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查案

次日天剛破曉,莊森起個大早,下床梳洗,開始收拾行李。想到師父派他孤身上路,闖蕩江湖,不禁心下雀躍。路過書房時,發現其中燈火未熄。莊森微微一愣,輕輕敲門,問道:「師父?」

「進來。」

莊森推門而入,看見卓文君埋首在一堆陳情書中。他問:「師父,您昨晚沒睡?」

卓文君放下手中書信,揉揉眼睛道:「輾轉難眠。」

想起過去十年,師父閒雲野鶴,不需為任何事情煩心,此刻見他如此,莊森感到十分不捨。他說:「師父,請保重身體,不要太操勞了。」

卓文君笑著看他,神色欣慰。「森兒,你獨自遠行,小心在意。」

「弟子知道。」

「吃過早飯再走。」

「是。」

莊森向師父告退,回房收拾行李。想到自己不在,師父一個人留在這爾虞我詐的總壇裡,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心懷不軌,心中不覺有些擔心。想著想著,思緒又飄回言楓師妹身上。他很想於走前去和師妹告別,不過又不知道是該找個因頭去和她巧遇,還是該直接了當與她辭行。正猶豫著,聽見院外大門開啟,有弟子送上早飯。他本來也不放在心上,直到隔壁房外傳來趙言楓的聲音。

「七師叔,姪女給您送早飯來。」

「楓兒,讓伙房的弟子送便是了,何必自己跑來?」

「姪女親手包了蒸餃,想請師叔嚐嚐。」

「是給我嚐,還是給妳莊師兄嚐?」

「師叔......」

卓文君哈哈大笑,開門接過早餐,說道:「那籠妳拿去給森兒吧。」

莊森心跳急促,聽著腳步聲來到自己房門口。

「莊師兄,你起來了嗎?」

不知為何,莊森覺得趙言楓今日的聲音格外好聽。他連忙開門,笑道:「起來了。師妹早。」

「師兄早。」趙言楓笑盈盈地端著早餐進門。「我包了些蒸餃,請師兄嚐嚐。」

莊森接過蒸籠,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請師妹坐下,跟著坐在對面,拿起蒸餃便吃,邊吃邊讚:「好香,好香。師妹,妳手藝真好。」

趙言楓雙手托著下巴,眉開眼笑地瞧著他吃。待他一籠蒸餃吃得差不多了,這才說道:「聽說師兄今日遠行?」

莊森點頭:「是呀,師妹這麼快就聽說了?我還想去跟妳辭別呢。」

「我陪你同去,可好?」趙言楓說。

莊森差點噎住,搥搥胸口,說道:「這......這......」

「你不喜歡嗎?」

「不會。」莊森喜出望外,但覺不知從何說起。「只是......妳跟四師伯說過嗎?她放心嗎?」他其實想說:「咱們孤難寡女,結伴同行,是不是......」不過這話可不好意思說出口。回歸成都途中,卓文君總是刻意先行,讓他兩人走在一起,不過畢竟還是有長輩同行。如今師妹主動說要與她同去,莊森臉紅心跳,不知是否代表什麼意思?

「我跟娘說過了。她沒什麼好不放心的啊。」趙言楓道。「之前去吐蕃,我還不是一個人去?」

「這......」莊森自然希望她能同去,然則想起左道書是本門機密,不知道是否該對師妹透露,亦不知此行會不會遇上凶險,心下微感遲疑。「我這次出門,有要事待辦......」

「我也不是跟著你去玩的。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那倒說得是,」莊森點頭。「不過我還是得請示師父。」

「師兄,你長這麼大,什麼事都要問師父嗎?」

「尊師重道,有何不妥?」莊森道。「再說,現在師父代理掌門,總要掌握本門弟子的去向。師妹要跟我同去,得向掌門報備一聲。」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跟師叔說。」

