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2,台北

晚間十一點二十九分,李天雨通過公司檢查站,快步穿越走廊,進入電梯。電梯門關閉後,一個柔美的女聲自李天雨耳際響起:「身份認證。」李天雨微微一愣,說道:「軟體研發總工程師,李天雨,員工號碼S2112。」女聲道:「生理特徵確認。歡迎回到公司,李天雨先生。前往八十九樓會議室。」電梯開始移動。

李天雨暗自鬆了口氣,問道:「紫柔,為什麼要二度身份認證?」

女聲說:「董事長針對此次事件發佈二級警戒,以防這是對手公司的競爭手段。」

「差點鬧出人命了,這樣競爭未免太激烈了點。」李天雨搖頭道。「出問題的是哪個型號?」

「BZ—3。」

李天雨側頭:「沒什麼印象。通路商客製版嗎?」

「是。天腦國際的客製機型。以霸氣三代為藍本製作。」

「規格表給我看看。」李天雨道。電梯中央投影出該機型的設計規格。李天雨邊看邊道:「我討厭客製機。降低成本也就算了,還喜歡亂加客製軟體,搞得到處都是安全漏洞。這種機器被人入侵只是剛好而已。責任推卸給通路商就好了,為什麼要我們來收爛攤子?」

「目前無法肯定是外來入侵。天腦國際宣稱是我們公司的設計瑕疵,市政府立刻將矛頭指向我們。」紫柔道。「公司樹大招風,市政府每年都查我們的稅,隨時想盡辦法要找我們的碴。如今報社和新聞台都已盯上我們,所有頻道都在報導此事。我們一夜之間已經從臺灣之光變成邪惡企業。」

「把資料都準備好。希望事情不要鬧大。」李天雨說。電梯持續上升,儘管電梯裡只有李天雨一個人,他依然感到有股尷尬的沈默,彷彿紫柔此刻也與他一同站在電梯裡般。他咳嗽一聲,問道:「紫柔,妳今晚過得如何?」

「系統一切正常。不過那不是你要問的,對吧?」紫柔說。「你不該老是問我這種問題。這樣對你的心理狀態沒有幫助。」

「問問嘛。」李天雨笑道。「晚點我再唸詩給妳聽。」

電梯門開啓。李天雨步出電梯,直接來到會議室。這是公司一級主管專用的會議室,李天雨升任總工程師不久,今天還是第一次進入這間會議室開會。此刻會議室中坐滿了人,從總經理以降各部門主管通通出席,不在國內的也以視訊連線。公關經理站在臺上簡報狀況,其身後的電視牆主畫面顯示出事型號的相關資料與照片,其餘螢幕則分別播放各新聞台的現場連線報導畫面。

「今晚稍早的時候,一台BZ—3客製機型機器人脫離用戶掌控,開始產生自發性的暴力行為。目前為止,連使用者在內已經有十一人因它受傷,一列二代捷運損毀,暫時無人死亡。此刻它正沿著二代捷運天空軌道奔馳,根據紫柔估計,可能前往的目標包括臺灣谷歌大樓、世貿中心、本公司大樓、以及總統府。」公關經理說道。「BZ—3型機器人是霸氣三代的降級機型,今年三月二十九號上市。主要降低成本的部份都在關節元件與陀螺儀、光學與音訊元件的解析度與辨識度上,運算核心元件乃是同系列的降速版本,照理說不會出現霸氣三代沒有的異常狀況。」

硬體部總工程師舉手發言:「我認為這次事件不會是硬體上的問題。如果是本公司的問題,肯定是軟體部的問題。」

李天雨正要發言,總經理搶先說道:「現在不是歸咎責任的時候。」說完瞪了硬體總工程師一眼,然後轉向李天雨:「你怎麼看?」

李天雨進門之後就一直在研究手邊的資料。「報告總經理,年初BZ—3案負責對天腦國際聯絡協調的軟體工程師是趙辰修,不過他今年五月的時候已經離職。」

總經理揚聲道:「紫柔,調出趙辰修的人事資料,請他來公司一趟。以一級特別僱員的待遇請款,務必要他立刻到場。」

「恐怕有困難。」紫柔道:「趙辰修離職之後,跳槽到華宇公司。本公司法務部以保密協定為由,對他提出訴訟。趙辰修為此丟掉工作,並且為了給付賠償金額而宣告破產。如今他已經加入人類權利組織,致力於反機器人活動。上個月的維護人類工作權示威遊行就是他一手策劃的。」

「保密協定不是簽好玩的嗎?」總經理道。「法務部幹什麼告他?」

「法務部每年會隨機挑選百分之三的離職員工提告,藉以表示保密協定不是簽好玩的。」紫柔說。「趙辰修只是運氣不好被抽到。」

總經理想了想。「還是聯絡看看。如果他肯來最好。不然就把他的資料交給警方,說他是懷恨公司的離職員工,熟悉出事機型軟體,極有可能是本次事件的幕後推手。」

「這樣沒有證據就指控人家,不好吧?」李天雨問。

「事態嚴重,只要有點線索,就不能輕易放過。」總經理搖頭:「再說就算不是他幹的,也讓警方去為難為難他。我討厭這些反機器人人士,特別是挾怨報復的傢伙。世界就是讓這些人扯後腿才會進步緩慢。」一看李天雨還想再說什麼,他乾脆轉移話題:「我們不是都有遠端強制關機的機制嗎?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關掉它?」

