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中招

 

話說莊森和趙言楓跟隨玄日宗弟子趕往廬峰棧。蜀道難行,諸多山道不便騎馬,必須步行。儘管只有短短不到百里的路程,三人還是到第二天傍晚方才抵達廬峰棧。他們在棧道上又走出五里路,來到一塊向山壁內開鑿出來大空地。空地上起了座竹屋,白日有附近村人奉茶,晚間則供趕路不及的旅人住宿。此刻只見空地上升了營火,竹屋四周有五、六個人忙進忙出。莊森正想搬出「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的切口來念,趙言楓已經叫了聲:「爹!」奔向前去。

趙遠志大吃一驚,沒想到會見到女兒,問道:「楓兒,你怎麼來了?」

趙言楓牽過她爹的手,笑道:「我跟莊師兄來助爹一臂之力。」

「莊師兄?」

莊森迎上前去,在趙遠志身前拜倒,說道:「弟子莊森拜見大師伯。」

「原來是森兒,快起來。」趙遠志彎腰扶起莊森,跟著拍拍他的肩膀,細細打量。「讓大師伯看看你。十年不見,十年不見啦。」

莊森也趁機端詳大師伯。趙遠志今年剛滿六十歲,紅光滿面,神元內斂,完全看不出身懷武功。比起十年前,他臉上多了幾條皺紋,眉宇之間充滿憂國憂民的痕跡。不過從前那股一派宗師的嚴肅神情如今卻讓一份和藹可親的笑容所取代。十年前他在莊森眼中是個不苟言笑的長輩,如今卻像是個慈祥的父執。看到大師伯,他感到格外親切。

這時趙遠志身後轉出一人,卻是二師伯李命。神判李命這十年間並無多大變化,還是一樣面無表情,高深莫測,全身散發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浩然正氣。明明知道他是好人,偏偏還是不由自主會對他心生畏懼。莊森從前就跟其他玄日宗弟子一樣害怕李命,每當看見二師伯遠遠走來立刻就找地方躲藏,希望不要讓他發現。師門長輩之中,除了孫可翰小時候不曾見過之外,莊森最不熟悉的就是李命,從前待在總壇裡時幾乎沒有跟他說過幾句話。如今莊森長大成人,面對李命,不再感到小時候那種莫名的恐懼,但卻還有一股無形的壓力。他覺得李命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危險的人物。他一點也不想跟他動手過招。

趙言楓跟莊森齊聲說道:「二師伯好。」

「嗯。」李命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棧道另外一端,瞭望遠方。

趙遠志呵呵笑道:「楓兒,這麼說七師叔讓妳迎回總壇了?」

「是啊,爹。」趙言楓笑道:「你要怎麼獎勵我?」

趙遠志問:「妳想要什麼?」

「我想要多出門走走。」

趙遠志說:「妳長大了,要出門走,爹也管不動妳啦。」他左手牽著莊森,右手牽著女兒,往竹屋裡走去。「來來來,餓了吧?咱們剛剛用過晚飯,還有東西可以吃。」三人步入竹屋,只見裡面擺有一副桌椅,桌旁坐有一名青年男子,儘管身穿樸實布衣,作鄉農打扮,依然遮掩不住養尊處優的尊貴氣息。趙遠志介紹道:「太子殿下,這位是我姪兒,這位是我女兒。森兒,楓兒,過來參見太子。」

莊森與趙言楓從未行過宮廷禮儀,也向來不把大唐皇室當一回事,這時趙遠志要他們行禮,兩人也不知該行到什麼地步。他們走到太子李欲面前,低頭說道:「草民參見太子殿下。」跟著互看一眼,考慮是否該下跪。正遲疑間,李欲揮了揮手,說道:「兩位無須多禮。本宮無權無勢,虧得趙掌門和晉王還把我當成太子看待。當此局勢,朝不保夕,兩位願意遠來為本宮出力,本宮感激都來不及了,如何還能接受兩位跪拜?」

