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心死

第二日卯時,天還沒亮,卓文君醒轉過來。他睜開雙眼,瞧見崔望雪點亮了蠟燭,赤身裸體地坐在床緣,側身看著他。兩人目光交會,相視一笑。崔望雪伸出左手,與卓文君食指交扣,右手輕輕撫摸自己的肚皮。

「文君,這些年我常常在想,如果能幫你生個孩子該有多好。」

卓文君說:「妳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崔望雪道:「你昨晚還想殺我女兒。」

卓文君嘆氣:「我讓她走了,不是嗎?」

崔望雪懇求道:「你答應我,饒了言楓。她年紀小,不懂事。」

卓文君想了想,說:「其實不懂事的未必是她。或許一切真的該像年輕人那樣想得那麼簡單。我只是有點感慨。楓兒口口聲聲說要簡單,其實她的心機也不比我們少了。」

「你會饒了楓兒?」崔望雪只關心此事。

卓文君道:「我會饒了楓兒。」

崔望雪微微一笑,回到原先的話題。「十年前我打定主意,只要大師兄跟我同房,我立刻就想盡辦法誘你上床。因為我想幫你生個孩子。」她搖搖頭:「可惜大師兄始終不再跟我同床。」

卓文君見她哀苦,知道她想起了大師兄。想到大師兄過世還沒幾日,自己已經跟崔望雪躺在這裡,卓文君感到一陣內疚。崔望雪察言觀色,說道:「你不必內疚。此事你情我願,大師兄若泉下有知,不會怪你的。」

卓文君勉強笑了笑,沒有回話。

崔望雪低頭瞧著自己的肚皮,輕聲道:「嵐兒智勇雙全,可惜血氣方剛,此刻還太衝動了點。文君,你這個做叔叔的可要好好看著他。」

「我說過了,妳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想起莊森已死,卓文君嘆道:「日後我會把嵐兒當做親生兒子一樣對待。」

崔望雪嫣然一笑,側身趴上卓文君胸口,手指輕輕在他皮膚上畫圈。「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

卓文君伸手輕拍她的背,說道:「師姊......」

崔望雪手指抵著他的唇:「不要再叫我師姊。叫我雪兒。」

卓文君正要改口,卻聽崔望雪又說:「從前大師兄都叫我雪兒。」

卓文君心中湧現一股妒意。他也想過改口,不要再叫她師姊,但他並不想改成從前大師兄叫她的小名。

「大師兄不會再叫我了,」崔望雪抬頭凝望他。「你叫我一聲,好嗎?」

卓文君無奈,喚道:「雪兒。」

崔望雪神色滿足,臉頰再度貼回他的胸膛。「謝謝你。」

卓文君輕撫她背上柔嫩的肌膚,說道:「雪兒,我在想,玄武大會過後,我就把掌門之位傳給嵐兒。等到嵐兒歷練夠了,門下弟子都服了他,妳我二人便攜手退出江湖,找個幽靜的地方安享晚年,妳說可好?」

崔望雪沒有答話。

「又或許我們可以先去西域走走。各國民俗服飾各有特色,穿在妳身上一定好看。波斯的祆教跟中土祆教祭拜方式大有不同,我可以帶妳去見識見識。大食國的市集,那是一定要去逛逛的。天竺是佛教發源地,咱們可以幫妙法禪師帶點什麼回來......」

胸口濕濕熱熱的,卓文君低頭看去。原先他以為是雪兒感動流淚,後來才發現是她嘴角流下的鮮血。看著雪兒帶著滿足的神情死去,卓文君覺得心都空了。他寵愛的徒弟死了,敬重的大師兄死了,如今,他用一輩子深愛的女人也死了。他以為他會傷心欲絕,淚流不止,但他沒有。他什麼感覺都沒有。就像他什麼未來都沒有一樣。他輕輕撥弄雪兒的髮絲,想要假裝她還活著,還依偎在自己的懷中,但是她死了。雪兒帶著滿足的笑容,死在自己的懷裡。

