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看診

話說莊森下得鎮天塔,依照師父吩咐,先去伙房下碗麵吃,跟著回到煮劍居小憩片刻。天黑之後,他換上緊身黑衣,拿布矇住了臉,自煮劍居側牆翻了出去,沿途避開巡邏弟子,來到青囊齋外。他就著夜色掩護,坐在棵大樹上,靜心等候。

沒過多久,庫房火起,總壇一團慌亂,閒雜人等紛紛趕去救火。莊森提氣縱躍,落在青囊齋院牆上,幾個起落,翻上大堂屋頂,輕手輕腳地來到內院。他趴在屋簷上觀看,只見一名女弟子坐在內堂門口挑燈看書,認得是崔望雪大弟子吳曉萍。另外還有一名女弟子自煎藥房內端了一碗湯藥出來。他待端藥弟子進入大堂後,手指使勁捏碎一塊瓦片,手持碎石躍下屋簷,在吳曉萍抬頭喝問之前彈出碎石。吳曉萍說了一個「什」字,聲音當即啞了。莊森竄到她的面前,出掌將她劈昏,端端正正地放回椅子上。乍看之下倒像是在低頭看書的模樣。

莊森閃入內堂,推開六師伯的房門,入門反身關門。他來到孫可翰床前,拉了張椅子坐下,扯下面巾,輕聲道:「六師伯,小姪得罪了。」隨即撩起被褥,拉出孫可翰的左手把脈。孫可翰脈象紊亂,但卻毫不虛弱。莊森以內力試探,發現他內勁雄渾,聚集丹田,並無心脈受損而導致功力渙散之跡象。按理說以孫可翰功力之深,再嚴重的傷勢都能自療,絕無受傷兩個月卻毫無好轉的道理。莊森拉開孫可翰衣襟,露出殷紅掌印,伸掌置於其上,觸手冰涼,好似掌心握冰。他運功驅散寒毒,卻沒有感到冰寒內勁與其相抗。他放下手掌,側頭看著掌印。

沉吟半响過後,他自懷裡取出藥包,攤在床頭几上,拔出一根銀針,對準掌印中央扎了下去。銀針並未變色,不過隱隱帶有一股香甜氣息。莊森仔細聞了聞,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忍不住便要嘔吐。他連忙自藥袋中取出一枚烏梅丸服下,運功加速藥性,壓抑噁心。他把銀針以白布包好,塞回藥袋,收入懷中。接著整理孫可翰的衣衫,蓋上被褥。正打算要離去之時,門外傳來人聲。

「吳師姊,妳看書看到打盹啦?」

莊森認出是趙言楓的聲音,當即拉起面巾遮臉,走到窗口,動手推窗。孫可翰身受寒毒,受不起風寒,崔望雪早已吩咐弟子封死窗戶。莊森若要破窗而出,自然不是問題,可惜他夜行經驗不夠,一時拿不定主意該不該破窗。就這麼遲疑片刻,趙言楓已經踢開房門,飛身而入。

「大膽賊人,休得傷我師叔!」

莊森正欲破窗,耳聽破風聲起,立即轉身迴避,就聽見叮地一聲,一枚金針插在窗上。莊森與趙言楓相處半個多月,熟知她的武功底細,卻沒聽她提起擅使什麼暗器。他不知金針上有無餵毒,不敢托大,決定與趙言楓近身肉搏,速戰速決,務必讓她緩不出手來拋擲暗器。他不願惹人懷疑,於是捨棄本門武功不用,搬出一套在波斯學來的祆教武學,以詭異身法攻向趙言楓。

趙言楓施展朝陽神掌,招式老練,掌勁精純,端得是名家弟子風範。莊森十年遊歷西域,憑藉深厚的武學底子博聞強記,硬是學了不少異域武學。這些武功博而不精,難以用來對付真正的高手,不過斗然之間施展開來,頗能令人眼花撩亂,措手不及。他或拳或掌、或拍或削,轉眼之間連換七種手法,原擬讓趙言楓手忙腳亂。豈料趙言楓攻守有度,招式清楚,絲毫不為敵招所惑,一雙小巧的肉掌四下翻飛,反而打得莊森左右支拙。