卓文君信步晃到莊森門外:「去啊。你們兩個都缺乏江湖經驗,一起出去闖闖也好。」

趙言楓跳到卓文君面前,笑道:「謝謝師叔!」

卓文君點頭:「好了,妳先回去整理隨身行李,一會兒跟森兒在門口碰面。」

「早就整理好啦。我回房去拿。」說著一溜煙就跑掉了。

莊森見卓文君賊兮兮地看著自己,不禁微微臉紅。「師父,我跟師妹兩個人......」

「怎麼?你不想她一起去嗎?」

「這個......自然是想。」莊森臉色更紅。「只不知師妹怎麼一大早就知道我要出門了?」

卓文君道:「昨晚你睡了之後,我去找四師姊,說要派你去支援大師兄。」

「啊?」莊森訝異。「師父為何要這麼做?」

「自然是要看看他們如何反應。」卓文君道。「倘若二師兄當真與他們合謀,說不定就可以打草驚蛇。」

「那麼......」莊森心裡一驚。「四師伯讓言楓師妹跟我同去,難道連師妹也......」

「那也未必。」卓文君說。「楓兒年紀幼小,師姊又重男輕女,這等大事,她未必會讓楓兒參與。」

莊森考慮是否該提趙言楓深藏不露之事,最後決定暫且不提。「那又為什麼讓師妹跟來?」

「自然是要跟你打好關係。」卓文君理所當然地道。「他們造反能否成事,跟咱們師徒二人願不願意加盟很有關係。就算不能拉攏咱們,他們起碼也要讓咱們置身事外。你跟楓兒走得近些,跟師姊他們的關係就密切些。到時候被逼著攤牌,咱們的顧慮也就多些。」

「這......」莊森搖頭嘆氣。「師父,我真不喜歡聽你分析這些事情,老覺得你變了個人似得。」

「我也不喜歡,」卓文君道。「但是還沒說完。萬一言楓不似外表那般單純......森兒,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這一路上,你可得要自己把持才好。」

「弟子理會得。」

卓文君冷冷一笑,似乎不信他把持得住。他說:「行李收好,這就去吧,別讓楓兒等太久。」

***

莊森走後,卓文君回到書房,吃蒸餃喝茶,整理陳情書。一切打理完畢後,他離開煮劍居,前往正日廳。由於主要的事情昨日已經處理完畢,今天沒有武林人士前來陳情,只有三個小門小派的掌門為了參加玄武大會,提早抵達成都,前來拜會武林盟主。卓文君應付幾句,打發他們離開。接著他讓弟子去請郭在天、崔望雪及趙言嵐前來正日廳議事。

「師兄、師姊,不知道你們商量好了沒有?」

崔望雪搖頭:「沒有。」

卓文君輕笑:「那就繼續商量。我去百鳥樓走走。今晚吃飯之時,請三位統一說詞,跟我交代清楚。」

昨日去洞天觀訪友,卓文君不帶隨從。今日以玄日宗掌門人的身分前往百鳥樓巡察宦官,可不好太過寒酸。他讓司儀弟子找了十名弟子同去,什麼敲鑼打鼓的就免了。

百鳥樓位於城北,本是成都數一數二的大酒樓,如今讓玄日宗徵收,用以安置宦官。老闆李萬金心下苦悶,敢怒不敢言,聽說玄日宗代理掌門駕到,當即換上笑臉,跟在此主事的玄日宗弟子一同迎到大門。

「恭迎卓掌門大駕光臨。」李老闆鞠躬哈腰,將卓文君迎入大廳。「多年不見,卓掌門氣色可好得很啊。」

「托李老闆的福。」卓文君道。

一旁玄日宗弟子行禮道:「弟子陳泰山參見掌門師叔。」

卓文君點頭:「這裡是你負責打理的?」

「是,師叔。」

「客人住得還習慣嗎?」

「習慣,師叔。」陳泰來報道。「今日早晨為止,百鳥樓已經收留內侍省的公公共七十三人。趙師兄派遣三十名弟子看守此地,維護各位公公安全。眾弟子分作三班輪值,每班十員,分別把守外牆,巡邏內院,管制人員出入。」

「管制出入?」卓文君問。「咱們不是在軟禁眾位公公吧?」

「稟師叔,我們必須能夠掌握公公的行蹤,才能確實保護他們。」

「也是。」

李老闆吩咐下人,開上酒席。卓文君待他們一整桌酒菜全部上桌後,提起一壺美酒,朝李老闆道:「老闆,我吃過早飯來的。後面巷子裡有些乞兒,你把這些飯菜送去給他們吃吧。」

李老闆說道:「卓掌門心懷蒼生,仁義過人,實在令人好生佩服。」心下暗罵:「不餓不會早點說嗎?拿我的飯菜去收買人心,這無本生意可真好做。」當即吩咐下人照辦。

卓文君待豐盛佳餚收走之後,將酒壺放回桌上,對陳泰山道:「客人都有造名冊嗎?」

陳泰來回道:「稟師叔,姓名、職司、家世背景、武學淵源都有記載。」

「會武的人多嗎?」

「十六人。」

「有沒有高手?」

「弟子沒跟他們交過手。」

卓文君點頭:「把名冊拿給我看看。」

陳泰來呈上名冊。卓文君一頁一頁慢慢翻閱。這時百鳥樓內的宦官都已聽說玄日宗代掌門大駕光臨,紛紛步出房門,於二、三樓欄杆後探頭觀看。卓文君耳聽人聲漸響,抬起頭來,朝眾宦官點頭微笑。眾宦官連忙回禮,紛紛向卓掌門請安問好。

