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夜宴

當晚玄日宗於正日廳開席,二代弟子與有職司的三代弟子齊聚一堂,其餘閒雜弟子則在正日廳外的武場與宴。趙言嵐於席間宣布卓文君暫代掌門一事,跟著一一叫來弟子,介紹各人職司,向代掌門報告現況。如此邊吃邊談,熱熱鬧鬧忙到戌末亥初,這才終於介紹完畢。

卓文君吩咐吃飽的弟子自行離席,自己則與主桌眾人繼續吃喝。待得廳上弟子走得差不多了,他讓莊森跟趙言嵐換個位子,坐到自己旁邊相談。

「嵐兒,傍晚時分有弟子送來今日的陳情書。我稍微看了看。」卓文君道。「淮南道武漢門門主逝世,二弟子江虎來信述說其師兄方大龍的不是,希望玄日宗擁立他繼任掌門。這件事情,你怎麼看?」

趙言嵐道:「啟禀師叔,方大龍的武功人品都在江虎之上,但他近年跟宣武節度使走得很近,引起同門師弟不滿。江虎的父親死在宣武軍手下,對朱全忠恨之入骨。五年前他曾禀明師父,率領幾名師弟投入河東節度使麾下,協助李克用擊退宣武軍。武漢門門主若由江虎出任,對玄日宗而言有利無害。」

卓文君點點頭。「所以本宗的立場是擁戴李克用?」

趙言嵐忙道:「禀師叔,本宗忠於唐室,沒有立場。」

「是了。」卓文君揚眉又問:「咱們現在已經管起各派門戶之事了嗎?」

趙言嵐沒想到他有此一問,停頓片刻,答道:「本門僅僅提供意見,不會強加干預。」

卓文君微微一笑:「有玄日宗支持之人,爭奪掌門大位總是方便。」

「師叔......」

卓文君揚起一手,說道:「你回覆他們,就說無論武漢門門主是誰,玄日宗都絕對支持。本派不會干涉各派派內之事,如此方能保持武林盟主超然地位,避免妨礙咱們排除各派糾紛。」

趙言嵐欲言又止,一時沒有答應。

「怎麼?」卓文君問:「咱們常常干涉各派內務,參與廢立掌門?」

崔望雪接過話頭,說道:「文君,近年來朱全忠勢力龐大,不停收買武林中人。咱們也不得不防著點。」

卓文君眼望師姐,緩緩點頭,轉回去向趙言嵐道:「此事我再想想,明日跟你說。」他喝一口酒,繼續問道:「河南道黃沙派掌門盛南天來信,說起汴州土匪猖獗,黃沙派配合朝廷出兵勦匪,卻因匪徒武功高強,又佔地利,屢戰無功,希望咱們派人支援。」他皺眉看著趙言嵐。「信上說他已三度請援,始終未獲下文。這是怎麼回事?」

趙言嵐道:「此事說來為難。那汴州土匪的首領乃本門舊識,師叔從前也曾會過,便是天河幫幫主上官元述。這幫土匪原由天河幫眾組成,其後殺官造反,勢力越來越大,眼下已經有五千之眾。他們本是武林同道,上官元述江湖名聲響亮,與我爹私交甚篤。黃沙派數度請援,我爹心下為難,原打算親自前往汴州處理此事。適逢李克用來訪,商議大事,便將天河幫的事情給擱下了。此事我爹難為,姪兒也不好作主,還請師叔拿個主意。」

卓文君問:「天河幫幫產甚豐,良田無數,本是河南道數一數二的大幫會。怎麼會淪為土匪,殺官造反?」

趙言嵐答:「天河幫的良田都讓朝廷給強行徵收了。上官元述數度陳情戶部,都遭戶部尚書飭回。最後戶部尚書不堪其擾,乾脆下令扣拿上官元述。上官元述一怒之下,動手殺了戶部尚書,逃回天河幫後落草為寇,據地為王。這是名符其實的官逼民反。」

「原來如此。」卓文君沉吟片刻,問道:「二代弟子中,有誰能言善道?」

趙言嵐答道:「二代弟子中口才最好的乃是三師叔的大弟子安永康。安師弟深得三師叔真傳,不但能言善道,尚善察言觀色,評量時勢。本門對外交涉談判,除了三師叔外,就是安師弟了。」