趙遠志忙道:「太子殿下,咱們都是大唐子民,為殿下出力乃份所應為。老百姓都指望殿下能夠振興朝政,重現開元盛世,讓天下人都有好日子過。」

「哈!」李欲笑聲中充滿嘲諷意味。「趙盟主,你甘冒生命危險,救我離開長安,本宮絕非不懂感恩之輩。不過你這些話,當今世上,恐怕也只剩閣下一人相信而已。」他嘆一口氣,繼續說道:「其實留在長安當梁王的傀儡,跟前往太原當晉王的傀儡,對本宮而言又有什麼差別?」

趙遠志道:「晉王......」

「晉王是要本宮當傀儡,趙盟主不會不知道吧?」

「殿下,」趙遠致勸道:「只要你還活著,一切就有希望。」

「是你有希望,還是我有希望?」

「殿下......」

李欲揮一揮手,站起身來,說道:「你們坐吧,本宮要去睡了。」說完步入竹屋內堂,爬上小小的臥榻窩著。三人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都感一陣淒涼。

為了避免吵到太子睡眠,他們把桌上的剩菜搬到外面的石桌去吃。趙遠志問起總壇近況,莊森把他所知道的部份都說了出來。不過沒有提起夜探六師伯,與趙言楓交手以及崔望雪等人陰謀反叛之事。他不確定趙言楓知不知道她母親和兄長打算對付她父親,所以決定等有機會跟大師伯私下交談時再說。

「想不到五師弟竟然敢盜玄天劍?」趙遠志訝異道。「回去之後該如何處置此事,可真叫我為難了。」

莊森道:「師伯,總壇裡的事,可以等回去再說。宣武兵馬的情況如何?」

「我們一直派弟子出去探查敵情。」趙遠志說。「馬仲的兵馬約莫三千,此刻在廬峰棧外五里處紮營過夜。明日一早拔營,預計會在巳時左右抵達此處。我們在前方一里外看好埋伏地點。那裡有半里長的山道僅容兩騎並行。有了森兒幫手,我們就有把握可以守住廬峰棧。當然,最好可以不傷和氣,勸退馬仲。我昔日曾與馬仲有一面之緣,或許他願意賣我面子。」

莊森問:「師伯,不是說找我們來是要護送太子前往太原嗎?」

「嗯,」趙遠志沉吟道:「我們打打殺殺,帶著太子,確實不便。然而護送太子,可得有點本事。森兒,你能擔此重任嗎?」

「弟子盡力而為。」

趙遠志點頭:「我試試你功夫。」伸出一掌,舉在兩人中間。「對掌。」

「是,師伯。」莊森運起朝陽神掌,以十成功力拍向趙遠志。趙遠志輕輕接下他的掌力,隨即掌心一抖,推開莊森。莊森只覺得一股大力直透胸口,差點便給打得吐血。他神色驚慌,忙道:「師伯......」

趙遠志笑道:「好小子,這一下是教訓你對楓兒無禮。」

莊森連忙搖頭:「師伯明鑒,弟子敬重師妹,一路上絕無輕薄舉止。」

趙言楓也道:「爹!莊師兄對我很好,你怎麼......」

趙遠志看著莊森:「你敢說你對楓兒沒有非份之想?」

莊森滿臉通紅:「弟子......」

趙遠志轉向趙言楓:「妳敢說妳沒有對他一見傾心?」

趙言楓飛霞撲面:「爹!」

趙遠志往後一靠,看著他們兩人,笑道:「我只是開開玩笑,想不到真有此事?」

「師伯,弟子對言楓師妹實乃真心相待,絕非......」

「好了,好了。」趙遠志搖手道。「你們郎才女貌,男未婚,女未嫁,相互吸引,天經地義。不過聽聽老人言,不會讓你們吃虧的。終身大事,絕非兒戲,你們可不要短短相處幾天就給我來個私定終身。」