卓文君眼尖,指著二樓一名中年宦官說道:「咦?這不是常將軍嗎?多年不見,常將軍近來可好?」

那宦官名叫常正書,十年前曾任左神策軍中尉,掌握禁軍兵權,乃是京城宦官中數一數二的人物。其後於權力鬥爭中失了權柄,遭人貶出長安。若非如此,似他這等大權在握之人,早在兩個月前便讓朱全忠給宰了,豈有機會活到今日?常正書進內侍省前原是泉州白鹽幫少主,以一套百手斷魂刀成名武林。此人心狠手辣,武藝高強,乃是內侍省中的一流高手。常正書下得樓來,走到卓文君桌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禮,說道:「托卓掌門的福,兄弟這顆腦袋還沒讓朱逆砍去。」

卓文君笑了笑,問道:「百鳥樓內眾位公公,常大人可都熟識?」

常正書道:「大多認識。」

卓文君點點頭。「這份名冊裡只有記載眾位公公最後的職司。我想請常大人幫忙想想,這裡的公公裡,有沒有人曾在大理寺或是刑部當過差的?」

常正書問道:「敢問卓掌門問這個是?」

「我門下有人犯了件案子。我想請教一些律例上的問題。」

常正書道:「呂文呂公公三年前曾主持過大理寺的事務。」他抬頭顧盼,讓人找了呂公公下來。那呂文是個老太監,上下樓梯需要旁人扶持。卓文君讓呂文在自己身旁坐下,隨即遣走常正書。

呂文一坐下,立刻拱手行禮:「多謝卓掌門收容之恩,呂文沒齒難忘。」

「不必客氣。」卓文君開門見山。「卓某今天請呂公公來,其實是有件事情想要請教。」

「恩公請問。呂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呂公公在主持大理寺期間,可聽人提起過二十年前有件貪官鄭道南的滅門血案?」

「鄭道南?鄭道南?這名字彷彿聽過。」呂文喃喃自語,用心回想。「是了。那是中和三年的一樁血案。當年黃巢未平,時局混亂,官不官,民不民,似這等血案,多如過江之鯽。這種案子多半都是懸案,不管在刑部還是大理寺都沒人要查的。」

卓文君問:「既然如此,公公又怎麼會記得此案?」

「因為多年以來,一直有人想要重開此案。」

「有這等事?」

「記得那人是個司直,叫什麼來著?」呂文皺眉思索。「他主張此案疑點重重,不但鄭縣令一家二十三口盡遭毒手,就連縣衙裡的衙役也無一倖免。照說殺人劫財,你把縣令府上一家人殺光也就是了,又何必大老遠跑到縣衙裡去殺人?況且聽說當時中和縣衙裡有幾個捕快武功不弱,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賊子這麼幹,多半另有動機。」

卓文君道:「這麼說也有道理。」

「是呀。」呂文道。「不過那年頭的案子本來就沒人想碰,而這件案子又完全沒有人證留下。破案的可能太低,朝廷又因庫房空虛,打算裁撤大理寺,這件案子也就一直擱著,沒人讓他重開。」

「但是現在案子開了。」

「有這等事?」呂文訝異道。「那多半是此案出現關鍵證物,或是當年的司直如今已經晉升為主事之人。」

卓文君問:「請公公仔細想想,當年的司直叫作什麼名字?」

呂文想了半天:「好像是個姓宋的。」

卓文君心裡一涼:「宋百通?」

「是了!」呂文喜道。「正是宋百通。沒記錯的話,他現在是大理寺少卿。」

卓文君心頭火起,氣就不打一處來。他讓同門師兄姊欺瞞,心裡已經夠嘔,想不到這小小的大理寺少卿也來耍他。他喝光杯中美酒,站起身來,朝呂文拱手道:「多謝公公相助。」

「卓掌門多禮了,是我該謝您才對。」

卓文君率領眾弟子離開百鳥樓,朝長安客棧而去。

***

不多時來到長安客棧。卓文君向掌櫃的詢問宋百通下榻客房,卻聽掌櫃答道:「啟稟卓掌門,昨兒晚間宋大人房中傳來打鬥聲。小人出來察看,宋大人已經不知所蹤。」

卓文君深吸口氣,吩咐弟子留在樓下,向掌櫃道:「帶我去瞧瞧。」

來到宋百通的房間,一看果然桌椅翻倒,顯然經過一番惡鬥。掌櫃的說他一早已去報官,在玄日宗派人來查之前,他不敢收拾房間。卓文君在房內搜查片刻,沒有查到什麼可疑的事物。宋百通的對頭不單綁人,連他的行李也一併帶走。