「好,讓他上汴州走一遭。看看能否勸得上官幫主散了幫眾,遠走他鄉。如果他執意不肯,就讓永康把他捉來總壇,由我發落。切記不可把他交給官府或是黃沙派。黃沙派與天河幫爭奪地盤數十年,上官幫主要是落在盛南天手上,下場必定十分淒涼。」

「就怕安師弟不是上官元述的對手。」

「讓他挑兩名二代弟子同去。」

「是。」

「話說,」卓文君道。「三師兄回來了沒有?」

趙言嵐道:「三師叔尚未回歸總壇。」

「他此行吐蕃,保護言楓,照理說應當跟我們同日抵達成都。」他轉向崔望雪。「師姐,三師兄此行還有其他事情要辦嗎?」

「他沒提。」崔望雪搖頭。「言楓跟著你,自然不需要他繼續保護。三師兄或許在路上遇上什麼閒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以回來遲了。」

「或許。」卓文君伸手入懷,掏出一封蓋有官璽的公文。「大理寺少卿宋百通一個月內投書求見八次。為何咱們始終拒而不見?」

趙言嵐面有難色,望向崔望雪。卓文君伸手在他眼前揮動,說道:「別看你娘,我在問你。」

「是,師叔。」趙言嵐咳嗽一聲。「近年時局不定,戰禍連年,不少江湖上的朋友都迫於無奈,幹起......打家......那什麼......劫富濟貧的勾當。由於江湖人物涉案日眾,大理寺往往查到犯案之人,卻難以逮捕歸案。打從五年之前,大理寺就經常派人來求助本門,要咱們協助緝拿......所謂武林敗類。三年前,朝廷發不出奉祿,大理寺大幅縮編,他們就更常上門求助,什麼疑難雜症通通跑來,好像他們自己都不會辦案了般。平日咱們人手充足,也還罷了;如今玄武大會將至,咱們謄不出人手,是以不加理會。」

卓文君冷冷看他,說道:「信上屬名是大理寺少卿,不是尋常司直,咱們豈能如此怠慢?再說「冷眼判官」宋百通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你將他拒於門外,豈不影響本門聲譽?」

「師叔教訓得是。」

卓文君瞧他那樣兒,似是有事瞞著自己。他暗嘆一聲,心想十年不見,連從前敬重自己的姪兒,如今也對他有所隱瞞。他收起心中無力,問道:「那宋百通下榻何處?」

趙言嵐道:「長安客棧。」

「明日我親自去見他。」

崔望雪道:「文君,他小小大理寺少卿,犯得著讓武林盟主親自造訪嗎?派人捎個信,叫他前來總壇便是。」

「不妨。我明日要去拜會太平真人和妙法禪師,回程順道去長安客棧走走。」

「你身為代掌門,武林盟主的身分可得顧慮......」

崔望雪正勸著,廳外傳來騷動。一名弟子急奔而入,報道:「啟禀少門......啟禀七師叔祖,西城門傳來警訊。」

趙言嵐及莊森同時起身,奔向廳外。兩人往西一看,只見夜空中遠遠一點紅光墜落,跟著又竄起幾團飛火,依高度方位傳達警訊。趙言嵐轉向隨後而來的卓文君等人說道:「三師叔遇襲,西城門外五里處。邱師弟已經帶領守城衛士出城接應。」

卓文君遙望夜空,說道:「嵐兒,森兒,去看看。」

兩人領命而去。

「師姐,玄天劍還是收在鎮天塔裡?」

崔望雪答是。

「請師姐速去青囊齋守護六師兄。我到鎮天塔看看。」

崔望雪問:「你怕有人聲東擊西?」

卓文君點頭:「不可不防。楓兒坐鎮正日廳,有事情立刻派人來報。」說完轉向內庭,直奔位於玄日宗總壇中央的鎮天塔。

***

鎮天塔乃是玄日宗藏寶庫。塔分七層,其中一到五層收藏了歷代高人行走江湖所取得的各式奇珍異寶。從文人墨寶、珠寶首飾、寶刀寶劍、武功圖譜、陳年老酒等一應俱全。第六層中便只藏了象徵武林盟主地位的玄天劍,由三班守衛嚴密把守。第七層空置,留待日後補齊。卓文君來到塔前,本待跟守門弟子知會一聲便即入塔,卻見負責守塔的二代弟子齊天龍迎了上來。

