什麼陰謀背叛之事,他便可能難以應付。」

莊森道:「二師伯當日也曾說過類似的話。如果他要跟師父爭奪掌門之位......」

「儘快趕到你師父身邊,讓他知道你安然無恙。」

「那大師伯呢?」莊森問。「我該怎麼交代?」

「跟他們說我死了。」

「昨晚拜月教跟天師道數百個人眼睜睜地看著師伯出手......」

「就說我大戰拜月教徒,傷重不治,力竭身亡。」趙遠志說。

「連我師父和四師伯都不能說嗎?」

「尤其不要能告訴他們。」趙遠志強調道。「我活著對很多人都會造成不便。就讓他們以為我死了吧。」他嘆了口氣,又道:「還有,見到你師父,叫他千萬不要忘了十年前承諾我的事情。」

「是,師伯。敢問是什麼事?」

「你這麼說,他便知道了。」趙遠志揮揮手。「快去吧。今日一別,後會無期。我把女兒和中原武林的未來通通交給你了。」

莊森跪倒在地,拜了三拜。「師伯請保重。」說完不再回頭,揚長而去。

太平真人借給他一匹駒馬,騎來又快又穩,山道碎石絲毫不減其速,清晨出發,正午便已抵達成都城南十里亭。只見十里亭旁有官兵設關把守,盤查往來行旅身分。路旁紮滿營帳,沿著道路向北蔓延,越接近成都,營帳越多。關卡旁插有宣武節度使的旗幟。莊森不明就裡,上前給人盤查。把關長官見他手牽駿馬,腰繫長劍,問道:「來參加玄武大會的嗎?」莊森答:「是。」長官冷笑一聲,說道:「過去吧。」

莊森繼續北行,只見宣武軍每隔兩里便設一道關卡,每道關卡把守官兵從數十人至數百人不等。他越走越是心驚,心想這回宣武軍大舉出動,不管有何圖謀,肯定是衝著玄武大會而來。過了離城六里處的關卡時,莊森眼見前方一名小兵急忙奔來,似乎身懷緊急軍情。他想要弄清楚宣武軍設立關卡究竟有何圖謀,於是將馬牽入道旁樹林,繫在一棵樹上,就著樹林掩護,跟隨報信士兵回到六里關卡,隨即伏在林內,運起內功偷聽對方交談。

只聽那小兵說道:「稟都尉,那女的已讓咱們困在溪谷之中,決計無法逃脫。然而她武功高強,想要活捉卻也不易。黃大人請示都尉,是否直接放箭殺了。」

「無能!連個小姑娘都拾奪不下。」把關都尉罵道:「有弟兄認出那姑娘是玄日宗重要人物,上面交代定要生擒。你回營區,再帶一百人馬同去抓人。」

「是。」

莊森趕在頭裡,等在前方一處彎道,待那小兵路過,當即出手將其扯入林內。他拔出長劍,抵著小兵咽喉,問道:「你們把那姑娘困在什麼地方?」

那小兵面如死灰,顫聲道:「啟......啟稟大俠......是......是離此三里外的溪谷裡。」

莊森又問:「你們在此把關,究竟有何目的?」

小兵道:「稟大俠,王爺吩咐咱們沿途設置關卡,只准放人入城,不許放人出城。他要咱們將今日所有離開成都之人通通抓起來,膽敢抵抗者,格殺勿論。」

莊森皺眉:「朱全忠想將武林人士一網打盡?」

小兵說:「這......這種事情,小人是不懂的。」

莊森點了點頭,說道:「好,你很乖覺,給我躺下吧。」說完倒轉劍柄,正要將那小兵擊昏,想不到那小兵還真聽話,當場便躺到地下。莊森哈哈一笑,右腳一踢,封了他的穴道,隨即朝溪谷趕去。

