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臨淵

一行人出關不久,便即踏上山道。那吞月谷乃是一座深谷,終年霧氣彌漫,視線不能及遠,沒人知道究竟多深。安史亂後,此谷便是吐蕃與大唐的疆界地標。吞月谷只得一條山道,沿山壁開鑿,全長二十里,馬不能行,最窄處只容兩人並肩,僅少數幾處建有護欄,地勢十分險峻,兼之山風強勁,每年都有往返兩國間的商旅墜谷身亡。大唐與吐蕃疆界甚長,交通尚有多條要道,若非為了趕路,鮮少有人取道吞月谷。取道吞月山道可謂舉步維艱,步步為營,雖只二十里路,尋常百姓卻難在一天之內走完。想要通過吞月谷,就必須留宿山道半途的臨淵客棧。

卓文君三人展開輕功,行走甚速,入夜不久便已趕了五里路。趙言楓功力不及卓文君師徒,如此趕路雖不至失足墜谷,卻難以抵禦刺骨山風。莊森頻頻回首,想要脫下身上衣衫去給師妹穿,卻又不敢。卓文君心下竊笑,咳嗽一聲,說道:「森兒,楓兒衣衫單薄,你脫下外袍給她穿吧。」莊森聞言大喜,立刻除下身上外袍。趙言楓想要婉拒,卓文君已道:「楓兒,穿上,莫要誤了趕路時程。」趙言楓謝過莊森,接下外袍,穿在身上。

莊森趁機落後,與趙言楓並肩同行。走了一段路後,趙言楓見他不說話,開口問道:「莊師兄,你在維州城郊住得久了,可知道這吞月谷的由來?」

莊森想找話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心下正自尷尬,聽見趙言楓提問,直如逆水之人抓住一根浮木般,忙道:「根據拜月教聖典《拜月經》所載,遠古之時,日月爭輝,有一回,日不滿月爭奪白晝,於是一把將月推下天際。大地見狀,深怕月就此摔死,趕忙裂開山谷,以濃霧為床,將月吞闔其中,終於保住明月。從此而後,月安份守己,屈就黑夜,再也不敢白晝出沒,與日爭輝。這就是吞月谷的由來。」

趙言楓笑道:「師兄真會講故事。我一直以為拜月教以月為尊,想不到他們的傳說中也有貶低明月的故事。」

莊森點頭道:「在拜月教的傳說裡,明月尊的地位始終不及烈日王。烈日象徵強權,性喜恃強凌弱。拜月教徒崇拜明月,便是為了時刻提醒教徒世事不能盡如人意;不該我們的,就不要強求。「莫強求」這三個字可以算是拜月教義的中心思想。吐蕃幅員遼闊,生活環境嚴苛,人民自古困苦,始終在與上天搏鬥。拜月教教導人們要逆來順受,不要怨天尤人,無論人生如何艱困,都要以樂觀的態度處世。拜月經導人向善,基本教義是很正面的。」

趙言楓瞧著莊森,緩緩搖頭道:「小妹聽說拜月教倒行逆施,殘暴不仁,與師兄所說言似乎頗有出入。」

「多年以來,大唐百姓仇視吐蕃,人們在中原談論拜月教,難免有些加油添醋。」莊森輕嘆一聲,繼續說道:「近百年間,吐蕃部族彼此對立,戰禍連年,拜月教統一吐蕃,消彌內戰,儘管手段殘暴了些,百姓的日子畢竟比從前好過。至於拜月教義遭受扭曲,那也是時勢造就的結果。」

趙言楓笑道:「師兄要來講述歷史了。」

「我喜歡借古觀今,可惜人們鮮少自歷史中記取教訓。」莊森道。「拜月教原是吐蕃一個小部族的信仰,屬於傳統苯教的一支,從來不曾在吐蕃民間廣泛流傳。大唐高祖武德年間,部落酋長松贊干布統一各族,建立吐蕃王朝。其後遣使與大唐修好,請求聯姻。太宗皇帝將文成公主許嫁給松贊干布,中華上國的文物工藝隨之傳入吐蕃。自此而後,吐蕃國力興旺,開始與鄰國交流,同大唐一般融會各國文化。大唐的道教、天竺的佛教、波斯的祆教、甚至是遠方大食國的伊斯蘭教都在此時先後傳入吐蕃。佛教深入吐蕃後,獲得贊普赤德祖贊的支持,成為吐蕃國教。一直以來,新興的佛教就與傳統苯教紛爭不斷。吐蕃王朝末代贊普朗達瑪反對佛教,掌權之後明令禁佛,屠殺僧侶、強迫還俗,摧毀寺廟,燒毀佛經,史稱「朗達瑪滅佛」。三年之後,朗達瑪遭佛教僧侶殺害。兩名皇子為了爭奪贊普大位展開內戰,其他掌權將領也為了各自的利益互相鬥爭,此後吐蕃大亂二十年,直打到天怒人怨、民不聊生,終於激起平民起義,推翻吐蕃王朝。」