「七師叔。」齊天龍體格精壯,雙目炯炯,太陽穴高高鼓起,一望而知是內家高手。趙言嵐適才介紹,說他是二代弟子中的一流好手,把守鎮天塔至今三年,不曾遺失過任何寶物。

「這麼晚了,還在輪班?」卓文君問。

齊天龍恭敬道:「弟子聽說城門警訊,深怕宵小趁亂行事,是以趕來加強戒備。七師叔是來巡塔?」

卓文君點頭。「嗯。」

「有師叔在,那便不怕宵小猖獗。讓弟子陪伴師叔祖巡塔。」

「好。」

卓文君跟隨齊天龍入塔。十年之前,鎮天塔莊嚴肅穆,樸實無華。如今的鎮天塔雕樑畫棟,金碧輝煌。齊天龍一面巡塔,一面向卓文君介紹塔內新進珍藏。這邊是三師叔在關外打來的白老虎皮;那邊是二師叔自嶺南扛來的千年石碑。第四層裡多了一批先秦文物,那是五師叔祖前兩年迷上盜墓挖出來的。卓文君多看了幾眼,只見都是一些青銅器皿,顯然值錢的寶貝都讓梁棧生先行變賣了。若不是要跟總壇報帳,只怕這些青銅器皿也不會搬回來放。

第五層裡多了一塊頭蓋骨,相傳是從天寶逆賊安祿山頭上砍下來的。李命吩咐好好看守,日後用來占卜,可知天命。

來到第六層上,齊天龍與守門弟子分別取出鑰匙,解開巨鎖,運起師門內功中的轉勁訣推開石門,與卓文君一同進入寶庫。這道石門重達千斤,乃是前代高人設計打造,得要懂得玄日宗轉勁訣,並且內功達到一定火侯方能推動。派外人士想推自然也成,不過必須齊聚三、五名絕頂高手才能成事。卓文君隨手帶上石門,來到石室中央的一座石台,側頭瞧著插在台上的玄天劍。

「師叔,」齊天龍語氣敬畏,問道:「你可拔過玄天劍?」

卓文君輕笑:「我又不是武林盟主,拔它做什麼?」

「寒光吞吐,靈氣逼人......」齊天龍望著玄天劍道。「弟子恐怕這輩子都不敢拔它。」

「不過是把寶劍,別把它想得太神。」

齊天龍搖頭。「相傳玄天劍夾日月精華,負天下運數,上斬昏君,下斬亂臣,誰能執掌此劍,便能一劍定天下。」

卓文君側眼瞧他,說道:「你師父執掌此劍二十年,他可定了天下沒有?」

齊天龍一愣。「師叔?」

卓文君道:「天下掌握在人的手上,不是掌握在劍的手上。你師父文武兼修,智勇雙全,乃是當今世上第一流的人物。他定不了天下,你認為這把劍握在你的手裡,能夠做些什麼?」

「弟子......」

卓文君本以為這話能讓齊天龍語塞,想不到他卻欲言又止。他鼓勵道:「你想做什麼?但說無妨。」

「玄天劍若是握在弟子手上,我當執劍殺了朱全忠。」

卓文君微微一笑,神色嘉許。「好,有志氣,有作為。不知道朱全忠怎麼得罪你了?」

「朱全忠大逆不道,意欲篡唐,人人得而誅之。」齊天龍忿忿說道。「天下這麼亂,百姓日子這麼苦,都是因為朱全忠,要是把他殺了......」

卓文君搖頭道:「各方節度使,個個都想篡唐,差別在於有無實力罷了。要把天下形勢怪到一個人頭上很是容易,但不切實際。你殺了朱全忠,難道李克用就不會篡唐嗎?再殺李克用,還有李茂貞。把他們殺光,誰去應付吐蕃、南詔、契丹等外族?天下大事不是那麼簡單的。」

「師叔,」齊天龍道。「凡事想得那麼複雜,那就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卓文君冷眼望他,問道:「你就是這樣看你師父的?」

