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行俠

話說莊森與趙言楓一大早收好行李,去馬房領了兩匹好馬,策馬出城。鶴鳴山離成都不遠,倘若兼程趕路,一日便可抵達。本來莊森打算馬不停蹄直奔鶴鳴山,現在有言楓師妹陪伴,他也不急著走了。出成都沒多久,兩人便放慢速度,並騎緩行,一路有說有笑,宛如小情侶偕伴出遊。

「師兄,師叔要你接應我爹,為什麼托天師道探聽消息,不傳令讓咱們自己人去留意?」

莊森不好說是卓文君不信任本門弟子,於是答道:「師父與太平真人私交甚篤。太平真人主動說要幫忙,師父不願回絕人家好意。」

「是了。」趙言楓點頭。「其實我爹跟二師叔多大本事,天底下有什麼是他們應付不來的?說去接應,咱們這點微末道行,又濟得了什麼事?」

莊森不好說卓文君是派他來防二師伯,只好說道:「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這可是師妹自己說的。」

趙言楓笑道:「師兄倒好,現學現賣,這就來取笑人家。」

莊森心裡喜歡趙言楓,雅不願老說假話敷衍她。他話題一轉,問道:「師妹自小跟著父母學本事,可曾做過什麼行俠仗義的事情?」

趙言楓道:「我在成都街上教訓過幾個欺壓良善的無賴,也曾打過幾個對我出言不遜的色胚。這些都是我自己在城裡閒逛的時候遇上的事情,我爹娘從來沒有真的派我出門處理過正事。」

莊森道:「從前師妹年幼,師伯他們自然不放心派妳出去。如今妳滿十八歲,大師伯不就讓妳去吐蕃找我師父了嗎?」

趙言楓嘟嘴道:「我哥哥十七歲時就跑去巫州殺了靈山雙煞啦。」

「便差一年,有什麼好比的?」莊森笑道。「再說,殺人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大師伯也是愛女心切。」

趙言楓輕嘆一聲,聽得莊森也想跟著嘆。她說:「原來莊師兄也是重男輕女之人。」

莊森忙道:「我沒有!」

趙言楓佯怒:「那憑什麼我哥哥能,我就不能?我的本事也不比我哥哥差。」

莊森心想:「妳的本事可大了。我跟妳哥哥在妳這年紀的時候哪有這等本事?」嘴裡說:「我知道妳有本事。師妹不要心急,日子還長著呢。今後有得是妳大展身手的機會。」

趙言楓神色興奮:「師兄,反正就算找到我爹他們,咱們也幫不上什麼。不如在路上看遇到什麼閒事,咱們師兄妹兩便出手管管,你說如何?」

莊森苦笑:「我怎麼覺得師妹是想刻意惹事?」

「難道師兄不想嗎?」趙言楓說。「從小我就聽家裡大人說什麼行俠仗義。老實說,這些年來,我也沒見他們做過什麼行俠仗義的事情。上一輩的不做,就由我們來做吧。」

莊森瞧著她,說道:「玄日宗乃武林盟主,每天解決多少武林糾紛,怎麼會沒有行俠仗義呢?」

趙言楓搖頭:「師兄這話說得天真了。武林糾紛是武林糾紛,行俠仗義是行俠仗義。有時候解決武林糾紛非但跟行俠仗義無關,甚至還背其道而行。那些骯髒事,我聽都不想聽了,說給師兄聽,沒得污了師兄耳朵。」

耳聽這番少年老成的言語,莊森楞楞地說道:「我以為我才是我兩之中見多識廣之人。」

「我聽得多。」趙言楓說。「而且我住玄日宗。」

兩人一時不再言語,道上便只聽見馬蹄聲響。行出一段路後,莊森說道:「師父回到總壇兩天,彷彿變了個人似的。在外遊歷的時候,我只覺得師父行事謹慎,回到玄日宗後,我卻覺得他謹慎地過了頭,彷彿對誰都不能信任。我......不太喜歡這樣的他。」

「相信小妹,這不能怪師叔。」趙言楓說。「或許他當初離開,或許正是因為他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我知道不能怪他。」莊森說。「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人心如此險惡,非要勾心鬥角不可?單單純純地活著不是挺好的嗎?」

