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噩耗

「二師伯回來了!二師伯回來了!」

李命獨自回歸成都當天,玄日宗總壇陷入一片愁雲慘霧。武林盟主趙遠志不幸身亡的消息傳開之後,整座成都宛如死城。李命在正日廳上道出趙遠志過世的噩耗,崔望雪當場昏了過去,趙言嵐抱起親娘,神色怨恨地看著李命,冷冷問道:「師叔說朱全忠的兵馬聯合拜月教的高手殺死我爹?」

李命道:「正是。」

趙言嵐不再多說,抱著崔望雪直奔青囊齋。

卓文君雙手握拳,咬牙切齒:「森兒也和大師兄一併墜崖?」

「文君,師兄很抱歉。」

卓文君倏地起身,側頭望著李命,心裡很想問他:「那你為什麼沒有一起死?」但他沒這麼說。他道:「你沒有下崖迎回大師兄的遺體?」

「我身上負傷,敵人又已派人下崖搜尋,只好先回總壇,再做打算。」

卓文君打從心裡認定趙遠志和莊森都是李命所殺,一心只想撲上去叫他償命。他強忍著心中的哀痛與憤恨,勸自己道:「大師兄剛過世,總壇中人心不定。我新上任不久,尚未得到大部分弟子的支持。此刻若跟二師兄翻臉,難保不會引起內鬥。況且二師兄所言合情合理,大師兄未必是他所殺。」於是他逼自己說道:「師兄辛苦了。請先去休息休息。」

李命還想再說什麼,卓文君卻已轉身離去。他不敢繼續待在正日廳,待在李命面前。他擔心自己無法克制衝動,當場便跟李命動手。

他先去青囊齋探視崔望雪。崔望雪尚未醒轉,吳曉萍說她不會有事,要師叔不必擔心。趙言嵐守候在母親身旁,始終保持堅強。卓文君在他肩上拍了一拍,他終於按奈不住喪父之痛,哭出聲來。卓文君安慰幾句,趙言嵐沒有回應。他想姪兒心高氣傲,必定不願讓人見他哭泣,於是離開青囊齋,回歸煮劍居。

他來到莊森房內,看著空蕩蕩的房間,想著跟自己相依為命二十年的徒弟,忍不住潸然淚下。梁棧生的死對他打擊甚大,而趙遠志和莊森的死訊卻讓他覺得很不真實。他想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在沒看到兩人屍首之前,他都可以假裝兩人尚在人間。

他撰寫一份手諭,著令邱長生派遣弟子趕往廬峰棧搜尋趙遠志、莊森屍骨。由於心緒激動,手臂顫抖,一封手諭寫了三遍這才寫好。他派人將手諭送去城門指揮所。

接著他坐在廳上,靜靜等待。

「森兒跟大師兄在一起,千軍萬馬也闖得出來。」他安慰自己道。「此事還是二師兄動手腳的可能居多。既然二師兄沒有帶回屍首,他們就很有可能尚在人間。不要慌,不要難過,我眼下是玄日宗掌門,四萬多人以我馬首是瞻。師姊和嵐兒可以慌,我卻千萬不可慌了手腳。二師兄不會平白無故殺害大師兄。此事若真是他所為,必定還有後續舉動。師姊和嵐兒的反應似乎不假,對此應該毫不知情。我一定要儘快弄清楚二師兄的動向,防止局面進一步失控。」他運起師門內功,排除心中雜念,將悲痛之情深埋心中。如今內憂外患接踵而來,他若無法克制悲痛,必定會讓敵人有機可趁。當務之急,先得弄清楚究竟哪些是敵人,哪些是朋友。

朋友,或是厲害關係相同的盟友。

半個時辰後,齊天龍前來煮劍居回報。「啟禀掌門師叔,四師叔已經醒轉,目前在青囊齋修養。」自從莊森走後,卓文君缺乏心腹,想起齊天龍正直幹練,遂將他調離鎮天塔守衛職務,跟在自己身邊辦事。

