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歸鄉

這一夜三人輪流守夜,拜月教未再來襲。第二天清晨,三人用過早飯便即出發。午後出了吞月谷,離開吐蕃,入劍南道,回歸大唐疆域。每日白晝趕路,莊森都會講點西域的奇聞軼事給趙言楓聽;趙言楓則說些中原武林近期要事。卓文君和莊森遊歷多年,過慣餐風露宿的日子,此次因有趙言楓同行,他們每晚都覓地投宿住店。晚間,卓文君督促兩人練功,並且指點一些行走江湖的要訣。趙言楓年紀雖輕,卻已初窺本門上乘武學門徑,礙於功力不足,尚未擠身高手之林,然則在武學上的見識已然不凡。卓文君見她一點就通,心裡高興,教起來特別有勁。

莊森盡得師門真傳,已有兩年不曾蒙獲師父傳授武功。這幾日見卓文君勤加指點,心知師父另有深意。想起離開吐蕃之前,師父接連讓他出面應付鐵鷹派與拜月教。鐵鷹派也還罷了,似拜月教月盈真人這等當世高手,以往都由師父親自出面解決。師父近日經常提點行走江湖的要訣,似乎是有意讓他出去闖盪。

這天晚上用過晚飯,莊森向師父問道:「師父打算回成都後,派弟子出門辦事嗎?」

卓文君道:「聽言楓說道,玄日宗暗潮洶湧,節度使虎視眈眈。這次回去,咱們多半不能置身事外,總要管點閒事才能離開。既然為師的要重出江湖,你這做徒弟的自然得要體體面面,不能丟人現眼。」

「師父放心。」莊森神情興奮,躍躍欲試。「弟子絕不丟人現眼。」

唐設劍南節度使,主要在於防禦吐蕃。成都距離吐蕃疆界不遠,然則蜀道難行,三人還是行近半月方才抵達成都。這日正午時分,三人來到成都西城,兩名守城衛士一看趙言楓,登時迎上前來,笑道:「大小姐師叔,妳平安回來就好了。這幾日四師叔祖一直問起妳呢。」

「我娘總當我是小孩兒。」趙言楓說著往卓文君一比,道:「這位是你們七師叔祖,叫人。」

兩名衛士連忙行禮道:「七師叔祖好。」

趙言楓又往莊森一比:「這位是莊師叔。」

「莊師叔好。」

卓文君輕聲問道:「守城衛士是玄日宗弟子?」

趙言楓道:「是啊,師叔。」說完又向衛士問道:「五師叔祖回來沒有?」

衛士回話:「一直沒有消息。少門主已經派了邱長生師叔暫代守城都尉一職。」

趙言楓皺眉:「怎麼是我哥哥派人?我爹呢?」

衛士道:「門主於半個月前離開成都,聽說是上長安去了。此刻派內事務,暫由少門主打理。」

三人步入城門,守城衛士連忙派兵護送。卓文君使個眼色,趙言楓便將兵馬撤了。走上熱鬧的成都大街,遠離城門衛士之後,卓文君才問道:「怎麼連守城都尉都是本派弟子?節度使的兵馬呢?劍南節度使還是李承天吧?」

趙言楓點頭:「師叔,五年前李大人將成都府交予玄日宗托管,節度使的兵馬移防益州城。此刻全城官兵都由玄日宗弟子出任。」

卓文君難以置信:「成都向來是劍南節度使的駐地,劍南道首府。李承天讓出成都,移防益州?他這劍南節度使豈不淪為笑柄?」

趙言楓搖頭:「這等官場事務,姪女是不懂的。」

卓文君雙眼精光一現,問道:「妳爹可有受封朝廷官職?」

「爹並無正式官職。」趙言楓又搖頭,繼而心虛道:「然則宣武、河東、劍南三位節度使大人過去數年間曾先後遣使賜爹武林盟主虛銜,贈折沖都尉兵符,備而不用,當入三節度使管境時得便宜行事,調度兵馬。」