「吐蕃王朝覆滅後,吐蕃境內形成許許多多的部落土邦。各部族間爭奪領地,五十餘年來戰禍連延,始終無人能夠統一吐蕃。上任拜月教主赤月真人認為吐蕃之亂,源於外來宗教腐化人心,主張揚棄佛、祆、道等教,改革已遭同化的苯教,回歸傳統之道。他以屠戮外人,割頭挖心,血祭明月尊為號召,激起平民同仇敵愾之心,終於將拜月教擴張為吐蕃境內最龐大的勢力。現任教主赤血真人繼位後,進一步以恐怖手段統治部族勢力,嚴然成為吐蕃共主,只差沒有登基大寶。拜月教武功陰邪怪異,教中高手如雲,遇有部族酋長不服,赤血真人立刻派人暗殺,曝屍示眾。在我們眼中,這自是殘暴不仁之舉,然則古人也說亂世須用重典。想要結束數十年的亂世,多造殺孽是免不了的。」

趙言楓聽得沉重,輕聲說道:「師兄......大唐自天寶以降,宦官禍國,藩鎮割據,天下大亂,至今早過百年,死傷的人命遠遠超過吐蕃。想要結束中原亂局,是否定要經歷此等殺孽?」

莊森眼望著她,一時無言以對。他好讀史書,以史為鏡,這問題自然早就想過,只是始終不得其解。他自十八歲起跟隨師父周遊列國,過著隱士生涯,閒來研讀各國史書,倒也怡然自得。然則莊森畢竟年少氣盛,滿腔熱血,兼之學了一身本事,如何不想回歸中原,闖蕩一番事業,拯救黎民百姓?只是他自小由師父養大,深覺師父所做的一切都有道理。師父沒叫他闖,他自然便留在師父身邊。況且,師父身懷驚人藝業,卻依然讓亂世逼得歸隱異鄉。自己武功見識皆不如師父,說要出去闖蕩,沒得丟人現眼。

然則丟人歸丟人,天下之大,那個沒有丟過人的?師父闖蕩過,要歸隱也還說得過去;自己闖都沒闖就跟師父歸隱,那叫什麼道理?

「綜觀歷代史書,總是戰亂的時候多,太平的時候少。想要平亂,談何容易?」莊森緩緩說道。「然則天下形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時局再亂,總也有結束的一天。問題是我輩習武之人,是該等待亂世結束,還是出面結束亂世?」

趙言楓道:「我爹說朝廷政事,不是我們武林中人應該置喙的。」

莊森問:「然則晉王李克用來訪,大師伯卻又與他密談。這算什麼?」

趙言楓沉默片刻,說道:「近年來,盤踞各地的節度使時時遣使來訪,誰都想得到武林盟主的支持。爹爹一開始還推辭不見,後來來訪之人官職越來越大,爹也不好不出面應酬。如今各方節度使都在成都設立辦事衙門。爹不想牽扯朝政,朝廷中人卻放不過我爹。哎......想起那些禮物賄賂......」

莊森皺眉:「妳爹收了?」

「爹沒收過。」趙言楓忙道。「只是......玄日宗內收過官府賄賂的人不在少數。七師叔與師兄離開已久,可不知今日的玄日宗已跟十年前大不相同。」

莊森瞧瞧趙言楓,半响沒有說話。趙言楓與他對望,亦是無話可說。片刻過後,兩人同時搖頭,轉向前方,各想各的心事。

***

亥時,三人抵達臨淵客棧。夜色茫茫,霧氣森森,臨淵客棧依靠山壁而建,地勢險峻,望而生畏。客棧建於順著山道搭建出來的木棧台上,說好聽點是古色古香,說難聽點是年久失修,彷彿一陣強風便能將整間客棧吹落谷底。若不是附近沒有其他地方歇腳,根本沒人膽敢入宿。三人站在遠處觀看,只見客棧大堂燈火通明,二樓客房一片漆黑,住客大多還待在飯堂喝酒閒聊,打發長夜。卓文君領頭走過客棧外加寬的棧台,推門而入,到櫃台要了兩間客房。三人上樓安頓行李,隨即回歸飯堂,招呼小二過來,點了一桌酒菜。

莊森道:「師父,每回見到王掌櫃,我總覺得不是味兒。」

卓文君問:「怎麼著?」

莊森湊向前去:「荒山野嶺一間野店,我老覺得該當是個風騷老闆娘開的。」

「吃你的飯吧。」卓文君對準他後腦勺便是一個爆栗。

三人累了一天,晚飯又沒吃,菜一上桌便即狼吞虎嚥。飽餐一頓後,卓文君放下碗筷,斟滿自己的酒杯,問道:「森兒,瞧見幾個拜月教的人?」

莊森東張西望。飯堂內連帶他們共坐了五桌住客,印象中並不比平常多到哪兒去。他往後一比,說道:「便只那桌三人。看來拜月教主要追兵尚未趕到。」

趙言楓細看莊森所指之人,見是三個尋常商旅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自喝酒言笑,毫無特異之處。她問:「師兄,我怎麼看都是三個生意人。你怎麼知道他們是拜月教的?」