卓文君見他眼眶微紅,問道:「天龍,你跟你師父可親?」

齊天龍道:「師父他老人家對弟子恩重如山。」

卓文君輕輕點頭:「你哭過了?」

齊天龍道:「是。」

「難為你了。」卓文君說。「你師父一死,總壇就此多事。接下來這段時間......」

齊天龍說:「師叔放心。弟子挺得住。」

「好。」卓文君揮揮手。「去吧。有事再來回報。」

齊天龍走到門口,回過頭來說道:「師叔,莊師兄他......還請師叔節哀。」

卓文君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齊天龍每隔一段時間便來回報一次。李命回到住所後,立刻召集門下徒子徒孫詢問總壇近況。徒子徒孫問完,他又找了總壇有職司的其他弟子過去。概略了解過去這段期間的情況後,他開始召集各分舵管事的弟子。

卓文君皺起眉頭,緩緩說道:「天龍,二師叔找這麼多人,你怎麼看?」

齊天龍道:「弟子不知。從前師父不在,二師叔也會找眾弟子去玄易堂商議本門事務。如今七師叔出任掌門,二師叔此舉......似乎不大妥當。」

「你認為他想當掌門?」

齊天龍搖頭:「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弟子不敢說。」

「假設他想當掌門,」卓文君道。「你估計會有多少弟子支持他?」

齊天龍想了想:「二師叔嫡傳弟子對他忠心耿耿。他從前代掌門戶時,大小事務也處理得井井有條。後來師父讓趙師兄主持,弟子聽到不少閒言閒語,都說趙師兄年紀太輕,少不更事,沒有資格執掌本門。弟子們私下提起,都較為推崇二師叔。」

卓文君想了想,問道:「言嵐他們在做什麼?」

「一樣。」齊天龍道。「他們召集了師娘和師父門下弟子,同時也在籠絡三師叔和五師叔的弟子。」

卓文君揚眉:「他們這麼快就有所行動了?」卓文君原以為崔望雪和趙言嵐需要幾天時間才能稍微平復傷痛,開始管事。

齊天龍說:「師叔,在總壇打滾久了,自然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情。當此形勢,若讓二師叔佔了先機,師娘和趙師兄肯定沒有機會。」

「說得是。」卓文君點頭:「二師兄連遺體都不找尋,急著趕回總壇,多半就是怕我掌門做太久,他回來會失去先機。」他嘆了口氣,看向齊天龍,問道:「你覺得我們應該隔山觀虎鬥,還是跳下去一起攪和?」

齊天龍道:「師叔是師父指定的掌門接班人,遇上這等門戶大事,自然不能袖手旁觀。只是大部分弟子都不肯定師叔究竟只是暫代掌門,還是有意長久做下去。果真如同總壇傳聞,師叔只打算做到玄武大會結束,弟子們當然不會傻到站在師叔這邊。事關玄日宗之後幾十年的走向,師叔如果決意參與,就必須參與到底。您要讓所有弟子清楚您的立場才行。」

「照你這麼說,」卓文君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看向屋外。「現在已經演變成我、二師兄和言嵐三人在爭奪掌門之位了?」

齊天龍道:「師叔以為不是嗎?」

「嗯......」卓文君回過頭來,看著齊天龍道:「我接任掌門短短幾天,人心尚未鞏固。想要拉攏勢力,絕對比不過他們。你認為我的優勢何在?」

齊天龍想了想,說道:「當日鎮天塔一戰,師叔技驚總壇,此刻威名早已傳遍武林。門下弟子普遍認為七師叔的武功不在二師叔之下,甚至比二師叔還要高強。倘若說僵了動手,最後勝出的多半會是師叔。」