他邊走邊想:「他們說對方是個小姑娘,又是玄日宗裡的重要人物,莫非竟是言楓師妹?不知道宣武軍派了多少兵馬追捕她,瞧他們這陣仗,要是幾百支羽箭同時射來,任你武功再高也難以抵擋。」

他心下擔心,加快步伐,沒多久經過一條碎石小道,看見到旁躺了幾具官兵屍體。他約略檢查,只見眾人身上沒有外傷,全是遭人以重手擊斃。他順著碎石道追趕而去,每隔一段路就多幾具屍首。有幾個人頭部中掌,腦漿併裂,死狀淒慘。莊森越看越是心驚,心想:「師妹嬌滴滴的一個姑娘,讓人逼得急了,出手竟也如此狠辣。難道......難道大師伯的疑心......」

他又走幾步路,遠遠看見一名軍官背樹而立,以為是個活口,連忙趕了過去。來到近處,只見那名軍官全身僵硬,裸露在軍裝之外的皮膚全都結了一層冰霜,顯是讓人以極為陰寒的掌力擊斃。莊森扯開死屍胸甲,拉開內著衣襟,露出胸口一個殷紅如血的掌印。莊森伸手比了比,只見掌印嬌小,顯是女子手掌。莊森先是心裡一寒,跟著又微微寬心,想道:「六師伯身上的掌印可比眼前這個大得多了。就算師妹真會玄陰掌,六師伯也絕非她所傷。」走出幾步,又是一驚:「不對,我見到六師伯胸口掌印時,他中掌時日已久,淤血早已散開。看來那一掌......畢竟還是師妹打的。」

不多時出碎石道,來到一處溪谷。此處溪谷一岸陡、一岸緩,樹林這邊出去是緩坡,對岸則是一片峭壁。適才小兵說將女子困在溪谷,多半便是困於對岸。莊森步出樹林,登時頭皮發麻,倒抽一口涼氣。只見面前滿坑滿谷的死屍,起碼有四、五十名官兵躺在溪裡,溪水一片血紅。莊森吞嚥口水,四下搜尋,只見對岸一棵枯樹下站著一名女子。瞧她體型打扮,似乎便是趙言楓。莊森正要出聲招呼,突見那女子兩腳一蹬,身體竟然垂在樹枝下擺動。他定睛一瞧,嚇得魂不附體,原來那女子竟在上吊自殺。

莊森大叫:「師妹不可尋短!」當即身形一縱,躍出數丈,足下在溪面屍體上一點,隨即再度躍起,縱躍兩度過後,距離枯樹已近,他拔出長劍,拋擲而出,削斷女子用以上吊的布條,餘勢不盡,遠遠飛出,插在山壁下方的碎石地裡。

女子尚未落地,已讓莊森接在懷裡。莊森看得仔細,懷中女子臉上染滿鮮血,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言楓師妹。他叫了幾聲師妹,趙言楓沒有反應。他輕擊她的胸口,嘴對嘴過氣給她,跟著又灌注內力,清通她的氣道。片刻之後,趙言楓悠悠醒轉,睜眼看見莊森,微微笑道:「師兄,我們終於在陰世相見了。」

莊森一把將她擁入懷中,說道:「楓妹!楓妹!妳沒死,我也沒死。我們兩人都還活的好好地。」

趙言楓跟他耳鬢絲磨,說道:「森......森哥,你又何必騙我,我們死了,終於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沒有騙妳。」莊森輕輕將她推開,讓她看清自己的臉。「妳看,我哪裡像是死人了?」

趙言楓看了看他,轉頭看看身處環境。見到溪畔的死屍,她突然神色一變,「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莊森連忙將她摟在懷中,安慰道:「乖,別哭了,沒事了。我在這裡。」

趙言楓泣道:「森哥,我......我不是好人。我做了很壞的事。我天理不容。你讓我死了吧!」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莊森說著開始檢查她身上的傷勢。「妳年輕氣盛,就算犯了什麼錯,也不會有人怪妳的。」