卓文君詳加詢問昨晚情形,掌櫃說什麼都沒瞧見。他思索片刻,問道:「今日有沒有人一大早就來喝酒的?」

掌櫃的道:「有的。有位客人一開張就進來,坐到剛剛還沒走呢。」

「指給我看。」

兩人來到飯堂,掌櫃的「咦」地一聲,說道:「這回兒又已走了?」

「坐哪兒?什麼樣?」

掌櫃指向靠店門的一張桌子。「三十來歲的漢子,藍袍,黑裡,戴頂絨帽,挺好認的。」

卓文君招集弟子。「適才獨自坐在這兒的漢子,有人見到往哪兒去了?」

一名弟子舉手道:「稟師叔,弟子瞧見他出門往右轉去了。」

「其他人先回總壇。你跟我來。」

卓文君領著弟子,出門右轉,於鬧市之中尋找對方蹤跡。那名弟子眼睛倒尖,不一會兒功夫就在人群裡認出要找之人。卓文君凝神打量,確認對方符合掌櫃描述,隨即打發弟子先回總壇,獨自尾隨對方而去。

那人在大街上走了一段,跟著轉入小巷,越走越偏僻。卓文君縱身上屋,躲在高處遠遠跟隨。約莫一柱香的功夫過後,那人停小巷中一間民宅門口,左顧右盼,確定無人跟蹤,這才開門入內。

卓文君幾個起落,來到民宅之外,靠窗而立,閉目傾聽。

屋內一名男子問道:「什麼人在找他?」聽起來有吐蕃口音。

另一名男子道:「玄日宗代掌門。」

「震天劍卓文君?」頭一名男子道。「此人極難對付,千萬不可招惹。」

「那......?」

「殺了宋百通,一把火燒了這裡。」

卓文君睜開雙眼,走到門口,右手輕輕推門,木門從中折斷,向內飛出。他拍拍手上的灰塵,大剌剌地往門中一站,說道:「在玄日宗的地盤殺人放火,你們活得不耐煩了?」

屋內二人一聲發喊,齊向卓文君撲上。左首那人使劍,劍法不甚高明,認不出武功家術。右首那人使得是一把鐵爪,來勢兇狠,顯然是拜月教的功夫。卓文均雙手一揮,兩人兵刃脫手,摔倒在地。卓文君冷笑一聲,一把提起拜月教徒,正要開口審問,突見拜月教徒渾身抖動,口吐白沫。卓文君當機立斷,拋下拜月教徒,衝向另外一人。卻見那人癱倒在地,已然死去。

卓文君拉開屍體嘴巴,喃喃說道:「原來真是毒牙。」他搜查外廳,不見異狀,於是來到後堂門口,推開內門,只見裡頭是間小臥房,放有一張木床,床上躺了個人,奄奄一息,血跡斑斑,雙手遭人齊腕砍斷,上衣敞開,腹部開了條大口子。卓文君搶上前去,出手如風,連點傷口四周十二大穴,這才目光上移,瞧個分明,正是大理寺少卿「冷眼判官」宋百通。

宋百通瞧見是他,揚嘴微笑:「卓......卓掌門......」

卓文君道:「你先別說話,我帶你去找大夫。」

宋百通搖頭,咳出一口血來。「迴天......乏術,不需麻煩。」

卓文君心知他說得不錯,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看他這付不成人形的慘狀,本來滿腔怒火,霎時間全都消了。他本想握住宋百通的手掌,但他的雙掌都已不在腕上,總也不好去握他手腕。他湊到宋百通面前,輕聲說道:「宋大人,你有什麼心願未了,交代卓某去辦吧。拜月教如此對你,我一定讓他們給個交待。」

宋百通搖頭:「拜月教......只是走狗。審問我的......是梁王府的人。」

「朱全忠?」卓文君微感訝異。「他為何如此對你?」

宋百通深吸口氣,緩緩吐出,說道:「我昨日......並未對你吐實。其實鄭道南案......是我下令重開的。只因我一直知道內情。」

卓文君取過桌上水碗,餵宋百通喝了一口。宋百通喘幾口氣,繼續說道:「那鄭道南......本是黃巢親信,當年受命帶領人馬......押送黃巢連年征戰所洗劫的金銀珠寶,覓地掩埋。」

「黃賊的財寶?」卓文君道。「當年黃賊撤出長安,為求阻擋追兵,沿路丟棄黃金數萬兩。傳說他的財寶那時就已經散盡了。」

「那些只是零頭。」宋百通道。「當時黃巢敗象漸呈,早已開始謀求退路。真正的寶藏,他都交給鄭道南藏起來了。」

「你怎麼知道?」

「我......」宋百通大咳一聲,血滴濺在卓文君臉上。「當年我在黃巢麾下......擔任侍從,負責......打點黃巢日常起居。這秘密......是我暗中偷聽來的。」

