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療傷

莊森抱著砍好的木柴,回到依著小山洞搭建的草棚,只見大師伯睜開雙眼看著他。莊森大喜,拋下木柴,一個箭步來到趙遠志身邊,問道:「師伯!你終於醒了。」

趙遠志說:「我想喝水。」莊森立刻拿半截竹子舀了點水,服侍大師伯喝下。趙遠志微微一笑,問道:「森兒,我睡了多久?」

「十日。」

趙遠志撐著身體,試圖坐起,卻發現雙手虛弱無力,這麼簡單的動作都要耗費好大的力氣。莊森伸手扶他,靠在身後石壁,說道:「師伯,你雙腳折斷了好幾處,我已經處理傷口,接上斷骨,但是暫時不能移動。」

「難怪有點痛。」

「會痛就好,」莊森喜道。「我怕師伯不痛,那可糟了。」

趙遠志突然感到有點喘不過氣,想要運功凝神,卻發現丹田內空蕩蕩地,幾乎無功可運。他想起自己中了李命的玄天化功散,心裡有點坦然,又有點苦悶。他說:「看來我一身功力都給散光了。這樣也好,沒了武功,就不會去跟人家爭強鬥狠。我常常好奇不是天下無敵是什麼感覺。」

莊森道:「就是個普通人。」

趙遠志苦笑:「只遺憾......這玄天化功散煉製不易,煉法又失傳已久。百年之間,便只有我妻子曾經煉出一帖。看來想要殺我的人,還不只是你二師伯。」

莊森勸道:「師伯,大難不死,已是萬幸。這個時候不要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情。」

「不知道我兒子有沒有參與其事?」

「師伯......」

「你不用為我擔心。我早就想開了。就算真是他們做的,我也不會責怪他們。」

莊森不願趙遠志多想傷心之事,轉移話題道:「師伯,有件事情,弟子要跟您商量。」

「說吧。」趙遠志道。「我哪兒也不去。」

「四師伯的玄天化功散本來只會化人功力,並不致命。」莊森說道。「但是大師伯中了玄天化功散後,卻又強運功力,擊退二師伯,阻卻墜崖之勢。過程之中,傷了心脈,而且傷得很重,一直靠著體內僅存的功力保命。若不儘快拔除玄天化功散之毒,弟子擔心一旦功力化盡,師伯性命不保。」

「你這幾天都在幫我灌功保命?」

「弟子的命都是師伯救的。師伯不必放在心上。」

「恩恩相報何時了?我是不會放在心上的。」趙遠志道。「天下能解玄天化功散之毒的,便只有你四師伯。她既然拿玄天化功散來對付我,自然不會幫我解毒。」

莊森搖頭:「我曾聽師父說過,玄天化功散乃是本門失傳的獨門聖品。敢問師伯,此藥可是出自左道書?」

趙遠志揚眉:「你師父跟你提過左道書?」

莊森點頭:「師父這次派我出來,一方面為了與大師伯會合,以防二師伯對您不利;另一方面是要前往鶴鳴山翻閱左道書。五師伯想要盜取左道書,師父要我查明是為了什麼。」

「棧生還能為了什麼?」趙遠志說。「當然是為了藏寶圖。」

莊森眼睛一亮:「有藏寶圖?」

「是啊。黃巢寶藏,黃金百萬兩。」趙遠志遙想當年,神色悔恨。「那是我們師兄弟這輩子做得第一件虧心事。偏偏玄日宗能有今日,都虧了那批寶藏。」

莊森搖搖頭:「那個待會再談。弟子想要知道,左道書有沒有記載玄天化功散的解法?」

趙遠志道:「有。」

「那我們就去鶴鳴山。」莊森說。「弟子這幾日已經尋到山谷出路,揹著師伯儘快趕路,一日左右便可抵達。只不過師伯的腿骨尚未痊癒,如此顛簸趕路,必定會影響傷勢復原。」

「當瘸子總比當屍首好。」

莊森這幾天已經削竹編成一張簡陋竹椅。他讓趙遠志坐上竹椅,撕下自己的褲管固定穩當,然後揹起竹椅,離開草棚,開始趕路。

行出一段路外,趙遠志聽出莊森氣息紊亂,功力不純。他問:「森兒,你自己也受了傷,加上連日灌功,實在不適合奔波勞累。」

莊森深吸口氣,調節呼吸,說道:「師伯不必擔心,弟子挺得住。」

趙遠志輕嘆一聲。「這些年來,師伯也沒有照顧到你什麼,你又何必如此為我賣命?」

莊森只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因為你答應了言楓?」

莊森道:「我答應了言楓師妹,也答應了我師父。但是說到底,我只覺得這是我應該要做的事情。救人需要什麼理由嗎?更何況救得還是自己的師伯?」

趙遠志好一會兒沒有說話。正當莊森以為他又睡著時,卻聽到他說:「曾幾何時,我們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變得需要理由了。很久以前,我也跟你一樣,認為對的事情就一定做到底。如今我早已不再是那樣的自己了。」