「你不懂,」趙言楓道。「那日在田窯村,我藉口沐浴更衣,其實是偷溜出來打死了跟蹤我們的五師叔。」

莊森大吃一驚,問道:「妳......妳殺了五師伯?」

趙言楓說頭:「六師叔也是我打傷的。」

孫可翰傷在趙言楓手上,這點莊森心中早已有底,倒也不如何吃驚。但他卻不曾聽說梁棧生身故的消息。他心裡混亂,將趙言楓放下,自懷裡取出一條碎布,到溪裡浸濕,回來擦拭趙言楓的傷口。她身上大大小小共有十幾道傷痕,其中大部份都是皮肉傷,只有左肩讓人以長槍刺穿,傷勢嚴重,若不儘快救治,當可致命。

莊森點了她幾個穴道,包紮幾處較為嚴重的傷口,隨即將她橫抱而起,走去撿回自己的長劍,插回腰間,循另一條小路往城門而去。他說:「楓妹,妳傷勢沉重,必須儘快救治。我先帶妳回青囊齋。」

趙言楓在他懷裡掙扎道:「不!我不回去!我不敬師長,殘殺同門,早已犯了門規大罪。七師叔一看到我,立刻就要把我殺了。」

莊森搖頭:「有我幫妳求情,師父不會殺妳的。」

趙言楓哀求:「我罪大惡極,你不要管我了,好不好?」

莊森一邊奔走,一邊低下頭來看她,輕聲道:「我們說好要攜手闖蕩江湖,天天一起行俠仗義。這些話,我時刻記在心裡,天天如此盼望。難道妳不記得了?」

趙言楓雙眼一紅,又哭了出來。她說:「我偷了左道書,練就一身邪門功夫。適才遭人圍攻,我殺紅了眼,完全管不住自己。我好害怕,森哥。我......不配行俠仗義。」

「妳爹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人心經不起誘惑,才會偏離正道。』不管妳學得是什麼功夫,只要用於正途,誰能說妳不對?」

「爹......」趙言楓神色愧咎。「爹知道了?」

「左道書少了一冊,師伯又只帶妳去過鶴鳴山。我們稍加參詳,不難推出前因後果。」

「所以爹也知道六師叔是我打傷的?他......不怪我嗎?」

莊森欲言又止,不知該不該透漏趙遠志未死之事,最後決定信守承諾。「大師伯臨終之前......」莊森話一出口,便覺懷中嬌軀顫抖。他把心一橫,繼續說道:「把妳託付給我,要我照顧妳一生一世。過去的事情,妳既然已誠心懺悔,又何必再去提它?妳適才上吊自盡,若非我即時敢到,妳早就死了。要說懺悔贖罪,難道這樣還不夠嗎?楓妹,從今而後,妳我濟弱扶貧,行俠仗義,每日憑著良心作事,一生一世坦坦蕩蕩。妳說可好?」

趙言楓將臉埋在他的胸口,說道:「我求之不得。」

這時對岸傳來聲響,隱約有人說道:「那女魔頭走不遠的,咱們快追。」莊森展開輕功,大步奔馳,沒過多久便將追兵遠遠拋開。

***

莊森抱了趙言楓奔跑,行走間互訴別來之情。莊森沒提自己翻閱左道書救活大師伯之事,趙言楓也沒提自己以美色誘惑卓文君之事。來到城門之外。守城弟子一見他們兩人,立刻稟告守城都尉邱長生。邱長生躍下城牆,搶到莊森面前,說道:「莊師兄,真的是你?二師伯說你跟大師伯一起死了。」

莊森道:「我命大沒死。可惜大師伯......」

邱長生黯然神傷,說道:「不光是大師伯。我師父、三師伯和四師伯也......」

莊森與趙言楓大驚,趙言楓問道:「我娘......我娘昨晚不是還好好的嗎?難道......難道......?」她想起昨日晚間崔望雪為了救她而與卓文君大打出手,又想起卓文君殺害郭在天時的恐怖神情,一時之間膽顫心驚。