齊天龍低頭。「弟子不敢。」

卓文君望他片刻,伸手拍他肩膀,點頭道:「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很好。」他轉過身去。「咱們到外面瞧瞧。」

兩人離開石室,鎖好石門,沿石室外緣繞行鎮天塔,打開各方窗戶,檢視塔外景象。由於城門警訊之故,儘管夜深,玄日宗總壇依然燈火通明。卓文君從前喜歡自鎮天塔上俯瞰成都,遠瞭四方,可惜今晚星月無光,稍微遠一點的地方便瞧不見了。他自每扇窗口探頭出去,打量高塔外牆,尋找有人盜寶的蛛絲馬跡。片刻過後,他與齊天龍繞完一圈,回到樓梯口。

「師叔,要上第七層瞧瞧嗎。」

卓文君看著向上的樓梯,緩緩搖頭。「下次再說。」他吩咐齊天龍加緊戒備,隨即離開鎮天塔。

***

莊森與趙言嵐策馬奔出總壇,疾往西城門而去。一路上勁風撲面,兩人沒有交談,只是有意無意地催趕座騎,馬上較勁。趙言嵐騎的是從小養大的北地寶馬,人騎之間默契十足。莊森騎得也是好馬,不過不熟悉馬性,趕到西城門時已經落後數個馬身。

城門弟子來報:「啟禀少門主。三師伯求援,邱師兄已經帶領二十名好手前去支援。」

只見天上一亮,城外又來飛火,卻是邱長生請援。趙言嵐道:「挑齊一百衛士,隨後趕去救援。」說完翻身下馬,向莊森說道:「莊師兄,山道馬行不便,咱們跑上一程。」不等莊森答話,當即展開輕功,衝出城門。

莊森一聲清嘯,自馬鞍上飛身而起,穩穩落在趙言嵐身後,隨即拔足狂奔。趙言嵐奔出片刻,刻意放慢身形,待莊森與其並肩而行後,這才轉頭笑道:「莊師兄,多年不見,不知道功夫進展如何?咱們哥兒倆來比比腳力。」

莊森本想說:「師弟深得大師伯真傳,做師兄的比不上你。」轉念想起趙言楓之前所言,又覺得不該與他這般客氣。他說:「好,趙師弟,咱們看看這十年大家有何長進。」

兩人同時提氣,腳下輕盈,直如足不點地般在道上奔行。趙言嵐熟悉附近地勢,觀察飛火方位,沿途指路。他有時說聲:「抄個捷徑。」登時飛身上樹,於樹梢上急速縱躍,莊森也始終緊跟在旁。這場比試可謂不分軒輊。莊森未盡全力,趙言嵐多半也有所保留。此次相聚,情況未明,雙方都不打算這麼快就洩底。

五里路程,轉眼即至。兩人縱身下樹,落在林間一片空地上,只見場上打得正熱鬧著。玄天龍郭在天手持單刀,獨鬥三名黑衣人。就看他刀光霍霍,虎虎生風,雖不至游刃有餘,一時間倒也沒有敗相。邱長生率領五名玄日宗對抗另外兩名黑衣人,打得是左右支拙,險象環生。餘下的玄日宗弟子個個身上負傷,躺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對方黑袍黑巾,胸口繡有血月,瞧模樣是拜月教的人。莊森與趙言嵐互使眼色,兵分兩路,各自躍開。莊森攻向攻打邱長生等弟子的敵手,趙言嵐則趕去幫助郭在天。

敵人之中有人叫道:「玄日宗好大名頭,不過就是仗著人多!這會兒又來了幫手啦!」

另外一人笑道:「咱們五人對上玄日宗二十來人,那也算不了什麼。大哥早就說過,玄日宗只能在中原武林逞逞威風,遇上咱們拜月教,還不是得向明月尊低頭。」

趙言嵐怒叱:「番邦賊子,今日讓你們領教玄日宗絕學!」說完搶到適才說話之人身旁,一上去便下重手。對方倒也了得,一看趙言嵐掌勢沉重,心下犯了狠勁,當即大喝一聲,運勁於臂,出掌硬拼。兩人雙掌相交,爆出一聲巨響,跟著同時向後躍開。趙言嵐空中迴旋,翩然落地,神態自若,姿勢瀟灑。對方面紅耳赤,氣息窒礙,落地後連退三步方才站定。