「所以那筆寶藏......?」

「近百萬兩黃金。」宋百通道。「足以......招兵買馬,收買外援,幫助......任何人......統一天下。」

「這就是朱全忠抓你的原因?」

宋百通點頭。「我對不起你,卓掌門。我受刑不過......梁王府的人已經知道......知道黃巢寶藏是玄日宗劫走的。朱全忠想要統一天下,一定會來......逼你們交出寶藏。」

卓文君搖頭:「無妨,朱全忠本來就跟玄日宗不對頭。他要對付我們,也不是從今天才開始。」

「還......還有......」宋百通出氣多,入氣少,眼看是撐不下去了。

「別說了,宋大人。」

「要......要說......」宋百通嚥下喉頭鮮血,奮力說道:「晉......晉王......也知道此事。」

「李克用也知道?」

「朝廷......名存實亡......大理寺......毫無權勢。我孤身......查案......沒有靠山......可不......於是......我老早便去......找了......晉王......」

卓文君吃了一驚,心想李克用既然知情,那請大師兄夾帶太子出京之事多半另有陰謀。他搖了搖頭,說道:「宋大人,不必......」

「對不起。」宋百通瞪大雙眼看著他道:「對......對不起。」說完兩腿一伸,就此死去。

卓文君瞧他片刻,伸掌闔上他的雙眼,站起身來,說道:「何必道歉?這事本來就是玄日宗自己惹回來的。」

***

卓文君回到客棧,交代掌櫃等官差來後帶他們去處理宋百通的屍體。他心情欠佳,不想回總壇煩心,於是晃出城門,沿著浣花溪漫步,前往杜甫草堂。

那杜甫草堂乃是詩人杜甫於安史之亂時出走成都避禍所搭建的草堂。在此居住四年期間,杜甫共作詩兩百四十餘首,乃其畢生創作的高峰。小時候卓文君時常與眾師兄姊跑來遊玩。隨著年歲稍長,師兄姊們經常出外奔波,卓文君便一個人來欣賞杜甫詩作。

二十年前,趙遠志接任掌門,曾來此地大筆揮毫,寫下杜拾遺名作「春望」。卓文君記得聽著大師兄吟道:「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生。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吟罷,趙遠志對著師弟妹誓言剷除黃賊,安定天下,讓老百姓不要再過家破人亡,朝不保夕的日子。這張武林盟主趙大俠的墨寶,後來就讓攀炎附勢之徒在上面弄了不少名人題字,蓋了許多大紅印章,表框保存,掛在杜甫草堂裡供人瞻仰。

黃巢伏誅之後,玄日宗諸位大俠各忙各的,再也沒有閑情逸致來此附庸風雅。趙遠志每天處理江湖瑣事,可謂焦頭爛額。李命幫著師兄東奔西跑,伸張正義。郭在天交際應酬,整天與朝廷藩鎮打關係。崔望雪主持青囊齋,懸壺濟世,功德無量。梁棧生這邊跑跑,那邊跑跑,沒人想知道他在幹些什麼。孫可翰四方遊走,行俠仗義,與玄日宗徹底斷絕往來。卓文君滿腔熱血,總是想著要建不世奇功。

直到十年之前,他才再度陪著崔望雪一起來此懷舊談心。

卓文君順著河畔行走,腦中不斷想起從前與師兄姊相處的情景。然而走著走著,只有崔望雪的倩影始終在他腦中揮之不去。河畔戲水,樹下乘涼。當年他始終不明白大師兄如何能夠冷落四師姊如此天仙般的人物。然而大師兄確實冷落她了,而四師姊也確實將感情寄託在自己身上。他不曾忘記崔望雪第一次向他哭訴空虛的模樣;難以忘懷他輕撫她的髮絲,一句一句安慰她的景象。她說她有如行屍走肉,不知快樂為何物。她說她想拋夫棄子,一走了之。卓文君很想說要帶她遠走高飛,讓她再度快樂。但是他不敢如此承諾。他不願意背叛大師兄,不願意當勾引大嫂的男人。偏偏他又真的很想背叛大師兄,很想一親芳澤。他一輩子都沒有這麼矛盾過。

不久後,梁棧生發現兩人暗通款曲。卓文君苦苦哀求,表示兩人清清白白,並無苟且之事。梁棧生不肯相信,堅持要向趙遠志揭發姦情。卓文君心裡明白,梁棧生也只是嫉妒罷了。他們師兄弟六人,人人都愛崔望雪。當年趙遠志與崔望雪成親,眾師兄弟個個喝得淚流滿面,爛醉如泥。大家嘴裡不說,心裡卻都明白。卓文君深怕姦情敗露,忍不住要向梁棧生動手。若非崔望雪攔著,早已鑄成大錯。