趙言楓轉頭瞧他,輕聲道:「師兄擔心咱們行走江湖久了,會變得跟上一代一樣?」

莊森也轉頭看她,不過隨即臉色一紅,轉回頭來。「我師父是我見過最正直的好人。如果連他都這樣,我們有什麼道理能夠倖免?」

趙言楓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那就趁我們單純之時,多做幾件行俠仗義的事吧。」

***

正午時分,兩人行經道旁一間飯館,正好停下來吃頓午飯。兩人拴好馬匹,在飯館中找張空位坐下,點了飯菜。趙言楓說要叫酒,莊森說酒後騎馬危險。趙言楓笑道:「師兄說不喝,便不喝吧。在玄日宗啊,太過清醒可是很難過日子的。」

莊森想起師父回到總壇之後每餐都要喝酒,心下不禁有點擔憂。

這家飯店開在道旁,距離成都半日路程,專作往來成都旅客生意。這時正值午飯時間,店內有好幾桌客人在歇腳。本來他們吃他們的,也沒去管其他客人,突然聽見隔壁有人提到「玄日宗」,兩人這才留上了神。

就聽見隔壁桌一名彪形大漢說道:「玄日宗最近換了個掌門,乃是玉面華佗他們的師弟。聽說這人本事大得很啊。」

「廢話,本事不大,怎麼能當玄日宗掌門?」旁邊一個文士打扮,不過腰間掛有配劍的青年人說。「我聽我師父說過,十年前那震天劍卓七俠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武功直追武林盟主趙大俠。後來因為趙大俠妒才,所以把卓七俠趕出玄日宗呀。」

莊森望向趙言楓,只見師妹臉現怒容。他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江湖人士百般無聊,什麼話都說得出口。師妹犯不著跟他們一般見識。」

卻聽另一桌有名老者搭腔:「各位有所不知,趙大俠天下無敵,卓文君根本連給他提鞋都不配。當年趙大俠趕他離開,實在是因為那小子勾引大嫂,跟崔望雪那騷狐狸有一腿的緣故。」

莊森大怒,氣得要拍桌子。趙言楓一隻玉手搭上他的手背,搖頭道:「師兄,大庭廣眾,行事不便。晚點咱們跟蹤這老頭出去,好好教訓一頓。」

「方老丈,你這話沒憑沒據,可不能亂說。」老者同桌有人說道。「玉面華佗崔女俠仁心仁術,乃是天下第一大好人。她救活過的人,比咱們殺過的人加起來還多。」

這一桌也有人道:「是呀。那震天劍卓七俠從前也是俠名遠播,十二年前單憑一人一劍挑了白眉山飛斧寨,救了姚河村上下一百八十口人命。你在這裡無中生有,造謠生事,壞了崔女俠的名節不說,萬一讓玄日宗的人聽去,惹上卓七俠來找你穢氣,就算有十顆腦袋也不夠他一劍砍完。」

老者犯了眾怒,不敢吭聲。旁邊又有人說了:「要說這兩人是姘頭,我看絕無此事。各位不知道,這事可是我今兒個一早才聽來的。昨天晚上,不知道卓七俠是新官上任要來下馬威,還是什麼舊仇新恨想要清算總帳,總之他一傢伙得罪了郭三俠、崔四俠、梁五俠、外帶趙言嵐趙少俠。玄日宗諸位大俠對他群起圍毆,想不到才一招之間就把他們全部打倒在地。這事情可是玄日宗弟子親眼所見,千真萬確的呀。」

在場不少人同時搖頭,都是不信。之前捧崔望雪的人說:「你這傢伙,信口開河,肯定是沒見過崔女俠他們的身手。」旁邊人道:「就是呀,玄日宗第一代的人物個個武功出神入化,咱們就算練個一百年也及不上人家的邊兒。一招擊倒他們四人?就算趙大俠親自出手,只怕也辦不到。」

先前的書生道:「所以我師父說趙大俠妒才,不是沒有道理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繼續瞎扯蛋。莊森心想:「江湖流言,傳得未免也太快了點。昨晚發生的事情,今日中午便已傳出成都。哪個弟子不知輕重,師長打架的事情竟然也跟外人說去?這下師父是威風了,可四師伯他們的面子要往哪兒擺?」

趙言楓問道:「師兄,我娘只說昨晚跟七師叔動過手,並沒說是怎麼回事。七師叔當真有他們說得那麼厲害?」

莊森心裡尷尬,不知道該怎麼說才不會貶低四師伯。他邊想邊道:「沒有。哪可能一招打四人?」

「那是?」

莊森遲疑片刻,說道:「一人一招。呃......四師伯三招。」

趙言楓並未不悅,反而神情嚮往。「這麼說,七師叔的功夫跟我爹差不多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

