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接掌

莊森與趙言楓兩人各端一碗湯麵,坐在假山旁一棵柳樹下,面對大門緊閉的青囊齋,邊吃麵邊閒聊。

「相傳神醫華佗晚年遭曹操囚禁,於獄中將畢生精妙醫術撰寫成一部青囊書,贈予獄卒傳世。可惜那獄卒怕事,不敢收書,以致華佗絕技失傳。」莊森望著青囊齋門上的牌匾,搖頭嘆息。「當年青囊書要是傳了下來,數百年間可不知道能救活多少人。」

趙言楓望著他道:「師兄對於醫道也有研究?」

「有研究不敢說。」莊森笑道。「我這個人沒點定性,偏偏又喜好讀書,看到什麼就想學什麼。醫書我是讀過幾本,稱不上什麼高明醫術。」

「是了,我聽娘說過,小時候你就喜歡跟著她問東問西。」趙言楓道。「我娘常感慨這輩子沒收到一個好徒弟,玉面華佗後繼無人。」她抿嘴而笑。「說給你聽,可別太開心啦。我娘說她一生中只遇上過一個資質過人的後輩,可惜讓七師叔給搶先收去當徒弟啦。」

莊森摸頭傻笑,說道:「這......四師伯太抬舉了。我這點微末道行,給玉面華佗提鞋也不配。」

趙言楓搖頭:「可惜我太笨,針灸把脈都學不來。爹爹又一直督促哥哥練功,要他心無旁騖,不要分心學醫。這些年來,我娘忙著打理本門雜務,空有一身天下無雙的醫術,卻連個傳人也找不著。」

莊森吃一口麵,神色感慨,說道:「本門學問,博大精深,自大師伯以降,六位師伯和我師父各有所長。聽說師祖他老人家更集所有學問於一身,乃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絕世高人。可惜我連師父的功夫都只學到一點皮毛......」

趙言楓笑道:「師兄過謙了。小妹連你這點皮毛都望塵莫及呢。」她捧起麵碗,喝了口湯,抿抿嘴唇,又道:「說起七師叔,我真羨慕你們兩師徒的情誼。這些日子,看著你們有說有笑,名為師徒,情同父子......」她緩了搖頭。「我娘老是要我規規矩矩,像個大家閨秀,不要出門闖蕩。我爹總是身有要事,日理萬機,偶爾有空陪伴家人,也儘是在督促我們練功讀書。莊師兄就好了,可以跟著師父行走天下,增廣見聞。上一回我爹帶我出城都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而當時他還是為了前往鶴鳴山拜會太平真人才順道帶我出門的。那一路上,爹都在為江南道水患賑災之事憂心,沒有心情遊玩,也沒跟我說上幾句話。我娘說身為武林盟主的家眷,總要為天下蒼生多多擔待。」

「師妹......」莊森放下麵碗,輕聲道:「大師伯俠義為懷,恩澤四海。我想他也不希望如此冷落家人......」

「我知道。」趙言楓望著碗裡清湯,緩緩搖頭。「我只是......羨慕你和七師叔。」

兩人默默吃了幾口麵。莊森喝乾麵湯,見趙言楓心下惆悵,便即岔開話題,說道:「妳哥哥跟妳應該比較說得上話?」

「從前比較親,這兩年爹讓哥哥接管門內事務,他也沒空理我了。」趙言楓說著轉向莊森,笑道:「哥哥說等我迎回七師叔,他要再來找『莊森那小子』比劃比劃。怎麼著,莊師兄,你跟我哥哥從前常常打架嗎?」

莊森尷尬笑道:「小時候的事,妳哥哥倒記得清楚。」

「你們誰輸誰贏呀?」

莊森搖頭:「當年我大他五歲,十歲打十五歲,那又談什麼輸贏?不過這十年來,妳哥哥在大師伯苦心調教之下,功夫一定練得比我強了。他要再來找我比劃,我多半討不到好去。」

趙言楓一臉正經,說道:「我哥哥的武功自然高強,但是莊師兄也未必輸給他了。他如果真來找你,我倒希望莊師兄能夠挫挫他的銳氣。這兩年來,武林中人賣他玄日宗少主的面子,人人把他吹捧上天。就連五師叔也在半年前一次私下較藝之時敗在他的手上。我怕他如此自負下去,總有一天在外人面前栽個大跟斗。」她輕嘆一聲,問道:「當年我年紀太小,什麼都不記得,你們兩個究竟為什麼打架?」