「四師伯是今日清晨服毒自盡的。」邱長生看著趙言楓,搖頭道:「師姊還請節哀。」

趙言楓只道崔望雪是傷心女兒不孝,加上夫君身亡,是以了無生趣,服毒自盡。一想到自己竟然累得母親服毒,心情一陣激盪,當場暈了過去。

莊森心知趙言楓是傷心昏迷,並無大礙,邊走邊問:「四師伯為何自盡?」

邱長生搖頭:「不知道。我聽說......是七師叔抱她前去青囊齋的。」他壓低聲音,繼續說道:「有人說當時四師伯赤身裸體,是給七師叔裹在床單裡抱去的。實情究竟如何,七師叔不肯說,大家也只能瞎猜。」

莊森聽說四師伯赤身裸體,暗自吃了一驚,心想師父不加解釋,只會讓弟子越傳越難聽。他問:「我師父在哪裡?」

「待在青囊齋裡陪伴四師伯。」邱長生道。「聽說七師叔傷心過度,心神恍惚,讓二師伯搶去了掌門令牌。如今二師伯以玄日宗代掌門的身分在主持玄武大會。」

莊森眉頭一皺。「二師伯不是好人。我得儘快去找我師父才行。」他正要離去,想起城外狀況,說道:「師弟,宣武軍在城南設立關卡,放人入城,不放人出城,擺明針對玄武大會而來。」

「是,師兄。我已經調派人手,加強巡邏城牆。」邱長生道。「今日一早,朱全忠、李克用、李承天各帶百名親兵入城,眼下都在總壇旁觀玄武大會。」

「他們親自到了?」莊森點頭。「豪氣。看來他們對這寶藏是勢在必得。只不知道得手之後,三家如何分贓?」

三家節度使圍城之舉早在成都城內掀起諸多謠言。黃巢寶藏的說法也曾傳入邱長生耳中。他問:「師兄,咱們真有寶藏?」

「寶藏有沒有,我不知道。藏寶圖倒是有一張。」莊森道。「你先回去守城。莫要誤了軍機。」

邱長生派遣十名弟子護送莊森和趙言楓回歸總壇。一進總壇大門,只見院子裡黑壓壓地坐滿了人,少說也有上千名江湖豪客與會。正日廳前方架起了一座高台,自然是一會兒爭奪武林盟主的比武擂台。玄武大會於正午開席,群豪熱熱鬧鬧,吃吃喝喝,玄日宗總壇所有室外場地都擺上了大圓桌。如今酒足飯飽,桌子都已收掉,群豪全部集中到前院來正式開會。莊森細細觀察,發現三大節度使的人馬連同拜月教、祆教、伊斯蘭教等番邦教派全都坐在左首,頗有與中原武林人士分庭抗禮的架勢。

這時李命站在台上侃侃而談,有條不紊地分析天下大勢,顯然已為這篇講稿準備許久。莊森記得上屆玄武大會時,台上除了武林盟主的寶座外,趙遠志的師弟妹各有座位。這半個月內,玄日宗首腦人物先後辭世,此刻一代弟子能夠上台的竟然就只剩下李命一人。