莊森哈哈一笑,說道:「日後妳功夫練好了,自然也看得出來。」

卓文君眉頭微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說道:「你們在這兒聊會兒。夜長夢多,可別喝醉了。」

莊森問:「師父上哪兒去?」

「出去遛遛。」

「師父是要去找屋頂上的那位師伯?」

卓文君面露嘉許之色。「你小子不錯,倒聽得出是本門師伯。」

趙言楓仰向屋頂,神色茫然。

卓文君問莊森:「聽得出是哪位師伯嗎?」

莊森搖頭道:「我只聽出是玄日宗本門內功,功力頗為深厚,非我所能及,是以假定是位師伯。」

卓文君笑道:「不必妄自菲薄。他既然讓你聽出來了,功力也不會比你深到哪裡去。我瞧不是你五師伯,就是你三師伯了。」

趙言楓訝異道:「五師叔還是三師叔怎麼會在這裡?」

卓文君起身道:「楓兒,妳江湖經驗太差,妳爹豈會放心讓妳一個人前來吐蕃?上面那位師兄多半是來暗中保護妳的。」

趙言楓困惑:「可是我都已經找到七師叔了,他為什麼不現身相聚?」

「我也想知道。」卓文君說著步向大門。「待我去問問他。」

卓文君推開客棧大門,來到屋外棧台,向前走出幾步,轉身望向客棧屋頂。只見一條坐臥人影映在明月之前,看來頗有天外高人風範。對方提起身旁酒壺,朝向卓文君比了比,說道:「七師弟,多年不見,上來喝一杯吧。」

卓文君縱身而起,躍上二樓,右腳在客房窗沿上輕輕借力,隨即上了屋頂。他雙手負於身後,信步走向屋頂之人,說道:「原來是三師兄。這麼多年了,師兄還是喜歡待在高處喝酒。」說著在對方身旁坐下。

「登高望遠啊,文君。人總是要往遠處看。」玄日宗三師兄名叫郭在天。此人輕功了得,宛如飛龍在天,江湖人稱「玄天龍」。他倒了杯酒,遞給卓文君,說道:「我本道吞月谷臨淵客棧位居絕頂峭壁,景色定是極佳,想不到大霧茫茫,什麼都看不見。」

卓文君接過酒杯,卻不喝酒,說道:「看風景得挑對地方,師兄。不是登高定能望遠。」

「嗯......」郭在天側頭凝望卓文君,說道:「登高未必望遠,那是不錯。然則把頭埋在沙坑裡肯定望不了多遠。」

卓文君哈哈一笑:「師兄,十年不見,怎麼一見面就要重開臨別前的話題?」

「師兄是惜材。」郭在天道。「憑你人品武功,實乃人中之龍,註定要為天下蒼生成就一番事業。我便不懂,你當年何以非要隱姓埋名,歸隱江湖?」

卓文君搖頭:「人各有志。師兄一心圖謀霸業,自然不懂小弟與世無爭之心。」

郭在天苦笑:「說什麼圖謀霸業?沒得笑掉人家大牙。人啊,總要有點自知之明。我野心是有的,可惜武功智計不足,人品更難服眾,充其量只能當個第三把交椅罷了。你瞧,我在玄日宗,不就是個第三把交椅嗎?」卓文君尚未開口,他又接著說道:「不過要說你與世無爭,只怕有點胡說八道。你不過是心灰意冷,不想再管江湖中事罷了。若當真與世無爭,你現在又趕回玄日宗做什麼?」

卓文君道:「我聽說六師兄回來了。」

郭在天輕嘆一聲,點頭不語。

卓文君問:「六師兄重傷昏迷,你竟無話可說?」

郭在天揚眉道:「你要我說什麼?大師兄叫我運功給他續命,我不也續了嗎?他孫大俠當年離開本門時就已經說要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現在我幫他保命,已算對得起他了。」

卓文君張口欲言,一時卻想不出能說什麼,最後搖頭嘆氣,說道:「六師兄究竟傷在什麼人手上?」

郭在天道:「不知道,大師兄查了半天,始終沒有頭緒。」

「難道從他的傷勢看不出端倪嗎?」

郭在天搖頭:「驗傷的事情,等你回去,讓四師妹跟你說吧。」

卓文君「嗯」了一聲,繼續問道:「大師兄派你暗中保護言楓?怎麼會保護到讓鐵鷹派的人抓去?」

「言楓那孩子,沒見過世面。不讓她吃點小虧,學點經驗,日後怎麼在江湖上混?」郭在天輕笑:「況且鐵鷹派抓了言楓,自然能把你引出來。如果引不出來,我再去保護她也不遲。」