「師妹天資聰穎,跟著師父開導半個月,武功進境堪稱神速。」莊森心念電轉,知道半調子的祆教武功拾奪不下趙言楓,當即招式一轉,以十分刁鑽的方位出掌,掌勁雄渾,招式狠辣,卻是半個月前在臨淵客棧見月盈真人使過奔月掌。與月盈真人一戰表面勝得漂亮,實際上卻是莊森生平最為凶險的一戰。半個月來,他每天夜裡都在回想當日戰況,細細思量月盈真人的掌法與刀招。他並未當真學過拜月教的奔月掌,對於招式名稱與運勁法門一無所知,不過招式本身卻是打得有模有樣,掌掌生風。不知底細的人一看,還道他是從小就練熟了這門功夫。

奔月掌一出,趙言楓立刻「咦?」了一聲,顯然認出這是當日月盈真人使的武功。她抖擻精神,展開朝陽神掌與其放對,一招一式都是莊森當日拆解此掌時所使過的。莊森看著她嬌小的身軀,曼妙的身材,行招間香汗淋漓,不由得心神一盪。回歸成都途中,他每日晚間與趙言楓切磋武功,每當拳掌接觸,心中都不禁浮現遐想。昨日抵達成都,趙言楓晚間沒來跟他練武,他心中竟然有點悵然若失之感。如今再度與趙言楓交手,莊森宛如回到前幾日練武情景,心裡甜甜地,順著月盈真人的掌法一招一招與師妹拆解。待得身在半空,掌風四起,施展出當日月盈真人的狠辣絕招之時,他才突然醒悟,暗叫糟糕。當日他以一招「破雲見日」險險避過這一掌,然而趙言楓火侯未到,破雲見日尚未練熟,多半難以閃避。這掌若擊實了,趙言楓必受重傷。但若中途變招,或是手下留情,自己的身分只怕當場就要拆穿。正猶豫著,眼前突然人影一晃,趙言楓已經「破雲見日」,穿越掌風,輕輕落在他的身後。

莊森先是鬆了口氣,隨即膽顫心驚。只見趙言楓毫不容情,反手出掌,便與當日自己破解奔月掌時的手法一模一樣。趙言楓這一掌掌勁渾厚沉猛,有如旭日朝陽,深得本門掌法的精髓,萬一讓她擊中,後果不堪設想。莊森不假思索,以指作劍,刺向趙言楓心口,攻其不得不救之處。他原擬趙言楓會收掌自保,卻沒料到她掌勢偏斜,架開莊森的劍指,跟著左掌一翻,自下而上直擊他面門。

莊森心下駭然,難以置信。趙言楓這一掌不但方位精準,無從閃避,尚且炙熱難耐,直似眉毛都要燒了起來,竟是本門掌法中最艱深的「玄陽掌」。莊森專攻劍術,掌法非其所長,這套玄陽掌他只見師父演練過招式,卻未用心修習。這時讓掌風逼得口乾舌噪,內息不順,他再也顧不得什麼掩飾武功,百忙之中勁運雙掌,擋在面前,硬生生地接下這一掌。他這一下但求自保,以轉勁訣化去對方掌力,身體向後飛出,撞上石牆,雖未受傷,但卻十分狼狽。

趙言楓哈哈一笑,說道:「大膽拜月教妖人,就憑這點本事,竟然敢來玄日宗撒野?」

莊森暗道:「慚愧。」心想師妹武功雖強,畢竟臨敵經驗不足,並未發現他最後所使的乃是本門內勁。他考量眼前處境,此刻若是說話,立刻便會穿幫;但若不回話,自己無劍在手,單靠拳腳功夫,未必能夠取勝。他當機立斷,上前虛晃一掌,隨即身子倒縱,破窗而出。

趙言楓右手揮灑,拋出三枚金針。莊森看準來勢,出手抄下兩針,卻讓第三枚針扎中肩膀。他雙腳在窗外內院輕點,再度向後躍出,順勢擲出適才抄下的一枚金針,阻擋趙言楓跳窗追趕。接著他落在牆邊,拋出第二枚金針,身體隨即向上拔起,翻牆而出。趙言楓避開兩針,再要追趕,賊人早已不見蹤影。