「要做掌門,總不能單憑武力服人。」

「師叔,未必。」齊天龍說。「十日之後便是玄武大會,只要師叔能在大會上奪得武林盟主,自然就能名正言順地坐穩掌門之位。」

「要奪武林盟主,二師兄也有能耐。照這麼說......」卓文君邊想邊道。「如果二師兄沒有把握能在武功上贏過我,他就必須在玄武大會之前把我從掌門的位子上拉下來。」

「師叔有把握贏得了二師叔嗎?」

卓文君搖頭:「十年前二師兄的武功比我高,十年後沒道理認為我強過他了。」

齊天龍沒有接話。兩人在屋子裡沉默片刻,各想各的心事。過了一會兒,齊天龍說:「師叔,弟子想跟師叔求個恩典。」

「你說。」

「請師叔讓我回去鎮守鎮天塔。」齊天龍無奈說道。「弟子實在不想參與本門的權力鬥爭。」

「唉,我也不想啊。」卓文君嘆道。「不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才回來幾天,都看出你是個人才。你以為二師兄和四師姊他們不知道嗎?他們沒來找你,是因為他們知道你現在跟著我辦事。我要是把你放回去,你會面對比現在還要複雜的處境。」

齊天龍低下頭去。「我想師叔說得不錯。」

卓文君凝望他片刻,問道:「你可曾想過要遠離這一切,就此退出江湖?」

齊天龍搖頭:「我想要轟轟烈烈幹一件大事。只是我在玄日宗幹的事情,彷彿都跟轟轟烈烈無關。」

這時門外有弟子急急忙忙來報:「啟禀掌門師叔祖,四師叔祖和趙師叔此刻正在趕往玄易堂途中。」

卓文君和齊天龍對看一眼,心想:「此刻他們情緒激動,莫要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我得趕過去看看。」當下離開煮劍居,趕往李命居住的玄易堂。此刻玄易堂大門外還排了幾十名等著晉見李命的弟子。眾弟子看見卓文君走來,全都神色尷尬。有得人大聲說道「掌門師叔好!」,有得則喊得沒有平常那麼起勁,彷彿深怕給李命聽見一樣。

卓文君不等守門弟子通報,逕自推開大門,步入玄易堂。內院裡都是李命的嫡傳弟子,看到卓文君直接闖入全都嚇得不知所措。卓文君心情不佳,沒去理會他們,直接來到內門之外。一看玄易堂正廳的門沒關,崔望雪與李命坐在桌旁講話,趙言嵐站在一旁。

崔望雪道:「拜月教的武功陰狠毒辣,師兄既然受了傷,還請讓小妹看看。」

李命搖頭:「小傷,不礙事。師妹心中哀慟,請回房休息。」

崔望雪堅持:「六師弟讓拜月教的人打了一掌,到現在都還躺在床上。二師兄千萬不可小看拜月教的武功。請讓師妹把脈。」

「我說不用麻煩了。」

崔望雪臉色一沉:「師兄究竟傷在何人手中?為何不敢讓我驗傷?」

李命語氣一變:「師妹這麼說話,難道我會騙妳嗎?」

趙言嵐冷冷說道:「有沒有騙,你自己清楚。師叔倘若清清白白,何以不讓我娘把脈?」

李命深吸口氣,緩緩說道:「你們母子倆人情緒激動,思緒紊亂,最好不要在這種時候輕舉妄動,以免做出什麼後悔莫及的決定。」

趙言嵐「唰」地一聲,拔出長劍,喝道:「我告訴你做什麼事會讓你後悔莫及!」

「嵐兒!」卓文君語氣威嚴,步入廳內。「收起長劍,不可對師叔無禮。」

趙言嵐瞪著李命,雙目幾乎噴出火來。他說:「七師叔,他......」

卓文君喝道:「把劍收起來。」

趙言嵐還劍入鞘。

卓文君擋在三人之間,說道:「大家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什麼事情不能好好地說,一定要動刀動槍?」