莊森苦笑道:「當年你爹教子心切,常拿我去跟你哥哥比較,總說森兒什麼什麼好,嵐兒哪裡哪裡不行。其實那時你哥哥不過十歲,哪裡強得過十五歲的少年?我明白大師伯的苦心,知道他想刺激兒子上進。你哥哥受激不過,老想著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每次學到高明招數,他就跑來找我比試。我看在大師伯的面子上,本想處處忍讓。不過大師伯本意便是如此,往往視而不見,刻意縱容,加上我年少氣盛,讓你哥哥多激幾句就打起來了。」

「每次都是你贏?」

「每次都是我贏。」莊森點頭道。「我師父雖然行七,本門二代弟子中卻屬我入門最早。當年我師父也很寵愛你哥哥,總勸他說大師伯武功天下無敵,調教出來的弟子總有一天會強過他的弟子。儘管如此,師父卻從來沒吩咐我故意相讓,甚至也不叫我刻意容忍。他說同門兄弟,相待以誠,寧可得罪他,也不可欺騙他。」

趙言楓語氣敬佩:「七師叔真正直。」

「或許就是因為這份正直,開罪太多人,最後只好離開玄日宗。」莊森搖頭。「我深信師父的處世之道是正確的。只不過當此亂世,正直之人當真有容身之地嗎?」

趙言楓歎道:「亂世之中,什麼樣的人都難有容身之地。能夠堅持正直,那也十分難得了。」

莊森笑著望她,側頭說道:「師妹如此感慨,倒似歷經風霜。」

「師兄莫取笑小妹了。」趙言楓道。「在玄日宗長大,總會見識一些匪夷所思之事。要說正直之人,我還真沒見過幾個。」

身後腳步聲響,卓文君與崔望雪一道走來。趙言楓連忙起身,揮手讓在附近掃地的玄日宗弟子接過兩碗湯麵,隨即理理衣衫,與莊森一同迎向兩人。

崔望雪道:「楓兒,我讓妳帶莊師兄去飯堂設宴款待,誰叫妳端了麵坐在樹下吃?」

趙言楓忙道:「娘,是莊師兄說要親自下麵......」

「沒規矩。女孩兒家本當......」

卓文君向莊森道:「森兒,樹下賞景吃麵,意境真高。」

莊森道:「師父有興,我再去廚房下兩碗麵來讓你和四師伯......」

崔望雪瞪向卓文君:「文君,我教女兒,你跟我唱反調?」

卓文君笑道:「咱們打擾人家吃麵,已是不該,何必再教訓人家?」他跟崔望雪獨處時戰戰兢兢,處處避嫌,如今到了有人的地方就不再怕她,玩世不恭的態度也故態復萌。

崔望雪瞧瞧兩個後輩,搖了搖頭,說道:「進去吧。」

四人來到青囊齋,守門弟子躬身行禮,打開大門。青囊齋是玄日宗總壇治療傷患之處,由崔望雪親自打理。其中照料傷患的都是崔望雪親傳弟子,個個醫術高明,勝過尋常名醫。武林中人遇上疑難雜症,往往也會趕來青囊齋求醫。崔望雪說玉面華佗絕跡江湖,實乃自謙之詞。江湖上人人知道玉面華佗崔望雪的醫術天下無雙,只是自從她嫁給趙遠志後,二十年餘來不在江湖上行走,武林中再也無人見過她的身手。如今崔望雪以醫術享譽天下,從前闖蕩江湖的俠名已然遭人遺忘。