莊森就著夜色掩護,本待直接溜回煮劍居,突然肩窩痲癢,心知金針有毒。他於牆影下佇足,拔出金針,聞了一聞,認出是椎明草的氣味。這種草的汁液能令人痲癢三日,不過不會傷身。莊森心想這等毒針正適合趙言楓這般好心腸的女子使用。要治椎明草毒,只要將椎明草根嚼爛吞下即可。他記起崔雪的藥圃中種有此草,於是轉往養氣閣而去。

養氣閣乃是趙遠志與崔望雪居住之所,無論正門、側門都有弟子把守。莊森沿著外牆轉了一圈,找不出守衛死角,於是順手拔下一根樹枝,斜向庫房的方位擲出。把守側門的弟子腦袋一偏,他立刻掩上院牆,翻入養氣閣內院的藥圃之中。

他憑藉記憶與氣味,摸黑找到椎明草,拔出其中一株,將根含入口中嚼爛。待得肩上痲癢稍解,心知自己診斷無誤,正要離開時,他突然看見水池橋底下有塊奇特的黑影。他好奇心起,走近細看,就著池面波浪,瞧出那是一朵荷花,但卻通體漆黑,不但花瓣漆黑,就連莖葉都是黑的。他心念一動,翻到小橋之下,雙腳鉤住橋緣,仔細打量該花,終於肯定那是傳說中的黑玉荷。

黑玉荷源自吐蕃高山,性極寒,入體即凍,可保屍身不壞。相傳百年之前拜月教曾以黑玉荷保存教主金身,不過沒聽說過其他用途。居住吐蕃期間,莊森曾四下打探這朵奇花,卻被當地大夫斥為無稽之談。他本來已將黑玉荷當作故老傳說,想不到竟然在玄日宗總壇給他見著了。

「性極寒,入體即凍。」莊森暗自沉吟,摸摸懷裡藥包,想著六師伯胸口那道殷紅掌印。「黑玉荷種於此處,肯定與六師伯的傷勢脫不了關係。四師伯拖延六師伯傷勢,究竟是何用意?那黑玉荷的寒毒,應當如何拔除?」他思緒一轉,又想:「言楓師妹小小年紀,內力或許及不上我,但在武功招式上領悟比我更深,實乃百年難得一見的武學奇才。可她為何要刻意示弱,掩飾真實本事?莫非她深怕自己鋒芒太露,蓋過自己親哥哥?又難道她......她是不想把我比下去,怕我因此難堪?」他對趙言楓心存好感,實不願往壞處去想,最後搖了搖頭,決定道:「此事暫且裝作不知,日後再看師妹怎麼說吧。」

他捻起椎明草金針,放到池塘裡清洗乾淨,插入黑玉荷莖。等到手指都讓金針上傳來的寒意凍得顫抖後,他抽出金針,插在懷中藥包上,翻出小橋,挨到牆邊,朝牆外遠處丟顆石頭,跟著翻牆而出,朝煮劍居溜去。

***

煮劍居為代理掌門的住所,同樣有弟子於門前把守。莊森如法炮製,引開弟子,翻牆入內,回到自己房間。才剛換下夜行衣物,他已聽見守門弟子叫道:「掌門師叔!」莊森急著跟師父回報適才情形,也急著想要知道鎮天塔的狀況,於是迅速穿好衣衫,推門出去,正好趕上卓文君提著梁棧生來到主廳門口。莊森叫了聲:「師父。」跟著又低頭叫了聲:「師伯。」接著搶到門口,幫師父開門。

卓文君將梁棧生擺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順手解開他的穴道,轉頭吩咐莊森汔茶。莊森汔上熱茶,放上餐桌,按長幼秩序,先給梁棧生倒了杯茶,說道:「師伯,請用茶。」跟著又給卓文君倒了一杯:「師父,請用茶。」