莊森道:「前幾日與師妹同行,我們還提起此事。弟子以為天底下是非對錯,總該清清楚楚,為什麼人年紀一大,就彷彿什麼都分不清楚了一樣?」

「是呀,我也納悶。」趙遠志說。「我也納悶。」

來到山谷出口,莊森沿著山壁爬了百餘尺,這才回到平地之上。莊森氣喘吁吁,放下趙遠志來喝水休息。趙遠志坐在竹椅上,眼看著他喝完水後立刻生龍活虎般地又來揹他,笑道:「年輕人,憑著一股傻勁兒,真是什麼事都能辦。」

「是呀,師伯。」莊森揹著他避開大道,專挑草長樹密的地方走,以免遇上江湖仇家或是節度使兵馬。本來趙遠志絕對不願如此藏頭縮尾,但是如今他想通了,豁達了,對這些江湖聲望也就不再看重了。「師伯,我想問您一件事。」

「問。」

莊森問道:「那天晚上如果我沒出手,您真的打算死在二師伯的手上?」

「我當時萬念俱灰,是有起過這個念頭。」趙遠志道。「不過我也想過假裝墜崖身亡,隱姓埋名,重新開始。現在的我比較隨性,想做什麼都在一念之間。」他自顧自地笑了笑,問道:「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麼會弄到眾叛親離?」

「因為你沒有去做他們期望你做的事情?」

「是呀。這叫佔著茅坑不拉屎,甭說他們了,連我都討厭這種人。」趙遠志說。「但是這沱屎我也不是不想拉,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拉......」

莊森問:「師伯一定要拿拉屎做比喻嗎?」

「倒也不是。」趙遠志笑道。「我只是深怕自己一錯再錯,錯到最後犯下滔天大錯。當初為了奪取黃巢寶藏,我們殺了鄭道南一家二十三口、安定縣衙四十名衙役、以及搬運黃金的六十五名苦力。我的雙手染滿鮮血,你知道嗎?全天下的人都稱呼我一聲趙大俠,而我每次聽見都受之有愧。大俠?我都忘記俠字怎麼寫了。」

莊森想說:「大師伯這麼做,也是為了復興玄日宗。」但是他根本說不出口。他一點也不認為為了復興玄日宗就可以做出這種事情。

「那天晚上,我殺了婦女,也殺了小孩。甚至打傷六師弟,不讓他阻止我們。我是大師兄,我不能讓其他師弟妹去承擔那些後果。」趙遠志語氣平淡,但是在莊森耳中卻聽出深沉的哀傷。「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二十年來,我每天晚上都會看到那些女人和小孩的臉。戰亂會讓人做出很多喪心病狂的事情。有些人可以樂在其中,有些人可以自圓其說,但我不是那些人。我發誓絕對不讓當年的亂世重演。但是我卻不知道該如何改變天下形勢。不錯,我可以手持玄天劍,殺光天下藩鎮。然而殺光他們真是解決之道嗎?還是會讓天下陷入更加混亂的局面?我徹底對自己失去信心。我質疑自己做的每一個決定。我深深相信以錯誤起頭之事,終究會以錯誤收場。」

「所以師伯什麼都不做?」

「所以我什麼都不做。」趙遠志說。「直到朱全忠屠殺宦官,廢神策軍,誰都看出大唐氣數已盡為止。我什麼都不做,天下一樣要亂。難道世上真的沒有力挽狂瀾的事情嗎?」

「師伯,請恕弟子直言。」莊森插嘴道。「想要力挽狂瀾,你也得要出力才行。什麼都不做,如何指望能挽什麼瀾?」

「你說得太對了。這麼簡單的道理,我竟然二十年都想不明白。」趙遠志自嘲三聲,接著道:「當時我就開始覺得你四師伯他們的計畫似乎有點道理。動用黃金,招兵買馬,大殺四方,讓我兒子當皇帝,這有什麼不好呢?喜歡的話,我也可以做皇帝過過癮。你說,這不是挺美的嗎?」

「師伯,難道非要做皇帝不可嗎?」

「沒有人出來做皇帝,就永遠有人想做皇帝。」趙遠志道。「天下形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是千古不變的道理。所以說到底,我乃眾望所歸的皇帝命。」

莊森張口欲言,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我想通這一點的同時,我終於也想通了這一切有多可笑。 我做皇帝?哈哈哈!」趙遠志歡暢笑道。「那一刻裡,我腦中一片清明,終於知道該怎麼做了。」

「你決定要一走了之?」

「放下所有負擔,徹底拋開煩惱。」趙遠志說。「森兒,師伯是個無能之人,辜負所有人的期待,扛不起責任,一心只想逃避。但是那又怎樣?我不扛的責任,好多人搶著幫我扛。我何苦充當絆腳石,不讓他們去扛呢?」

莊森問:「師伯認為他們扛得住嗎?」

趙遠志笑道:「我知道有一個人扛得住。」

「誰?」

「你師父。」

莊森一愣。「我師父?」

「幹什麼一副不相信你師父能扛的樣子?」

莊森搖頭。「我只是沒想到師伯是這個想法。」接著他恍然大悟。「所以師伯離開總壇之前就讓言楓師妹去找我師父?說什麼暫代掌門,其實你早已打定主意不再回來了?」

「一點也沒錯。」

「而之所以派言楓師妹,是因為除了她之外,沒有人會想找我師父回來爭奪掌門?」

「說得對極了。」趙遠志笑道。「言楓那孩子,學武資質極高。我告訴你個祕密,她其實一直在掩飾自己的真實功夫。她不想在總壇中嶄露頭角,因為她不願參與那一切權力鬥爭。她是個好孩子,只是身處這樣的環境之中,多少會受到世俗影響。你日後一定好好待她。」