卓文君臉色難看,又問:「封賞呢?」見趙言楓不答,說道:「李承天把成都封給他了?」

趙言楓嘆氣:「爹本不想要。然則李大人撤走益州,爹也不得不派遣弟子守城。」

「成都的官員呢?」

趙言楓不答。

「都讓你爹給換了?」

趙言楓辯道:「爹本來沒打算換的。是哥哥和幾位師叔執意要換。而且爹只換了地方官員,三省六部的中央副手還是朝廷官派。」

卓文君拂然道:「成都已經是玄日宗的了。」

莊森跨步擠到兩人之間,陪笑道:「師父,這又不是師妹能管的事情,你何必跟她這樣說話呢?」

卓文君自知失態,搖頭長嘆,說道:「走吧。十年前退隱江湖,為得就是不要看到玄日宗淪喪至此。想不到短短十年......唉......」他邁開步伐,趕往玄日宗總壇,走了一會兒又問:「妳剛剛問五師兄還沒回來?」

趙言楓點頭:「五師叔本來擔任守城都尉,不過兩個月前突然不告而別,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五師兄不告而別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多半是看到什麼發財的機會就跑了。」卓文君想起這位不肖師兄,嘴角微揚。「妳爹派他負責守城,肯定只是虛銜。真正在打理事務的,本來就是邱師姪吧?」

趙言楓笑道:「師叔真是看透五師叔了。」

玄日宗總壇位於成都城東,從前是座莊嚴肅穆的大宅邸,如今不但比十年前大了數倍,房舍多數十間,雕樑畫棟,美輪美奐,外圍尚且石牆高築,守衛森嚴。遠遠一看,簡直是座小城池。卓文君神色懷疑地望著紅漆大門後隱約可見的七級高塔,莊森更是讚嘆到嘴巴都闔不起來。師徒兩對看一眼,跟著同時望向趙言楓。趙言楓輕輕一笑,領頭來到門口。總壇守門弟子早已接獲城門衛士傳訊,在大門口排成兩排,同聲吆喝,恭迎七師叔祖回歸總壇。卓文君瞧這排場,心下厭惡,跟在趙言楓身後快步來到門口。兩名弟子推開大門,恭請七師叔祖入內。

從前一入總壇便是一座練武場,眾師兄弟在此切磋武藝,指點徒弟,那景象自然不再復見。如今玄日宗總壇一進門是座大庭院,假山假水,鳥語花香,饒是卓文君見多識廣,也不曾在哪家暴發戶中見過如此奢華景象。庭院中有十來個人一字排開,為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男子,英氣勃勃,服飾華麗,眉宇之間頗有玄日宗掌門人趙遠志的風采,與趙言楓亦有幾分神似,正是玄日宗少門主趙言嵐。他身後之人年紀不一,打扮迴異,似乎都是派外人士。卓文君仔細打量,認出幾名從前會過的武林高人。玄日宗總壇向來都有武林人士出入,此刻距離玄武大會尚有半個多月,這些人不會是為了與會而來,多半是出了什麼糾紛,跑來找武林盟主請命定奪。

「七師叔!多年不見,這可想煞小姪了。」趙言嵐笑著迎上。

卓文君從前十分喜愛這個姪兒,小時候時常帶著他在成都城郊玩耍。然而趙遠志家教甚嚴,自小便督促兒子練功,盼他成就大器。是以趙言嵐稍微懂事之後,便即收起童心,謹言慎行,處處學著其父嚴以律己的模樣。他十三歲那年,卓文君離開玄日宗前夕,兩叔姪還一起窩在書房裡道別老半天。卓文君一直記著當時趙言嵐那副強忍淚水的模樣。如今一別十年,當年的小姪兒長大成人,氣度不凡,嚴然成為雄霸一方的玄日宗少門主。卓文君見到故人,心裡高興,適才對玄日宗不滿之情一掃而空,當即攤開雙手,迎了上去。

「嵐兒,你長這麼高了。這些年師叔也時常惦記著你呀。」要是四下無人,卓文君多半已經伸手摸摸姪兒腦袋。然則此刻眾目睽睽,趙言嵐在派外人士面前又是玄日宗主人身分,他自不能表現得太過親暱,只是出手輕拍姪兒肩膀。

趙言嵐身為主人,禮數不缺,當下轉身為卓文君引見身後之人。裡面有天師道的太平真人、靈山派掌門郭老英雄、少林寺神拳僧妙法禪師等等武林中成名許久的人物。眾人笑容滿面,寒暄客套,好不親熱。卓文君急著想見孫可翰,然則在這些賓客之前又不得不客氣幾句,況且太平真人和妙法禪師都是舊識,也不好不加理會。拜來拜去好一陣子,卓文君這才說道:「各位遠道而來,自有要事與本門門主相商,還是別讓在下打斷各位勾當大事。卓某先行告退,各位繼續忙吧。」