這時門外走進三人,前頭兩名帶刀大漢,後面一位富家公子。那富家公子穿金帶銀,一副深怕人家不知道他有錢的模樣。莊森和趙言楓對看一眼,歎為觀止,說道:「這兩名大漢定是高手。」趙言楓問:「何以見得?」莊森道:「這位公子穿成這樣,竟然沒讓人給剝光,自然是這兩位高手的功勞。」

這麼一會兒功夫,隔壁已經換了話題。「聽說朱全忠派出外營兵十大兵馬使,四處搜查逃亡宦官。半個月前,嶺南道的猛虎門不肯交出宦官,兵馬使強行搜查,猛虎門傷亡慘重,連掌門人蔡老英雄也身受重傷。」

「玄日宗卓掌門上任第一道命令,就是讓各門派將宦官轉交玄日宗包庇。」有人說。「幸虧消息傳得快,我們師父昨日已將宦官移交玄日宗。不然真不知道怎麼應付那些宣武兵馬使。」

某人驚問:「宣武的兵馬已經進入劍南道了?」

「是呀。」先前那人說。「聽說玄日宗包庇宦官的消息一傳出,朱全忠立刻下令十大兵馬使轉進劍南道。算算時日,宣武的兵力約莫會於玄武大會舉行時在成都外集結完成。」

某人語氣更驚:「朱全忠集結兵力,要跟玄日宗開戰?」

「開不開戰,那也是說不準的。總得看看玄日宗願意為了包庇宦官做到什麼地步。」

眾人沉默片刻,有個壯漢說道:「我看本屆玄武大會暗潮洶湧,搞不好就是腥風血雨。咱們既不想爭奪武林盟主,又不要趁機巴結玄日宗,倒不如......別去參加了吧?」

「唉唷?陳幫主,你這就怕了?」

「這樣還不怕?」那陳幫主道。「咱們跟宦官有多大交情?犯得著為他們枉送性命嗎?」

當中有人正氣凜然:「宦官有好有壞,不能以偏概全。朱全忠不分青紅皂白,要把他們一股腦都殺了,咱們若是袖手旁觀,豈不擺明讓他為所欲為?這種事情都不管,日後朱全忠要殺誰便殺誰,誰還治得住他?照我說,正是為了包庇宦官,咱們才更該去參加玄武大會。」

這時不知打哪兒飄來一股淡淡清香,莊森神色一凜,低聲說道:「這氣味古怪,師妹,運氣龜息。」

兩人施展內功,屏住呼吸,留意四周動靜。就聽見噗通噗通,店內旅客一個一個四肢軟癱,人事不知,運氣好的便倒在桌上,運氣差的就摔在地上。莊森一使眼色,與趙言楓一同趴上桌面。

所有人都躺下後,內堂內傳來腳步聲。莊森細細分辨,知道共有三人。

一人說道:「全躺下了。」

另一人問:「大哥,光天化日,這麼幹好嗎?」

第三人說:「誰讓進來了這麼一位不知好歹的富家少爺?今日店裡黑白兩道齊聚,咱們不先下手,晚點就讓人給搶去了。」

「我便是怕這許多武林人士,萬一裡面有高手......」

「廢話,尋常高手哪裡是大哥的對手?」

「手腳快點,要再有客人進店就麻煩了。」

莊森瞇起眼睛偷看,正好瞧見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對準自己腦袋砍下。他右手上挺,扣住持刀伙計手腕,順勢一拗,尖刀落地。他坐起身來,喝道:「惡賊!休得害人。」說著與趙言楓抓起桌上的筷子,分別朝向另外兩人擲去。那掌櫃與伙計正待揮刀宰人,突感勁風撲面,雙雙迴身閃避。莊森身旁的伙計掀翻桌子,對準莊森下陰就是一腳。莊森惱他兇狠,手刀切下,當場打斷對方腿骨。那伙計倒也硬朗,儘管抱腳倒地,嘴裡卻不吭聲。莊森一腳踩下,對方當場昏了過去。

「哪裡來的狗男女,竟敢壞你爺爺好事?」左首的飯館掌櫃揮刀喝問,聽聲音是這三人裡的大哥。

莊森冷笑一聲,轉眼向趙言楓使個眼色。他心想言楓師妹行俠仗義的興致頗高,如今正巧撞上,自然要讓她過過癮。趙言楓哈哈一笑,說道:「黑店本姑娘聽是聽多了,見倒沒有見過,真想不到在離成都這麼近的地方就有一家。」