大堂之中,十來名弟子躺在病榻上,數名女弟子忙近忙出,診斷用藥。這些弟子年紀甚輕,卓文君一個不識,見他們中得都是刀傷,問道:「什麼事情,傷了這麼多弟子?」

崔望雪道:「河南道金刀門聚眾作亂,這些弟子是在平亂時受得傷。」

「金刀門?」卓文君揚眉。「金刀門主王天正忠肝義膽,怎麼會聚眾作亂?」

「年月不好。」崔望雪邊走邊道。「金刀門吃不上飯,就談不上什麼忠肝義膽了。」

四人穿越大堂,經煎藥房路過後院,來到內堂。青囊齋內堂是專供玄日宗首腦人物靜修養傷之所。崔望雪推開右首第一間房門,四人步入其中。此處擺飾十分樸實,便只一張床鋪,一套桌椅,以及窗口一張茶几。茶几上點有檀香,卻掩飾不了滿屋藥味。孫可翰躺在床上,臉色慘白,雙目緊閉,臉頰凹陷,形容憔悴,若不細看,直與死屍無異。

卓文君來到床邊,望著近二十年不見的六師兄,一時百感交集,忍不住落下淚來。莊森不識六師伯,但久聞浩然劍孫可翰俠名,見到一代大俠落得如此下場,心下亦感惻然。崔望雪母女候於兩旁,眼看卓文君伏在孫可翰床頭哭泣,一時不知該如何勸說。片刻過後,莊森輕拍師父肩膀。卓文君擦拭眼角淚痕,緩緩起身。

「六師兄的傷......」卓文君話聲哽咽,嚥了嚥氣,繼續問道:「是怎麼回事?」

崔望雪來到床頭,望著孫可翰半响,開口解說道:「六師弟讓人送來時,身上衣衫破爛,大大小小開了三十七條口子。我細看衣料開綻模樣,認出是由刀、劍、斧、鉤四種兵刃所傷,不過多半只是兵刃掠過,劃破衣衫。他身上真正讓兵刃砍中的傷口只有三處。」她轉向莊森,吩咐道:「森兒,拉開六師伯右邊衣襟。」

莊森依言行事,只見孫可翰右肩上有條直砍的刀傷,正下方右胸口又有一條傷口,似是刀尖直刺而入。兩條傷痕都不深,如今俱已結疤。崔望雪運掌成鉤,自孫可翰肩膀比至前胸,說道:「此二傷口一氣呵成,對手自後方砍落,使得是鐵鉤之類的兵器。江湖上擅長使鉤的門派不多,真正堪稱上乘武學的只有天罡派的流星鉤及柳泉門的鬼牙鉤。只不過即便兩派門主親自,也未必能在可翰手下走上三招五式,更別提是要傷他。」

趙言楓插嘴道:「娘,我們在吐蕃見到拜月教的人使過一把弦月彎刀,似乎也能砍出這種傷口。」

崔望雪點頭道:「弦月刀我倒是聽說過,但卻不曾親眼見過。文君,你怎麼看?」

「有可能。」卓文君沉吟片刻,問道:「另外一道傷口呢?」

崔望雪道:「傷在右腕內關穴上。」

莊森拉開孫可翰身上被褥,舉起右腕,只見內關穴上一條細縫。創口極淺,已然癒合。崔望雪道:「對手以劍尖點其穴道,要他撒手脫劍。可翰既被點中,足見對方劍法高明。然而可翰內力深厚,世上能夠破他護身氣勁之人屈指可數。此劍落點雖精,多半還是無功而返。」

卓文君道:「這些都是小傷。」

「是。」崔望雪點頭:「真正重創可翰的乃是心口那一掌。」

莊森拉開孫可翰左衣襟,只見一個殷紅如血的掌印結結實實地印在孫可翰心口。卓文君與莊森神色駭然,同聲倒抽一口涼氣。崔望雪伸手輕撫掌印,搖頭說道:「兩個月來,掌印不消。不論我們師兄弟如何運勁,始終無法驅逐其中淤血。掌印四周的血肉彷彿凝結成冰塊般包覆心臟。我們每天灌功幫可翰續命,就是為了疏通心臟四周的氣血。」

莊森拉下衣襟,細看孫可翰天池、天泉兩穴,問道:「師伯灌功是從手厥陰心包經入手?」

崔望雪道:「不錯。」

莊森輕觸掌印,但覺一陣寒意直入掌心,不禁打個寒顫。他轉頭向崔望雪道:「師伯可曾嘗試針施天池,灸灼天泉,輔以本門玄易功來拔除寒毒?」

崔望雪臉色一沉,說道:「師伯醫人,還要你教嗎?」

莊森連忙躬身:「弟子不敢。」

崔望雪語氣稍緩,說道:「你想得出這種療法,也算十分難得。這些年來跟著你師父東奔西跑,醫道上的學問畢竟沒有擱下。這次回來,你就多在青囊齋裡待著。四師伯每日未時在此開堂授課,你有空也來聽聽吧。」