趙言嵐將卓文君拉向一旁,道:「師叔,娘請您回來後先去後堂見她。」

卓文君沉吟道:「我想先去看看六師兄。」

趙言嵐道:「六師叔傷勢沉重,至今尚未甦醒。他剛回來時,我娘苦心思索、遍查醫書、不眠不休了四天三夜才終於保住六師叔一條性命。 兩個月來,都是由娘悉心照料。他的傷勢,我娘最清楚。師叔要看六師叔,還是由我娘陪同前往比較妥當。」

卓文君想不出理由不先去見崔望雪,只有說道:「那就讓言楓帶我去見四師姊吧。」

趙言嵐領著眾武林人士回歸正日廳談論正事,卓文君一行人則經偏廳往內堂而去。路上,卓文君問道:「妳爹不在,都是嵐兒在主持玄日宗嗎?妳二師叔呢?」

趙言楓道:「小時候爹出遠門都會交給二師叔代理掌門。兩年前哥哥武功大成,隨爹赴嶺南守禦南疆,率武林同道攻破南詔大軍,在江湖上聲名大噪。那之後,爹有時便將掌門事務交給哥哥打理。」

「嗯,」卓文君捻捻鬍鬚。「年輕人歷練歷練,也是好的。」說著想起二師兄來。玄日宗二師兄名叫李命,江湖人稱神判,為人沉默寡言,嫉惡如仇,黑道人物聞風喪膽,就連白道人物等閒也不敢招惹他。多年以來,他始終跟在大師兄身邊辦事,乃是趙遠志手下最得力的師弟。

這些年玄日宗總壇擴建不少,不過原先房舍的格局並無更動。卓文君行走片刻,知道掌門夫婦的居所「養氣閣」將至,於是刻意放慢腳步,拉過莊森,在徒弟耳邊輕聲說道:「森兒,一會兒四師伯若要遣走你們,與我私下交談,你千萬不可走開。」

莊森點頭,繼而問道:「那為什麼?」

「小孩子不要多問。」

「是,師父。」

來到養氣閣,趙言楓輕敲房門,朗聲道:「娘,女兒帶七師叔和莊師兄來見妳了。」

木門「啊」地一聲開啟,崔望雪立於門後,嫣然笑道:「文君,一別十年,你終於肯回來了。」崔望雪身穿尋常仕女服飾,臉上畫著淡妝,年近五十,麗色猶存,和她女兒站在一起,誰也不會說是母女,頂多說是姊妹。她的容貌依稀有著趙言楓的影子,不過鼻子挺點、眼睛大點、嘴唇厚點、比起女兒更為美艷,卻給人一種脫俗之感,彷彿她整個人是從畫裡走出的菩薩,可遠觀卻不可褻玩。

莊森看得痴了,連忙低下頭去。卓文君面不改色,拱手說道:「師姊,別來無恙?」

崔望雪幽幽嘆道:「原先不太開心,你回來就好多了。」

卓文君聽不明白這話中含意,忙道:「師姊......」

崔望雪搖頭:「你與六師弟歸隱山林,多年來不與本門互通聲息。如今六師弟弄成這個樣子,你讓我這做師姊的怎麼不擔心你呢?」

卓文君暗自吁了口氣,說道:「累得師姊掛心,小弟過意不去。」

崔望雪笑道:「進來說話吧。」

趙言楓走進門內,隨即讓到門旁。卓文君拉著莊森一起步入養氣閣。崔望雪望向莊森,輕笑道:「你是森兒?這些年成熟了不少,臉上的稚氣都不見了。」

莊森臉色一紅,目光不敢與崔望雪相對,只說:「弟子向四師伯請安。」

崔望雪凝望他片刻,說道:「倦了吧?讓楓兒帶你下去找些吃的。師伯和你師父有要事商議。」

莊森立刻應道:「是,師伯。」

卓文君回頭對他連使眼色。莊森扮個鬼臉,退往門邊,朝趙言楓道:「有勞師妹帶路。」兩弟子向師長告退,當即退出門外。

卓文君揚聲道:「房門不必帶上。」

崔望雪道:「我倆商議的是機密大事。森兒,房門帶上了。」

「是,師伯。」

卓文君望著徒弟的面孔消失在房門之後,長嘆一聲,無奈轉回頭來,面對四師姊。崔望雪玉手輕擺,盈盈笑道:「師弟,請坐。」卓文君拉開椅子,背對房門,於崔望雪對面隔桌坐下,一副隨時打算奪門而出的模樣。