梁棧生拿起茶杯,貼著臉上瘀傷,說道:「森兒,多年不見,你已經變成堂堂男子漢啦。」

「是,師伯。」莊森道:「敢問師伯為何鼻青臉腫?」

「你師父點了我的穴道,從鎮天塔一層一層滾下來,是人都會鼻青臉腫的。」

「那也說得是。」莊森忍笑道。

「滾你是客氣,」卓文君冷冷說道。「要按門規處置,早把你的腦袋給砍下來。」

梁棧生放下茶杯,望向卓文君,收起嬉皮笑臉,說道:「你要砍我,我無話可說。當年我那樣對你,你會恨我也是理所當然。」

卓文君喝一口茶,搖頭道:「師兄,我不恨你。當年你那麼做,阻我釀成大錯,其實我該謝你才對。」

梁棧生道:「再怎麼說,還是我出賣了你。」

「你若覺得愧對於我,現在就老老實實地跟我吐實。」卓文君說。「到底他們為什麼要殺你滅口?」

梁棧生欲言又止,斜眼望向莊森。卓文君道:「我這次回來代理掌門,如坐針氈,如履薄冰,身邊就只有森兒一個可信之人。在他面前,你什麼事都無需隱瞞。」

「包括當年之事?」

「那個我自己會跟他說。」

梁棧生道:「我得知太多內情,所以他們要殺我滅口。我如果把事情告訴你,難保他們不會來殺你滅口。」

卓文君搖頭。「他們殺不了我,只會試圖拉攏我。」

梁棧生揚眉:「如果再加上二師兄呢?」

卓文君臉色一沉:「二師兄也跟他們一夥?」

梁棧生道:「二師兄城府深沉,心思難測,有沒有跟他們一夥,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想要對付大師兄,如果沒有得到二師兄的幫助,他們絕對不敢動手。」

卓文君楞了一愣,只道自己聽錯了。他緩緩問道:「對付大師兄?」

梁棧生喝乾一杯熱茶,深吸口氣,從頭說起:「兩個半月前,大理寺少卿宋百通前來找我,告知六師弟即將回歸成都之事,要我從中保護六師弟。」

「宋百通?」卓文君問:「你跟宋百通有什麼交情?」

「我曾讓大理寺盯上幾回,全仗宋大人出面解決。」

「他為什麼要為你出力?」

「自然是想在玄日宗裡埋藏人脈。」梁棧生理所當然地道。

「你明明知道他賣你人情,日後總是要還的。」

梁棧生一付無所謂的模樣。「人情就是人情。他能幫我擺脫大理寺糾纏,我還他幾個人情卻又如何?再說,保護六師弟本來就是我份所應為,我只是沒想到他要我在什麼人面前保護六師弟。」

「當日六師弟約了四師姊......」他偷瞧卓文君一眼,見他沒有異狀,這才繼續說下去。「......戌時於城北參鳳亭相見,說有要事相商。我暗地裡跟蹤四師姊,原想......倘若......他們只是這個......敘舊的話,我就立刻離開。只是當我偷偷摸到參鳳亭外的草叢中時,卻發現附近早已有人埋伏。當時我還沒想到他們是要對付六師弟,只是想......」

「是嵐兒和三師兄?」

「是。」

「二師兄沒來嗎?」

「沒有。」

卓文君眉頭深鎖,問道:「他們究竟談些什麼?」

梁棧生語出驚人:「六師弟接到消息,四師姊等人暗中與吐蕃拜月教勾結,打算擁立嵐兒即位掌門,集合本門弟子及依附在本門之下的江湖門派,統籌十萬兵力,引吐蕃二十萬大軍東進,殲滅各方節度使,有朝一日統一天下,登基為王。」

卓文君與莊森楞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片刻過後,問道:「這消息是誰告訴他的?」

「本門弟子。」

「誰?」

「六師兄沒說。」

卓文君沉吟半响,說道:「後來呢?」

「六師弟問四師姊,為什麼要這麼做?」

卓文君也很好奇:「是啊,為什麼?」

「還不是因為大師兄不作為。」梁棧生道。「這些年來,他們一直在勸大師兄自立門戶,高舉義旗,以勤王為名,率領四萬弟子角逐天下,與各方節度使一較長短。三師兄奔走朝廷,四下疏通,早跟崔胤等人說好,只要大師兄點頭,朝廷立刻下旨撤換劍南節度使李承天,並詔令大師兄為『平定大將軍』,統御京師神策軍,發兵勦滅朱全忠。」