莊森喜道:「多謝四師伯。既然四師伯也說難得,不如待會兒就讓弟子來試試......」

崔望雪臉色又沉,當場便要發作。卓文君熟悉她的脾氣,深知她生平最忌諱人質疑她的診斷,醫她醫過的病人。這時一看情況不對,他連忙斥道:「森兒!四師伯醫術天下無雙,你別拿那三腳貓的功夫出來丟人現眼。」

莊森心裡不服,卻懂察言觀色,這下一看僵了,立刻低頭認錯:「是,師父。」轉向崔望雪道:「弟子不自量力,膽大妄為,還請師伯責罰。」

崔望雪瞪他片刻,緩緩搖頭,嘆道:「這些年來,我一共收了七名弟子。醫術精的,功夫就不好;功夫好的,又不是學醫的料。你這法門兒,醫術內功都要紮實,我那些徒兒就算想得出來,也無力施展。」她揚起手臂,輕拍莊森右肩,面露惜材之色,點頭道:「好,森兒,你很好。師伯前幾年整理本門醫書,集先人之大成,去蕪存菁,寫成一部玄日醫經,可算是我畢生心血。晚點我讓楓兒給你送去。居住總壇期間,你若有什麼看不明白的地方,儘管來找我。」

莊森受寵若驚,忙道:「多謝師伯!多謝師伯!」

崔望雪點點頭,轉向卓文君,說道:「文君,這一掌至陰至寒,掌勁深入臟腑,你怎麼看?」

卓文君道:「敵人正面出掌,那便不是偷襲。即便與人聯手,能夠正面擊中六師兄胸口,此人招式精純,不在你我之下,功力更是深不可測。要說陰寒掌勁......當今武林最陰寒的掌法首推天山派的寒冰掌,其次是拜月教的冷月功......天山派現任掌門......我忘了他叫什麼名字,總之是後生小輩,功力尚淺,不能是六師兄的對手。至於拜月教......」

崔望雪問:「你在吐蕃多年,對於拜月教武學可有研究?」

卓文君搖頭:「沒有多年,我們搬到吐蕃不過一年有餘。半個月前出走吐蕃途中,森兒曾與拜月教左護法月盈真人交過手。據我估計,拜月教中一般高手不足為懼,唯有七星尊者的七星陣較為棘手。至於拜月教主赤血真人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吐蕃民間傳得出神入化,簡直可與明月比高。師父當上武林盟主那年,曾在玄武大會上會過前任教主赤月真人。師姊可還記得當年那場比試?」

崔望雪點頭:「赤血真人若有學到他師父八成功夫,這一掌他便打得出來。」見卓文君沉吟不語,她問:「你想可翰惹上拜月教了嗎?」

「難說。」卓文君搖頭。「師姐,拜月教與本門可有往來?」

崔望雪道:「赤血真人每年中秋遣使拜會。大師兄始終推辭不見。」

「大師兄不見,其他師兄有見嗎?」

崔望雪側眼瞧他,卻不答話。

卓文君等待片刻,又問:「什麼事情不好讓代掌門知道?」

崔望雪輕嘆一聲,說道:「五師弟有收禮。有無幫拜月教做事就不得而知了。」

卓文君回想月盈真人收買他們時所說的話,心想收禮之人多半不只梁棧生。只不知崔望雪是給蒙在鼓裡,還是想將他蒙在鼓裡。他問:「知道五師兄上哪兒去了嗎?」

崔望雪搖頭道:「棧生不告而別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咱們早就習以為常。總之等他走投無路或是錢花光了,自然就會回來。」