「弟子已經答應過師伯了。」

「說得是。說得是。」

***

傍晚時分,二人來到鶴鳴山腳,一看上山道路黑壓壓地擠滿了人。細觀營帳旗幟,認得是宣武節度使的兵馬。趙遠志指使莊森繞道別處,只見所有通路都有兵馬駐守,不讓任何人上下山。

莊森躲在樹林裡,壓低聲音問道:「師伯,宣武這麼大陣仗,當真是為了宦官而來?」

「森兒,你在總壇的時候,可有聽說宣武打算對付玄日宗?」趙遠志問。

莊森想了想,答道:「似乎沒有。」

「嗯......」趙遠志沉吟片刻。「這幾年間,玄日宗沒給朱全忠好臉色看過。他要篡唐,定會將玄日宗視為阻礙。我之前就懷疑他可能會趁玄武大會時一舉重創中原武林。天師道距離成都不過一天路程,兩派相互支援,極為便利。我若要攻成都,也會先派兵滅了天師道。」

莊森急道:「師伯,怎生想個法子,救救天師道的道友。」

「你我傷痕累累,要怎麼救?」趙遠志說。「不過此事既然撞上了,也不能置之不理。咱們先上山看看。」

莊森飛身上樹,揹著趙遠志在林間高來高去,穿越包圍網,避開巡邏兵馬,直奔真武觀。到得真武觀,溜過包圍大殿的兵馬,翻越院牆,自後門進入三清殿,隱身在一道屏風之後,放下背上的竹椅,跟趙遠志一起靜觀殿內形勢。

只見太平真人與兩名老道站在三清神像之前,腳邊躺著一名布衣人士,殿上左首站著天師道的道士以及十幾名百姓打扮之人;右首站的清一色都是黑衣,瞧服飾是拜月教徒。大殿中央站了七名男子,其中五位莊森都曾會過,乃是祿存、文曲、廉貞、武曲、破軍等尊者,看來另外兩名多半便是貪狼與巨門。

莊森小聲道:「師伯,殿中的乃是拜月教七星尊者。」

趙遠志點頭:「太平真人身邊的兩個都是他師弟。瞧模樣都已受了傷。」

一名沒見過的尊者說道:「太平真人,貴觀已經連輸三場,眼看下一場就要決定勝負。真人乃一派宗師,輸了可別耍賴。」

太平真人道:「貪狼尊者,你拜月教究竟拿了多少好處,甘心為梁王充當走狗?」

貪狼尊者冷冷一笑:「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你打不過我,就來說我是狗。這等口頭便宜,本座可不跟你一般見識。總之等你輸了,就要交出宦官,宣示天師道從此效忠梁王。不然的話,休怪我手下無情。」

太平真人拔出長劍,說道:「邪魔歪道,且看老道辟邪除妖。」

文曲尊者自貪狼身後走了出來,舉起兩把冷月爪,說道:「讓本尊者來會會你。」

太平真人步下台階,其餘六名尊者向後退開,清出大殿中央一塊場地。太平真人與文曲尊者對看片刻,各自拉開架勢。太平真人道:「請賜招。」文曲尊者大喝一聲,直撲而上。此人身法快捷,殷紅的鐵爪虎虎生風,在太平真人四周劃出許多紅光。太平真人劍走輕盈,大袖飄飄,宛如畫中仙人般穿梭在凌厲爪招之間。他左一劍,右一劍,招式方位妙到顛峰,每一劍刺出去都攻敵所不得不救之處。文曲尊者爪爪威猛,聲勢驚人,不過十爪裡有五爪都沒機會使老,便需收招自保。

莊森讚道:「天師道向來與少林寺齊名,武功果然有獨到之處。這套劍法招式巧妙,劍氣縱橫,比起本門旭日劍法可謂毫不遜色。」

趙遠志道:「可惜天師道只是跟少林寺齊名,不是跟咱們玄日宗齊名。這套真武劍法確實算得上是上乘武學,然而比起本門高深武功,畢竟還是差了一截。況且太平真人武功雖高,天師道裡卻沒有多少出類拔萃的人物。」他指向台上另外兩名老道,說道:「他那兩名師弟的武功就跟他差得遠了,多半是十招之內便已敗下陣來。」

莊森問:「那躺在他們旁邊的那位仁兄呢?」

「那是內侍省的公公,名叫張家廉。」趙遠志說。「五年前曾任右神策軍教頭,憑藉一套摧魂掌打遍京師無敵手。後來因為他的武功太過艱深,神策軍學不會,所以讓人撤換掉了。此人的武功真才實學,比太平真人的師弟厲害一些。」他望向在殿後觀戰的六星尊者,說道:「中間那個沒拿武器的尊者,臉色發白,呼吸不順,剛剛跟張公公比試的多半就是他。張公公雖然敗了,可他也受了內傷。一會兒要該咱們動手的話,你可以先拿他開刀。」