莊森抱著傷痕累累的趙言楓悄悄步入大門,繞著側牆往裡面走去。初時無人發現,沒過多久四周接待弟子便開始交頭接耳,慢慢傳出「莊師兄回來了!」的聲浪。這時李命正說道:「天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橋段,聽見台下騷動,心中不悅,轉頭朝騷動處望去,登時頭皮發痲,心驚肉跳。眼看莊森抱著趙言楓直往內院而去,邊走還邊神色不善地瞪視著他,李命心下著急,只想跳下台來,殺人滅口。然則眾目睽睽之下,他又怎麼能這麼幹?再說,莊森既然沒死,難保趙遠志不會還活著。他額頭上冒滿冷汗,四下張望,尋找趙遠志的身影,嘴裡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台下有人以為李命忘詞,趁機叫道:「李大俠,場面話別說那麼多了,說點實際的問題吧!如今三大節度使圍城,想把咱們一網打盡,你待如何解決?」此言一出,台下登時亂了,群豪紛紛開始叫囂:「為什麼要讓節度使帶人進來旁觀?難道玄日宗已經投靠他們了嗎?」「什麼話?朱全忠跟李克用向來水火不容,李大俠就算要投靠,也得選一邊投才行!」「節度使旁邊坐了那麼多番邦邪教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勾結胡虜囉!」「我就不懂,讓這些邪魔歪道參加玄武大會是什麼規矩?」「玄武大會什麼時候輪到李命主持?卓掌門呢?為什麼不讓他出來?」「江湖傳說,李大俠為了奪取掌門之位,使奸計害死了趙大俠。我看他殘殺同門成性,多半連卓掌門也一起害了!」「要害死趙大俠,倒也沒那麼容易。我聽說昨天晚上趙大俠還是鶴鳴山大展神威,教訓了拜月教那些王八蛋一頓呢!」

就看見拜月教中閃出一條黑影,直向最後說話之人的心口抓去。莊森心中一凜,尋思:「這人好快的身法,武功遠勝貪狼尊者,莫非便是拜月教主赤血真人?」拜月教徒一爪得手,正要挖出對方心臟,斜裡突然冒出一掌,攻向拜月教徒不得不救之處。拜月教徒撒手放人,轉眼間與對手拆了五、六招,最後大喝一聲,飄然退走,落在拜月教徒之前,於自己的原位上坐下。

出手相救之人身穿紅衣袈裟,正是少林寺方丈妙法禪師。妙法禪師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還望月虧真人手下留情。」

莊森心想:「原來是拜月教右護法月虧真人,他的功夫可比月盈真人要強多了。」跟著又望向妙法禪師。「少林武功果然名不虛傳。妙法禪師的功力又比太平真人深厚許多。武林之中臥虎藏龍,從前我以為玄日宗的武功天下無敵,現在看來,說不定只是咱們資質高,練得比人家強一點而已。要是門下弟子不夠長進,日後隨時都有可能讓人比下去。」

這時他已經走過前院,正要從小拱門進入後院。耳聽身後腳步聲響,他轉過頭去,只見趙言嵐迎了上來。「莊師兄,你沒死真是太好了。」他神色哀傷,臉眼通紅,握起趙言楓垂在身側的手臂,問道:「我妹妹怎麼了?」

「她想要出城,遭到朱全忠的手下圍攻。」莊森道。他看看左右無人,壓低聲音道:「大師伯是給二師伯害死的。你一定要小心在意。」

趙言嵐點頭:「我在這裡看著他。你快去勸勸七師叔。他一直守在我娘身邊,什麼話也不肯說。」

再走幾步路,齊天龍帶了五名弟子趕過來,保護莊森直奔青囊齋。莊森皺起眉頭,問道:「齊師弟,總壇已經劍拔弩張到這種地步了?」齊天龍道:「莊師兄未死,自然是二師叔的心腹大患。咱們還是小心為上。」

來到青囊齋,吳曉萍等女弟子立刻將趙言楓接了過去。莊森吩咐道:「吳師妹,趙師妹傷勢沉重,身心俱疲,我怕她見到四師伯會受不了打擊。還請妳給她服些安神藥,暫時別讓她醒來。」吳曉萍答應一聲,下去照料趙言楓。