一名女弟子來到門外,恭敬說道:「啟稟師父,少門主請七師叔前往正日廳議事。」

崔望雪問:「七師叔尚未安頓好。什麼事,這麼急?」

女弟子道:「弟子不知。」

「知道了,先下去。」崔望雪轉向卓文君道:「多半是為了包庇宦官之事。你說去不去?」

卓文君苦笑道:「我既已答應暫代掌門,豈有不去之理?」

崔望雪步出病房。莊森幫孫可翰穿好衣衫,蓋上被褥,連忙跟了出去。他來到卓文君身後,低聲問道:「暫代掌門?」

「晚點再說。」

***

四人來到正日廳外,一聽裡面正吵得熱鬧。

「宦官禍國殃民,保他們做啥?我說通通交出去!全部殺了乾淨!」「宦官也是人......」「自殘身體,算什麼人?」「自殘不算人?老子去年打賭輸了,自己拿刀剁掉小指,算不算人?」「就算宦官算人,也是惡人。天底下有那麼多人不幫,去幫宦官?咱們吃飽了撐著?」「阿彌陀佛,宦官也很慘......」「慘個......妙法禪師,你說他們慘在那兒?」「這還用問方丈大師?人家卵蛋都沒了,這還不夠慘的?」「要保宦官,就得得罪宣武朱全忠。」「朱全忠大逆不道,意圖謀朝篡位。得罪他不過遲早之事。」「你得罪得起嗎?」「靈山派勢孤力單,自然得罪不起。然而趙盟主絕對不會坐視朱逆篡唐。」「篡唐就篡唐,大唐早就名存實亡,只看哪個夠膽先篡罷了。」「你大逆不道!」「你睜眼瞎子!」「我操......」

守門弟子趁亂入內通報。趙言嵐站起身來,沉聲說道:「各位掌門,敝派掌門夫人偕同一代弟子震天劍卓文君前來正日廳參與議事。」

眾掌門當即停止爭吵,讓道兩旁。崔望雪一行人當中而過,與一眾掌門輕笑招呼,一路來到主位。趙言嵐步下台座,讓向一旁,恭恭敬敬地道:「娘。七師叔。」

崔望雪微微點頭,於主位前一站,揮手比向卓文君,揚聲道:「諸位掌門,家夫外出辦事,臨行之前囑咐將玄日宗本門事務託付七師弟卓文君代管。這陣子江湖上有什麼事情,就請各位與敝派代掌門商量。」

眾掌門聞言譁然。十年前卓文君悄然出走,玄日宗起初並未公告天下,及至武林同道察覺震天劍卓七俠久未露面,趙遠志才對外放話,宣稱卓文君遠走異域,覓地歸隱。一時之間,江湖上人人都在揣測卓七俠歸隱的緣由。由於浩然劍孫可翰反出玄日宗時鬧得風風雨雨,一般相信卓文君亦是因為師兄弟失和而離開。至於失和原因,有人說他看不慣玄日宗處世方式;有人說他見不得大師兄意氣風發,自己卻老是被踩在腳下;有人說他武功聲望逐漸蓋過趙遠志,終於遭到師兄排擠,以致被迫離開;還有一個沒人敢在玄日宗弟子面前提起的說法,就是卓文君苦戀師姐崔望雪,終於激起趙遠志打翻醋罈子,祭出家法將他掃地出門云云。

打從趙言嵐率領眾掌門出外迎接卓文君後,眾人便開始猜測他這次回來的目的。有人認為他是為了調查孫可翰受傷之事而來;有人認為他是為了幫玄日宗壯大玄武大會聲勢而來;更有人暗自期盼他是看不下玄日宗墮落至此,終於回來重振門風。無論群雄如何猜測,總之沒人想到他竟然一回來立刻執掌玄日宗門戶。

趙言嵐取下腰間木牌,恭恭敬敬高舉過頭,向卓文君道:「恭請七師叔執掌玄日聖令。」

卓文君接過掌門令牌,不疾不徐地掛在腰間。他清清喉嚨,朗聲說道:「諸位掌門請坐。」群雄紛紛回座。崔望雪、趙言嵐、趙言楓及莊森分站卓文君下首。待得眾人就座,弟子送上熱茶。卓文君喝口熱茶,放下茶杯,眼望廳上十二名掌門人,氣定神閒地說道:「諸位掌門,在下剛回成都,午飯都還沒吃,客套話就先不多說了。對於宣武節度使諸殺宦官之事,諸位掌門有何看法?」