就聽見文曲尊者吆喝連連,連攻太平真人身上一十三處大穴,多半在使什麼絕招。太平真人一聲清嘯,劍花亂點,一氣呵成,不但擋下了對方一十三爪,還順勢削斷了兩支爪頭。冷月爪失去爪頭,變成兩根短棒。文曲尊者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短棒,正要再度撲上,貪狼尊者卻已叫道:「好!太平真人不愧是一代宗師,這一戰算我們輸了。」

文曲尊者拱手說道:「真人武功高強,佩服佩服。」

太平真人點頭回禮,長劍指地,踏前一步,朝拜月教眾尊者說道:「接下來是哪位尊者賜教?」

貪狼尊者道:「真人已經鬥過一場,還要再鬥?」

太平真人說道:「咱們說過比試七場,可沒說不許同一個人連比兩場。」

貪狼尊者搖頭:「還請真人休息一場。不然咱們要是車輪戰贏了真人,豈不讓天下英雄笑話?」

「你真要讓我休息,便等我一柱香的時間。」太平真人道。「要換人比試,卻也不必。」

貪狼尊者笑道:「難道天師道這麼大名頭,竟然除了掌門之外,再也沒有能人了嗎?」

平民打扮的宦官之中有人叫道:「真人請休息,待本宮來會會他。」

太平真人不允,說道:「咱們已經敗了三陣,倘若再敗一陣,不但賠了諸位公公性命,天師道還得向朱全忠輸誠。公公不必逞強,交給老道處置。」

莊森問道:「師伯,咱們是否該出面了?」

趙遠志說:「以你此刻的狀況,贏得了太平真人嗎?」

莊森搖頭:「弟子即使沒有受傷,也不是太平真人對手。」

「再看一看。」

貪狼尊者使個眼神,身後走出一名壯漢,正是巨門尊者。巨門尊者上身赤裸,體格壯碩,一身橫練的肌肉猶如鋼鐵,較常人高出一個頭來。他提起斗大的拳頭,朝向太平真人比了比,二話不說便迎了上去。

太平真人正要舉劍,陡然發現對方的拳頭已經來到面前。他心中一驚,臨危不亂,上半身攔腰後折,長劍順勢挑向對手咽喉。巨門尊者大喝一聲,硬生生地以頸部頂住長劍劍尖。太平真人原料對方定會側身閃避,想不到他竟以鐵布衫的功夫接下此劍。他只感到一股大力自長劍上傳來,身體當即摔落地面。巨門尊者左手推開長劍,右手握拳狠狠捶落。太平真人足不點,手不抬,身子平白無故向右平移數吋,險險避過這石破天驚的一拳。就聽見耳邊傳來轟然巨響,一堆碎石撲面灑來。太平真人翻身而起,身在空中,長劍已經刺向巨門右眼。巨門尊者雙指一夾,抵住長劍,太平真人內勁吞吐,翻轉劍面,迫使巨門尊者撒手放劍。兩人同時後退,隨即又上前鬥在一起。這一鬥就是三十來招,兩人互有攻守,巨門尊者霸道的拳頭始終打不中對手,太平真人的長劍也刺不中對方要害。

「師伯,幫是不幫?」

「等太平真人贏了這場再說。」

「真人贏得了嗎?」

「贏不了就糟了。」

太平真人出招漸疾,一改適才世外高人的風範,一劍快似一劍。巨門尊者反應不及,身上接連給他點中數劍,儘管沒有見血,但是太平真人劍上運勁,戳得他疼痛不已。巨門尊者越打越怒,張口罵了一句吐蕃話。貪狼尊者一旁翻譯道:「臭道士,趕著去投胎嗎?」太平真人出手如風,劍花連點對方胸口四大要穴。巨門尊者氣息一塞,發了狠勁,一把握住太平真人的長劍,奮力向外拉扯。太平真人握持不住,放手撒劍。這時巨門尊者右拳已經擊到面門。太平真人雙掌齊出,連消帶打,在巨門尊者樹幹般的右臂上連拍七掌,最後欺到他的胸前。巨門尊者左拳擊到,正中太平真人腰眼。太平真人雙掌貼在對方胸口,掌勁一吐,巨門尊掌碩大的身軀如同斷線風箏般遠遠飛出。

貪狼尊者縱身而起,運勁卸去巨門的衝勢,將他接在懷中,落回地上。眾尊者圍了上去,只見巨門尊者雙目緊閉,已讓太平真人掌勁擊暈。

廉貞尊者大怒,轉身喝道:「你這牛鼻子老道,老子跟你......」一看太平真人半跪在地,雙手扶著腰際,口中鮮血直流,道袍前襟一片血紅,傷勢只怕比巨門尊者還要沉重。他見太平真人如此慘狀,一句到口邊的髒話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天師道眾道士跟眾宦官一起衝向太平真人。太平真人站起身來,揮揮右手,說道:「你們退開。」接著昂然而立,朝向拜月教眾尊者道:「貧道已經勝了兩場,接下來又是哪位尊者賜教?」

天師道眾人譁然,紛紛叫道:「師父!不要再打啦!」「道長!你把我們交出去吧!」「師父,讓弟子代您上場!」「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道長萬萬不可逞強。」「拜月教的,好不要臉,竟然玩車輪戰!你們到底是人,還是畜牲啊?」