當年崔望雪道:「文君,你萬萬不可為我傷了同門義氣。」

於是梁棧生將此事稟明趙遠志。養氣閣中一番深談,卓文君帶著莊森遠走他鄉。

他暗嘆一聲,心想:「師姊,這十年來,妳究竟是怎麼了?當年說什麼也不讓我傷害五師兄,如今卻鐵石心腸,非要殺他滅口不可。」想到梁棧生說到她與孫可翰枕邊細語,心中不覺一痛。孫可翰風流瀟灑,一表人才,兼之持身正直,年紀相近,卓文君自小便以他當作行為榜樣。當初與崔望雪交好時,他就常常在想,若非孫可翰不在,師姊多半不會將感情寄託到自己身上。

「師兄這一掌究竟是誰打的?」他越想越不是滋味,於是將思緒轉移到正事上。「師姊讓他長期昏迷,會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二師兄究竟有沒有參與反叛?五師兄說他們與拜月教合謀,而拜月教又跟朱全忠掛勾。師姊他們可知道此事?難道他們跟朱全忠也有聯繫?」他眉頭越皺越深。「黃巢寶藏倘若真是大師兄他們取了去,有什理由不拿出來使?聽太平真人說,玄日宗收錢收得厲害,照言嵐的說法,似乎也是如此。倘若真有百萬兩黃金,玄日宗四萬弟子花幾輩子也花不完,為什麼要擔此貪財惡名?」

他越想越是心煩,但覺此事莫說要處理,想弄明白都不容易。這時他已來到杜甫草堂。由於這幾日武林人士陸續抵達之故,成都附近的遊玩景點都比平常熱鬧。草堂裡裡外外起碼有二、三十人,其中有半數都有攜帶武器,顯是武林中人。卓文君不願讓人認出,決定不要進門,改往偏僻處行走,不自覺間轉入一片竹林,來到當年曾與崔望雪同遊的小池塘旁,赫然發現崔望雪站在池畔,望池興嘆。

崔望雪聽見腳步聲,轉頭來看,一見是卓文君,神情錯愕。

卓文君楞了楞,漫步走向前去,與崔望雪並肩而立。兩人凝望池面,一言不發,任由往事一幕幕掠過腦海,宛如時光倒轉,回到十年之前。竹林裡吹起一陣微風,卓文君隨即聞到崔望雪身上散發出的熟悉體香。他心中一盪,想要離她遠點,卻有微感不捨。他說:「這些年來,師姊經常來此嗎?」

「沒有來過。」崔望雪幽幽說道。「此乃傷心之地,何必徒增煩惱?」

「那今日為何又來?」

崔望雪面對著他,輕嘆一聲,一股醉人的氣息拂過他的臉頰。「過去的煩惱回到身邊,你叫我如何不來呢?」

卓文君心下衝動,脫口問道:「妳沒有跟六師兄來過?」

崔望雪瞪大雙眼,神情既錯愕又愧咎,沒有料到他會得知這件秘密。她張口結舌,不知所對。卓文君好喜歡看她這個模樣。

「十年前妳我之事沒能瞞過五師兄。妳和六師兄的事,又怎麼瞞得過他?」卓文君道。「五師兄心裡愛煞了妳。妳的一舉一動,他都看在眼裡。」

崔望雪低頭不語。

卓文君突然有股想要坦白的衝動。他說:「我們從小和師姊一起長大,師兄弟六顆心,全都在妳一個女人身上。自從妳嫁給大師兄後,其餘五人的內心都空了一塊。二十四年過去,二師兄都已年近六十,咱們五人依然無人娶妻。因為我們都找不到比師姊還好的女人。」

「但是我一點也不好。」崔望雪輕聲說道。「我不守婦道,一再寄情他人。對師門不忠,意圖反叛大師兄。我不是好母親,沒有好好教導兒女。我也不是好妻子......」她緩緩搖頭。「你們不是找不到比我好的女人,只是找不到比我美的罷了。歲月摧人老,再過幾年,你們自然會把我忘了。」

「胡說。」卓文君說。「我當年愛的不是完美無暇的妳。妳是妳,不是妳的外貌。妳的優點與缺陷成就妳的美。」

崔望雪問:「當年愛的?」

卓文君緩緩點頭:「當年,只要能夠讓妳開心,做什麼事情我都願意。但如今,如果讓妳開心的事就是勾結番邦,興兵造反的話,我不知道我還願意為妳做到什麼地步。」他停了一停,又道:「我不知道我還願不願意為妳做任何事。」