另外兩名合攻郭在天之人連忙問道:「怎麼樣?」

之前那人深吸一口,順暢氣息,說道:「有兩下子。小心在意。」

三人齊聲大喝,攻勢變化,兩人攻,一人守,彼此間相互支援,組成一個小陣法。趙言嵐本道對方功力稍遜於己,他與郭在天聯手定然拾奪得下。想不到陣法一經催動,竟將他叔姪二人攻得手忙腳亂。他收拾心神,運起自小習練的朝陽神掌穩紮穩打,逐一化解對方凌厲攻勢。

郭在天一邊揮刀一邊苦笑:「嵐兒,要是這麼好打發,我豈會飛火求援?他們這門陣法古怪得緊,似乎人越多越厲害。」

趙言嵐道:「三個人還不算多,今日讓咱們玄日宗兩大高手聯手教訓這些旁門左道。」

另一邊對付玄日宗眾弟子的兩名拜月教徒一使明月劍,一使弦月刀,招式狠辣霸道,比之在臨淵客棧會過的月盈真人似乎不遑多讓。玄日宗弟子中僅邱長生一名好手,其餘弟子功夫都不到家,而邱長生的武功亦及不上對方任何一人。若非對手刻意玩弄,早已將他們通通砍倒。莊森眼看地上躺著十餘名弟子,深怕自己出手慢了,又有弟子遭遇毒手,當即長嘯一聲,拔出腰間長劍,朝向手持弦月刀的對手攻去。

他在臨淵客棧破過月盈真人的蝕月刀法,對於這套虛實不定的刀法了然於胸。這一劍刺去,正是對方虛招將盡,實招未出的破綻所在,嚇得對方膽顫心驚,不架而走。他見對方退走,也不趁勝追擊,順勢側過劍鋒,朝向使劍的拜月教徒砍去。對手見他一招逼退自己夥伴,詫異之下不敢怠慢,長劍化作點點劍花,同時攻向莊森上半身七大穴道。莊森抖手變招,長劍輕挑,劍尖指向對方咽喉。這一劍後發先至,內力雄渾,逼得對方迴劍自保。雙方長劍交擊,拜月教徒向後盪開,落在使刀教徒身旁。莊森踏前一步,站在他們與玄日宗弟子之間。

他眼望對手,側頭問道:「邱師弟,可有受傷?」

邱長生趁隙調息,說道:「多謝師兄。我挺得住。」

莊森點頭:「你我並肩迎敵,讓其餘弟子下去照顧傷患。」

邱長生一看弟子沒有動靜,斥道:「愣著做啥?照莊師伯的話去做。」

眾弟子下去救人。

使劍的拜月教徒喝道:「好個目中無人的小子。今日讓你知道拜月教的厲害。」

使刀的教徒心有餘悸,拉拉教友的衣袖道:「六哥,這人劍法厲害,一上來就看出我刀中破綻。咱們還是別挑釁他。」

使劍的教徒大怒,罵道:「沒出息!給我打!」

兩人刀劍齊發,說上就上。莊森一挺長劍,使出旭日劍法攻向使刀教徒。當日與月盈真人交手過後,莊森曾細細思量對方武功,遇有不明白的地方便向師父討教。卓文君除指點他蝕月刀法的破法之外,對於拜月教掌法、劍法、爪法等功夫都略有提及。他早年曾與拜月教高手交手數次,對於他們的武功有所心得。

拜月教武學甚雜,搭配弦月刀、明月劍、血月槍、冷月爪等武器各有一套高明武功。據卓文君所說,拜月教最高深的武學乃是一路以冷月功為基礎的凝月掌,便是假想中能將孫可翰打殘的功夫。拜月教歷代教主盡皆擅使凝月掌,不過此掌並非只傳教主。凡教中武功高強之人皆可獲傳,然則真正敢學之人不多,能夠學會的更少。相傳此掌極為難練,運功時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全身僵硬,血液凝結,死狀便與身中此掌而亡之人無異。適才趙言嵐出掌攻人,拜月教徒挺掌硬拼,莊森本想出言示警。不過兩人出手太快,他嘴才剛張,這掌已然比完。待見趙言嵐安然無恙,莊森這才鬆了口氣。眼前五名拜月教徒,分使劍、刀、槍、爪、掌,既然使掌之人不會凝月掌,莊森也不去懼他。