兩師兄妹神態扭捏,不知所對。

趙遠志向趙言楓彈彈手指,引她抬頭,直視她的雙眼,語重心長地說:「這可是你娘的切身之痛,知道嗎?」

趙言楓一愣,說道:「爹,娘不......」

「你娘過得不開心,難道我會看不出來嗎?」趙遠志說。「上一代犯過的錯誤,下一代得要引以為鑑。我在講的,可不光只是婚姻這件事情。你們兩個懂嗎?」

趙言楓和莊森齊聲說懂。

「很好,你們都很懂事。」趙遠志說。「看到你們相處和睦,我感到非常欣慰。其實不怕說個祕密給你們聽,」他神秘兮兮地意示兩人湊到桌上,壓低音量說道:「當年楓兒出世,我原本打算要把她許配給你的。」

兩人大吃一驚,隨即羞得兩塊臉蛋兒比之前還紅。

趙遠志哈哈大笑。「森兒,別看從前我對你不苟言笑,老要嵐兒去跟你比試,其實我很喜歡你。七師弟有福氣,年紀輕輕就收了這麼一個好徒弟。我們都很羨慕他。」他抬起頭來,遙想從前。「可惜當年妳娘不答應這門婚事。她總說子女的終生大事要讓你們自己去決定。切身之痛,我明白。」

「後來你師父啊......」他說著楞楞出神,跟著搖一搖頭。「別提了。總之他帶著你離開總壇,我也就不再想撮合這門親事了。想不到十年之後,你們反倒不需要我撮合......」

「爹啊,你別老提這個!」趙言楓羞澀道。「我跟莊師兄......我們又沒有......」

「這是一等一的大事,最要緊不過了。」趙遠志說著轉向莊森。「森兒,不管你們日後如何,師伯都希望你能照顧言楓。」

「爹。」趙言楓臉色一沉。「女兒不需要人家照顧。」

「是人都要人照顧的。」趙遠志搖頭。「我知道妳覺得我和你娘重男輕女。妳一直想要證明妳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從前爹冷落妳,那是爹的錯,沒有辦法補償。但是爹希望妳不要因此而拒絕他人的關懷,好嗎?」

趙言楓心裡奇怪:「爹,你為什麼要說這些?」

「沒什麼,想到就說了。」趙遠志道。「人年紀一大,講話就沒條理。東一句、西一句的。」他說著又望向莊森:「森兒,日後就有勞你了。」

莊森怎麼聽都不對勁:「師伯,你為什麼在這個時候交代這些?」

「沒什麼,想到就交代了。」趙遠志道。他伸出右手去拍莊森的右手,伸出左手去拍趙言楓的左手,接著牽起兩手,將兩人的掌心疊在一塊兒,點一點頭,一付盡在不言中的模樣,說道:「飽餐一頓,休息片刻,帶著太子上路吧。」