「哼!」掌櫃也不示弱,說道:「今日讓你這娃兒長長見識,說出來不怕嚇死妳,老子在成都還開有分店,專賣人肉人雜。小姑娘皮膚這般白,定是吃過咱們招牌菜!」

趙言楓皺眉:「好毛賊,不知死活!」

大哥道:「小丫頭,等我把妳給做了,晚上加菜吃宵夜!」說完甩甩單刀,朝趙言楓撲上。

莊森本待搶上前去應付掌櫃,轉念一想,尋常毛賊豈是趙言楓的對手?既然師妹興致高,便將黑店掌櫃交給她去應付,自己去跟剩下的一名伙計周旋。那伙計武功比起昏倒的伙計要高,不過也高不出多少。他斜裡出刀,招勢凌厲,但看在莊森眼裡卻有八處破綻,自每一處破綻入手都能讓他躺平。耳聽趙言楓嬌喝連連,跟掌櫃的鬥得熱鬧,他不急著打倒對手,只是隨手應付,留心觀戰。

趙言楓攻守有度,一雙肉掌在刀光之中來來去去,看似凶險,實則穩佔上風。莊森注意她使得都是朝陽神掌中的粗淺招式,完全不脫她之前給人的武功印象。莊森心想師妹掩飾武功,駕輕就熟,師門中只怕無人知曉她身懷上乘武功。正欣賞間,突見飯館掌櫃單刀上揚,砍向趙言楓左肩,瞧路數竟是玄日宗開天刀法中的一式殺招。趙言楓香肩微沉,避過此刀,隨即回了一掌。那掌櫃的左手出掌,兩人雙掌交擊,各自退開。

莊森一把奪過伙計單刀,轉過刀面擊中對方面門,打得對方空中連轉三圈,落地之後人事不知。

趙言楓道:「你是玄日宗弟子?」

掌櫃的冷冷一笑:「學過幾年玄日宗功夫。」

莊森細瞧對方,只見是個不曾見過的中年胖子。趙言楓喝道:「既是玄日宗弟子,見到本姑娘豈有不識之理?」

「笑話。」掌櫃道。「玄日宗門徒滿天下,妳當妳爺爺多閒,四萬多人每個都記得長相?」

趙言楓怒道:「你在這裡開黑店開多久了?」

「三年六個月。」

趙言楓更怒:「殺過多少人?」

掌櫃得意洋洋:「不計其數。」

「你出身玄門正宗,竟然自墜魔道,敗壞門風,天理不容。今日本姑娘要清理門戶!」

「玄門正宗個屁!」掌櫃罵道。「老子在成都城外二十里地開店,你玄日宗也來跟我收錢。老子不開黑店,哪有這麼多錢付給你們?我呸!憋了這些年氣,正好拿你這小娃兒開刀。」

趙言楓身法迅捷,欺身而上,轉眼間來到掌櫃面前。她左手高,右手低,雙掌齊發,使出一招「日月爭輝」。掌櫃橫刀一封,擋住趙言楓雙掌掌勢。趙言楓原擬取他面門與胸口兩處要害,這時雙掌一翻,在掌櫃的刀面上連拍八掌。就聽見唏哩嘩啦一陣亂響,單刀碎成數截,散落一地。

黑店掌櫃臨危不亂,拋下刀柄,提掌迎上。他適才與趙言楓對過一掌,滿心以為這小女娃的掌力與自己不相伯仲,卻沒算到自己的掌法不夠純熟,根本拍不中對方。兩人交手十招,黑店掌櫃已經身中三掌。他行功窒礙,身法凝重,喉頭中積了一口淤血,內傷已自不輕。他心知不敵,當機立斷,張口噴出口中淤血,轉身便往後堂逃跑。才剛跑到門口,背上一股掌力來襲,當場打得他四肢酸軟,鮮血狂噴,癱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莊森鼓掌叫好:「好!師妹好俊的身手。」