適才各派掌門在趙言嵐面前肆無忌憚,大聲嚷嚷,如今換上卓文君,一時之間竟然無人吭聲。卓文君今年四十五歲,在場掌門過半比他年長,不過沒人膽敢在他面前倚老賣老。當年震天劍卓七俠武功高強,俠名遠播,江湖上人人都說他雖然排行第七,其實武功早已超越一眾同門,比之武林盟主趙遠志亦是不遑多讓。趙遠志對這個小師弟十分看重,武林中遇上重大糾紛往往派他出面排解。看在外人眼裡,卓文君實乃玄日宗第二把交椅,遲早會繼趙遠志之後當上武林盟主。是以當年他年紀雖輕,卻在武林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不少武林高人都有心巴結他。然而卓文君少年老成,潔身自愛,等閒不輕易與人結交。江湖上認得他的人很多,真正和他有交情的卻寥寥無幾。儘管卓文君退隱十年,在這些掌門人眼中,他的地位依然遠在趙言嵐之上,誰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太平真人當年與他私交甚篤,見到無人吭聲,揚手言道:「宦官長年廢立天子,把持朝政,世人對其觀感是不好的。這回宣武打著勤王旗號,誅殺天下宦官,可謂大快人心,深符百姓期待。然則真正掌握大權的宦官,向來不過寥寥數人,多數宦官也只是在皇城內混口飯吃。如此不由分說,一網打盡,實在有違上天好生之德。再說誅殺宦官之舉,表面上為勤王,骨子裡還是為了奪權鋪路。韓全誨死後,京城宦官分黨結派,惡鬥不休,短期內不足為患。宣武誅殺宦官是輔,主要的目的還是趁機將大軍開入京師,解除禁軍將領兵權,一舉廢了神策軍。從此朝廷再無直屬兵力,凡事都得聽他宣武節度使分派。」

「阿彌陀佛,」妙法禪師道。「太平道兄的見解再精闢不過了。只因宣武奪權,全天下宦官皆受誅連,委實無辜。來此之前,少林寺中已然收留了宦官二十四人。出家人慈悲為懷,要少林寺交出這麼多人讓宣武殘殺,老衲辦不到。」

神拳門主邱彥說道:「少林寺與天師道不但是武林大派,尚為佛道重地。朱全忠為求收買人心,自不會拿他們開刀。可咱們神拳門與武林中多數門派都沒那麼大來頭。萬一朱全忠來找咱們要人,你說交是不交?不交,他隨便調個千人隊來,神拳門從此絕跡江湖。就為了幾個宦官?犯得著嗎?」話一說完,台下登時傳來附和聲浪,顯見大部份掌門都在顧忌朱全忠。

卓文君點頭說道:「道長和方丈大師說的不錯。急人危難,本是我輩應為。然而邱兄顧慮亦是合情合理。」他轉向趙言嵐,問道:「咱們收留了多少宦官?」

趙言嵐回道:「啟稟師叔,至今已經收留五十六人。」

「這麼多?」卓文君微感詫異。「朱全忠有來要過人嗎?」

「宣武辦事衙門兩度前來要人,都讓姪兒打發回去了。」

「嗯,」卓文君點點頭。「你怎麼跟他們說的?」

「就說不交。」

「說得好。」卓文君神色嘉許,轉回向依眾掌門人道:「各位掌門,玄日宗既為武林盟主,凡事自當為人表率。行俠仗義,扶傾濟弱向為本門宗旨,卓某絕對不能坐視濫殺無辜之舉。包庇宦官一事,本門一力承擔。便請各掌門即刻傳下號令,將託庇在各門派底下的宦官送往成都,交予玄日宗統一庇蔭。朱全忠要殺宦官,儘管衝著玄日宗來。」

眾掌門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邱彥站起身來,抱拳說道:「卓七俠處世果斷,仁義過人,邱某深感佩服。」三峽幫主楚大河道:「卓七俠如此裁斷,不但為宦官著想,更為武林同道著想。果然是胸懷天下,器度不凡。」長安城虎威鏢局蔡總鏢頭說:「卓七俠胸襟廣闊,識見卓絕,真令蔡某大開眼界。了不起。了不起。」眾掌門紛紛發言,都說卓七俠夠膽識,有擔當,端得是名家風範,不愧是前輩高人。總算各家掌門自重身份,算不上諛詞泉湧,不過已經聽得卓文君眉頭緊蹙,心生厭惡。