莊森一個人走向內堂,一看大門緊閉,伸手敲了敲門。沒有回應。莊森大聲叫門:「師父,弟子莊森求見。」連叫三聲,沒人應門。莊森推開內堂大門,走了進去。

卓文君依然坐在崔望雪身旁,輕握她的手,楞楞瞧著她。

莊森來到師父面前,見他魂不守舍,伸出手掌在他臉前揮了揮,他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莊森叫道:「師父,我回來了。我沒死,我回來了。」見他依然毫無反應,知道他打擊太大,迷失心神,已經到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完全佇留在自我世界裡的境界。莊森搖了搖頭,心想:「大師伯說得果然不錯,師父情感豐富,承受不了太大的刺激。其實在短時間內失去這麼多人生摯愛,又有多少人能夠保持理智。」卓崔二人相戀,他原先並不知情,然而那天晚上聽梁棧生訴說往事,隱約也能猜到一點。如今看師父這個模樣,就連早上大師伯說「我活著對很多人都會造成不便。就讓他們以為我死了吧。」之言都變得合情合理多了。

「師父苦戀人婦,即使刻骨銘心,亦難有結果。儘管大師伯詐死成全他們,還是落到這個結果。我與楓妹能夠及早相遇,可比師父要幸福多了。」他掏出藥袋,拔出金針,說道:「師父,弟子得罪了。」說完對準卓文君頭頂百會穴輕輕扎了下去。

卓文君頭頂劇痛,本能反應,一掌朝向莊森擊去。莊森翻身閃避,持針刺向卓文君面門。卓文君乍見金針,心中一痛,問道:「雪兒?是妳嗎?」莊森運起內功,喝道:「不是雪兒,是森兒。」兩人一搭上話,卓文君終於回過神來。他看見莊森,喜出望外,心裡激動,當場閉過氣去。不過他內力深厚,震古鑠今,自然而然運氣衝開。才剛暈去,立刻又醒了過來。

「森兒,你沒死。」卓文君微笑說道,跟著目光又移回雪兒身上。

莊森說道:「師父,徒弟死而復生,你也說得高興一點吧?要不,人家還以為咱們兩感情不睦,沒有情同父子。」

卓文君轉回頭來,勉強揚起嘴角,說道:「你沒死,師父很高興。」

莊森拉起師父的手說:「師父,二師伯主持玄武大會,已經快要引起公憤了。您還是快點出去接手吧。」

卓文君搖頭:「你二師伯想當掌門,由得他當去。這裡的事,我不想再管。」

「怎麼能不管呢?」莊森大聲道。「如今三大節度使圍城,意欲不利於玄武大會,您不出來管事,累得武林同道慘死成都,良心過意得去嗎?」

卓文君說:「你二師伯人才武功都不在我之下,有他在跟我在是一樣的。」

「他人品不好啊!」莊森道。「他下毒化去大師伯功力,再將我跟師伯打下山崖。這樣的人,能夠執掌玄日宗,甚至出任武林盟主嗎?」

「張大眼睛看看吧,」卓文君說。「這裡有誰人品好了?」

「師父......」

「我......」卓文君轉向雪兒,嘆道:「難道我這樣一個勾引大嫂的淫賊就夠格執掌玄日宗嗎?」

莊森勸道:「大師伯去世了,你跟四師伯又是兩情相悅......」

「倘若我們沒有做錯,她又為何自盡?」

莊森答不出來。

「你去吧。讓我獨自陪伴雪兒。」

莊森問:「那節度使攻城怎麼辦?」

卓文君楞了片刻,見他不肯走,說道:「你帶回藏寶圖沒有?」

「帶回來了。」

「那就交給二師伯去跟他們談判。」卓文君說。「給錢便能打發的事情,不要來問我。」

莊森眼看師父心灰意冷,難以依賴,心想:「這回師父是當真決意退出江湖了。他想退,我可還要跟楓妹行俠仗義呢。大師伯說他感情用事,怎生想個法子,動之以情?」他道:「師父,二師伯生怕我揭他瘡疤,抖出害死大師伯之事,定會想盡辦法殺我滅口。您不出面與他對抗,弟子可鬥不過他。」