「你不怕鐵鷹派的人傷了她?」

「不怕。」郭在天道。「有我在,鐵鷹派怎麼傷得了她?」

「既然找到我了,你為何還不現身?」

郭在天哈哈一笑,說道:「大師兄讓我暗中保護言楓,就是想讓她自己出去闖闖。你這麼一下子把我給揪出來,不是讓言楓難看嗎?她滿心以為大師兄是肯定她,才讓她獨自上路。這下好了,讓她發現爹爹畢竟還是把她當成小孩啦。」

「本來就不該放她一個人跑來吐蕃。」卓文君道。

「孩子大了,總不能老是擺在身邊。再說你也不要小看言楓,那孩子不是省油的燈。」郭在天說著比比腳下。「倒是森兒一直跟著你,沒得埋沒大好人才。」

卓文君凝望他片刻,緩緩問道:「李克用來找大師兄做什麼?」

郭在天理所當然地道:「當然是談論國家大事。」

卓文君見他不再多說,又問:「那朱全忠呢?」

郭在天笑道:「前幾年有來,不過今年他跟鳳翔節度使李茂貞和解,除掉宦官韓全誨,迎接皇上回歸長安。眼下他權勢滔天,只怕再也沒有用得到武林盟主的地方了。」

卓文君臉色一沉,問道:「之前他權勢尚未滔天之時,又有什麼用得到武林盟主的地方?」

郭在天笑而不答。

卓文君神情不悅:「十年前大師兄嚴令禁止玄日宗弟子結交藩鎮,干涉朝政。這些年下來,你們都幹了些什麼?」

「局勢變了。當年你已經看不下去,如今啊......」郭在天搖搖頭,說道:「聽師兄勸,還是別回玄日宗得好。」

卓文君側頭凝望,試圖從他神情之中看出端倪。看不出來。他轉而問道:「大師兄讓楓兒找我回去,不光只是為了六師兄的事?」

郭在天微微一笑,喝了杯酒,好整以暇地又將酒杯斟滿,這才說道:「大師兄想做什麼事情,沒有必要跟我商量。」

「從前大師兄做什麼事情,都會跟咱們商量。」

「局勢變了,」郭在天嘆。「人也變了。」

兩人並肩而坐,望向遠方山道,一時之間誰也沒再說話。片刻過後,郭在天仰頭望明月,卓文君則看向大霧茫茫的吞月深淵。

「這十年,師兄過得可好?」卓文君問。

郭在天望著月亮愣愣出神,似乎沒有聽見般。卓文君待要再問,他才答道:「汲汲營營,一無所成,過得自然不好。人啊,放不下追求之心,便只好追逐煩惱。」他低下頭來,卻不看卓文君。「能夠退隱江湖,也是一種福份。你既然去了,又何必再回來呢?」

卓文君問道:「師兄這麼不希望我回來?」

郭在天道:「玄日宗夠亂了。你這個時候回來,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卓文君緩緩點頭。「看看吧。」

郭在天也點頭。「看看吧。」他向前一比,問道:「你們等人?」

卓文君轉頭一看,只見山道上多了幾支火把,隱約照亮十來條身影,朝向臨淵客棧而來。他道:「是拜月教的朋友。」說著站起身來,向下走出幾步。來到屋檐處時,他回頭問道:「師兄,你此行吐蕃,只是為了保護楓兒?」

郭在天笑而不答。

卓文君搖了搖頭,縱身跳下屋頂。郭在天待他落地,拾起他沒有動過的酒杯,嘆道:「戒心真重,連師兄斟的酒都不喝。」他將酒杯提到一旁,倒光其中的酒,百般無聊地看著酒水沿著屋頂向下流去。「不過話說回來,」他笑著自言自語:「要回玄日宗,這點戒心總是要有的。」

他收起酒杯酒壺,自屋頂另外一側翻身下屋。

***

卓文君落回地面,站在客棧門前,遙望山道上的火光。細想適才談話,他越發感到大師兄找他回去並不單純。玄日宗一代弟子自掌門人趙遠志以下,個個身懷絕藝,智計卓絕。若是持劍衛道,行俠仗義,當受萬民敬仰,建不世奇功。若是心存邪念,私慾為先,亦可腥風血雨,遺臭萬年。玄日宗自上代掌門崔全真出任武林盟主以來,統御中原武林至今近三十年。在三十年的權力熏陶之下,門下弟子難免持身不正,仗勢欺人,甚至不少新近弟子原本便是為了趨炎附勢入門學藝。趙言楓說派內有不少人收受藩鎮賄賂;郭在天也暗指玄日宗內部明爭暗鬥,勸他別蹚混水。看來這次回歸成都,須當步步為營,不可輕信於人。若是情形不對,他唯一能夠信賴之人只有弟子莊森。

他原想站在門外,直接了當應付拜月教的追兵,此刻心念一轉,大袖一拂,反身推開客棧大門,走回莊森與趙言楓的飯桌。兩人見他回來,立刻起身招呼,卓文君輕輕搖手,坐回原位,說道:「拜月教的人來了。森兒,待會兒便由你出面應付。」