趙言楓拉起掌櫃的右腳,跟兩名伙計一同拖到牆邊,並排坐好。掌櫃的沒點風骨,打輸了便套關係,哀求道:「這位師妹,還請念在同門的份上,饒了哥哥這條狗命吧。」

趙言楓道:「哥什麼哥?給本姑娘報上名來!」

「是......是......小人名叫張春,從前江湖上有個渾號,喚作『霸天刀』。」

趙言楓冷冷瞧他,一時沒有說話。

莊森湊過去問道:「師妹聽說過他?」

趙言楓點頭:「他是二師叔五年前收的弟子。畏苦怕難,學了一年就跑了。想不到是在成都城外開黑店。」

張春恍然道:「原......原來是言楓妹子!當年我在總壇時,妹子才十三歲呢。我當年就說妳長大了必定是個大美人,妳瞧,是不是讓師兄說中了呀。」

「少跟我稱兄道妹!」趙言楓喝道。「你這淫賊,當年我年紀幼小,你便時常跟著我往僻靜處走。要不是本姑娘眼尖心細,瞧出你居心不良,只怕早就遭你毒手。」

「妹子!冤枉啊!」張春可憐兮兮。「師兄愛護妳都來不及了,怎麼會......」

「怎麼不會?」趙言楓順手拔出隔壁桌某昏迷不醒旅客的腰間長劍,說道:「你開黑店,劫錢財,吃人肉,禽獸不如,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我......我......」

趙言楓提起長劍。「今日本姑娘替天行道。」

莊森忙道:「師妹,請住手!」

趙言楓凝劍不發,雙眼始終盯著張春,問道:「師兄,這惡人殺人無數,不必可憐他。」

莊森道:「我不是可憐他。只是咱們應該把他交給官府處置。」

「是啊,是啊,把我交給官府吧!」

趙言楓劍尖輕抖,在張春臉上畫下一道血痕。她左顧右盼,確定沒人醒來,對莊森道:「師兄,此人作為如此不堪,倘若交給官府,開堂審判,有損玄日宗名聲。還是讓小妹一劍殺了乾淨。」

莊森搖頭:「師妹,有損玄日宗名聲又如何呢?玄日宗的名聲好壞,端看門下弟子行為而定。弟子行止不端,咱們不可粉飾太平。」

趙言楓皺眉:「這人交給官府,一樣死刑。」

莊森依然不肯:「妳現在殺他,跟殺人滅口有何分別?」

趙言楓一愣,終於轉頭看他。「我......」

莊森勸道:「師妹,名聲乃身外之物,況且還是玄日宗名聲,又不是咱們自己的。凡事考量一多,便不能憑藉本意行事。咱們說好要單單純純地行俠仗義,不是嗎?」

趙言楓目瞪口呆,彷彿聽見什麼難以置信的言語般,緩緩放下手中長劍。莊森伸手將劍接了過來,抬頭在看趙言楓時,卻見師妹眼眶潮溼,楞楞看著自己,一滴清淚徐徐流下。莊森手足無措,連忙問道:「師妹,妳......怎麼哭了?」

趙言楓微微一笑,說道:「我太開心了,師兄。」她伸手拭淚,神情感動。「聽到師兄這番言語,小妹實在......太開心了。」

兩人將賊人綑綁起來,又去廚房舀些清水淋在之前那名姓陳的幫主頭上。莊森向陳幫主解釋事情經過,說道:「兄弟有要事在身,不便逗留,還請陳幫主代勞,將毛賊送交官府處置。」

陳幫主道:「在下的命都是兩位少俠救的。少俠有所吩咐,在下自當照辦。只不過若是送往成都衙門,等於送給玄日宗,難保貴派之中不會有人壓下此案。」

莊森點頭:「陳幫主考量得是。要不,勞煩幫主多走一程,將犯人送去益州交給李承天。」

陳幫主道:「多走一程,也不麻煩。然則莊少俠是否想過,劍南節度使或許會拿這件醜事作為要脅玄日宗的籌碼?」

莊森瞪大雙眼:「這麼麻煩?」

「是呀。」陳幫主道。「依在下看,這三人留著禍害,還是一刀殺了乾脆。」

「不行!」莊森與趙言楓齊聲說道。莊森接著又道:「這樣吧,你直接帶他去見我師父。交由我師父發落。」

「在下必定不負所託。」

師兄妹兩別過陳幫主,出飯館牽了馬匹,繼續上路。

***

二人聯手行俠仗義,一傢伙救了十幾條人命,心情好得不得了,但覺學藝多年,總算沒白學了。師兄妹兩情緒亢奮,高談闊論,一邊聊著適才情景,一邊抒發日後抱負,當真是說得快意無比,口沫橫飛。兩人早上沒在趕路,中午又遇事耽擱,眼看今日是趕不到鶴鳴山了。趙言楓曾隨父親去過鶴鳴山,知道二十里外有座田窯村,提議在村內客棧住宿一宿。第二天清早出門,正午時分可達真武觀。