「殺父之仇......」

「不可亂報。」卓文君搶過趙言嵐的話道。「你爹的仇乃是本門大事,一定要調查清楚再做打算。七師叔既然執掌門戶,一定會幫你主持公道。」

趙言嵐說:「那你讓他給我娘驗傷啊!看看他是傷在拜月教的武功下,還是玄......」

卓文君揚起手臂,一道掌風撲到趙言嵐面前,當場壓得他說不下去。卓文君道:「嵐兒,仇不能亂報,話也不能亂說。你爹的仇,連帶你莊師兄的仇......」他轉向李命,若有深意地說:「我卓某對天發誓,一定讓兇手不得好死。」

「看著我發誓做什麼。」李命轉向崔望雪,說道:「師妹,我也跟妳發誓,一定要讓兇手不得好死。」

崔望雪道:「發過的誓是會應驗的。」

李命冷冷微笑,不置可否。

「師姊,嵐兒,我們先回去吧。」卓文君道。「留在這裡沒好處。」

母子倆瞪著李命,接著互望一眼。崔望雪緩緩點頭,跟卓文君一起出去。

卻聽李命說道:「文君,你留下來。我有話問你。」

趙言嵐大聲道:「有什麼話不能在我們面前問?」

李命臉色一沉:「趙言嵐,你目無尊長,算什麼規矩?」

趙言嵐正待反唇相譏,崔望雪扯扯他的衣袖。「嵐兒,」崔望雪道。「讓你兩位師叔聚聚。我們走。」說完拉著兒子離開。

李命走過去關上廳門,提起茶杯倒了兩杯茶。他拿起一杯遞給卓文君,卓文君卻不接杯。

「師兄有什麼話,這就問吧。」

李命將茶杯放在桌上,說道:「文君,十年不見......」

「師兄時常惦記著我?」卓文君插嘴道。「好了,我知道了。直話直說。」

李命皺眉。「師弟多一句話都不願跟我說嗎?」

卓文君冷冷看他,說道:「我死了徒弟,趕著回房傷心。」

「那也是人之常情。」李命點頭。「我只是想,師弟閒雲野鶴,淡薄名利,這幾日擔任掌門,必定做得十分辛苦?」

「樂在其中。」

李命話頭遭封,微微一愣,繼續說道:「如果你覺得事務繁重,師兄可以幫你分憂。」

「不敢麻煩師兄。」

「不麻煩。」

「你不麻煩,我麻煩。」卓文君道。「幫我分憂的人已經夠多了。師兄再來參上一腳......」他搖搖頭:「太麻煩了。」

李命語氣一變:「文君,這掌門你做得來嗎?」

卓文君說:「不做做看,怎麼知道?」

李命一摔杯子,喝道:「卓文君!」

卓文君側頭瞧他,瞇起雙眼,說:「李命。」

李命指著他的臉道:「你竟敢直呼師兄名諱?」

卓文君「哼」地一聲:「你都直呼本派掌門名諱了,我還跟你客氣什麼?」一看李命蠢蠢欲動,他又說:「跟掌門動手可是以下犯下,你如果沒有必勝把握,最好不要亂來。」

李命長吁口氣,坐回椅中。

卓文君平淡地道:「師兄向來沉著穩重,凡事謀定而後動。今日卻如此心浮氣躁,難道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李命說:「你不必激我。李命做事但憑良心,從來無愧於天地。但是我告訴你,該我的東西,總是我的。你離開總壇十年,音訊全無,如今一回來就想接任掌門?我告訴你,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走著瞧。」卓文君走到門口,正要推門,轉念一想,又覺得看在同門學藝的份上,應當給李命一個機會。他回過頭來,問道:「師兄,若讓你當掌門,你打算怎麼做?」