莊森一愣,問道:「我?」

「所謂有事弟子服其勞,殺雞焉用斬牛刀。區區幾個拜月教的鼠輩,用得著師父我老人家出馬嗎?」卓文君刻意大聲說話,讓在一旁假扮商旅的拜月教徒聽見。三人面露怒容,不過並未作聲。

莊森又問:「那師父你要做什麼?」

卓文君拿起酒壺,自斟自酌。「我老人家閒情逸致,喝酒吟詩,便坐在這裡充當世外高人。」

「師父請慢喝。」

拜月教桌上有人沉不住氣,豁然起身,朝向三人桌上罵道:「兀那唐狗,什麼玩意兒?竟敢跑到吐蕃撒野!眼裡還有我們拜月教沒有?要不是上面吩咐,不可動手,老子早把你們宰了!」

卓文君瞧也不瞧他們一眼,只說:「楓兒。」

趙言楓應道:「師叔。」

「打發了。」

「弟子遵命。」

趙言楓站起身來,朝向對方走去。拜月教徒眼看卓文君派個妙齡少女來打發自己,氣得哇哇大叫,喝道:「欺人太甚,老子把這女娃兒剝光!」

趙言楓捏個劍訣,對準說話之人戳去。那人雙掌成爪,向趙言楓胸口抓下。就聽他怪叫一聲,穴道被封,著地撲倒。餘下兩人大驚失色,動手抽出藏在桌底的大刀。趙言楓身法輕盈,裙襬飛揚,左右劍指齊出,兩人登時手腕痠麻,大刀落地。趙言楓笑道:「坐下了。」雙掌在兩人肩上一按,兩人膝蓋彎曲,頹然坐倒。趙言楓順手封了兩人穴道,拍拍雙掌,走回自己座位。

莊森鼓掌叫好:「師妹好俊的身手啊!」

趙言楓笑道:「師兄見笑了。是這三人太不成器。」

飯堂中其他住客一哄而散,各自奔回客房。

這時門外已經擺好排場,拜月教眾身穿黑色教服,頭裹黑巾,分站兩旁,一排十人,高舉火把,大聲吆喝:「天地萬象,明月獨尊。拜月教主赤血真人座下左護法月盈真人駕到!」

那月盈真人約莫五十來歲年紀,頭包黑巾,身穿黑袍,胸口秀了個圓月,卻是一片血紅。就看他不可一世地走過兩排教眾,跨入臨淵客棧。他身後跟著一名躬身低頭之人,背上揹著長弓羽箭,正是獵戶張三。盈月真人居中站定,冷冷掃視飯堂,最後目光停留在卓文君一桌人身上,張口言道:「哪位是震天劍卓文君?」

卓文君微笑喝酒,毫不理會。

莊森站起身來,拱手說道:「在下玄日宗二代弟子莊森。不知道月盈真人駕到,有何指教?」

月盈真人眉頭一皺,說道:「我是找你師父。」

莊森道:「家師沒空。」

月盈真人怒問:「那你身後之人是誰?」

「正是家師。」

「你......」

卓文君眼望酒瓶,說道:「森兒,師父明擺著在這兒喝酒,你這麼說話,不是給真人難堪嗎?」

莊森恭敬道:「徒兒不才,還請師父指教。」

卓文君提壺斟酒,說道:「下回說我不在就行了。」

莊森請教:「可師父坐在這兒,人家會問啊。」

卓文君淺嚐美酒,道:「就說不認識。」

「師父英明。」

月盈真人大怒,喝道:「本座好歹也是拜月教護法,教中除教主外,便以本座為尊。即便以你師父的身份,也未必夠格和本座平起平坐。你一個小小玄日宗二代弟子,配不配跟我說話?」

莊森笑道:「真人明鑒。在下乃是玄日宗二代弟子中出類拔萃的人物,真要論起輩份,總也能算是玄日宗內第十幾把交椅。想我玄日宗貴為武林盟主,統御中原過百門派,數十年來也沒幾個掌門人膽敢自認與本派掌門平起平坐。你拜月教......請恕在下直言,你拜月教不過是個番邦邪教,有什麼資格跟本門攀排輩份?若是貴教教主親臨,咱們看在武林一脈的份上,自當客氣客氣。真人一個小小護法,由我這第十幾把交椅出面應付一下,已經給足貴教面子了。」

月盈真人怒不可抑,待要發作,身後張三已經叫道:「放肆!」就看他拉弓搭箭,一氣呵成,直如行雲流水般,刷地一聲齊出三箭,分別射向玄日宗三人。這一招有個名堂,叫做三弦化一箭,乃是拜月箭法中的絕招,不但三箭齊發,且箭勢詭譎,捉摸不定。就看三箭來到近處,射向趙言楓之箭突然轉向莊森,射向莊森之箭轉向卓文君,便只直射卓文君那箭沒有轉向,不過去勢也是三箭中最疾之箭。莊森冷冷一笑,右手輕揮,一把將三支羽箭抄在手中。