兩名拜月教徒刀劍齊施,步法精妙,一個在前迎敵,另一個從旁偷襲。莊森本想儘速刺倒弦月刀,再來專心對付明月劍。可惜每當他將要刺中對方之際,旁邊總有一把長劍騷擾,逼得他不得不迴劍過招。使劍教徒的武功明顯高出使刀教徒不少,莊森連接數劍,已然緩不出手來對付弦月刀。

邱長生的武功內力略遜一籌,此刻對手全力施為,一時間竟然近不了身。他本是玄日宗二代弟子中出類拔粹的人物,否則也不能擔任守城都尉。這時眼看技不如人,他並不氣餒,當下放慢劍招,潛心觀戰,一見有機可趁,立刻出手襲擊。如此打法與拜月教徒的陣法倒有異曲同工之妙。兩名拜月教徒擅長這麼打,可不擅長這麼被打。邱長生三度出手,兩人便已手忙腳亂。莊森趁對方分神之際,長劍快如疾風,勢若雷電,穿透刀招間隙,直指使刀教徒眉心。使刀教徒大驚失色,百忙之中倒縱而出。莊森本該趁勝追擊,將其斃於劍下。然而一來他與對方無怨無仇,無心下此重手,二來也擔心自己追得遠了,卻讓邱長生傷在使劍教徒手下,是以捨棄追敵,長劍指地,蓄勢待發。

使刀教徒落地之後,伸手一摸,只見眉心多了一道血痕。他回想適才景象,兀自心驚肉跳,竟給嚇到腿軟,顫聲說道:「六……六哥……我動不了。快來救我哇!」

這時使劍教徒再也不敢托大,劍尖指向莊森,緩步退向同伴。他斜眼瞄向同伴,檢視傷勢,說道:「皮肉傷,不礙事。」

使刀教徒心有餘悸,抖道:「六哥,咱們......咱們......」

使劍教徒望向另外一邊,只見郭在天等五人正打得熱鬧,一時間也看不出哪一方佔了上風。他說:「各自為陣,討不到好處。咱們結七星陣。」最後這句結七星陣說得異常響亮,顯是講給其他三人聽的。此言一出,另外三名教徒同聲吆喝,飛身而起,落在頭兩名教徒身前。五人神色凝重,站好位置,拉開陣勢,殺氣騰騰。

郭在天與趙言嵐走去站在莊森與邱長生身旁,四人一字排開,威風凜凜,正氣浩然。

莊森側頭招呼:「三師伯。」

郭在天微微一笑:「森兒。」

趙言嵐低聲問道:「師叔,這些人什麼來頭?」

郭在天道:「拜月教七星尊者。」他一一指出對手。「使掌的是祿存尊者,使爪的是文曲尊者,使槍的叫廉貞尊者,使劍的叫武曲尊者,使刀的是破軍尊者。」

趙言嵐道:「原來這七星尊者以北斗七星為名,那還少了貪狼和巨門。」

莊森朗聲道:「少了貪狼和巨門,那就沒什麼好怕了。七星陣缺了兩星,那不是丟人現眼嗎?各位尊者,我勸你們還是趁早離去吧。」

破軍尊者忙道:「閣下說得是......」

「閉嘴!」武曲尊者怒斥,破軍當即閉嘴。武曲轉向玄日宗眾人道:「玄日宗好大名頭,果然有點門道。然則遇上咱們七星陣,照樣讓你們吃不完兜著走。七星尊者手下不殺無名之輩,三個玄日宗的小子,速速報上名來。」五星尊者個個五、六十歲年紀,玄日宗眾人裡除了郭在天外,其餘人在他們眼中都是「小子」。