貪狼尊者毫不理會,說道:「道長還要再比?咱們這便宜也撿得太大了。」

太平真人哼地一聲,說道:「咱們說過比試七場,可沒說不許同一個人連比三場。」

「這......」

莊森問趙遠志:「師伯,咱們還等嗎?」

趙遠志伸手在莊森頭上打個爆栗。「太平真人那麼大年紀,都已經讓人打到吐血了,你竟然還說要等?你小子是不是人啊?」

莊森摸摸腦袋,說道:「是了,師伯,那咱們這就出去。」說著正要步出屏風,卻聽趙遠志道:「慢著。」莊森道:「師伯?」「得講排場。」「什麼排場?」「這都不會?我教你。你先揹我到正門去,大叫一聲『武林盟主駕到!』然後走正門入殿。」

莊森問:「真的要這樣叫?」

「是呀。」趙遠志說。「待會記住要先聲奪人,出手不可留情。」

莊森揹起趙遠志,沿著牆壁,繞過圍觀眾人,往三清殿殿門走去。人群中有不少人瞧見他們,不過兩人衣衫破爛,又染了不少血跡,沒人認出他們是誰。這時場上正緊張著,大家也沒空去理會這兩個閒雜人等。莊森一言不發地來到大殿門口,跟守在門外的拜月教徒對看一眼,接著跨出門檻,回過身去,清清喉嚨,放聲叫道:「武林盟主駕到!」

雙方人馬大吃一驚,紛紛轉向殿門。就看到一個乞丐般的青年漢子揹著一張竹椅,椅子上還坐著一名殘廢老者,大落落地步入三清殿,穿越人群,路過七星尊者,直接走到太平真人身邊。太平真人傷勢沉重,視力模糊,直到莊森放下背上的竹椅,這才認出椅上所坐的當真便是武林盟主趙遠志。他哈哈大笑,微微拱手,說道:「原來是趙盟主,今日是什麼風把趙盟主給吹到真武觀來的啊?」

趙遠志笑著說道:「陰風啊。」

破軍尊者「咦」地一聲,指著莊森,語帶恐懼地說道:「六哥,那人就是當日在成都城外破我刀法的小子!看來這老頭真的便是趙遠志。」

眾尊者打量面前這位武林盟主,只見他坐在竹椅上,雙腳綁滿木板,顯是腳上有傷,不良於行。再看他衣衫破爛,胸口、衣袖上儘是血跡,眼珠泛紅,面無血色,形容憔悴到似乎隨時都會吐血身亡。貪狼尊者很想大笑三聲,問他們在開什麼玩笑。然則見到太平真人畢恭畢敬、天師道眾弟子神色欣慰的模樣,似乎此人當真就是傳說中武功天下無敵的玄日宗掌門人趙遠志。

貪狼尊者說道:「近日武林中沸沸揚揚,大家都在談論趙掌門讓本教高人打死的消息。你說你是趙掌門,可有什麼憑據?」

趙遠志冷冷說道:「你過來讓我一掌打死,就是憑據。」

「你......」貪狼尊者本待發作,但想到中原武林把趙遠志的武功吹捧得出神入化,還真不敢隨便開罪此人。他說:「想來武林盟主的頭銜,也不是讓人隨便冒充的。敢問趙掌門今日來此,有何見教?」

「我上真武觀當然是來找太平真人,跟你有什麼見教?」

貪狼尊者問:「趙掌門是要幫天師道出頭嗎?」

「本來依我的話,直接把你們全部打發,也就是了。」趙遠志說。「既然你們跟天師道有言在先,那我便依你們的規矩,陪你們玩玩倒也無妨。」

貪狼尊者搖頭:「咱們跟天師道比試,不關玄日宗的事。」

趙遠志嘿嘿兩聲:「朱全忠要收服天師道,又關你拜月教什麼事了?」

適才讓趙遠志指名開刀的祿存尊者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忍耐不住,喝道:「姓趙的,咱們敬你是武林盟主,你小子可不要太囂......」

莊森蓄勢待發,就等著他開口說話。這時逮到機會,他二話不說,一腳挑起太平真人落在地上的長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竄向祿存尊者。他這一招盡展畢生所學,運起體內殘存的功力出擊。眾人只覺眼前一花,灰影來去,祿存尊者已經慘叫一聲,右臂讓人齊肩斬斷。眾尊者齊聲驚呼,武曲、廉貞拔劍出槍,同時向莊森攻去。貪狼尊者兩手揚起,阻擋雙尊去路,回頭點了祿存肩膀創口四周穴道,止住大量出血。他站起身來,直視趙遠志,問道:「趙掌門,你二話不說就斬了我三弟的手臂,算是什麼道理?」