「張三哥,瞧你平日待人熱誠,想不到如此不顧同村情誼。」他將三支羽箭平放在桌上,搖頭道:「要不是兄弟武功高強,這會兒已經死在你箭下啦。」

張三在本教左護法面前出手,自是全力以赴,以求表現。他在這三箭中灌注一身功力,實是嘔心瀝血之作,想不到如此輕描淡寫便讓莊森給破了。一時之間長弓亂抖,冷汗直流,竟然不知如何答話。

月盈真人輕哼一聲,說道:「丟人現眼,給我退下。」

張三躬身後退,直退到客棧門外。

莊森說道:「真人究竟有何見教,這便說明來意吧。」

月盈真人不願與後輩說話,向卓文君道:「敝教赤血教主久聞震天劍卓七俠劍法卓絕,智計過人,實乃武林中一等一的高人。若肯重出江湖,定當有番轟轟烈烈的作為。今日得知尊駕來到吐蕃,特派本座前來拜會。」他向後揮手,說道:「抬上來了。」

四名拜月教徒應聲進入客棧,在月盈真人面前放下兩個木箱,打開箱蓋,隨即躬身後退。莊森眼睛一亮,只見一個箱子裝滿金沙,一個箱子裡擺滿珠寶。兩個箱子都抱回去,一輩子便不愁吃穿。

月盈真人笑道:「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請卓七俠不吝收受。若是金銀珠寶不合尊駕心意,本教尚且備有美女四名,明日正午另行送來。」

莊森道:「久聞拜月教金銀成山,美女如雲,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竟然隨時備有美女送人,實在是佩服佩服。」

月盈真人不去理會莊森挖苦之意,只是看著卓文君道:「敝教與卓七俠誠心結交,送禮唯恐不重,各式禮物自然都得備著點。還盼卓七俠賣個面子,收下禮物,便算是交了本座這個朋友。」

莊森一揚手道:「自古無功不受祿,交朋友也沒這種交法。還請月盈真人挑明著來說,咱們要收了這禮,得給貴教辦什麼事?」

月盈真人正色道:「中原大亂,節度使擁兵自重,割據天下。昭宗皇帝名為天子,實際上打從繼位起便受宦官擺佈,鳳翔回歸後更淪為宣武節度使朱全忠的傀儡。唐宗室早已名存實亡,以朱全忠今日實力,篡唐之日不遠矣。然則朱全忠兵力雖足以篡唐,想要一統天下,卻也未必能夠。敝教教主言道,玄日宗趙掌門二十年來效忠唐室,率領中原武林英雄幫助邊陲節度使對抗外敵。數年前助盧龍節度使劉仁恭鎮守幽州,孤身出城行刺契丹將領,擊退契丹大軍,大仁大勇,神功無敵,實在令人好生相敬。如今唐室覆滅在即,中原失去共主,正需要一位文才武略都能服眾的大英雄出面主持大局。而這樣一位英雄,當世除了趙掌門外,又有誰能擔此大任?」

「敝教教主認為,趙掌門若為中原蒼生著想,理應當機立斷,儘早高舉義旗,以勤王為名,佔領成都,攻克益州,取代劍南節度使,收西疆兵力為己用。到時候拜月教看在武林同道的份上,必將發兵東進,助趙掌門攻城掠地,收服各方節度使,一舉統一天下,建不世奇功......」

莊森哈哈大笑,說道:「真人愛說笑吧?你拜月教有何實力,能助本派一統中原?本派掌門若有爭雄之心,取代劍南節度使直如探囊取物一般,哪輪得到你來獻計?再說,跟你拜月教聯手興兵,誰知道得天下後,你們肯不肯退回吐蕃?」

月盈真人隱忍不發,冷冷說道:「今日局勢,與十年前卓七俠歸隱時已然大不相同。貴派掌門有無爭雄之心,兩位隱居關外多年,未必知曉上意。至於拜月教有無實力出兵中原,這點兩位心下自當有數。」

莊森轉頭看看趙言楓,跟著又回頭望向師父。趙言楓若有所思,神色凝重。卓文君卻處之泰然,繼續喝酒。他轉回頭來,向月盈真人道:「咱們師徒閒雲野鶴,這次回歸玄日宗也只是為了私事,並不打算多管派內事務。承蒙貴教看重,咱們師徒兩心有餘而力不足,實在勸不動本派掌門。」

月盈真人道:「趙掌門乃血性男兒,豈能坐視中原百姓連年遭受戰禍之苦?他執掌玄天劍多年,武林人士無不對其殷殷期盼。他之所以遲遲不肯動作,一為忠於唐室,二為明哲保身,其實內心深處,他如何不想拯救黎民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趙掌門心下早有反意,只欠有人推他一把罷了。敝教也不是要請兩位處心積慮規勸貴派掌門,只希望能在時機成熟時表明立場。」

