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談判

 

這幾日玄日宗上上下下忙著準備玄武大會。有些弟子忙著與城內各客棧、酒樓協調各門派住宿事宜,有些忙著處理城內日益增加的武林紛爭,各分舵弟子護送各門各派的人馬前來與會,總壇中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卓文君沒有心思處理這等瑣事,便讓他們全部去找趙言嵐回報。

洞庭幫幫主陳可望壓來一名黑店掌櫃,指名交給卓掌門。卓文君沒有見他,趙言嵐收下人犯,打發陳幫主離去。發現黑店掌櫃是玄日宗弟子後,趙言嵐禀明崔望雪,將人犯私刑處死。

二代弟子關瑞星回報,請郭在天趕赴廬峰棧援助趙遠志。郭在天陰謀策反,想要推說不去,讓卓文君訓了一頓,只好無奈出門。

各地探子回報,得知玄日宗決意包庇宦官後,十大宣武兵馬使加緊趕路,四處攔截各派送往成都的宦官,並且逐漸朝向劍南道集結。劍南節度使李承天調動兵馬,增援各處要道,不過並未與宣武人馬衝突。河東節度使的兵馬亦開始南進,不日進入劍南道。這三家節度使沒有一個派人過來知會玄日宗一聲。

卓文君道:「嵐兒,去跟宣武、劍南、河東節度使辦事衙門問問,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言嵐自從鎮天塔一戰後,自覺愧對卓文君,時常跟在他後面獻殷勤,幫忙打理門內瑣事,一心想與師叔重修舊好。這時聽見師叔吩咐,他道:「師叔,他們圖謀不軌,自然不會知會本宗。我們上門去問,他們會以為我們怕了他們。」

「嗯,你有本事對抗三大節度使的大軍嗎?」卓文君問。

「這......姪兒沒有。」

「那怕了就怕了,何必死要面子?」卓文君道。「去問。」

趙言嵐吩咐下去。半日之後,宣武辦事衙門回覆說是追捕盜匪;劍南辦事衙門說要操演軍隊;河東辦事衙門說是移防陣地。

趙言嵐道:「師叔,他們擺明意圖不利本宗,咱們應該如何應對?」

卓文君問:「你有什麼看法?」

趙言嵐道:「姪兒以為,我們應該召回分舵弟子,集中人馬守禦成都。」

卓文君冷冷說道:「把人馬都集中過來,趁著各門各派齊聚成都,在玄武大會上振臂一呼,中原武林響應武林盟主號召,起身對抗強權,齊心協力擊退節度使。到時候攻城掠地,你就可以榮登大寶了。」

「師叔......」

「可惜拜月教陣前倒戈,投入宣武陣營。你要是這麼幹,多半會鬧個灰頭土臉。」

「師叔......」卓文君所言,確實是崔望雪等人原先的打算。趙言嵐難以辯駁,只能說道:「師叔,這樣下去,他們遲早兵臨城下。咱們總不能坐以待斃。」

正說著,一名弟子來報:「啟稟掌門師叔祖,宣武辦事衙門有帖拜。」

「呈上來。」

卓文君翻開拜帖,只見其上寫著:「宣武左兵內兵馬使朱友珪拜上。」

卓文君揚眉問道:「什麼人?」

「朱全忠三子。」趙言嵐道。「此人乃朱全忠與營妓所生,有才幹,深得重用,統領宣武牙軍。一般遇上對外大事,都是由他代表朱全忠出面。」

「這麼厲害的人物,什麼時候來到成都的?」

趙言嵐道:「姪兒不知。」

卓文君轉向來報弟子:「請朱大人進來。」

朱有珪二十來歲年紀,英氣勃勃,神情幹練,嘴邊有笑紋,顯見笑口常開,多半口蜜腹劍。他帶領隨從十人,大步走入正日廳,直接來到武林盟主寶座之前,哈哈笑道:「聽說卓大俠出掌玄日宗,家父特令在下前來道賀!」說著揮一揮手,眾隨從放下五個木箱,打開箱蓋,裡面儘是黃橙橙的金銀珠寶。「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卓文君笑道:「朱大人何必這麼麻煩?你這些東西擺在我這,過兩天又派人來拿回去,不是多此一舉嗎?」

朱有珪滿臉迷惘,問道:「家父誠心送禮,卓掌門何出此言?」

「誠心送禮?」卓文君冷笑一聲。「十大宣武兵馬使盡入劍南道,這份大禮卓某人可收受不起。」

朱有珪笑道:「卓掌門說笑了。家父為了百姓安危著想,派兵越區捉拿盜匪,此事咱們已跟劍南節度使打過招呼,卓掌門不必為此費心。」

卓文君道:「朱大人這些話,大可以跟我三師兄說去。今天我在這裡,勸你還是廢話少說。朱大人今天來有什麼事情,直接了當地說出來吧。」

朱有珪面現怒容,不過稍縱即逝。他說:「既然卓掌門如此痛快,在下也就明說了。家父有鑑於多年以來宦官亂政,掌握京師禁軍,任意廢立天子,實乃天寶以降大唐之亂源,是以下令盡殺天下宦官,徹底剷除禍胎。卓掌門仁義為懷,不願家父多造殺業,決意包庇宦官,這些在下都理會得。只不過軍令如山,家父既已下達格殺令,若不趕盡殺絕,豈不讓天下英雄笑話家父無能?還望卓掌門賣個面子,交出百鳥樓一眾宦官。這個人情,家父一定不會忘的。」