莊森與趙言嵐聽他說得無禮,雅不願報出名號。郭在天哈哈一笑,說道:「各位口氣好大,可惜毫無自知之明,不知天高地厚,直如井底之蛙。」武曲尊者怒叱一聲,郭在天也不理會,繼續說道:「祿存、文曲、廉貞三位尊者,你們追了我三天三夜,途中七度交鋒,三場大打,要不是靠著車輪戰,哪容你們活到現在?郭某本不將你們放在眼裡,就當是旅途寂寞,調劑身心。豈料今晚武曲、破軍兩位趕到,各位竟然膽大包天,追我追到成都城外。此地是玄日宗的地盤,豈容各位如此放肆?」

武曲尊者道:「玄日宗又怎麼樣?姓郭的,你在玄日宗排行第三,連咱們拜月教三名尊者都拾奪不下,我看你們玄日宗根本不怎麼樣。」

郭在天嘿嘿笑道:「拜月教三大尊者連我郭某人都拾奪不下,我看你們家的武功也是稀鬆平常。所謂拳怕少壯,棍怕老狼。莫說我郭某人你們不是對手,我身旁這三位師姪年紀輕輕,功夫卻也不會弱於各位了。難道你們當真以為結個掐頭去尾的七星陣就討到好去?」

破軍尊者拉拉武曲,低聲道:「六哥,他說得不無道理。少了大哥、二哥,咱們沒有必勝的把握。」

武曲哼地一聲,自懷中取出火摺,點燃一根信號飛火,就聽「咻」地一聲,紅光沖天,照得四周樹木一片血紅。他道:「我們大哥、二哥轉眼即至,到時候七星陣起,除掉你們直如探囊取物。」

郭在天哈哈大笑,指示邱長生也放飛火。「各位愛開玩笑,在成都城外等待援手?就你們能叫人,我們不會叫人嗎?我剛剛隨便一叫就來了二十來個人。且看是貪狼、巨門腳程快,還是成都守軍住得近。」他轉頭問道:「嵐兒,你們出城之時,有叫人吧?」

趙言嵐說:「稟師叔,叫了一百衛士,隨後趕到。」

郭在天點頭:「一百衛士?夠了,夠了。」說完笑盈盈地望著五星尊者。

祿存、文曲、廉貞、破軍尊者一起看向武曲。若依星辰排行,眼前五星尊者當以祿存為尊,然則他們顯是指望著武曲尊者拿主意,看來此人若非地位特殊,便是武功高強。祿存尊者輕聲道:「六弟,咱們三人結陣對付這姓郭的,也不過打個平手。他身旁那兩個小子武功似乎也只比他略遜一籌。咱們五星結陣,未必能夠取勝。」

武曲尊者長劍顫抖,躍躍欲試。他武功高過其餘四尊,原道祿存等人拾奪不下郭在天,自己出馬定是手到擒來。豈料今晚竟連個玄日宗二代弟子都難以擊退。他衡量形勢,心知即便能靠陣法取勝,也得鬥上百餘招方分勝負。百餘招後,對方援軍早就殺到,己方的援軍可還不知道在哪裡逍遙快活......

郭在天喝道:「要打便打,要走便走,如此優柔寡斷,算是什麼?」

武曲尊者當機立斷:「走。」五人隨即飛身上樹,縱躍離開。

趙言嵐楞了一愣,望向郭在天,見他沒有要追之意,轉頭大喝:「往哪裡走?」正要提氣追趕,又讓郭在天給拉了回來。

「嵐兒,別追了。」

趙言嵐不解:「師叔,縱虎歸山......」

郭在天嘴角滲血,說到:「今晚師叔是幫不了你了。你有把握一個打五個,但追無妨。」

莊森和趙言嵐連忙搶上,一左一右攙起郭在天。莊森把脈探息,說道:「師伯脈象紊亂,氣息窒礙......」說著指尖一寒,神色一凜,續道:「似乎是給一股陰寒掌勁所傷。傷勢不重,不過連日奔波,難以調息,掌勁散入經脈,倒也麻煩。」

郭在天側頭看他,神色微顯訝異,說道:「不礙事,休息一天就沒事了。」

莊森向趙言嵐道:「師弟,師伯需要休息,咱們還是先回總壇,再做打算。」

郭在天道:「是呀,先回去吧。我查到一件急事,要儘快告知七師弟。」

趙言嵐問:「什麼急事?」

「拜月教僱請高人盜取玄天劍。」郭在天道。「這兩天就要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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