「道理?今日教你個乖,」趙遠志伸手指指自己,冷冷道:「不要對武林盟主出言不遜,這便是道理。」

貪狼尊者大怒:「你欺人太甚!」

趙遠志搖搖手指,說道:「你帶了三千兵馬跑來圍攻鶴鳴山,竟然還敢說我欺人太甚?我老人家重傷在身,有如風中殘燭,不來點下馬威,你們怎麼知道要怕?」

貪狼道:「趙盟主究竟想怎樣?」

趙遠志摸摸鬍鬚,說道:「今天算便宜你們了,剛剛我師姪打贏一場,就不算數。你們再派人來跟我打上兩場,且看誰先打到七戰四勝。」

貪狼見他傷得比太平真人還重,偏偏講話如此狂妄自大,也不知道是真傷,還是假傷。他月前曾與郭在天於臨淵客棧對過一掌,算得上是不相伯仲,兩人都受了點傷。傳說郭在天的武功跟他大師兄相去甚遠,天知道眼前這個武林盟主的功力有多深不可測。剛才那個年輕後輩倏來倏去,雖然說是偷襲,畢竟還是在七星尊者面前砍下了一尊的手臂。看來玄日宗的武功絕非浪得虛名。莫說趙遠志的傷是裝的,即便他當真奄奄一息,自己也未必能是他的對手。

廉貞尊者低聲道:「大哥,咱們結七星陣對付他。」

貪狼搖頭:「不成。說好一對一比試。你結七星陣,他們多半就會一擁而上。到時候所有人打成一團,即便打贏,咱們也算灰頭土臉,從此在朱全忠面前抬不起頭。」

武曲尊者上前一步,說道:「大哥,讓我去試試他。」

貪狼點頭:「小心在意。」

武曲長劍指地,言語恭敬,說道:「趙盟主,在下拜月教武曲尊者。久聞趙盟主天下無敵,今日有幸領教盟主高招。」

趙遠志道:「憑你番邦邪教小小尊者,原也不配領教我的高招。今天適逢其會,本座便陪你玩玩。」

武曲大怒,揮劍疾刺。趙遠志身在竹椅,難以閃避,當下腦袋微側,任由長劍自其耳旁插入椅背。他右手捏成劍指,點向武曲尊者持劍手腕。武曲但覺此指平淡無奇,偏偏又方位巧妙,自己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閃避。他放開長劍,抽回右手,左手隨即揮掌,擊向趙遠志的劍指。他一招之間便已看出對方武功招式遠勝自己,打定主意要憑此掌試探趙遠志的功力。趙遠志手腕微翻,劍指方位一變,正對武曲神門穴。武曲尊者若不收掌,等於是將自己一條左手送給趙遠志。他大驚之下,翻身收掌,正要出腿攻擊趙遠志下盤,眼前突然一黑,跟著是一陣劇痛,右眼眼珠已經脫眶而出。

武曲摀住右眼,神色駭然,難以相信天下竟然有這種事情。貪狼縱身而起,一把抓住濺在空中的眼珠,輕輕落在武曲身旁,將眼珠交還給他。武曲楞楞地看著自己的眼珠,嘴角微微顫抖,也不知道是想要大叫還是怎樣。片刻過後,他伸手拿起眼珠,朝向趙遠志躬身行禮,說道:「在下井底之蛙,膽大妄為,冒犯了趙大俠,實在咎由自取。」

趙遠志點了點頭:「拿得起,放得下,閣下倒也是條漢子。去吧。」

旁觀眾人喝采連連,爆出如雷掌聲。就連拜月教徒也有不少人拍手叫好,也不知道他們是在讚嘆趙遠志的武功,還是欽佩武曲尊者的氣度。

武曲忍住劇痛,轉過身去,對貪狼輕輕搖頭,意思是叫他別再比試。貪狼不置可否,瞪眼瞧著趙遠志。適才短暫交手,趙遠志固然招式巧妙,勝得漂亮,明眼人卻都看出他刻意避免與武曲對掌。太平真人曾數度見過趙遠志出手,深知趙遠志武功霸道,喜好用深厚內力逼迫對手一招認輸,向來不以招數取勝。見他如此打法,心知他內傷沉重,不禁憂形於色。貪狼察言觀色,心下盤算著究竟該不該賭這一把。

趙遠志笑盈盈地看著他,問道:「怎麼樣,打不打?最後一場定勝負。」

貪狼尊者一抱拳,說道:「請趙掌門手下留情。」說完也不等趙遠志答話,一掌筆直拍了過去。貪狼尊者兩年前承蒙教主赤血真人傳授凝月掌,陰寒內勁冷月功已有一定火侯。他料想趙遠志內力不濟,一出手便運起這套拜月教的絕頂掌法,以至陰至寒的冷月功封住趙遠志的招式,逼他跟自己比拼內力。趙遠志早就料到他會來這套,面無懼色出掌迎敵。就聽見啪地一聲,雙掌交擊,貪狼尊者加催內力,打算一舉將趙遠志凍成冰棍。不料他的內勁一入敵掌,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打在水裡般。貪狼尊者眉頭一皺,想不透是怎麼回事,只能硬著頭皮,一股腦地將全身功力往對方掌心裡塞。眼看趙遠志掌心結冰,貪狼尊者心中一喜,突然間體內燥熱,有如烈火焚身。他嚇得魂不附體,想要抽掌,掌心卻讓對方黏住。跟著他感到掌心一涼,灌入趙遠志體內的冷月功悉數回到自己身上。他身體裡彷彿有一把火由內而外延燒,皮膚卻像是結冰一般由外而內凍結。他渾身僵硬,動彈不得,連張嘴要叫都叫不出聲。片刻過後,貪狼尊者七孔生煙,雙眼及嘴中噴出火來,隨即倒在地上,化成一具焦屍。