師兄妹兩吃了一驚:「咱們這就走了?」

「本來找你們來,就是為了護送太子。」趙遠志道。「太子的安危最是要緊。我把太子交給你們,務必帶他安然抵達太原,千萬不要負我所託。」

「是,大師伯。」莊森道。「請大師伯放心,弟子一定達成使命。」

莊森與趙言楓一同站起,接著想起兩人雙手還牽在一塊兒,連忙放開。

趙遠志問:「不吃了?」

「我們在途中吃過乾糧。」

「好。」趙遠志道。「走吧。」

師兄妹兩遲疑片刻,轉身走向竹屋。

「中原武林的未來就交給你們了。」

師兄妹同時回過身來,一個叫:「爹啊!」一個叫:「師伯啊。」跟著同聲說道:「為什麼一付交代後事的樣子?」

「呸、呸、呸!什麼後事,那麼難聽。」趙遠志罵道。「我一定要死了,才能把中原武林的未來交給你們嗎?」

「爹呀!」趙言楓衝上前去,將老父的左掌握在手中,急道:「到底什麼事情,你得把話說清楚啊。」

趙遠志看著女兒,伸出另一手輕輕撫摸她的髮絲,神情愛憐地道:「楓兒,妳一直是個好孩子,但爹對妳就是放心不下。爹希望妳能一直好好的,明白嗎?」

「爹!」趙言楓急得快哭出來。

莊森說:「師伯,你不說清楚,我們放心不下。」

「好吧,過來。」他招呼莊森走近,左顧右盼,確定沒人聽得見他們說話,壓低聲音道:「我告訴你們個祕密,你們可別跟別人說去。」

莊森和趙言楓一同點頭。

趙遠志伸掌擋在嘴邊,說道:「二師弟要殺我。」

莊森和趙言楓同時倒抽一口涼氣。

趙遠志食指擺在嘴前噓了兩噓,又道:「緊張什麼?他哪殺得了我?」

趙言楓斜眼瞄向站在山壁旁邊夜觀星象的李命,小聲問:「二師叔為什麼要殺你?」

「現在還不清楚,不過我會查出來。」

「怎麼查?」

「問他啊。」趙遠志說。「我跟他五十多年的交情,問他總不會不告訴我吧?」

莊森心下著急,再也忍耐不住,他說:「大師伯,弟子有事稟告。」

「不用稟告。我都知道了。」趙遠志說。「就算不知道,我也不想再知道更多了。」他拍拍胸口,搖頭道:「心寒啊。」

他拉著兩人的手,朝另一邊山道走去,邊走邊道:「不管二師弟為什麼要殺我,總之我已決定再也不回總壇。」

趙言楓問:「為什麼?」

「因為沒人想我回去。」趙遠志說。「我已成為所有人的絆腳石。回去只是讓大家難作。搞不好還會弄到夫妻破臉、父子反目、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想想還是算了,等我把這邊的事情了結,找座深山隱居得了。」

莊森雖感意外,卻知道趙遠志所言不虛。原來大師伯心中雪亮,早將一切瞧在眼裡。倘若自己和他異地而處,知道自己的妻子與兒子聯手反叛自己,只怕也只能用心寒兩個字來形容。想來想去,除了一走了之,實在沒有其他方法避免衝突。

趙言楓卻搖頭:「娘和哥怎麼會不想爹回去?他們哪裡對不起爹了,爹怎麼能這樣說他們?」

趙遠志看著女兒,長嘆一聲,說道:「是爹對不起他們。爹對不起你們。一切都是爹的錯,妳不要責怪他們。」

趙言楓甩開父親手掌,神情憤怒地瞪著他,直到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流下。

「楓兒......」

趙言楓瞪大雙眼,說道:「你什麼都不做,只想一走了之。」

「爹不......」

「我沒有你這種爹!」趙言楓說完掩面而走,沿著山道朝山下奔去。

莊森發步追趕,讓趙遠志給拉了回來。他語氣一變,無奈中帶有威嚴,終於恢復成莊森印象中的大師伯:「森兒,師伯就這麼一個女兒,你答應我,好好照顧她。」

「是,師伯。」

「言楓年少輕狂,行事不知輕重。如果她做了什麼錯事,你可得包容她。」

「弟子理會得。」

趙遠志點點頭,放開手,說道:「帶上太子,牽上馬匹。這就下山,儘速離開。」

莊森說:「師伯保重。」隨即衝入竹屋,叫醒李欲,提起行李,拉了三匹馬,直追趙言楓而去。

***

不見趙言楓,莊森心急如焚,不斷催促太子。李欲養尊處優,走不慣山道,讓他催得急了,反而連連絆跤。走出數里地後,莊森心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正打算把太子扛在肩上趕路,眼前轉過一個彎,只見一條婀娜多姿的背影在遠方行走,正是趙言楓。莊森鬆了口氣,把韁繩交給李欲牽著,快步趕了過去。

「師妹!」莊森喚道。「山道崎嶇,別走這麼快。」

趙言楓恍若不聞,自顧自地向前走。

「妳這個樣子,我很擔心。」

趙言楓放慢腳步,與莊森並肩而行。這時李欲才氣喘吁吁地牽著馬匹跟了過來。

趙言楓伸手拭淚,問道:「師兄,你真的很擔心我嗎?」

「妳怎麼這麼說話?」莊森問。「我對妳的心意,難道還不清楚嗎?」

趙言楓側眼瞧他,適才擦過的淚痕又讓新的淚水流過。她說:「我怕......」

「怕什麼?」

「我怕你......」趙言楓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心情激動,說出心裡的話。「我怕你垂涎我的美色,不是真心待我。」