傍晚時分,兩人拴好馬匹,入宿客棧。掌櫃的問道:「兩位要一間房還是兩間房?」莊森說要兩間。趙言楓掩嘴微笑。

來到客房,安頓妥當。趙言楓說一日操勞,手痠腳痛,要先洗澡,再吃飯。莊森張羅伙計,給趙言楓房裡抬來大木盆、大屏風,打了一大盆熱水,讓她好好泡個大澡。趙言楓倒真不辜負他這一番心意,足足泡了半個時辰。莊森拿臉盆毛巾擦身體,跟著待在自己房裡,等得飢腸轆轆,只想先下樓叫點東西吃,但又巴望著與師妹一同吃飯。待得趙言楓終於洗好出來,莊森開門一瞧,不由痴了。

趙言楓換下日間行旅的衣褲,換上一套仕女羅衫,臉上施了胭脂,頭上戴著髮簪,裙擺飄飄,體態玲瓏。重逢後半個多月以來,莊森從未見過她如此美貌。

趙言楓瞧他表情,嫣然一笑,問道:「師兄,我這打扮沒把你嚇著吧?」

莊森楞楞搖頭,說道:「師妹,妳好似畫中仙子,水裡芙蓉。」

趙言楓微微低頭。「師兄取笑了。」

「沒有取笑。沒有取笑。」

兩人來到飯堂,點了一桌飯菜。趙言楓說飯後不必騎馬,提議喝酒。鄉野小店,沒什麼好酒,然而兩人興致高昂,倒也喝得痛快。趙言楓臉頰紅通通地,宛如飛霞撲面,只瞧得莊森、伙計、掌櫃全都如痴如醉,眼睜睜地瞧著她。趙言楓嬌滴滴地咳嗽一聲,掌櫃、伙計如夢初醒,連忙趕去忙其他事。

趙言楓問:「師兄十年飄泊,可曾遇上過知己紅顏?」

莊森呵呵一笑,說道:「我這傻樣兒,哪家姑娘會瞧上我?」

「師兄過謙了。似你這般英雄,哪家姑娘瞧不上你?」

莊森心裡酥酥地,想說:「我只要師妹瞧上我就行了。」卻又不敢。他道:「這麼多年來,不知怎地,總是沒遇上說得上話的姑娘。」

「師兄和我說了不少話呀。」

「這......」莊森臉色一紅,說道:「我總覺得跟師妹十分投緣,不論聊些什麼都很自在。」

「是嗎?」趙言楓瞧一瞧他,低下頭去,說道:「我只覺得很喜歡和師兄說話。看不到你的時候,我會想要來找你。」

莊森楞楞看她,只覺得師妹這句話說到自己心坎裡,但又不知道她這麼說只是字面上的意義,還是另有所指。他張口欲言,又不確定自己如此說話是否妥當,最後他還是決定說道:「我也是。我心裡......老是想著妳。」

趙言楓笑容滿足。「師兄這麼說,小妹很開心。」說完夾菜吃飯。

莊森彷彿置身夢中,心裡迷迷糊糊地,不清楚剛剛幾句話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眼看趙言楓光顧著吃飯,不再多說,他渾不知該如何應對,只好跟著悶頭吃飯。他早就餓了,這一吃起飯便停不下來,足足吃了三大碗白飯。吃飽之後,他放下碗筷,轉過頭去,只見趙言楓笑盈盈地看著他。他臉色一紅,說道:「師妹吃飽了?」

趙言楓點頭,拿起酒壺、酒杯,起身離開飯桌,說道:「陪小妹出去喝酒賞月?」

莊森連忙起身,與趙言楓一同步出客棧。田窯村是個小村子,沒什麼花前月下的好景觀,趙言楓也不挑剔,站在客棧門外,迎著傍晚微風,輕輕吸了口氣,跟著便在客棧門口的石階上坐下。

莊森站在她身邊,仰頭望明月,說道:「夜色好美。」

趙言楓扯扯他的衣袖,輕聲說:「師兄,陪我坐坐。」

莊森正襟危坐,說多規矩就多規矩。趙言楓瞧他那副正經模樣,不禁笑出聲來。她挪動身軀,湊到莊森身邊,衣衫幾乎碰到一起。莊森聞到她身上淡淡體香,默默吞嚥口水,只覺當日面對月盈真人都沒有如此手足無措。