卓文君如同行屍走肉,下床穿衣,拿床單裹住崔望雪的身子,抱起她離開養氣閣,前往青囊齋。守門及巡夜弟子看見掌門人抱著一個女人走過,全都吃了一驚。到了青囊齋,輪值女弟子一看掌門師叔抱著師父前來,更是嚇得魂飛天外。崔望雪大弟子吳曉萍聽說消息,登時摔下床來,不及更衣打扮,連滾帶爬地衝入青囊齋內堂。眾女弟子圍在赤身裸體的師父身邊,插針施藥,無所不用其極,其中有不少弟子已在痛哭流涕。吳曉萍推開眾師妹,來到師父面前,只看一眼便即哭了出來。她吩咐眾師妹停止施救,轉頭看向卓文君,泣問:「請問師叔,師父她老人家為何自盡?」

卓文君面無表情地站在角落,看著崔望雪所躺的病榻,一句話也沒說。

吳曉萍拉起床單,蓋在師父臉上。眾女弟子哭成一團,其中有三人當場暈去。吳曉萍走到卓文君面前,問道:「師叔,師父服毒之時,您跟她在一起嗎?」

卓文君毫無反應。

吳曉萍搭搭他的脈搏,看看他的瞳孔,拍拍他的臉頰,隨即招來兩名弟子。「師叔傷心過度。妳們扶他下去休息。煮一帖安神藥餵他服下。」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騷動,原來是趙言嵐聽到消息,火速趕來。他一跨入內堂,看見女弟子們哭成一團,嚇得腳都軟了。他緩步前進,女弟子們一看是他,紛紛讓道兩旁。趙言嵐一路來到蓋著白床單的屍體前,伸出顫抖的右手拉開床單。看見崔望雪毫無生氣的臉孔,趙言嵐放聲大哭。

「娘......娘......娘!」

三聲娘叫過之後,青囊齋內除了卓文君外,所有人都淚如雨下。

趙言嵐哭了一陣,眼角瞥見吳曉萍的身影,連忙一把抓住她,問道:「師妹,究竟怎麼回事?我娘......我娘......她怎麼了?」

吳曉萍擦拭淚水,說道:「師父服了獨門藥物『厭塵世』,掌門師叔送她過來的時候便已回天乏術了。」

趙言嵐左顧右盼,找到卓文君。他撲到卓文君面前,雙手抓住他的胳臂,十指陷入肉裡,問道:「師叔!到底是怎麼回事?娘為什麼要自盡?是不是跟我妹妹有關?我妹妹人呢?你回答我,回答我啊!」

吳曉萍在旁勸道:「師兄,師叔傷心過度,心神崩潰,你得等晚一點再來問他。」

「他傷心,我不傷心嗎?」趙言嵐吼道。他使勁搖晃卓文君的身體,大吼大叫:「我娘為什麼會死?你說話啊!」

「這還用問嗎?」李命的聲音自門外傳來。趙言嵐猛然轉頭,只見李命大落落地步入內堂,神色得意地說:「當然是卓文君這淫賊獸性大發,先姦後殺!」

「你不要胡說八道!」趙言嵐大喝。「七師叔不是那種人!」

吳曉萍也道:「師父明明是服毒自盡,二師叔不可冤枉好人。」

「如果不是先姦後殺,多半便是兩人通姦,事後羞愧自殺。」

趙言嵐大喝一聲,向李命撲去。李命一揚手,將一件破爛女裝拋到他身上。「這件四師妹的衣服,是在養氣閣臥房裡找到的。養氣閣弟子說卓文君昨晚都沒有離開。若非卓文君逼姦,怎麼會撕爛師妹的衣衫?」