卓文君道:「朱大人,近百條人命,在令尊眼中不過就是一個人情嗎?」

朱有珪道:「這些宦官跟卓掌門非親非故,為何定要為他們出頭?」

「我高興。」

「你......」

卓文君輕哼一聲,反問:「這些宦官也沒有得罪過令尊,令尊又有什麼理由要趕盡殺絕?」

「他們得罪天下百姓......」

「韓全誨及其黨羽均已伏誅,你們趕盡殺絕,不過是濫殺無辜。」

朱有珪停了一停,說道:「卓掌門退隱江湖十年,如今重出江湖,第一件事便是包庇宦官,幫武林各派解決燙手山芋。這一步棋,卓掌門下得挺高明的。」

「好說。」

「這樣吧,家父也非殘暴不仁,不知變通。既然卓掌門決意包庇宦官,家父也願意賣個人情。」朱有珪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照家父的意思,我們可以饒了一眾宦官狗命,成就卓掌門俠名,只要卓掌門交出黃賊寶藏就好了。」

卓文君揚眉問道:「黃賊寶藏?」

「正是。」朱有珪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卓掌門不會是要告訴在下,說你不知道這個寶藏吧?」

「聽說過。」卓文君道。「只是我不知道在哪裡。」

「裝傻充楞?」

「別說我不知道,就算知道在哪裡,我也不會把寶藏交給你。」卓文君道。

「那就為難了。」朱有珪說。「這份寶藏,家父勢在必得。卓掌門既然不肯合作,可別怪家父不客氣了。」

「我不怪他。」卓文君說。「送客。」

朱有珪帶領眾隨從離去,連帶那些禮物一併帶回。卓文君看著他怒氣沖沖的背影,輕捻自己鬍鬚,說道:「朱全忠要對咱們不客氣。」

趙言嵐說:「是,師叔。」

「咱們不能坐以待斃。」

「不能,師叔。」

卓文君沉吟片刻,搖頭嘆氣,說道:「傳令下去,召回分舵弟子。」

趙言嵐離開正日廳,下去傳令。卓文君獨自坐在武林盟主寶座之上,突然感到肩頭的擔子沉重異常。他往椅背上一癱,神態疲憊,彷彿轉眼間老了十歲般。他很希望坐在這張寶座上的是大師兄而不是他,從小到大,大小事情都有大師兄出面扛著,他真希望大師兄此刻在他身邊。

廳外傳來腳步聲。卓文君吸一口氣,挺直背脊,氣完神足地面對報訊弟子。那弟子步伐匆忙,入門時甚至在門檻上絆了一跤。卓文君皺起眉頭,冷冷瞧著他來到面前。

「啟稟掌門師叔祖,」那弟子報道。「城外巡邏弟子於溪谷中發現一具屍體。是......是五師叔祖。」

***

卓文君飛奔出城,在邱長生帶領下趕往溪谷。到了溪谷,只見崔望雪及兩名青囊齋的女弟子已經跪在一具屍首旁。卓文君雙腿顫抖,緩步向前,推開圍觀弟子一看,死者正是梁棧生。

卓文君雙腿一軟,跪倒在師兄身旁,看著梁棧生結了一層冰霜的白臉,輕聲喚道:「師兄......師兄......」

崔望雪站起身來,說道:「五師弟血液凝固,軀體結冰,屍身沒有腐爛跡象,看不出死亡多久。」她來到卓文君身邊,說道:「文君,他中得是跟六師弟同樣的掌力。」

卓文君大叫一聲,音浪鼓動,震得所有弟子摔倒在地。他一把抓起崔望雪衣領,叫道:「給我過來!」帶著崔望雪沖天而起,落在浣花溪對岸,遠離眾弟子聽力範圍外。

他將崔望雪甩向一旁,克制聲音,問道:「五師兄是誰殺的?」

崔望雪神色倔強。「我不知道。」

「不知道?」卓文君氣憤至極,雙手握拳,嘎嘎作響。「五師兄已經把秘密都告訴我了,妳為何還要殺他滅口?」

「不是我做的。」

「不是妳?」卓文君哪裡相信。「那天早上是誰在他早飯裡下毒的?」

「有這等事?」

「還來裝蒜!」卓文君大聲喝道,隨即再度壓低聲音。「送給五師兄的牢飯裡遭人下毒,若不是妳,還會是誰?」

「五師弟仇家那麼多,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我會下毒。你無憑無據,含血噴人。」

卓文君揚起右手,差點一掌擊落下去。崔望雪看出他面現殺機,忍不住露出畏懼之色。卓文君看見她驚恐的眼神,心下當場軟了。他放下手掌,眼中含淚,緩緩搖頭,說道:「真的不是妳......?跟我發誓,發誓五師兄不是妳殺的。」