太平真人沒跟眾人起鬨,只道:「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回去交代。」

卓文君點頭。「勞煩各位掌門了。」

眾掌門告辭離去。太平真人和妙法禪師來到主位向卓文君辭別,太平真人道:「道友,貧道暫居城東洞天觀,方丈大師則在附近的浮雲寺掛單。明日有空,請兄弟前來一敘。」卓文君道:「那是一定要敘的。」

一眾掌門走光之後,卓文君轉頭問道:「嵐兒,宦官安置在何處?」

趙言嵐道:「稟師叔,當下安置在西市百鳥樓。等各門派陸續把人送來,姪兒在另行覓地安置。」

卓文君忍俊不住:「你當真讓宦官住在百鳥樓?」

趙言嵐道:「那是三師叔安排的。」

「好,百鳥樓便百鳥樓。」卓文君道。「分派弟子前往各道分舵傳訊,將庇蔭宦官之事通知其他門派。」

趙言嵐召來弟子吩咐。卓文君向崔望雪道:「師姊,我與森兒先去安頓。我們以前的屋子還空著嗎?」

崔望雪道:「我已經吩咐弟子打掃乾淨,日常事物亦已備妥。我先讓伙房準備些酒菜送到你房裡,晚上總壇設宴,為你接風,順便宣布代掌門戶之事。」

「有勞師姊了。」

***

卓文君與莊森的住所喚作煮劍居,內有一座小院子、一間廳堂以及兩間臥房。兩人推開大門,來到內院,從前莊森種植的花草藥材依然綠意盎然,顯見十年之間一直有人打理。莊森關上大門,剛一轉身,頭上已然挨了個爆栗。

「唉唷,師父,你怎麼打人呢?」

卓文君道:「我打你這欺師滅祖的小子。師父吩咐的話,都讓你當做耳邊風了?」

莊森賊兮兮地道:「不是啊,師父。徒兒是想您老人家跟四師伯十年不見,自然有許多貼心話要說。況且四師伯叫我出去,我怎麼好賴著不走?」

卓文君伸手又是一爆栗。「四師伯讓言楓陪你,你就巴不得儘快把我支開。柳樹下吃湯麵,虧你想得出來。」

兩人推開廳門,只見裡面已經擺滿一桌酒席。菜色豐盛,香味四溢,旁邊還站著兩名弟子盛飯伺候。卓文君打發兩人出去,與莊森各自回房看看。一會兒功夫之後,卓文君回到廳上,於飯桌旁坐下。莊森打來一盆清水,放在師父面前。卓文君洗手完畢,莊森把水倒掉,去飯桶裡盛了碗飯,恭恭敬敬遞給師父。

「師父,請用膳。」

「好。」卓文君道:「你也坐下來吃點。」

莊森坐在下首,拿起碗筷,見師父吃了起來,問道:「師父,咱們不用提防飯菜了嗎?還是要弟子再去廚房下碗麵來?」

卓文君道:「為師的既然暫代掌門,他們總不會在伙食裡動手腳。不過咱們吃歸吃,照子還得放亮點。」

師徒兩邊吃邊談。一頓飯吃完,卓文君已將代掌門戶之事交代完畢。莊森問:「師父,你想大師伯此舉究竟有何玄機?」

「玄機肯定有,咱們靜觀其變。」

「要是大師伯沒趕在玄武大會之前回來,師父你這混水可淌大了。」

「見機行事。」卓文君沉吟道。「你大師伯這回幫李克用迎回太子,那是打定主意要跟朱全忠翻臉了。包庇宦官之事,咱們可得謹慎以對。要是處理不當,可讓朱全忠逮著藉口對付武林人士。」他放下筷子,沈思片刻,問道:「六師伯之事,你怎麼看?」