莊森絆了一跤,落後幾步。李欲恰好趕上,拍拍他的肩膀,跟他使個眼色,要他趕快追上去。

「師妹,」莊森趕上去說道。「我們不是說好要天天一起行俠仗義嗎?只要妳不嫌棄,我永遠陪伴著妳。」

趙言楓停下腳步,原地哽咽,淚如雨下。莊森慌了手腳,不知如何安慰,只好問:「師妹,我這麼說,妳不高興?」

趙言楓搖頭:「天下這麼大,只有你一個人關心我。」

「沒這回事。」莊森說。「大師伯如果不關心妳,又怎麼會囑咐我照顧妳呢?」

趙言楓叫道:「我不需要你照顧!」說完低頭哭泣,越哭越是厲害。

莊森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李欲湊上前去,拉拉他的衣袖,張臂比個擁抱的姿勢。莊森攤手搖頭,李欲推他一把。莊森站在趙言楓面前,伸手輕觸她的雙臂。她沒有抗拒。

「師妹,我......我在這裡。」他輕柔地將趙言楓擁入懷中,感受她嬌小的身軀在自己胸口激烈顫抖。那一刻裡,他對自己發誓,今生今世都要保護趙言楓,絕不讓她受到半點傷害。

趙言楓在他懷裡哭了半天,只哭得他整片衣襟完全濕透。她哽咽漸歇,顫抖平息,臉頰貼在莊森的胸膛上,說道:「爹不要我了。他丟下我不管,一個人走了。」

莊森輕拍她的背,說道:「大師伯這麼做,一定有他的苦衷。」

「我身邊充滿有苦衷的人。」趙言楓說。「難道只要有苦衷,就什麼事都能做了嗎?」

莊森答不出來。

「等到哪一天,你也有苦衷了,是不是也會離開我?」

「不會。」莊森說得斬釘截鐵。「我不會離開妳。」

「我娘離開了我爹。我爹離開了我娘。」趙言楓說。「他兩當年何等恩愛,如今還不是走到這個地步?」

「大師伯說上一代犯的錯誤,下一代要引以為鑑。」莊森道。「我們不會重蹈覆轍。」

趙言楓一時沒有言語,只是全身彷彿沒了力氣般癱在他的胸口。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將他推開,說道:「我要回去找爹。」

「什麼?」

趙言楓回頭望向山道,說:「二師叔凡事謀定而後動,數十年來從不曾敗在任何人手上。他如果想殺我爹,不會跟他明刀明槍地動手。我得回去幫爹堤防著。」

莊森道:「但二師伯亦非陰謀暗算之輩。」

「或許他有苦衷。」趙言楓說著握起莊森的手。「師兄,你先護送太子走。我回去看看,隨後就來。」

莊森搖頭:「我去。」

趙言楓凝望著他。

「我武功比妳高,我去比較有把握。」他說,儘管他也不確定自己的武功是否真的比趙言楓高,但只要趙言楓不說破,這就是個好理由。「況且妳心情激盪,關心則亂,一不小心會壞了大事。」

「可是......」

「我答應妳,一定會保護大師伯安全。」莊森將她的手拉到面前。「妳也要答應我,確保太子平安。」

「師兄......」

「相信我。」

莊森不願給她時間考慮,轉身就往回走。趙言楓掌心一緊,將他拉到面前,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

「我把我爹交給你了。」她說。

莊森摸著臉頰,點頭道:「交給我。」

莊森走出幾步,又讓太子給拉著衣袖。「莊兄,你就把我留給這個小姑娘?」

「殿下,不要小看小姑娘。」莊森道。「她可是深藏不露的絕頂高手。」說完沿著原路重上廬峰棧。

***

莊森一人趕路,腳程可就快了,沒一會兒功夫便已遠遠瞧見竹屋空地。玄日宗守夜弟子都在注意東向棧道,這一頭的路口適才僅有一人守衛。莊森仔細察看,不見守衛之人,不知道是否夜深撤哨。他不願冒險,使出游牆之術,背貼山壁,向上爬起,趁著夜色掩飾,無聲無息地自高處接近竹屋。