崔望雪提起桌上茶壺,為卓文君倒上一杯熱茶。杯上白煙裊裊,茶香四溢,卓文君卻如坐針氈,聞都不敢多聞。崔望雪雙手捧著茶杯,放到他面前,回身時右掌微晃,似是要向卓文君手臂摸去。卓文君戰戰兢兢,如臨大敵,一見風吹草動,立即縮回雙掌,起身欲走。崔望雪嫣然一笑,坐回原位,彷彿什麼都沒發生般。卓文君不知她究竟有心無心,自覺失態,只得尷尷尬尬地又坐了下去。

崔望雪掩嘴而笑,說道:「文君......」

這聲叫得殊不親暱,也聽不出調笑意味,便只是尋常長輩呼喚晚輩的語調,卻聽得卓文君面紅耳赤,坐立難安,連忙說道:「四師姊,請自重。」

崔望雪似笑非笑:「我沒不自重呀?是你自己心虛,想起當年之事?」

卓文君神態扭捏,低頭道:「師姊,咱們早已說好再也不提當年之事。請妳......請妳自重。」

「唉。」崔望雪輕嘆一聲。「師姊就是不懂,當年咱們兩規規矩矩,什麼事也沒做過,你老惦記著當年做什麼?」

卓文君心想什麼事沒做過是不錯,規規矩矩倒也不見得。他不願多談尷尬之事,於是搖頭不答。

崔望雪悠悠嘆息,語氣怨懟:「你啊,當年就這麼走了,不會是為了避開師姊吧?」

卓文君揚聲道:「師姊,我這次回來,是為了六師兄的事情。如果妳沒什麼要事相商的話,我想先去探望六師兄。」

崔望雪秀眉微蹙,凝望卓文君片刻,緩緩說道:「二十餘年前,玄日七俠縱橫江湖,懲奸除惡,快意恩仇。自從兩位師弟出走之後,當年的光景不復存在。這些年來,玄日宗在大師兄的帶領下日益壯大,扶搖直上,各大節度使著意巴結,就連契丹共主耶律阿保機也曾遣使結交。你師姊養尊處優,不必跟著師兄弟東奔西跑,日子過得是比從前舒服多了,但我心裡還是常常想起從前闖蕩江湖的生活。」

卓文君道:「師姊,六師兄......」

崔望雪搖頭:「可翰人事不知,未嘗不是好事。二十年前為了貪官鄭道南之事,弄得師兄弟反目成仇,可翰憤而出走。如今要讓他瞧見玄日宗這個模樣......唉,」她取起茶杯,輕吹口氣,又道:「眼不見為淨。」

卓文君道:「六師兄孤身闖蕩江湖,二十年來名滿天下。玄日宗變成什麼樣子,他自然都看在眼裡。」

崔望雪問:「你也很不以為然,是嗎?」

卓文君不答,反問:「師姊以為如何?」

崔望雪喝了口茶,輕輕放下茶杯,說道:「我還在這兒住著,不是嗎?」

卓文君點頭:「道不同,不相為謀。我這次回來,只想看看六師兄。」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既然回來了,豈有看看可翰便能離開的道理?」崔望雪收起慵懶姿態,正色道:「這次大師兄讓楓兒找你回來,是希望你能在他遠行期間代為掌管玄日宗。」

「有這種事?」卓文君神色訝異。「我前面排了這麼多位師兄,嵐兒更是一等一的人才,有什麼理由要找我回來?」

崔望雪望著茶杯,搖頭說道:「大師兄這一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嵐兒雖是人才,畢竟年輕識淺。適逢玄武大會將至,各派高人都將齊聚成都。今年形勢,又不比從前,天下之亂,更勝往昔。各方節度使目無天子,謀朝篡位指日可待。面對亂世,各派人士存在不同想法。有人主張擁立勢力鼎盛的宣武節度使朱全忠,集中原武林人士之力助其一統天下,結束亂世局面。有人認為朱全忠殘暴不仁,善變難測,絕非明君,主張擁立唯一能夠與其對抗的河東節度使李克用......」