崔望雪凝望他的雙眼,片刻後道:「我想說我這麼做都是為了言嵐,但你也清楚那不是事實。我做這些事情都是為了自己。因為我不甘寂寞。我這輩子最錯誤的決定就是那麼年輕嫁給大師兄。我有好多事情想做,好多抱負想伸,結果卻受困家庭,一輩子得要待在總壇裡當大夫。我不甘心,文君。我的一生不該如此。我的一生不該如此。」

卓文君凝望她片刻,轉過頭去面對池塘。「陰謀反叛的事情,你們講好怎麼跟我說了嗎?」

「那又有什麼好說的?」崔望雪道。「你要就是跟我一起反大師兄,帶領玄日宗闖出一番大事業來,伸張我們年輕時的抱負,或是奮鬥到死。不然你就站在大師兄那裡,繼續維持現狀,眼睜睜地看著天下百姓過著吃不飽,餓不死的日子。」

「六師兄胸口那掌是不是你們打的?」

「不是。」崔望雪斬釘截鐵。

「不是二師兄?」

「二師兄不會如此陰寒的掌力。」

卓文君冷冷看她:「黑玉荷呢?」

崔望雪不語。

「六師兄中得是陰寒掌力,但早該痊癒了。」卓文君說。「是妳讓他醒不過來的。」

崔望雪見無可抵賴,只得點頭。「看來我太小看森兒了。」

卓文君語氣嚴厲:「回去立刻救醒六師兄。」

崔望雪面露難色:「我不會救。」

「妳說什麼?」卓文君語帶怒意。「妳要讓他昏迷一輩子?」

「左道書裡有記載解法。」崔望雪說。「我打算等事情過去後,跟大師兄討左道書來看。大師兄為了救六師弟,總不會不給我看。」

卓文君搖頭道:「妳要我怎麼信你?」

崔望雪誠懇道:「事跡都敗露了。我有什麼理由不救醒六師弟?」

卓文君心知崔望雪很可能還有其他理由不救孫可翰,但他也知道就算有,她也不會說出來。「宋百通死了。」他道。崔望雪一愣。他繼續道:「梁王府的人殺的。他臨死之前把鄭道南案的始末都說出來了。我想知道,這麼多年來,大師兄為什麼不把黃巢寶藏拿出來使?」

「大師兄說那筆錢另有用處。」崔望雪說。「現在拿出來,只會淪為藩鎮搶奪的目標,最後被拿去組織軍隊,化為軍糧軍餉。他打算等到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之後,再將這筆錢拿出來建設民生,讓百姓儘快有好日子過。」

「大師兄想得總是很遠。」

「想得太遠了。」崔望雪說。「當務之急是平定天下,不是建設桃花源。倘若玄日宗能夠動用那筆寶藏,即使不求助外援,我們也能建立一支足以席捲中原的大軍。憑藉三師兄的手段和嵐兒的統御,不出三年,我們就能掃平藩鎮。一統天下。」

「妳做這事,跟黃巢有何不同?」卓文君問。「難道我們不會成為黃巢第二?不會變成玄日宗之亂?」

「如果失敗,自然會成禍亂。」崔望雪道。「但若成功,就能改朝換代。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個道理自古皆然。所謂事在人為,繼續等待下去,咱們遲早會讓朱全忠給滅了。」

「不光只是朱全忠。」卓文君道。「據宋百通所言,李克用亦已得知黃巢寶藏在本宗手裡。」

崔望雪神色一變。

「拜月教也跟朱全忠勾結在一起了。你們的計畫恐怕得從長計議。」

崔望雪突然伸手,牽起卓文君右掌。「文君,形勢險惡,你幫幫我吧。」

卓文君讓她一握,右臂彷彿整條酥了般。他很想讓她繼續握著,但還是努力克制,輕輕抽回手掌。「此事攸關生死,我不能立刻答覆。我必須知道,你們打算如何處置大師兄?」

崔望雪道:「等他此行回來之後,我們直接跟他攤牌。」

卓文君眨眨眼:「就這樣?」

「朱全忠實力與野心兼具,玄日宗已經無法置身事外。我們母子動之以情,大師兄未必不會答應。」

卓文君搖頭:「如果他堅持呢?」

「那我只好對他下藥。」

卓文君皺眉。

「我不會謀殺親夫。」崔望雪道。「也不會讓嵐兒弒父。」

「黃巢寶藏藏在何處?」

「不知道。」崔望雪道。「只有大師兄一個人知道。當初我們自鄭道南手中取得藏寶圖。只有大師兄按圖索驥,親眼見過那些寶藏。咱們重建玄日宗的錢財,也是大師兄一個人帶出來的。」