三清殿上兩百來人,人人看得目瞪口呆,嚇得心驚膽顫。

「不自量力。這下總該相信我是趙遠志了吧?」趙遠志說。他抬頭望向眾尊者,說道:「你們輸了,快滾。」

廉貞尊者看著貪狼焦屍,渾身冷汗直流。他聞聲抬頭,直視趙遠志,眼中流露出恐懼神色。接著他大吼一聲,提起長槍,叫道:「結七星陣,殺了這魔頭!」

七星尊者除貪狼已死,巨門昏迷外,其餘五尊一聲發喊,分站不同方位朝向趙遠志殺去。莊森適才出手,已經力盡虛脫,此刻挺起長劍,正要迎上,突然一股真氣提不起來,手中長劍彷彿有千斤之重。他見識過七星陣的威力,心知趙遠志行動不便,絕難同時抵擋五人攻擊。他拼了全身的力氣,擋在趙遠志面前,期望能幫大師伯擋下幾招。便在此時,廳外飛入一人,大聲叫道:「天地萬象,明月獨尊。通通給我住手!」

五星尊者當即住手,回過頭去,只見來人乃拜月教左護法,月盈真人是也。

廉貞尊者道:「月盈!這人殺了我們大哥,我們一定要他償命!」

月盈真人道:「趙大俠貴為武林盟主,身分何其高貴,與教主平起平坐,乃是教主欽點的對手。你們憑什麼殺他?」

廉貞尊者說:「我們......」

「明日便是玄武大會。」月盈真人說。「教主要在會場上堂堂正正擊敗趙大俠,成為新任武林盟主。」

廉貞道:「你看他那個樣兒,明日如何能夠上場?」

月盈真人走到他們面前,指著地上的焦屍,說道:「貪狼尊者武功何等高強,還不照樣死在趙大俠手上?」他指著祿存的斷臂、武曲的獨眼,搖頭道:「收手吧,不要不識好歹。」

廉貞還要再辯,武曲已經長劍入鞘。破軍本來就沒有戰意,一看六哥收劍,馬上把刀也給插回腰間。祿存斷臂才剛包紮完畢,這麼一運內勁再度開始流血。廉貞眼見大勢已去,搖了搖頭,壓低長槍,說道:「走。」矮身抬起貪狼焦屍,率領眾尊者及所有拜月教徒離開三清殿。

月盈真人走到殿門,回過頭來,對莊森一笑。莊森點了點頭,心照不宣,知道月盈真人攔下五尊是為了報答他在臨淵客棧不殺之恩。

***

拜月教眾人離開之後,大殿上眾人終於鬆了口氣,紛紛上前向趙遠志答謝。太平真人說道:「趙掌門,今日多虧了你,免除天師道一場浩劫。」

「謝什麼?我才該謝你。」趙遠志道。「趙某渾渾噩噩二十年,今日終於想起這個俠字該怎麼寫。」說完哈哈大笑,笑聲歡愉暢快,志得意滿,彷彿人生再也沒有遺憾。笑到後來,他的聲音突然啞了,雙腳一伸,連人帶椅向後倒去。

眾人大驚失色,莊森和太平真人連忙搶上,在竹椅倒地之前出手接起。莊森探探趙遠志鼻息,摸摸他的脈相,鬆開將他固定在竹椅上的布條,把他抱下竹椅,坐在地上。他雙掌平貼在他背心,運起內力幫他灌功,但是一口真氣提不上來,反而張嘴吐出一口鮮血。他心急如焚,叫道:「水!快拿水來!」立刻有人送上一杯清水。他掰開趙遠志的嘴巴,灌水進入口中,伸手按摩他的喉嚨,助他吞嚥。眼看趙遠志毫無起色,他急得掌心一抖,杯子落地,摔得粉碎。他抬頭叫道:「我師伯身受重傷,需要灌功保命。有誰願意助我?」

大廳上一百多人同聲叫道:「我!」

宦官中不少人有隨身攜帶藥品,這時紛紛掏了出來,擠到前面:「這是宮中太醫的養身聖品福祿丸,能保趙掌門血脈通暢。」「我這裡有上好的金創藥,抹下去連疤痕都不會留下。」「少俠,這枚極品大還丹,吃下去可增十年功力。」「大方士乾坤道人煉的長生不老藥,宮中只得三顆,請趙掌門服用!」

莊森眼看眾人熱心幫忙,心中一寬,癱坐在地,說道:「謝謝各位。」他轉向太平真人:「請真人挑選幾位內家高手,輪流為我師伯灌功。我師伯傷在心脈,請自掌心勞宮穴入手灌功。功力入體後,師伯自會運用。」

太平真人安排妥當,過來要扶莊森,說道:「莊少俠,你傷疲交加,讓我師弟幫你看看吧。」莊森搖了搖頭,直盯著趙遠志看。連番灌功過後,趙遠志咳嗽一聲,臉上終於恢復一點血色。莊森長長吁了口氣,在擺滿一地的藥瓶裡撿出一瓶大還丹,打開瓶蓋聞了聞,將丹藥吞入腹中。他站起身來,拉著太平真人走到一旁,取出懷中卓文君的親筆書信,說道:「真人,我要翻閱大師伯托你保管的事物。」