「非要擁立節度使不可嗎?」卓文君問。

「文君,天下亂了。」崔望雪揚眉道:「如今不是咱們習武之人能夠置身事外的時候。若非時局如此,你想你大師兄會蹚這渾水嗎?」

「難道沒人擁立唐宗室?」

「有。」崔望雪苦笑。「大師兄擁立唐宗室。」

卓文君無言以對。

「可想而知,本屆玄武大會肯定暗潮洶湧,不是選選武林盟主便能了事。即便只選武林盟主,你也見識過上兩屆玄武大會的景象。嵐兒武功聲望都不足以服眾,壓不住玄武大會那種場面。此刻距離大會尚有月餘,成都城內已經聚集了不少武林人士。他們天天帶著無謂的紛爭來找嵐兒主持公道,說穿了就是想要看看嵐兒究竟有多少斤兩,會不會任人欺負。目前為止,嵐兒尚且應付得宜,可誰知道他們會做到什麼地步?從前各門各派跟隨大師兄抵禦外辱,齊心合力,那是沒話說的。如今大唐百姓關起門來內鬥,大家各自為了各自的利益,擁立不同的勢力,臉皮撕下來,什麼事都做得出。莫說玄日宗變了,其實整個中原武林都和十年前大不相同。」

卓文君不曾如此料想,但也並不如何吃驚。他道:「嵐兒壓不住,眾位師兄姊卻都成名多年。」

崔望雪伸出四指,首先彎下小指,道:「你五師兄成名雖早,名聲卻臭,誰也不會讓他代掌玄日宗。」她跟著又彎下無名指:「崔望雪一介女流,自從嫁給大師兄後,武林中人早已忘了我玉面華佗這號人物。」

「三師兄呢?」

「三師兄野心勃勃,嚮往權力,多年前便不顧大師兄反對,四下結交藩鎮,培植官場勢力。」崔望雪彎下中指,續道:「這幾年三師兄幫著大師兄應付各方節度使,倒也出了不少力。玄日宗能有今天,三師兄功不可沒。」最後這句話是褒是貶,一時倒也聽不出來。「總之,大師兄不能輕信於他,起碼不能信任到將玄日宗交給他掌管的地步。」

卓文君點頭,問道:「二師兄總行了吧?」

崔望雪道:「二師兄跟大師兄一起去辦事了。」

卓文君皺眉:「什麼事情棘手到要他們兩人一同出馬?」

崔望雪望著唯一伸直的食指,緩緩說道:「事情棘不棘手,我不敢說。我只知道,大師兄不放心二師兄留守玄日宗。」

卓文君吃了一驚,問道:「你是說大師兄把二師兄帶在身邊,是為了提防他?」繼而搖頭:「二師兄跟著大師兄辦事多年,始終盡心盡力。若連二師兄都信不過,大師兄還能相信誰?」

「他相信你,文君。」崔望雪說。「所以他才找你回來。」

卓文君愣了一愣,心想這麼說也有道理,但他依然難以置信:「可是二師兄?二師兄做了什麼事情?」

「什麼都沒做。」崔望雪搖頭。「起碼在外人面前,什麼都沒做。私底下,他曾數度質疑大師兄的決定,特別是關於擁立唐宗室的問題。」

卓文君皺眉:「大師兄忠於大唐,這點並沒有錯。」

「大唐氣數已盡,誰都看得出來。」崔望雪說著輕嘆一聲。「其實二師兄也是為了玄日宗著想。大師兄若是繼續擁立唐宗室,遲早要與各方節度使為敵。到時候只要一步走錯,便會鬧個灰頭土臉,說不定就此賠上玄日宗上上下下幾萬條人命。這話咱們幾個做師弟妹的,人人勸過大師兄,可大師兄就是聽不進去。他說亂世之中,更該重視皇室正朔。名不正,則言不順。若是人人都想當皇帝,天下百姓還能妄想過好日子嗎?」