「大師兄沒有答應?」

梁棧生搖頭:「大師兄說我們武林人士不該干涉朝政。當年黃巢之亂,玄日宗幾乎滅亡。這些年來,大師兄好不容易重振本門,不希望再將弟子送上戰場。他說黃巢之亂,禍延天下,凡大唐子民,無人能夠置身事外。然而如今局勢雖亂,百姓總還有口飯吃,他絕不願意興風作浪,為求個人功名而讓大唐再度陷入二十年前的亂局之中。」

卓文君搖頭:「如今神策軍都讓朱全忠廢了,朝廷無兵可派,光靠本門弟子及武林附庸,說要角逐天下,談何容易?」

「神策軍就算沒有被廢,也只是一批養著好看的米蟲罷了。真要角逐天下,他們只能擺在陣前充場面。」梁棧生道。「三師兄早就看出這一點,所以這兩年來與拜月教的人往來密切。」

卓文君想起月盈真人在臨淵客棧收買他時所說的言語,與梁棧生的說法十分吻合。莊森心中奇怪,問道:「果真如此,拜月教五星尊者又怎麼會追殺三師伯?」

梁棧生轉頭看他,朝自己的茶杯比了比,待得莊森幫他重新倒茶後,才道:「不做這麼一場戲,你們怎麼會相信我是受了拜月教所託,前來盜劍?」

卓文君揚眉:「這麼說你今晚不是來盜劍的?」

「盜劍只是順手。」梁棧生道。「其實我真正想盜的是左道書。」

莊森問:「左道書?」

卓文君搖手:「一件一件來。」他對梁棧生道:「後來怎麼樣?」

「六師弟問四師姊要如何處置大師兄。」梁棧生說。「四師姊說大師兄武功深不可測,就算聯合二師兄亦沒有十足把握制服他。她希望六師弟能夠出手相助。」

卓文君皺眉:「六師兄正直不阿,絕不會參與這等行動。四師姊與他相熟,不會不知。」

梁棧生眼望著他,欲言又止。

「怎麼著?」

梁棧生嘆一口氣:說道:「此事極為隱密,就連三師兄和嵐兒都不知情。我說了,你可不要著惱。」

「什麼事?」

「正直不阿之人,遇上枕邊細語,也有把持不住的時候。」

「你......」卓文君指著他的鼻子道。「你說什麼?」

「這事有那麼難信嗎?」梁棧生問。「當年四師姊怎麼誘惑你,後來就怎麼誘惑六師弟。其實你也不能怪她。楓兒出生之後,大師兄為練神功,早已不近女色。四師姊並非聖人,總有七情六慾......」

「行了,我信你了。」卓文君道。「不用跟我講這麼多。」

「六師弟對大師兄心懷愧咎,五年前已和四師姊斷絕往來。」梁棧生繼續說道。「如今四師姊動之以情,懇求六師弟相助;六師弟則一直苦勸四師姊放棄野心,回頭是岸。兩人說了半天,沒有交集。六師弟終於提起鄭道南案。」

卓文君心念一動:「鄭道南案?」

「六師弟說他接到消息,大理寺重開此案,並且已將矛頭指向玄日宗。他威脅師姊若不放棄此事,他就去找大理寺投案,將當年之事全抖出來。」

卓文君道:「當年本門奉有聖諭,為朝廷剷除附逆反賊。殺鄭道南之事,早就已經跟朝廷交代過了。就算咱們從中獲利,那也是皇上默許過的事情,大理寺不會為此追究。」他臉色一沉,目光如電:「除非這中間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內情。」

「據我所知,沒有什麼特別的內情。」梁棧生搖頭。「但那畢竟不是什麼光彩之事。即使二十年前各大門派都在幹同樣的事,會不會讓人抖出來還是各憑本事。此案一旦爆發,玄日宗落人口實,江湖上人人都說我們能有今日,全靠二十年前那筆不義之財,而且還是大師兄親自帶頭殺人取財。此事可大可小,若被有心人士操弄,在玄武大會上提出來,很可能會搞到大師兄沒臉繼續留任武林盟主,玄日宗慘遭江湖人士唾棄的地步。而你也知道,這年頭到處都是有心人士。」