莊森道:「照四師伯所言,似是拜月教所為。」

「似是......」卓文君喝了杯酒,沉吟片刻,又道:「似是......」

莊森幫師父斟酒,問道:「師父以為?」

卓文君望著酒杯,緩緩說道:「天下兵器,數之不盡。即便同一種兵器,在不同工匠手中鑄來,也是不同風貌。單憑幾道外傷,豈能斷定是哪家哪派的兵器所傷?」

「師父所言甚是。」莊森點頭,又問:「那胸口那一掌呢?」

「天下武功,數之不盡。」卓文君道。「況且那一掌如何,也是你四師伯片面之詞。隨隨便便幾句話,就把一個掌印算在拜月教冷月功頭上,未免太兒戲了點。」

「師父的意思是......」莊森謹慎問道。「四師伯故意引導咱們疑心拜月教?」

卓文君半响不語,片刻後道:「此事不可妄下斷言。」

「師父,」莊森嘆道。「咱們這樣疑神疑鬼,豈不是凡事都要親力親為?玄日宗內總有值得信任之人吧?」

「說得好。」卓文君道。「咱們當務之急就是要弄清楚能信任誰。」

莊森道:「我想言楓可以信任。」

卓文君揚起眉毛,不置可否。

「師父?」

卓文君搖頭言道:「你找機會混入青囊齋,看看六師伯的傷勢究竟如何。」

「是,師父。」莊森道。「師父對於那門陰寒掌法,可有見解?」

卓文君凝望自己手掌,緩緩說道:「本門有套失傳兩代的玄陰掌,據說是由玄陽掌演化而來......」

莊森心下一驚。聽師父此言,竟似疑心到本門師長頭上。他問:「師父,此掌既然已經失傳,還提它做什麼?」

「為師擅長師門劍法,於掌法一道向來不精。我的玄陽掌自然出類拔萃,不過跟你大師伯相比還是差了一截。」卓文君喝了口酒,繼續說道:「玄陰掌乃是本門開山祖師玄日老祖成名武學。據說祖師爺四十歲前左手玄陰,右手玄陽,單靠陰陽雙掌打遍天下無敵手。創建玄日宗後,他老人家有鑑於玄陰掌過於陰損,中掌者即便痊癒,也會寒毒纏身,三年內體弱多病,不能人道,於是捨棄玄陰掌不用,亦不傳授徒弟。」

莊森問:「既然開山祖師沒有傳授,又怎麼會才失傳兩代?」

卓文君一飲而盡,放下酒杯,說道:「因為玄陰掌與玄陽掌系出同源,相輔相成。本派歷代出了不少天賦異秉的掌法高手,每隔數代,總會有人自玄陽掌中領悟出玄陰掌。不過這些高人都跟玄日老祖一樣,不曾將玄陰掌傳授後人,是以玄陰掌始終算是玄日宗失傳的武功之一。」

莊森神色疑惑,問道:「師父,小時候你跟我提過一門晨星劍法,似乎也與玄陰掌一樣,在祖師爺手中失傳,又讓後世高人領悟而出?」

卓文君點頭。「玄日老祖出身魏晉,其時名士主張避世,崇尚清談,老祖沾染當時飲酒派的風氣,不顧禮教,恣意癲狂,早年的武功流於狠辣,行事亦正亦邪。楊堅建隋之後,老祖有感天下一統,武林人士亦當結束亂局,於是捨棄早年狠辣武功,憑藉高深的正道修為開宗立派。真說起來,本門這些失傳武功並非失傳,而是當初老祖根本不曾傳授本門弟子。其後老祖專研玄門正功,修為越發精湛,儘管捨棄年少時大半武學,依然成就卓然,奠定起玄日宗數百年的基業。」

莊森悠然神往,嘆道:「祖師爺真乃神人也。」

卓文君緩緩搖頭,沉吟道:「當今本門一代弟子中,大師兄劍掌雙修,二師兄則以掌法見長。單以資質論,兩人都有可能悟出玄陰掌。當然咱們不可胡亂推測,況且他們二位也沒理由加害六師兄。至少據我所知沒有理由。為師的只是想說,天下武功,數之不盡,咱們不可單憑片面之詞,就把罪過推到拜月教頭上。」

「弟子知道。」

卓文君望向酒杯。莊森拿起酒壺倒酒。卓文君搖頭道:「不了。晚上接風宴,尚有一番忙碌。師父回房打坐,這裡你收拾收拾。」

「是,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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