卓文君微微搖頭,說道:「大師兄這麼說,也不能算錯。」

「你怎麼又不說他說得對了?」崔望雪道。「唐宗室若扶得起,哪怕只是一點可能,咱們跟著大師兄出生入死,誰又會有半句怨言?然則當今天子當慣傀儡,事事聽從宦官與藩鎮擺佈,從不力圖振作,實乃胸無大志之典範。這幾年在各方節度使手中搶來搶去,顛沛流離,他倒也隨遇而安,誰保得了他,他就聽誰的。乾寧二年,為了河中節度使繼任人選爭位之事,鳳翔節度使李茂貞率軍攻入京師。皇上就聽他的。其後李克用發兵勤王,趕跑李茂貞,皇上立刻封他為晉王,對他言聽計從。光化四年,朱全忠進軍長安,李茂貞挾天子以令諸侯,脅迫皇上遷往鳳翔。其後朱全忠圍城鳳翔,李茂貞糧草不繼,只得向朱全忠乞和,歸還昭宗。唐宗室至此,可謂名存實亡。普天之下,便只你大師兄一個人看不透這個事實。」

卓文君沉吟道:「大師兄就算救得了皇上,皇上也不過變成大師兄手中的傀儡而已。」

「這麼說你就懂了。」崔望雪道。「唐宗室早就亡了。當今天子不過是各方節度使用以談判的一枚棋子。」

卓文君道:「然則朱全忠與宰相崔胤合謀,大權在握,當此局勢不定之時,未必當真會動手篡唐。」

「你剛歸唐土,尚未聽說。」崔望雪道。「兩個月前,朱全忠下令誅殺天下宦官。長安城內一日之間便給殺了數百人,韓全誨的黨羽無一倖免。這些日子以來,朱全忠四下派兵搜捕派駐在京師外的宦官。眾宦官為了保命,紛紛投靠當地武林門派。太平真人和妙法禪師等閒不會輕易下山,據我猜想,他們這次多半就是為了該如何處置宦官之事而來的。」

「誅殺天下宦官?」卓文君駭然道。「雖說宦官禍國,那也只是少數宦官把持朝政而已。把他們全部殺光?這......」

崔望雪搖頭嘆道:「本來要問我的話,我會說此事並非你我所能置喙。然則如今形勢,玄日宗已難置身事外。嵐兒見識不足,你師姊我又一介女流,如何能夠決定此等大事?文君,師姊請你莫要推卻,便當是為了本門聲望,放下成見,挺身而出。」

卓文君斜眼凝望崔望雪,試圖自其殷殷期盼的神情中看出端倪。看不出來。他心裡明白,崔望雪雖是女流,卻向來胸懷大志、絲毫不讓鬚眉。這些年儘管退居幕後,玄日宗裡裡外外的事務卻也不曾少管了。趙遠志出外期間,趙言嵐表面上當家主事,骨子裡多半還是崔望雪在裁定主意。據卓文君所知,崔望雪不但有處事之能,同時敢做敢當,絕不會為了推卸責任而將擔子丟到他頭上。她堅持要卓文君代理掌門,多半是難以違拗大師兄的意思。至於趙遠志為什麼要在玄武大會將至的節骨眼上找他這個早已不相往來的師弟回來執掌玄日宗?他一時之間只能想到兩個可能。一是趙遠志身邊當真沒有可信之人;二是他要找個倒楣鬼回來當冤大頭。不管是哪種可能,他只要接下掌門,肯定後患無窮。

「師姊,」他開口道。「我這次回來,只想看看六師兄,查清楚是誰把他害成這個樣子。本門之事,我無力多管,亦無心多管。」

崔望雪道:「可翰之事,你無頭無緒,要怎麼查?再說,對方能將浩然劍孫可翰害成這個樣子,你勢孤力單,如何應付得來?依師姊的,只要你答應暫掌玄日宗,為可翰報仇之事,包在師姊身上便是。」

卓文君皺眉:「難道我不答應,你們就不幫六師兄報仇了嗎?」

「何必說這麼重的話,文君?」崔望雪柔聲道:「你明知道不是這樣的。」

卓文君深怕她軟語相求,當即轉移話題。「嵐兒知道大師兄要我暫掌玄日宗?」

「我跟他說過了。」崔望雪點頭。「你們叔姪自小投緣,聽說大師兄要找你回來,嵐兒心中只有歡喜而已。所有師叔之中,唯一讓他心服的人也便是你了。或許這也是大師兄找你回來的原因。」