「鬥不過他,就別跟他鬥。」卓文君道。「你天資聰穎,不亞於我。再練二十年,便可與他一鬥。」

莊森靈機一動。「師父,我已經查到黑玉荷的解法。咱們先把六師伯救醒,你看怎麼樣?」

卓文君自小與孫可翰交好,這次回歸玄日宗,本來便是為他而來。今日他為了雪兒之事,完全將這個昏迷不醒躺在隔壁的六師兄給拋到腦後。這下聽見莊森提起,心裡一動,點了點頭,說道:「好,你快去救醒他。」

莊森說:「要拔除黑玉荷之毒,需要高深功力為基礎。請師父幫忙。」

卓文君神色遲疑,不大相信。

「師父,來救六師伯吧。」

卓文君點了點頭,終於放開崔望雪,跟莊森走入孫可翰的房間。莊森召來一名青囊齋弟子,交給她一份藥方,請她依方煎藥。接著跟卓文君一同扶孫可翰在床上坐起。他攤開藥袋,施以針灸,然後指導卓文君運功拔毒。卓文君運起玄陽神功,掌心發燙,面色紅潤,一點一滴地將黑玉荷的寒毒凝聚起來。

齊天龍持續派人回報玄武大會消息。卓文君專心拔毒,充耳不聞,莊森可越聽越心急。與會群豪驚懼不定,跟節度使的人馬劍拔弩張,不斷爆發零星衝突。鬧到後來,大家都說李命才德不能服眾,還是先選出新任武林盟主再做打算。本來有不少門派打算在這次大會上提出更改武林盟主選拔條件,不要單靠比武決定,以防玄日宗繼續連任。不過這時大家火氣十足,只想動手,不想講話,所以這個議題才一提出來就遭眾人否決。於是大家擺開擂台,開始比武。

玄武大會比武方式素有成規,也不需多加討論。任何想要爭奪武林盟主的門派皆可參賽,一派限派兩人。每戰一場,可休息一場再戰。比武不限武器,可用暗器,唯暗器不可餵毒。落出場外者算輸。任何一方認輸,另一方不可繼續追擊,違者失去資格。若一方昏暈,無法認輸,可由公證人代為認輸。若無人認輸,可戰至身亡為止。

青囊齋外堂人聲喧嘩,女弟子忙進忙出,不時傳來殺豬似的大叫。眼看場上比武是越比越兇了。

約莫行功一個時辰後,孫可翰胸前的掌印逐漸淡去,臉上也開始恢復血色。

弟子來報。拜月教月虧真人武藝高強,手段凶殘,已經連勝五場,其中三人斷臂,一人給挖去睪丸,還有一人來不及認輸,給打得腦漿併裂而亡。大會為此暫停比武,派人上台洗刷場地。

孫可翰哇地一聲,吐出一顆冰血。

玄日宗由李命、趙言嵐參賽。一般而言,同一門派都由武功較弱之人率先出戰,藉以探出對手虛實。不過也有例外,比方說有人覬覦掌門之位或是其他厲害關係。李命代理掌門沒有坐穩,不欲趙言嵐代表出戰,虜獲門下人心,於是自己搶先出陣。李命神功,不同凡響,所有對手都讓他一掌擊落擂台,無人接到第二招。勝了六場之後,再也無人下場挑戰。玄日宗持續不戰晉級。

孫可翰哇地一聲,又吐出一顆冰血。

少林寺妙法禪師出戰月虧真人。戰況激烈,雙方各自負傷。大戰百餘回合後,妙法禪師點中對手穴道,將其推出場外,獲勝。

行功兩個時辰後,孫可翰三吐冰血,終於睜開雙眼。莊森連忙搶上,拿起煎好的藥水餵他服下。卓文君滿頭大汗,跳下床來,逕自走去茶几倒了杯茶喝。莊森打過水來,幫他擦汗。孫可翰想要下床,苦於手腳無力,卓文君師徒連忙過去扶他。孫可翰下得床來,到茶几旁坐下,這才適應室內光線,認出眼前之人。