卓文君緩緩點頭,問道:「師姊如何應對?」

梁棧生雙手一攤:「說僵了動手。」

「三個打一個?」

「是。師姊先出手,三師兄和嵐兒伺機偷襲。」

「二十年不見,不知六師兄武功進境如何?」

「跟你比,不知道。」梁棧生說。「比起他們三人,可就強多了。」

「你沒有加入戰團?」

「我這點微末道行,就算加入了也幫不上忙。再說,六師弟穩佔上風,根本不需要我幫手。」

「他打贏了?」

梁棧生點頭。

「這麼說,他胸口這一掌,不是四師姊他們打的?」

梁棧生搖頭。「六師弟打傷他們三人,揚言給他們三天時間考慮,隨即拂袖而去。想不到第二天,他就躺在棺材裡,讓人給送回總壇來了。」

卓文君眉頭深鎖。「你說他們與拜月教掛勾,莫非他們另外找來了拜月教高手助拳,以凝月掌擊傷六師兄?但是拜月教裡只有教主赤血真人有實力......」

「依我看,多半還是二師兄幹的。」

卓文君揚眉:「二師兄會使玄陰掌嗎?」

梁棧生看了莊森一眼,回過頭來道:「那天晚上,我們全都看過左道書。二師兄有沒有學會玄陰掌,也難說得緊。」

莊森想要提問,讓卓文君以眼神阻止。

「你後來讓他們發現了?」

「是。」梁棧生說。「他們原先全神提防六師弟,沒有留意周遭動靜。六師弟一走,我立刻讓他們察覺。所幸他們都受了傷,無力追趕。我當天晚上就收拾細軟,離開成都。」

「你既已知情,當可與他們合謀。如此遠走高飛,豈不是惹人追殺?」

梁棧生白眼一翻:「師弟明知故問了。他們如果願意信我,早就找我參與此事。當年我把你......給抖出來,師兄弟裡除了大師兄外,從此無人再敢信我。而大師兄原先對我有多少信任,你也不是不知。」

卓文君點頭。「如今你將此事說給我聽,秘密已然外洩,他們再也無需封口。你就乖乖待在總壇牢房裡,等大師兄回來發落。」

梁棧生忙道:「我偷盜玄天劍,大師兄不會輕饒我的。」

「那也是你自作孽。」卓文君毫不同情。「話說回來,你這人向來盜寶都是為了錢財,要左道書做什麼?」

梁棧生答:「當年翻閱左道書,盡學天下偷盜之術,以為從此享盡榮華,不愁吃穿。可我沒有想到,偷盜東西容易,躲避追殺難。武功沒有練好,總還有些東西是碰不得的。」

卓文君搖頭:「練武講究資質。師兄能夠練到這個地步,世間已經罕逢對手。當年師父授業,並未藏私,師兄受限資質,難以再有長進,這可不是拿了左道書就能改變的事情。再說,左道書裡的武學盡是旁門左道,強在速成,不在威力。本門真正高深的武學,師父都已經傳給我們了。」

「你練得好,當然這麼說了。」

卓文君靠回椅背,瞧著梁棧生,思索他適才所說的話。片刻之後,他問:「你偷玄天劍,買家是誰?」

梁棧生不答。

卓文君冷冷瞪他。

梁棧生深吸口氣,兩手一攤,說道:「朱全忠。」

卓文君問:「朱全忠打算對付大師兄?」

梁棧生輕嘆道:「朝廷、藩鎮、番邦、各方勢力,當今世上只要是號人物,不是想要利用大師兄,便是想要對付大師兄。朱全忠利用不了大師兄,自然打算對付他。」

「而你就去幫他?」

「那不過就是一把劍。」梁棧生說。「你大可以告訴自己它象徵了多大的意義。實情卻是,大師兄把它藏在寶庫裡,再大的意義都是空談。我若不讓玄天劍重見天日,整個玄日宗,甚至中原武林,大唐江山,就只能一直僵在那裡,永無太平之日。」