卓文君沉吟半响,抬頭望著崔望雪,正色說道:「我要知道大師兄到底出去辦什麼事情?」

「此乃本門機密,總壇內也只有我和嵐兒知道。你若答應代理掌門,我自然會告訴你。」

卓文君哼地一聲:「那就不用說了。」

「唉,師弟。」崔望雪輕聲呼喚,語氣中多了一份嬌嗲,聽得卓文君心驚膽顫。「不要意氣用事。」

卓文君冷冷瞧她,說道:「這潭渾水,跳下去就洗不乾淨了。為了我的身家性命著想,還是問清楚比較妥當。」

崔望雪放慢動作,舉杯喝茶。放下茶碗之後,她輕嘆說道:「為了自宦官韓全誨手中救回皇上,崔胤迫不得已只有聯合朱全忠對付李茂貞。迎回皇上不久,他便發現自己引狼入室,再也壓不住朱全忠的氣燄。為求自保,也為了保住大唐宗室,崔胤派人聯絡晉王李克用,希望能夠聯合諸藩勢力牽制朱全忠。」

卓文君道:「朱全忠雖然勢大,卻也未必能夠同時與各方節度使為敵。然則眾節度使各懷鬼胎,人人都想自立為王。要他們聯手保皇,只怕不大容易。」

「照李克用的說法,那是痴人說夢。」崔望雪道。「如今朱全忠宰殺宦官,順勢廢了神策軍。京師失去禁軍,完全落入宣武節度使的掌握。崔胤見朱全忠誅戮宦官,殺得性起,難保哪天不會殺到京師官員的頭上。於是他再度聯絡晉王,做出最壞的打算。」

「就是李克用來找大師兄商談的事情了?」

「是。」崔望雪點頭。「李克用要大師兄喬裝入京,與崔胤裡應外合,救出皇太子李欲,交由河東節度使守護。如此,即便皇上遭遇不測,總不致於斷了唐室香火。」

卓文君彷彿置身夢中,自覺聽見荒謬古怪之事,偏偏又不至於難以置信。從前跟著大師兄辦事,總是處理武林紛爭,最多不過就是協防邊疆,上陣殺敵。這等密謀朝廷之事,不但從未想過,當年趙遠志也絕不允許門下弟子牽涉其中。如今物換星移,天下大亂,聽見這種事情簡直順理成章。卓文君苦苦一笑,問道:「太子李欲曾在宦官劉季述安排下發動政變,囚禁皇上,登基自立。後來還是崔胤拉攏左神策軍指揮使發兵打敗劉季述,這才平定政變,擁立皇上復位,貶太子回東宮。崔胤跟李欲梁子結得大了,他會幫助李欲逃離京師?」

崔望雪道:「官場上只要牽扯到厲害關係,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崔胤近年來雖然做過不少......大事,但他終究還是忠於唐室。既然晉王信得過他,你大師兄便信得過他。」

「大師兄為何如此相信李克用?他畢竟是個藩鎮,同樣野心勃勃。」

「李克用曾數度發兵勤王,儘管未必是出於忠心,至少他不曾露出反意。多年以來,他一直跟朱全忠明爭暗鬥,普天之下,也只有他有實力與之對抗。」崔望雪眼望卓文君,搖頭道:「不是大師兄信得過他,而是沒有其他人可信了。想要保住唐宗室,大師兄就必須跟李克用合作。」

卓文君沉吟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說道:「局勢大亂,你們慌了手腳。」

崔望雪並不否認,只道:「回來幫忙,文君。此乃危急存亡之秋,師姊......玄日宗需要你。」

卓文君站起身來,在門前來回踱步。片刻過後,他坐回原位,深吸口氣,說道:「要我代掌可以,不過要答應我兩個條件。第一,六師兄的事情一定要查得水落石出,就算到大師兄回來,或我卸任之後,也要繼續查下去。第二,我只代掌到玄武大會結束為止。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我就帶著森兒離開。之後玄日宗何去何從,我無力管,也無心管。」

「那就這麼說定了。」崔望雪緩緩點頭,繼而輕聲說道:「你想此後......還有塵埃落定的一天嗎?」

「天下不會永遠亂下去的。」卓文君說著起身。「走吧,帶我去看看六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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