太平真人帶他離開三清殿,走過玉皇殿、七真殿、來到藥王殿旁的一間靜室。太平真人推開靜室牆邊的一個藥櫃,取下牆上幾塊磚塊,自牆內拿出一個大木盒,放在桌上,說道:「少俠,此乃玄日宗之物,老道見之不便。我去看看趙掌門如何,你有什麼事,吩咐藥王殿裡的弟子便是。」

太平真人走後,莊森取出趙遠志的鑰匙,打開木盒,看見裡面放了幾本書冊,還有一張陳舊地圖。書冊自是左道書,不過封面沒有題字。莊森翻開第一本,看見一些講解面相、卦象的圖形。他將之闔上,翻開第二本,見到許多巧妙機關,似在講解偷盜之術。第三本一翻開,立刻認出是醫書。他將其他書冊擺回木盒,開始翻找跟玄天化功散的記載。

半個時辰過後,趙遠志傷勢穩定,太平真人帶人將他抬入靜室,讓莊森就近照料。

又過了一個時辰,他抄寫一份藥方,跑去藥王殿旁的藥廬配藥。幸虧天師道藥物齊全,這方解藥又不需什麼千年靈芝之類難得藥材。他熬了一壺藥,倒在藥碗裡,將藥方交給輪值藥童,吩咐他一天三碗,連熬七天。他帶著藥碗回到靜室,餵趙遠志喝下。片刻過後,趙遠志睜開雙眼,朝向莊森微笑。莊森喜極而泣,說道:「師伯,你沒事了。休息吧。」趙遠志點了點頭,沉沉睡去。

莊森洗了把臉,再度坐回桌旁,打開左道書,參閱黑玉荷的記載。忙完之後,已是丑末寅初。他趴在桌上,小寐片刻,醒來時天邊已現魚肚白。他到藥廬又熬了一碗藥,回到靜室餵趙遠志服下。道童送上清粥,他先服侍師伯吃了一碗,自己回桌上去吃。他連盡三大碗粥,終於稍解飢餓。正想再舀一碗時,聽見趙遠志說話:「森兒,你一晚沒睡?」

莊森連忙走到師伯身旁坐下,說道:「有,我睡了一會兒。」

趙遠志依牆坐起,拍拍莊森的手背,說道:「難為你了,孩子。今日玄武大會,你還得趕回成都幫你師父。」

莊森笑道:「師伯不用擔心。弟子年輕力壯,挺得住的。」

「好,好......」趙遠志望向桌上的木盒,說道:「你要查的東西,都查到了?」

莊森點頭。「黑玉荷之毒並不難解。弟子已經抓好藥材,回到總壇立刻便能煮藥救醒六師伯。」

趙遠志問:「你只翻了醫書?」

「是。」

「你對本門失傳武學一點也不感興趣?」

莊森遲疑片刻,說道:「弟子鑽研劍術,曾聽師父提起過本門一套晨星劍法,似乎包含了不少精妙招式。只不過根據祖訓,左道書閱之弊多於利,弟子還是......」

趙遠志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人心經不起誘惑,才會偏離正道。把自己所作所為怪罪到一本書上,其實是很不負責任的事情。」

莊森問:「師伯的意思,弟子但學無妨?」

趙遠志笑道:「想看就看吧,說不定你資質駑鈍,還學不會。」

莊森打開木盒,取出裡面的書冊,順手揚起藏寶圖,問道:「師伯,這藏寶圖還是擱在裡面嗎?」

趙遠志問:「你師父要你來找它,本來是怎麼吩咐的?」

「他只說要我看看五師伯在找什麼。」

「你原先打算怎麼做?」

「找到了就帶回去給師父。」

趙遠志想了想:「那你便帶走吧。大理寺在找它,你五師伯在找它,四師伯他們也想動用它。說不定日後你師父也有用得到它的地方。總之它已經成為眾矢之的,不方便再跟左道書放在一起。」

「是,師伯。」莊森一邊翻書,一邊將藏寶圖塞入懷中。他皺眉問道:「師伯,左道書究竟是六冊還是五冊?」

「六冊。怎麼了?」

「這裡只有五冊。」莊森指著桌上的書道。「不見了記載武功的那一冊。」

趙遠志楞在床上,一時說不出話來。

莊森見趙遠志不說話,便道:「六師伯身受陰寒掌力,我師父認為有可能是本門玄陰掌。二師伯可會玄陰掌?還是另外有人看過左道書?」

趙遠志心念電轉,楞楞地說:「不可能。我將左道書托給天師道保管,這事只有我跟太平真人知道。當然還有你跟你師父。十五年來,我也只有三年前為了江南道水患賑災之事來過真武觀一回......」他突然心中一驚,汗如雨下。

莊森連忙過去勸道:「師伯,你心脈受損,不可情緒激盪。放輕鬆,我幫你倒杯水喝......」

趙遠志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緩緩說道:「那年......我只帶了楓兒同行。」

莊森手掌一鬆,杯子在地上摔成碎片。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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