卓文君點頭:「五師兄似乎相信大師兄將藏寶圖跟左道書放在一起。」

崔望雪道:「有可能。只是沒人知道大師兄把左道書藏在哪裡。」

「二師兄的立場呢?」

崔望雪神色遲疑。「他會幫我們。」

「你能確保他不會跟嵐兒爭奪掌門之位嗎?」

崔望雪沉默片刻,說道:「我們應付得了他。」

卓文君輕輕點頭,望著池面沉思。一會兒過後,他輕笑一聲:「看來,你們比想像中更需要我幫忙。」

***

按照十年前私下幽會的默契,卓文君先行離開竹林池畔。他其實是在虛與委蛇,毫不打算幫崔望雪造反。不管他們的理由是否冠冕堂皇,趙遠志的作法是否恰當,有些事情不該便是不該。他們大可以說服自己相信師出有名,但若他們所作所為真是對的,何必嘗試殺害梁棧生,意圖對付趙遠志,孫可翰又怎麼會躺在床上醒不過來?

以錯誤起頭之事,終究要以錯誤收場。

回到總壇後,門口守了幾名弟子,有事要向掌門人稟告。卓文君沒有心情理會他們,神色不善地直奔煮劍居。大部分弟子瞧他那樣兒,立刻決定別來惹他。來到煮劍居門外時,他身後便只剩下一名弟子跟隨。卓文君回過頭去,認得是昨晚看守牢房的弟子。他無奈嘆氣,問道:「什麼事?」

「啟稟師叔祖,五師叔祖他......」

卓文君冷冷瞪他。「他怎麼了?」

「他......跑了。」

卓文君深吸一大口氣。嚇得守牢弟子後退一步。卓文君好氣又好笑,問道:「你呈報趙師叔了嗎?」

守牢弟子低著頭道:「啟稟師叔祖,五師叔祖留書一封,指名是給七師叔祖您的。此事......涉及尊長,弟子不知該如何處置,是以尚未呈報上去。」

卓文君側頭瞧著守牢弟子,心想:「本門首腦人物互相猜忌,連這三代弟子都看得出來。」他搖了搖頭,說道:「去看看。」

兩人來到牢房。門口弟子向掌門人恭身行禮,隨即打開牢門。玄日宗總壇牢房不大,便只一間衛哨、一間刑房、及三間石牢。本來後方還有兩座大牢,自從劍南節度使將成都交予玄日宗托管後,總壇私牢通官牢,大部分人犯便都移往衙門去關,那兩座大牢給轉作庫房使用。只有真正的武林高手或是玄日宗意欲私下處理的人犯才會給關到這裡來。

卓文君和守牢弟子一進牢房便即停下腳步,瞧著擺在衛哨桌上的清粥小菜及一封書信。信封上字體端正,寫著「七師弟親啟」,正是梁棧生的筆跡。

卓文君揭開信封,取出信紙。信中內容很短,不過寥寥數句:「文君,四師姊賞的牢飯,師兄無福消受,這便去了。你留在總壇,自己小心在意。」

卓文君放下信,看著桌上托盤裡的清粥小菜。粥碗裡插了一根長長的銀針,他捻起銀針,插在粥裡的部份呈現黑色。他問:「這是五師叔祖的早飯?」

守牢弟子道:「是。」

「誰送來的?」

「伙房。」守牢弟子說。「今日早上伙房送完早飯之後,弟子.......突然間遭人點倒,醒來之後,五師叔祖已經不知去向,飯菜與信也都擺在這裡了。弟子失職,請師叔祖責罰。」

卓文君搖頭:「你五師叔祖要走,你自然不是對手。不過既然知道關得是五師叔祖,你就應該更加警覺才是。」

「弟子知罪。」

「念在你處置得宜,此事我就不來怪你。」卓文君道。「一會兒把飯菜處理掉。這封信和下毒的事情不要跟其他人提。有人問起,只說五師叔祖跑了就是。」

「是,師叔祖。」

卓文君拿起信紙、信封,就著桌上濁火燒成灰燼。他邊燒邊想:「師長間勾心鬥角,看在弟子眼裡已經很不成話。要是五師兄的飯菜遭人下毒之事傳了出去,不知道門下弟子又會起什麼衝突。此事我既然決定壓下,那也不好去跟師姊他們對質。只不過......五師兄什麼秘密都告訴我了,師姊他們為什麼還不肯放過他?莫非這其中另有隱情?」

他向守牢弟子道:「待會兒去城門口找邱長生,傳我號令,要他分派人馬,把他師父給我搜出來。」說完離開牢房。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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