到了竹屋後方,他輕手輕腳地游回地上,矮身伏在竹牆外,側耳傾聽屋內動靜。竹屋裡傳出交談聲響,乃是他大師伯和二師伯在喝茶閒談。

就聽見李命說道:「師兄,這事兒我想問你很久了。為什麼你最近行事說話都瘋瘋癲癲的?」

「有嗎?」趙遠志問。「不覺得。」

「有。」李命說。「你向來一本正經,憂國憂民,隨時繃著一張臉,彷彿肩頭上的擔子一直放不下般。但是最近你神色輕鬆,玩世不恭,似乎對一切都不再在乎了。」

「哎呀?」趙遠志一拍桌子。「你這麼說是有點奇怪。難道我瘋了?」

李命神色不悅:「師兄,我正正經經地問你,不要開玩笑。」

「也可能是我走火入魔。」趙遠志正色說道。「聽說走火入魔的人會神智失常。」

李命大聲道:「你一直這個樣子,跟著我們辦事的弟子都在說閒話了。」

「又或許是我終於開竅了。」趙遠志笑道。「人生苦短,天地長存。百年之後,又有誰還記得咱們做過什麼,又沒做什麼?何必整天板著張臉過日子,弄得老婆、孩子都不開心,連師弟也看我不順眼?」

李命冷眼瞧他,默不吭聲。片刻過後,見趙遠志沒有其他話要說,他開口道:「大師兄身為武林盟主,有多少天下大事需要煩心,忽略家庭也是在所難免。師妹和兩個孩兒都是明事理的人,不會跟大師兄計較這麼多的。」

「可是他們過得不開心啊。」趙遠志說。「看到望雪不開心,難道你能開心嗎?」

李命道:「我知道要怎麼樣讓師妹開心。」

「喔?」趙遠志揚眉:「你教教我。」

「高舉義旗,平定天下。」

「那會蒼生苦難,生靈塗炭。」趙遠志搖頭。「為搏望雪一笑,這樣做值得嗎?」

李命語重心長:「你曾答應師妹,許她一生幸福。如今師妹的笑容已經不知道被你丟到哪裡去了。什麼事情都比搏她一笑更加重要,那你當初為何娶她?」

趙遠志反問:「你當初為何不娶她?」

李命楞住。

「我們師兄弟六人,誰都喜歡望雪。當初我兩成親,為什麼你們一句話都不說?」

李命想了想,說道:「我們都以為師妹跟著大師兄是最完美的歸宿。」

「現在呢?」趙遠志問。「你覺得如果當初望雪跟你,會比跟著我好嗎?」

李命搖頭:「我不知道。」

「師兄問你一件事,請你老實回答我。」趙遠志輕嘆一聲,問道:「你今日要殺我,是不是為了望雪?」

李命說:「不是。」

「不是嗎?」趙遠志語氣失望。「如果你殺我是為了幫望雪出氣,我倒認為是個不錯的理由。但若不是望雪指使你來殺我,化在這茶裡的『玄天化功散』又是從何而來?」

李命坦言道:「師妹打算等你回去之後,再度遊說你高舉義旗。若你依舊拒絕,她就用玄天化功散化去你一身功力,軟禁在總壇中。師妹有情有義,不會動手殺你。這玄天化功散是我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偷出來的。」

「這麼說你是打定主意要取我性命了?」

「正是。」

趙遠志輕拍胸口:「師兄的心好痛,你知道嗎?」

李命說:「我也不好受。」

「你殺了我,望雪和言嵐肯定跟你翻臉。就算無法證明我是死在你的手上,他們從此也不會再信任你。這件事幹下來了,你就不能再跟他們繼續合作。」趙遠志凝望著他。「告訴我,你的目的究竟何在?」