莊森抬頭看著明月,趙言楓則是側頭凝望著他。兩人就這麼一言不發地看著。過了好一會兒,趙言楓輕輕說道:「師兄,今後我們攜手闖蕩江湖,天天在一起行俠仗義,你說好不好?」

「好,當然好。」莊森道。「我求之不得。」

趙言楓香肩貼上莊森的肩膀。莊森只覺渾身大震,如遭電擊。趙言楓臉頰輕靠在他的肩,秀髮垂在他的胸前,說道:「有你在,我彷彿什麼都不怕了。」

莊森緩緩轉頭,就著拂過臉頰的秀髮輕嗅她的髮香。片刻過後,他鼓起勇氣,握起她的小手,說道:「有我在,妳什麼都不必怕。」

正纏綿間,遠方突然呼嘯一聲,天際冒起一道飛火。莊森神色一凜,倏然起身,說道:「本門弟子有難,待我過去看看。」說完朝向飛火直奔而去。

趙言楓跟著站起,在他身後叫道:「師兄,我也去。」

兩人展開輕功,疾行如風,轉眼出了村口,進入樹林。莊森奔跑間隱約聽見遠處傳來兵刃交擊的聲響。他揚聲喝道:「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是玄日宗哪一位師兄在此?」

前面有人回應:「弟子關瑞星,對頭是拜月教妖人。」

趙言楓道:「是二師叔的弟子。跟爹一起出門辦事的。」

莊森提氣縱躍,落在關瑞星身旁。只見關瑞星及另外兩名玄日宗弟子正與十餘名拜月教徒打得熱鬧。他道:「關師弟不必擔心,拜月教妖人正是我的專長。」說著拔出長劍,與趙言楓一同殺入敵陣。他二人的武功比起關瑞星等弟子高出許多,轉眼間便將拜月教徒殺得落花流水。領頭的拜月教徒眼見不敵,當即下令撤退。眾人扶起傷者,遁入夜色之中。

趙言楓拍拍雙掌,回頭問道:「關師兄,沒事吧?」

「多謝言楓師妹搭救。」關瑞星說著望向莊森,問道:「這位師兄是?」

趙言楓搶著介紹:「莊森莊師兄是七師叔的大弟子,乃本門二代弟子中最早入門的師兄。」

「原來是大師兄。」關瑞星喜形於色。「大師伯出門在外,一直心繫總壇,不知道七師叔是否願意奉命執掌門戶。大師兄既然在此,想來七師叔已然坐鎮總壇了?」

莊森道:「家師暫代掌門,派遣我和言楓師妹一起出門打探大師伯的消息。眼下遇上關師弟,真是太好了。怎麼大師伯和二師伯沒有跟你們一道嗎?」

關瑞星道:「咱們自長安城中護送太子前往太原,途中打探到宣武兵馬使馬仲率領大軍趕赴鶴鳴山,意欲威逼天師道交出躲藏在真武觀中的宦官。大師伯說天師道乃武林泰斗,不能袖手旁觀,於是命令咱們速返總壇,請三師叔趕去護送太子。此刻大師伯和我師父正帶著太子趕往位於鶴鳴山東方三十里地的廬峰棧。」

趙言楓點頭。「廬峰棧乃通往鶴鳴山必經棧道,通路狹窄,地勢險惡,憑爹和二師叔之能,要在那裡阻擋行軍並不困難。」

莊森問:「怎麼不讓你們護送太子離開?」

關瑞星搖頭:「離開長安之後,朱全忠便不斷派人追殺我們。未免太子受驚,大師伯決定取道劍南,藉由地勢之利擺脫追兵。豈料擺脫了朱全忠的追兵,半路又殺出拜月教的人馬。我們幾個學藝不精,實在無力護送太子。」

莊森說:「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咱們立刻趕去援助大師伯。」

關瑞星面現難色:「師兄,師伯是要我請三師叔去。」

趙言楓道:「莊師兄也不比三師叔差。」

關瑞星顯然不信。

莊森道:「無妨。留下一名弟子幫我們帶路,你們繼續回成都求援。」

商議已定後,莊森等人回田窯村客棧取行李,牽馬匹,結完帳後,星月趕往廬峰棧。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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