「文君?」孫可翰有氣無力地道。「怎麼你也來了?」

卓文君道:「師兄既然回來,我自然也要湊湊熱鬧。」

這時弟子來報,赤血真人出戰妙法禪師,不出十招取勝。妙法禪師的首級給他硬生生地拔了下來,丟入少林寺眾僧之間。會場失控,少林寺與拜月教大打出手,雙方各折損十餘名好手,鬧了好一陣子才安靜下來。

孫可翰問:「今日已是玄武大會?」

卓文君道:「是。」

「鬧這麼大,大師兄為何不出面鎮壓?」

孫可翰與莊森默然不語。那報信弟子是趙遠志的徒孫,忍不住說道:「稟六師叔祖,我師祖讓二師叔祖給害死了!」

孫可翰大驚,望向站在門口的弟子,不意瞧見門外病榻上停有另外一具屍首。他顫聲問道:「外面......外面可是四師姊?到底......到底出了什麼事?」

卓文君哽咽難言,莊森將最近發生的事情簡略敘述一遍。孫可翰反出師門二十年,除了幾年前與崔望雪暗通款曲外,跟其他師兄弟皆無聯繫。師門情誼自然是有,但也算不上如何深刻。他聽完之後,感傷片刻,隨即問卓文君道:「那你還在這裡做什麼?」

「不做什麼。」

「什麼叫不做什麼?」孫可翰問。「你身為玄日宗掌門,門下遭此重大變故,你竟然不聞不問,那算什麼?」

卓文君嘆道:「玄日宗爛成這樣,沒什麼好救的。」

孫可翰當場甩他一巴掌。他掌上無力,出手又慢,本來是甩他不到的。但是卓文君敬重師兄,見他責打,不敢還手。孫可翰道:「你說得好像是個外人一樣?我可以置身事外,你如何能夠?大師兄把掌門之位傳授給你,便是將整個玄日宗的未來都託付到你的手中。你身負大任,豈能受到一點小小挫折便喪失信心、一蹶不振?如此豈是男子漢大丈夫所應為?」

卓文君楞楞聽著,無言以對。

「玄日宗爛,你就任由它爛?當年師父諄諄教誨,要我們把玄日宗發揚光大。師父一走,你就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了?師父常說,玄日宗立派的宗旨,便在於一個俠字。你這麼不負責任,有臉自稱為俠嗎?師兄雖然反出師門,二十年來卻從不曾違背師父教誨,四下濟弱扶貧、行俠仗義。這次楓兒告訴我師門有變,我還不是眼巴巴地趕回來了?文君,一走了之絕非解決之道。十年前你出走過一次,難道如今在這玄日宗最需要你的時刻,你又要撒手不管了嗎?」

「師兄......」卓文君忍不住問道。「我們背著大師兄與師姊私通,這樣不算違背俠義道嗎?」

「我算。你不算。」孫可翰面無愧色,直承其事。「我活該遭此報應,讓人打成廢人。你跟四師姊兩情相悅,大師兄在世的時候,你並沒有對不起他。四師姊在生命的最後,終於能跟心愛的人在一起。這本是一件美事,你不該因而內疚。」

卓文君瞧瞧孫可翰,瞧瞧崔望雪,心中五味雜陳。孫可翰所言自然不錯,但他就是覺得再也提不起一股勁去管那些俗事。

孫可翰伸出右手,貼在卓文君心口,說道:「跟隨你的心,去做正確的事。」

莊森拉拉他的衣袖,說道:「大師伯臨終之前,要我提醒你,不要忘了十年前你承諾過他的事情。師父,十年前你究竟承諾過大師伯什麼?」

卓文君回想往事,緩緩說道:「我答應大師兄,十年後他若依然無法做出正確之事,我就要回來執掌門戶,重振玄日宗。」

這時門外又闖進來一名弟子,急急忙忙地說道:「請掌門師叔祖快來!二師叔祖......二師叔祖快讓赤血真人給打死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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