莊森眉頭一皺,說道:「你們已經買通本派掌門身邊的人了?」

月盈真人微笑不答。

莊森本想詢問趙言楓,看她對此事是否知情,不過為了不在拜月教徒面前談論掌門意向而作罷。他沉思片刻,朗聲說道:「這件事咱們辦不了。這份禮咱們不能收。真人請回吧。」

月盈真人眉毛一豎,沉聲道:「不是朋友,便是敵人。各位當真想與拜月教為敵?」

莊森冷笑道:「那得看看真人是否敢與玄日宗為敵了。」

兩人目光如電,相互凝望,一時之間整間客棧裡沒有半點聲息。

卓文君放下酒杯,搖頭晃腦,吟道:「「長安一片月,萬戶擣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李白這首《子夜吳歌》,盡述妻子對關外丈夫的思念,比喻淺顯,意境動人。「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番邦胡虜,拆散無數家庭,誤我大唐良多。森兒,你跟一隻番狗聊這麼多做什麼?」

月盈真人怒不可抑,身形疾晃,化作一團黑影,朝卓文君撲去。莊森見機甚快,早已跨步擋在師父身前。月盈真人正要出掌,卻聽風聲四起,無數木筷竄過身邊,去勢甚疾,竟連一支都沒能看清。他大吃一驚,連忙揮掌護住身前,百忙中回頭一看,只見自己門外部屬轉眼間全讓木筷點中了穴道,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月盈真人尚來不及反應,忽覺掌心一股大力襲來,已然與人對上一掌。他向後飄出一步,站定後定睛一看,只見出掌之人竟是莊森。這一驚非同小可。適才掌力相對,對方功力與己不相伯仲,他本道是卓文君親自出手,哪知道他徒弟竟已如此厲害。

月盈真人追隨教主赤血真人東征西討,十餘年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乃是拜月教內數一數二的絕頂高手,自以為武功已臻化境,天底下除了本教教主及幾位高手外,多半便只有號稱天下無敵的武林盟主趙遠志可以與他匹敵。想不到玄日宗隨隨便便一個二代弟子就能接下自己的剛猛掌力。難道自己當真是井底之蛙?

只見莊森臉色一沉,回頭說道:「師父啊,你說讓我出面應付,又丟這些筷子做什麼?你要不要乾脆連這月盈真人也一併解決了?」

卓文君道:「為師是在幫你啊。」

莊森搖頭:「你是在外人面前削我面子。」

卓文君說:「我......」

莊森插嘴:「還有在師妹面前。」

卓文君看看趙言楓,揮揮手道:「算了、算了,是我不對,下次不管了。」

莊森回頭面對月盈真人,拱手道:「真人請賜教。」

月盈真人多年來於戰陣中出生入死,悍勇兇殘,此刻氣勢雖餒,卻也絲毫不懼。他雙掌運勁,欺身而上,頃刻間已朝莊森全身連拍八掌。拜月教武功以招式狠辣、詭譎多變聞名,這套奔月掌法在月盈真人手中使來,掌勁雄渾,聲勢驚人,確實是門極高明的掌法。莊森抖擻精神,施展朝陽神掌應付,便聽碰碰碰碰接連八響,將月盈真人的掌力盡數化解。

莊森自學成武功以來,一直沒有多少機會與人動手,即便動手,遇上的也都不是什麼高手,直到今日才終於碰到一個與他旗鼓相當之人。以往應敵,他總是從容不迫,行招瀟灑,然則月盈真人戰意旺盛、氣勢威猛,一上來連番搶攻,竟然攻得他左右支拙,難以招架。他左五掌,右五掌,連接對方十一八掌,只覺雙掌隱隱作痛,手臂發麻。月盈真人大喝一聲,再度撲上,掌風將他上半身諸般大穴盡數籠罩。莊森一看厲害,不敢硬接,連忙使招破雲見日,身形憑空拔起,自對手行招間的空隙竄出,落在月盈真人身後,隨即反手一掌,拍向對手腰間。月盈真人難以閃避,側身輕抖,掛在腰間的弦月刀翻轉而上,莊森這一掌便擊在刀身上。

月盈真人抽刀在手,展開蝕月刀法,轉眼間砍了五、六刀。就看見刀光霍霍,寒氣逼人,莊森手忙腳亂,奔走閃避,看得卓文君直搖頭。他給趙言楓斟杯酒,說道:「楓兒,臨陣對敵,首忌托大。遇上功力相若之人,只要失了先機,立刻便是開膛剖腹之禍。森兒臨敵經驗不足,取勝之心亦不如人,要不是本門武功比月盈真人所學精妙,只怕他早已落敗。妳日後行走江湖,可得引以為鑑。」