「我要當掌門。」李命說。「光大玄日宗。」

趙遠志不解:「玄日宗現在這樣還不夠光大嗎?」

「玄日宗爛到骨子裡了。」李命憤憤地道。「我們早就成為江湖惡霸,讓武林同道聞風喪膽。他們心裡害怕,在我們面前歌功頌德,每年繳錢給我們花。而我們又為他們做了些什麼事?這些年來,你派我出去做的那些事情,有多少是真的在行俠仗義?我嘴裡不說,你就以為我腦筋糊塗,看不明白嗎?玄日宗不該是這個樣子。是你帶領玄日宗走到這個地步的。」

趙遠志點頭:「我想你說得對,我確實是本門罪人。但你憑什麼認為你能做得比我好?」

「誰都可以做得比你好。」李命道。「二十年前的你,可以做得比你現在好很多。你怎麼會讓我們走到這種地步?你辜負了我們的期望。」

「這就是你要殺我的理由?」趙遠志問。「因為我讓你失望?」

「我眼中只看到一具行屍走肉。」李命站起身來。「真正的趙遠志早就已經死了。你命數已定,在劫難逃。不必無謂掙扎。」

趙遠志面露微笑,閉目待死。

突然間竹屋劇震,就聽見轟地一聲,竹牆爆烈,一條人影穿洞而入,手中長劍直取李命背心。李命彷彿背上有長眼睛一般,側身避開凌厲劍勢,趁隙還了一掌。對方迴劍不及,挺掌硬接,只聽「砰」地一聲,雙掌交擊。李命站在原地,偷襲之人向後飛出,撞爛一張竹椅,隨即翻身而起,跳回趙遠志身邊,持劍守護趙遠志。

「請二師伯手下留情。」

趙遠志皺眉道:「森兒,叫你護送太子,你又回來做什麼?」

莊森道:「弟子受言楓師妹所託,回來看顧大師伯。」

李命見是莊森,冷冷一笑,說道:「森兒,做人不可衝動,總要弄清楚前因後果。趙遠志乃是本派罪人,師伯是在清理門戶。」

莊森道:「兩位師伯情同手足,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嗎?大師伯就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也......」

「你閉嘴!」李命喝道。「過去十年你都不在玄日宗,有什麼資格評判本門事務?」

莊森心下有氣,說道:「就算沒有資格評判本門事務,是非黑白我還懂得一點。下藥暗算豈是英雄好漢所為?你這麼做,就是不對!」

趙遠志拉拉他道:「森兒,你不是二師伯對手,快點離開。」

莊森說:「大師伯,我答應師妹要護你周全。現在走了,沒法交代。」

李命哈哈一笑,說道:「不自量力,剛剛那掌,我只出了五成力。」

莊森舔舔嘴角鮮血,回道:「我才出三成。」

門外闖入兩名弟子,問道:「師父,弟子聽見有打鬥聲......」一看屋內劍拔弩張,兩人都是一呆。莊森喝道:「二師伯造反,跟我一起拿下他。」李命信手一揮,兩枝筷子插入兩名弟子咽喉,當場喪命。

跟著又闖進來兩名弟子,一看屋內景象,當即拔劍。莊森叫道:「二師伯造反,你們快走......」話沒說完,又躺下了兩名弟子。

莊森長嘯一聲,使出烏雲蔽日,劍氣籠罩李命周身大穴。李命毫不畏縮,斜裡拍出一掌,擊向劍刃平面。莊森扭轉劍鋒,劃向李命掌心。李命反掌為指,又去夾劍。莊森左掌拍出,在桌面借力,凌空竄過李命頭頂。李命右手一伸,抓住莊森褲帶,一把將他甩向前去,重重撞在趙遠志身上。就聽見嘩啦一聲,竹椅粉碎,兩人落在地上,向後滑出,撞開門口弟子屍身,一路摔出屋外。