李命道:「當然是要整頓玄日宗。」

卓文君搖頭道:「大家都想整頓玄日宗,問題是你有能力整頓嗎?」

李命說:「我夜觀天象,早已算出自己命中註定要擔此大任。整頓本門,非我莫屬,其他人只會越弄越糟。」

卓文君想了一想,說道:「有時候我覺得,師兄眼睛看到的天象跟你嘴裡說出來的天象根本是兩回事。曲解星象,妖言惑眾乃是旁門左道之士所為,希望師兄好自為之。」說完推開廳門,離開玄易堂。

***

出得門外,已近傍晚。卓文君心煩意亂,便又想去草堂走走。還沒走到總壇門口,齊天龍迎了上來。「師叔,師娘請您去養氣閣一敘。」

卓文君很想不去,但以此刻情況,還是得聽聽崔望雪怎麼說才好。他說:「跟我走走。」兩人一起往養氣閣走去。

一整天都在講總壇內部的事情,這時齊天龍回報總壇之外的情況。如今距離玄武大會只剩十日,成都城內已經聚集了不少武林人士,不過沒有預期多,因為劍南道局勢不穩之故。城東宣武,城北河東,城南劍南,三大節度使的兵馬陸續集結,如今成都城已讓三萬大軍包圍。他們彼此戒備,尚未衝突。三支兵馬中只有宣武節度使表明來意,河東與劍南到現在都還沒派人來與玄日宗接觸。今日趙遠志身亡的消息傳出之後,武林人士人心惶惶,不少門派都開始遣走弟子,只留下一些藝高膽大的前輩宿老參與玄武大會。依照歷屆玄武大會的經驗,這個時候各門各派都該在城內惹是生非,清算舊帳。不過此刻由於人人自危,各大派竟然相安無事,沒多少人敢在這種時候藉機尋仇。這算是卓文君這些日子來聽見唯一算是好消息的消息。

而今日新增的壞消息則是城西也出現少量兵馬集結,看旗號是吐蕃拜月教的人。

「拜月教已經打明旗號率兵入唐了?」卓文君訝異道。「玄武大會規定,番邦門派與會人數不得超過百人。你說他們有多少人?」

「邱師弟回報,少說也有上千人。」

「這已經算是敵國入侵了。」卓文君道。「防禦吐蕃乃是劍南節度使的職責,你派人出城南去找劍南兵馬使告知此事。」

「稟師叔,弟子已經派人通報了。」

「他們怎麼說?」

「他們說宣武兵馬使派人知會他們,拜月教的人馬乃是吐蕃使節團,這次進入中土,是要前往長安向朝廷進貢的。」齊天龍道。「看來宣武節度使已與拜月教連成一氣。」

「問題在於李承天為何放任他們在劍南道撒野?」卓文君沉思道。「我們必須弄清楚李承天有沒有跟朱全忠談條件。」

「弟子會吩咐下去,儘快查明此事。」

「辛苦了,先下去吃飯吧。」

「是,師叔。」

卓文君來到養氣閣,只見外院警戒森嚴,有近二十名弟子四下巡邏。不過內廳的守衛卻已撤哨,廳門敞開,崔望雪一個人端坐其中。卓文君咳嗽一聲,走了進去。崔望雪意示他在自己對面坐下,跟著走到門口,關上廳門。卓文君本想抗議,不過猜想崔望雪此刻找他前來,必定有機密大事商議。總不成她才剛剛喪夫,立刻便來投懷送抱。於是他坐在椅子上,等待師姊回到座椅。

崔望雪眼眶一紅,說道:「二師兄害死大師兄。」

卓文君搖頭:「師姊這話不能亂說......」

「不要自欺欺人。你很清楚這是實情。」

「我並不清楚。」卓文君說。「我不知道二師兄是怎麼想的,也不知道你們當初跟他怎麼說的。」

崔望雪道:「我們說好要如果無法勸服大師兄,便以玄天化功散化去大師兄的功力,將他軟禁在總壇裡。」

卓文君曾聽崔望雪提過玄天化功散,知道那是左道書中所記載的一種厲害藥物。不管武功多高強,只要中了玄天化功散,都會功力散盡,形同廢人。他說:「拿玄天化功散對付大師兄,師姊會不會太惡毒了點?」