趙言楓急道:「師叔,你得幫幫師兄啊。」

卓文君搖頭:「幫不得啊。幫他還嫌我多事呢。他喜歡在妳面前逞英雄,我這個做師父怎麼能不給他機會?」

莊森側頭避過一刀,喝道:「師父,我聽見啦!」

「聽見就繼續聽著。」卓文君喝了口酒,問道:「楓兒,妳學過旭日劍法吧?」

趙言楓道:「那是本門入門劍法,姪女自然學過。」

卓文君輕笑:「旭日劍法乃是本門劍法總綱,其餘高深劍法都是由旭日劍法演變而來。旭日劍法練到深處,武林中其他門派的劍客就不容易是妳對手了。」他意示趙言楓取下配劍,拔劍出鞘,望著劍身上刻的古篆,讚道:「好劍。四師姐已將師門祖傳的大荒劍傳給了妳。」他睹物思情,想起四師姐崔望雪,心中徒生感慨。跟著他微微搖頭,拋開雜念,說道:「月盈真人所使的乃是拜月教蝕月刀法。據說是由天狗蝕月之異象中演化而來,也不知道是不是瞎說。這套刀法與拜月教其他武功一般,以狠辣詭譎、變幻無方見長,配合形狀奇特的弦月刀,常常能自令人意想不到的方位來襲。功夫稍差的人突然遇上,自會給人打得措手不及,毫無招架之力。」

他最後這幾個字說得格外大聲,仿佛深怕莊森聽不見般。他嘿嘿一笑,繼續說道:「不過這蝕月刀法為求變幻多端、擾人心神,招數過於繁複,虛招太多,十招中往往有五、六招砍在虛處,根本不必理會。妳瞧,他剛剛這三刀砍向森兒下盤,嚇得森兒好似猴兒般亂蹦。其實這招『醉翁撈月』撈得都是水中倒影,真正的明月可在上面呢。」他將長劍交予趙言楓,以掌作刀,朝她下盤迅速比劃三刀,最後掌勢一翻,砍向趙言楓心口,招式便與適才月盈真人所使得一模一樣。他收回手掌,問道:「楓兒,這麼一刀,妳要如何以旭日劍法抵擋?」

趙言楓道:「姪女先使狂風步避開下盤刀招,跟著再以「拂曉雞鳴」取他眉心。」

卓文君點頭:「想得不錯。然則那撈月三刀根本無需閃避。妳只需與他對攻,一上來便直取眉心,他立刻便要撒劍投降。」

趙言楓搖頭:「師叔,你熟知這門刀法,自然可以這樣破它。姪女初次交手,哪裡知道哪些是虛招,那些是實招?」

「妳功夫不到家,自然不行。」卓文君道。「然則有那嘴裡說些「日後妳功夫練好了,自然也看得出。」的小子,如果連這點虛實也看不出,那還自吹自擂個什麼勁兒?」

莊森耳聽師父指點,閃避間細看對方刀招,果見其中不少虛招,純粹點到為止,虛張聲勢。他師父綽號震天劍,師門武功中以劍法見長,莊森自然也是劍法學得最精。此刻他一面細觀敵招,一面以心中旭日劍法對照,手捏劍訣,躍躍欲試,只礙於對方刀勢狠辣,一時不敢躁進。要是他手中有劍,此刻早已出招反擊。

月盈真人久攻不下,一上來那股狠勁兒早已洩了。待得聽到卓文君講解蝕月刀法,竟連招式名稱都講得出來,只聽得他心驚膽顫,戰意全消,開始凝思遁逃之策。再戰片刻,看那莊森閃避時已不似之前忙亂,顯然已經看出自己刀中虛實。他驚慌片刻,心下氣惱,犯了狠勁,心想敗象既成,多鬥無益,當即把心一橫,決定來個一招定勝負。就看他大喝一聲,提刀直進,欺到莊森面前,這才翻身砍落。這一刀喚作「月逐天狗」,乃是蝕月刀法最後一招。此刀一出,能夠斬殺天狗,令明月再現光明。月盈真人豁盡全力,打算將莊森一刀斬首,趁勢闖出客棧,逃出生天。至於地上的財寶及外面的下屬,一時之間也顧不了那許多了。

莊森以指作劍,點中月盈真人手腕脈門,弦月刀脫手而出,插入屋樑抖動。月盈真人大駭之下,不及變招,讓莊森一指點上心口。他命懸人手,無法動彈,只好長嘆一聲,閉目待死。

莊森收回劍指,笑道:「今日莊大俠我心情好,饒你不殺。去吧。」

月盈真人撿回一條性命,不敢再說什麼,默不作聲的走出客棧,幫一眾屬下解穴。解完穴後,他來到門口,望著地上兩箱金銀珠寶,不知該如何開口。

莊森哈哈大笑,說道:「打輸了還想把錢要回去?真人沒皮沒臉,多半是怕你們教主怕得兇了。」見月盈真人神色悻然,轉身欲走,又道:「這錢反正我們不會拿,真人就帶回去吧。你若覺得拿得不安心,明日播點出來,修修這條吞月山道得了。」

月盈真人命屬下抬出木箱,在客棧外拱手說道:「今日領教玄日宗神功,在下敗得心服口服。莊大俠不殺之恩,在下銘記在心。這顆腦袋,暫且便寄放在我這脖子上。他日立場相左,各為其主,莊大俠要取在下首級,在下自當雙手奉上。」說完一揖到底,率領拜月教眾離開臨淵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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