「如此說來,師兄還是為了天下蒼生著想?」

「偶爾想想。」

卓文君冷笑一聲:「朱全忠開價多少?」

「五萬兩銀子。」

「一把劍能夠賣到這個價錢,也算是很了不起了。」卓文君說著起身。「走。」

「去哪裡?」

「牢房。」

梁棧生神色畏縮。「你把我關入牢房,不出幾天,我鐵定沒命。」

「師兄說笑了。」卓文君說。「你出道至今,近三十年,江湖上每天都有人想要殺你,可也沒瞧你給人殺死過。」

「師弟,你放了我吧。」梁棧生動之以情。「我保證從此退出江湖,不再牽涉本門事務。」

卓文君遲疑片刻,搖頭道:「五師兄,他們沒被你賣過,都不信你了,我更沒有理由相信你。」

「說到底,你還是對當年之事耿耿於懷。」

「可不是嘛?走吧。」

***

卓文君師徒將梁棧生壓入牢房,吩咐守門弟子除非掌門親自,不然任何人都不准探監。回程途中,兩人漫步而行,各想各的心事。到煮劍居後,卓文君讓莊森重新汔壺好茶,師徒一起坐下,互相講起今晚之事。說到趙言楓闖入病房時,莊森輕描淡寫地帶過兩人打鬥過程,只說自己脫身之時不慎中了金針。他也不知道為何不提趙言楓身懷上乘武功之事,或許是因為師父回到玄日宗後就開始疑神疑鬼,不肯輕信於人。他不希望師父為了此事,連對言楓師妹都起心防範。

卓文君道:「四師姊和三師兄提起鄭道南案都是一付另有隱情的模樣,五師兄卻說沒有什麼好提。」

「師父認為,五師伯在說謊?」

「你五師伯每天都在說謊。」卓文君道。「不過在大關節上,他總還把持得住。有些事情,他是說什麼也不會幹的。四師姊他們勾結拜月教之事,我看應該不假。」

「但照五師伯的說法,我們依然不知六師伯傷在何人手中。」

「嗯......」卓文君沉吟半响。「蜀盜偷盜,向來只為錢財,不能換錢的東西,從來沒見他偷過。他說要找左道書,多半不是想學武功那麼簡單。」

「師父,」莊森問。「左道書究竟是什麼,現在可以說給我聽了吧?」

「左道書乃是本門一大秘密,向來都由歷代掌門人交接給下任掌門,一般弟子是不會聽說過這本書的。當年黃巢亂世,玄日宗上代十三支脈死到僅存我們這一脈弟子。你師祖在交接掌門時,有感於世事無常,便將這個秘密一次說給我們七個師兄弟知曉。」他面露微笑,繼續說道:「昨天跟你說的玄陰掌、晨星劍等失傳功夫,每隔幾代便有高人重新領悟出來。其實那是瞎說,我真沒想到你連這種鬼話都會相信。」

「啊?」莊森神色委屈。「師父,你說我就信啊。」

「這就跟你說了吧。」卓文君喝口好茶,講解過去。「本派開山祖師玄日老祖學究天人,鑽研的學問並不只武功一道。當年他創建玄日宗,將本身所學去蕪存菁,捨棄得不光只是狠辣武功,還包括許多旁門左道的學問。在老祖完成筆錄本門正宗學術之後,又將這些棄而不用的學問全部集合起來,撰寫成一套《左道書》。他吩咐後世子孫,除非遇上攸關天下蒼生的大事,不然不得輕易翻閱此書。因為書中記載的學問都是旁門左道,容易蠱惑人心,閱之有害無益,只能當作不得已的情況下使用的手段。」

「這麼厲害?」莊森道。「裡面都是些什麼學問?」

「左道書共分六冊,第一冊為武學,第二冊為命理,第三冊為權謀,第四冊為醫術,第五冊為偷盜,第六冊為總訣。」

「喔?」莊森摸摸下巴。「為什麼我覺得這聽起來像是師伯們各自的專長呢?」

「因為除了六師兄外,我們全都看過左道書。」卓文君道。「二十年前,師父告訴我們這個秘密的同時,曾經再三告誡不得翻閱的祖訓。當時我們都勸師父說天下亂成那樣,實在是拿這種寶物出來參考的絕佳時機。師父不得已,又告訴了我們另外一個與左道書有關的祕密。」