「不是我。」

「發誓!」

崔望雪瞧著他片刻,冷冷說道:「我崔望雪對天發誓,絕對沒有殺害梁棧生。如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卓文君後退幾步,步伐不穩,找了顆小樹扶持。「不要讓我發現是妳。」

「我說過不是我了。」

「妳說過很多話。」卓文君說。「也發過很多誓。」他手上一鬆,坐倒在地。崔望雪沉默片刻,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五師兄死了。」卓文君說。他並沒有流下淚水,不過雙眼紅通通地。

「是。」崔望雪說。「棧生死了。」

卓文君搖頭。「誰會想要殺他?」

崔望雪不答。有太多人基於太多理由要殺梁棧生了。

「他怎麼可能會死?」

崔望雪拍拍他的肩膀:「人都是會死的。」

「三十年來,江湖上人人都想殺他。我想過要殺他,妳也想過要殺他。但我從來沒有想過五師兄真的會讓人給殺了。」卓文君轉頭看她,兩眼渙散無神。「終於輪到我們了嗎?」

崔望雪低頭不語。

「到頭來......」卓文君喃喃說道,「我們是否罪有應得?」

崔望雪再要伸手拍他的肩,他卻刻意側身,沒讓她拍。崔望雪玉手僵在空中,緩緩放下,輕聲說道:「我們都曾做過天理不容的事情。」她看了看他,搖頭又說:「或許你沒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夜深人靜時,我會良心不安。是否罪有應得,我不敢說。但我希望能有機會將功贖罪。或許你不認同我的作法,甚至覺得我大逆不道。但若在我有生之年,能夠平定天下,結束亂世,那崔望雪就算無愧天地,對得起中原百姓了。」

卓文君望向對岸,看著玄日宗弟子將梁棧生的屍體裝上推車。他默默地看著他們運走屍身,心中的空虛越來越甚。當弟子全部走光,溪谷中便只剩下他和崔望雪兩人時,他終於深吸口氣,站起身來,說道:「我要妳仔細勘驗五師兄的死因,查清楚對頭使得究竟是寒冰掌、凝月掌、還是玄陰掌。不管他是什麼人,我都要他血債血償。」

崔望雪點頭答應。兩人並肩出谷,緩步回城,一路上心情沉重,誰也沒有說話。

當天晚上,卓文君夢中驚醒,於渾身冷汗之中楞楞地凝望窗外灑落的月光。日間情緒激動,晚間失魂落魄,直到夜深人靜之後,他才終於能夠收拾心神,沉浸思緒。他想:「五師兄清楚我的能耐,必定料到無法在我面前帶走玄天劍。他來偷劍,只是要把那些話說給我聽。他故意透漏要找左道書,引我好奇心起,想要一探究竟。是了,他第二天一早越獄,便是為了要跟蹤森兒,找出收藏左道書的所在。殺他滅口之人,必定也和他一樣在找黃巢寶藏。」

接著他背心發毛,頭上又冒一陣冷汗。「他們全部都想找出左道書,但是大師兄說什麼也不肯透漏左道書的所在。如今大師兄找我回來代理掌門,料想他會將左道書的下落一併交代給我。四師姊既然對六師兄下毒,又怎麼會將毒物種在藥圃裡讓森兒發現?她這麼做的目的跟五師兄一樣,就是要誘我翻閱左道書。卓文君啊,卓文君,你離開玄日宗太久,以往的心機都放下了。回來短短幾天,已經讓所有人耍得團團轉。哎呀,不好!」

他想到趙言楓纏著要跟莊森同行的模樣,搖頭想道:「難道......師姊是派楓兒去取左道書?楓兒小小年紀,竟然就有如此心機嗎?不......不會是楓兒,不可能......」他想是這麼想,但卻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說法來說服自己趙言楓與此事無關。他轉念又想:「對頭既然能夠殺死五師兄,功夫自然比森兒高強,他若突施偷襲,森兒與楓兒只怕難逃毒手。這......這......」所謂關心則亂,饒是他一身功夫,也忍不住微微發抖。「二師兄遠在廬峰棧,不可能跑來這裡殺死五師兄,難道動手之人竟是赤血真人?拜月教與朱全忠聯手,而朱全忠又要搶奪黃巢寶藏。看來對頭很有可能就是赤血真人。」

他下床穿鞋,在屋內來回踱步,只覺這輩子從來不曾如此無力。他很想立刻離開成都,趕去保護徒弟,但是他又不能在這種時候丟下玄日宗不管。他想派人去警告莊森,偏偏又無人可派,因為他實在不知道可以相信誰。再說,倘若對頭真的是赤血真人,全天下大概只有趙遠志和他自己能夠救得了莊森,而莊森此刻多半是跟趙遠志在一起。他只能如此希望。不然,他可能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寶貝徒弟。

他想了半天,無計可施,只得聽天由命,掩面苦笑。「到頭來,」他無奈地道:「一切竟然都是為了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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