趙言嵐看著撕碎的衣服,神色憤怒中帶有迷惘。他轉向卓文君,語音顫抖地問道:「師叔......你到底 ......你做了什麼?你說話呀......」

李命冷笑:「證據確鑿,還問什麼?嵐兒,你爹屍骨未寒,卓文君便來勾搭你娘。這等卑鄙無恥之徒,你不必再護著他。」

「不可能!」趙言嵐淚流滿面。「七師叔不會做這種事......他不會......」

「若不是於心有愧,他為何一句話都不敢說?」

「他傷心過度,說不出話!」

李命神色鄙夷:「趙言嵐,事實擺在眼前,你都不願相信。我看你是想當掌門想瘋了。只要能夠幫你,就算是殺母仇人,你也要認賊做父!」

「我先殺了殺父仇人再說!」趙言嵐正要撲上,吳曉萍又攔下他。

「師兄,你鬥不過他的。」吳曉萍說。「咱們先治好掌門師叔,再做打算。」

「還掌門師叔?」李命大聲說道。「卓文君卑鄙無恥,強暴殺人,不配再當本門掌門。來人啊!把他押入大牢!」

李命帶來的數十名弟子齊聲發喊:「是!」隨即便有五名弟子取出早已備妥的手腳鐐銬,朝向卓文君走去。

「誰敢動七師叔,我就殺了他!」趙言嵐道。

吳曉萍與青囊齋眾女弟子一起站到趙言嵐身旁。吳曉萍手扣金針,舉在身前,說道:「二師伯,你們要爭奪掌門,本來我們是不打算管的。但是你口口聲聲辱我師父聲譽,我們這些做弟子的可不能當作沒有聽見。」

要論武功,李命完全不把青囊齋女弟子放在眼裡。但是吳曉萍除了醫術高明之外,於使毒方面也盡得崔望雪真傳。她金針上餵得毒藥雖然沒有百花針那般霸道,在江湖上依然令人聞風喪膽。況且她的師妹裡也有不少暗器名家。如果一對一比試,李命絲毫不懼,不過這麼多高手金針齊發,強如李命也不敢保證不會中上幾針。但是想搶掌門,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李命衡量厲害,決定鋌而走險。反正,他心想,這麼多弟子在場,抓幾個當擋針牌,量她們的金針也奈何不了我。

「誰辱妳師父了?」李命冷笑道。「妳師父做得,我便說不得嗎?崔望雪不守婦道,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大家都說『扁鵲仙子』吳曉萍盡得師父真傳,我看妳也是個淫蕩不羈的小賤人!」

吳曉萍氣極,喝道:「你說這話,配為人師長嗎?」

「等我教妳兩手,妳便知道我配不配!」

趙言嵐與吳曉萍齊聲吶喊,直撲而上。眼看雙方人馬就要打起來了,就聽見卓文君大喝一聲:「通通滾出去!」霎時之間,所有人氣息滯塞,耳中嗚鳴,重心喪失,摔倒在地。眾人摔完之後,內堂就只剩下李命一人屹立不倒。他神色微變,雙眼緊盯卓文君,只見他依然神情空洞地看著崔望雪。李命目光低垂,瞧中他腰間的掌門令牌,喝道:「卓文君,你這淫賊,沒有資格職掌門戶。把掌門牌給我交出來。」

李命身法奇快,跨步之間已經來到卓文君面前。他左手使出玄陽掌中的「日照八方」,將自己全身守得密不透風;右手向下探出,伏下三記擒拿手的厲害殺招,誓要一舉奪下掌門令牌。就聽見啪咑一聲,李命令牌在手,竄回原位。卓文君連動都沒動一下,任由他取走令牌。

所有人楞在原地,就連李命也難以置信地看著令牌。

「通通出去。」

李命哈哈大笑,帶領眾弟子離開青囊齋。趙言嵐心下不忿,還要回去找卓文君,讓吳曉萍及幾名女弟子拖了出去。吳曉萍一邊拉他,一邊柔聲說道:「師兄,七師叔愛煞了師父,你就讓他一個人傷心吧。」

趙言嵐問:「妳怎麼知道他愛她?」

「你看不出來嗎?」吳曉萍問。「他們全都愛煞了她。」

所有人出去後,卓文君關上內堂大門,走到雪兒身邊,彎下腰去,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他拉把椅子坐下,握起雪兒的手,楞楞看著她的臉。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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