「安騰海、李勝天、白非龍、雨晨曦,這幾個人的名號,你都是聽說過的。」

莊森點頭。「他們都是本門歷代恃強而驕,為禍武林的前輩高人。」

「我們跟弟子講述本門歷史時,多少都有加以美化。其實這些人都是武林當時不折不扣的大魔頭。他們欺壓良善,作威作福,不知道有多少人曾喪命在他們手上。」卓文君長嘆一聲,搖頭說道:「你知道他們有什麼共通點嗎?」

「難道......」莊森遲疑說道。「難道他們都曾看過左道書?」

卓文君點頭:「所謂旁門左道,蠱惑人心,不是隨便說說的。左道書裡的學問會讓人走火入魔,在讀書者心中種下執念。意志不堅定的人,難保不會將這些左道學問拿去為非作歹。」

「那你們還看?」

「誰會以為自己意志不堅呢?」卓文君說。「當年大師兄剛剛接任掌門,武林人才凋零,玄日宗百廢待舉,黃巢登基為王,亂世......看起來完全沒有結束的跡象。我們年輕氣盛,一心只想要有些作為。師父苦口婆心,我們只當他是食古不化,膽小怕事。只有六師兄一人持身正直,不受世道影響,一點也不願與旁門左道扯上任何關係。掌門交接那天晚上,我們輪番敬酒,把師父灌醉,然後慫恿大師兄拿出左道書,讓我們六個人一人分讀一冊。大師兄讀的是武學,二師兄命理,三師兄權謀,四師姊醫術,五師兄偷盜,我則看了總訣。」

莊森問:「好看嗎?」

「好看。」卓文君豎起大拇指,點頭說道:「很有啟發,讓我一個晚上頓悟好幾回。」

「後來呢?」

「第二天酒醒之後,我們師兄弟六人都感到非常充實,同時又異常空虛。師父他老人家知道我們做了什麼,並沒有責罵我們,只是以失望而又罪惡的神情瞧著我們,然後回到房內,閉關打坐。直到鄭道南案發,師父離開總壇,四方雲遊,他始終沒有再跟我們說過任何一句話。我認為在內心深處,師父他老人家其實期待我們去看左道書的,他只是無法讓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罷了。」

「你們就只看了一晚?」

卓文君點頭。「雖然僅看了一晚,我們卻都受益良多。那天之後,大師兄就把左道書給收藏起來,不讓我們其他人得知藏書之處。至於左道書究竟有沒有誘惑人心,腐化我們師兄弟幾個人的心智,我不敢說。我只知道在我們看過左道書後,沒幾個月就滅了鄭道南滿門,霸佔他的財物。」他長嘆一聲,語重心長。「或許玄日宗能有今日,全拜左道書所賜。或許就連當年平定黃巢之亂,也跟左道書脫不了關係。但是我常常在想,如果當初沒看左道書,如今我們會不會是這個局面?」

莊森眼看師父沉默不語,說道:「師父,我不知道當初如果如何如何,如今會不會怎樣怎樣。我只知道把世間不如己意的事情怪罪到一本書上,聽起來有點不負責任。」

卓文君瞧他一眼,輕笑一聲,跟著又回去盯著茶杯發楞。過了一會兒,他彷彿回過神來,眼中恢復神采,說道:「五師兄說得沒錯,師姊他們如果沒有得到二師兄支持,絕對不敢輕易造反。如今二師兄跟大師兄一起出門在外,難保不會出什麼岔子。森兒,太平真人答應我會派出弟子打探大師兄他們的去向。我要你明天一早出發前往鶴鳴山真武觀,如果能夠打探到大師兄的消息,立刻趕去支援他。」

「是,師父。」

「還有,」卓文君又道。「我今晚修書一封,讓你交予太平真人。他會帶你去看左道書。」

莊森詫異:「左道書在真武觀?」

「大師兄於十五年前將本門一份重要事物交給太平真人保管,並於半個月前致書真人,要他將此事暗中告知本派下任掌門。除了左道書外,我想不出還能是什麼其他東西。」

「師父要我翻看左道書?」

「倘若如你所料,六師兄的寒毒真是師姊以黑玉荷所致,左道書中定有記載治療之法。另外,我還要你看看裡面有沒有夾帶什麼不尋常的事物。」卓文君道。「左道書裡藏有五師兄覬覦之物,我要知道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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