李命好整以暇地步出門口,一看莊森和趙遠志已然起身。李命讚道:「森兒,身手不錯,不愧是二代弟子中的首徒。師伯不日執掌本門門戶,正值用人之際,只要你此刻撒劍不管,日後我定會重用你。」

莊森「嘿嘿」一笑,說道:「如今全武林都知道大師伯把玄日宗掌門之位傳給我師父。憑師伯的武功,殺我剛好,想要跟我師父爭奪掌門之位,只怕要鬧得灰頭土臉。」

「世事並非單靠武功決勝。要不,你大師伯怎麼會栽在我手上?」李命說道。「文君那小子,肩膀不夠硬朗,不是辦大事的料。平常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一旦遇上難題,馬上就慌了手腳。要對付他,還不容易?」

莊森長劍平舉,側頭說道:「大師伯,你先走。」

趙遠志看著他直搖頭:「我叫你照顧言楓,你竟然跑來這裡送死?」

莊森道:「只要能救你性命,我就算照顧到師妹了。」

李命飛身而起,勁灌雙掌,打算一舉擊斃莊森。莊森大喝一聲,揮出長劍,突然間身後一股大力拉扯,整個身體向後跌開。就看到趙遠志雙掌齊出,與李命四掌相對,爆出一聲巨響,兩人雙雙向後飛出。李命如同紙鴛般騰空而起,在竹屋頂上撞了個大洞。趙遠志飛出棧道圍欄,眼看便要直落深淵。

莊森大叫一聲,拋下長劍,衝向圍欄,拋出適才已讓李命扯鬆的褲帶,捲上趙遠志手臂。不料趙遠志去勢甚疾,莊森傷後無力,竟讓趙遠志拖出圍欄,兩人一起疾墜而下。

莊森不曾摔過山崖,一時慌了手腳,只道小命就此休矣。片刻過後,他感覺右手一緊,想起褲帶另外一端還纏著大師伯。他想到趙言楓的託付,腦中隨即清醒一些。他右手多纏一圈,扣緊褲帶,左手胡亂舞動,只盼能夠抓到些什麼。可惜這時天旋地轉,他根本連上下左右都分不清楚,不知道山壁位於何處。正當心生絕望之時,突然感到右手一抖,身體向上浮了浮。就這麼一轉眼的功夫,他辨明了山壁的所在,看準一株雜草,出手向它抓去。那草撐不住他的體重,一拔便斷,不過終究還是阻了阻下墜之勢。再度墜落數尺後,他出手抓住一塊圓石,跟著圓石脫落,繼續下跌。他就這麼跟趙遠志一起四處借力,努力減緩墜勢。山壁最底部是一塊直徑百尺的巨石,毫無借力之處。趙遠志扯斷褲帶,雙掌抵住莊森臀部,將他向上托了一托。跟著他疾運轉勁訣,以巧勁拍中山壁,將下墜的力道轉向旁邊,如同弓箭離弦般激射而出,落在十幾尺外的地面上,繼續拖行一段距離,最後撞中一棵大樹,這才終於停下。

莊森藉著趙遠志一托之勢,空中連轉三圈,使了個大鵬展翅的勢子落在地上,竟然完全沒給摔著。不過適才墜崖借力之時深怕力道不足,每一次借力都運上十成功力。如今雖然安然著地,他卻已經全身虛脫,無力奔跑。眼看著大師伯摔在遠處,生死未卜,他也只能一步一步地慢慢走過去。

趙遠志癱在地上,嘴角與鼻孔大量滲血,雙腳彎成十分詭異的角度,顯然都已斷成好幾截。莊森跪倒在他身旁,慌張叫道:「大師伯!大師伯!」

趙遠志睜開雙眼,輕輕微笑,嘴裡隨即冒出血泡。他說:「打我出道至今,一共墜崖六回,也沒有哪一回把我給摔死了。」他咳嗽兩聲,噴得莊森滿臉是血。「不過帶個人一起摔,倒是頭一回。森兒......」

「弟子在!」

「聽說你醫術高明,可得想想辦法......幫我療傷啊。」說完閉上雙眼,沉沉睡去。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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