「總好過取他性命。」崔望雪道。「二師兄單憑真實功夫,多半殺不了大師兄。我回房後檢查藥箱,果然發現玄天化功散不翼而飛。」

「妳是說二師兄偷了玄天化功散?」

「玄天化功散煉製不易。我足足花了四年蒐集藥材,然後又花一年的功夫方才煉成。普天之下,僅此一帖。若不是二師兄偷去,他怎麼殺得了大師兄?」

卓文君問:「妳想對付大師兄已經這麼久了?」

崔望雪低頭不答。過了一會兒,說道:「大師兄功力深厚,玄天化功散無法一下子散盡他的功力。二師兄多半是因為這樣才會負傷。我堅持驗他傷勢,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卓文君想了一想,說道:「妳這理由上不了檯面,不能公開以此對門下弟子指控二師兄。」

「如果必須走到那一步,我也管不了那許多。」崔望雪道。「二師兄既然害死大師兄,表示他打定主意違背當初的協議。他若想坐穩掌門之位,一定會動手除掉言嵐。文君,他說森兒跟大師兄一同墜崖,楓兒卻保護太子先走。我不知道他說得是不是實話。我不知道......不知道楓兒是否尚在人間。我不能再失去嵐兒了。我真的不能......文君......」她潸然淚下,突然往前一湊,跪倒在卓文君面前。「師姊求你,師姊代大師兄求你,求你務必保住嵐兒性命。我求你。」

卓文君連忙矮身握住崔望雪雙臂,說道:「師姊快起來。妳這是做什麼?嵐兒就像我親生兒子一樣,我......」他說到這裡,想起莊森,不禁悲從中來。「我當然會保護他。」

崔望雪跪著向前,靠在卓文君腿上,泣道:「只要你答應幫我們對付李命,不管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我......」她說著掌心貼上卓文君大腿,輕輕向上撫摸。「......什麼都可以給你。」

卓文君起身後退,撞倒身後的椅子,大聲道:「師姊不要作賤自己!」

崔望雪跌在地上,淚眼汪汪,楚楚可憐。

「妳不需要這樣。」卓文君道。「我不會讓二師兄傷害嵐兒的。妳不需要為我做任何事。嵐兒失去了父親,此刻傷心欲絕,師姊不可再做令他更加難受的事情。」

崔望雪低頭啜泣,嬌軀亂顫,看得卓文君忍不住想要過去摟摟她。她語氣冰涼地道:「大師兄死了。我什麼都不在乎了。」

「妳還活著。嵐兒也還活著。」卓文君說。「我們明日派人出去打探楓兒的消息。當日大師兄指名要三師兄趕去護送太子,說不定他在半道上與楓兒會合。有三師兄在,師姊無需擔心。」

崔望雪不再言語,只是哭泣。卓文君想要離去,卻又不忍。他站在原地,看著她哭,就這麼一直看著。崔望雪淚水彷彿洪水決堤般,哭到連地上都溼淋淋地。卓文君心下愛憐,走到她身前,說聲:「師姊,得罪了。」矮身將她抱起,步入她與趙遠志的臥房,把她放在床上,拉開棉被蓋好,又說:「請師姊節哀,早點休息。」

崔望雪翻過身去,眼望牆壁,繼續哭泣。

***

回到煮劍居後,卓文君交代守門弟子,當晚不要再讓任何人來打擾他。他到水缸裡打了盆水,洗了把臉,然後脫下外衣,除下鞋襪,吹熄燈火,躺到床上。他瞪大雙眼,望著屋頂,淚水緩緩在眼眶中凝聚,終於沿著臉頰滑落。他默不作聲地哭著,再也停不下來。直到睡著之後,他依然在夢中哭泣。那天晚上,他哭不停。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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