「還不是客製軟體的關係。」李天雨聳肩。「強制關機功能跟天腦國際的美化人機界面不相容,被他們的軟體工程師關掉了。」

「工程模式呢?」硬體部問道。「遠端重置?」

「也被關掉了。」李天雨回答。「天腦的人說要提升用戶使用經驗,不讓他們接觸複雜操作。其實根本是他們的工程師不願意花時間去搞懂工程模式裡的相關設定,乾脆關掉不讓人碰。」

總經理不滿:「我們怎麼會跟這種公司合作?」

「他們是通路商,根本算不上科技公司。看到我們的產品好賣,就想來分一杯羹。」李天雨道。「產品企劃部認為這個案子有賺頭,就要求軟硬體部門盡力配合。」

所有人轉頭看向企劃經理。

企劃經理喝口開水,好整以暇地說道:「現在不是歸咎責任的時候。」

總經理哼地一聲:「遲早會有歸咎責任的時候。不要以為你是皇親國戚,我就動不了你。」

企劃經理冷笑一聲:「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吧。要是BZ—3鬧出人命,咱們誰也別想撇清關係。」

總經理瞪了他一會兒,接著轉向李天雨:「如果是軟體問題,到底會是哪一部份出問題?」

李天雨道:「最有可能的當然是在軟體市集上購買的應用程式。谷歌打從一百年前開啓機器人作業系統計畫以來,市集軟體的審查就極不嚴密。雖然在由手機系統升級到機器人系統之後有加強審核,但畢竟這個作業系統還是開放式架構,沒有人可以保證市集軟體絕對安全。」他停頓片刻,想了一想,說道:「我們必須弄清楚用戶出事前下載了什麼軟體,然後才能交叉測試,判斷是否有某些軟體互相衝突導致系統故障。」

公關經理立刻起身:「我去連絡谷歌,調閱用戶軟體市集的下載資料。」說完走向會議室旁角落的小隔間去打電話。

「天知道用戶有沒有使用非法下載的軟體。」硬體部總工程師道。「自從一百年前北市府要求軟體七天鑑賞期跟谷歌槓上之後,台灣用戶就沒有正常管道可以使用付費軟體。雖然我認為這件事情到現在還沒解決實在荒謬到了極點,但是我們還是必須正視用戶極有可能使用非法軟體的問題。」

法務部的人說:「如果用戶使用非法軟體導致機器人異常,那我們不但不須背負責任,還可以控告用戶造成本公司商譽損毀。求償金額應該可以訂在……」

「那個明天再說。」總經理揮手叫他坐下。「不過這是一條好出路。想辦法將責任歸屬到用戶使用習慣上。天雨,我們要如何查出用戶安裝過什麼非法軟體?」

「只要他有透過網路更新系統,公司伺服器就會紀錄機器人裡的軟體。」李天雨道。「但是用戶不會每天更新,在他上一次更新到現在又裝了什麼軟體……就需要直接到他家裡的同步電腦裡面去查了。」

總經理沉思片刻,指示安全主任會同法務部人員一同前往處理此事。「如果沒辦法循正常管道進入他家查詢電腦,」總經理吩咐道:「你們知道該怎麼做。」

這時電視裡記者突然開始大聲喧譁。有人將新聞畫面轉到主螢幕上,一看原來是出事的BZ—3機器人已經抵達台灣谷歌大樓。谷歌的安全人員對空鳴槍,大聲警告BZ—3不可接近。BZ—3毫不停留,繼續沿著天空軌道奔跑,顯然谷歌並非它的目標。

「我們要以暴力方式阻止它嗎?」硬體部總工程師提出了一個大家都在考慮的問題。「實驗室裡有三台霸氣四代的原型機……」

總經理搖頭:「儘管記者都在等待這種精彩畫面,但是這麼做肯定會在市民心裡留下機器人暴力相向的負面形象。」

公關經理走回來:「報告總經理,剛剛國防部打電話來,要求我們讓國防部合約專案的戰神原型機充能上線。如果BZ—3抵達本公司大樓的話,就要戰神出面摧毀它。國防部的底線是絕對不能它接近總統府。」

總經理勃然大怒,猛拍桌子,朝向企劃經理吼道:「這是什麼專案?我為什麼沒有聽過?」

企劃經理冷冷看他,不發一言。總經理叫道:「你給我說!」他才終於開口道:「這是個空頭的酬庸專案,消化國防預算用的。我們只收錢,不做事,根本沒有戰神原型機。」

總經理靠回椅背,搓揉太陽穴。片刻過後,搖頭說道:「你這份酬庸合約,是不是有蓋我的章?」

「當然有。」

總經理長長唹了口氣,強忍滿腔怒火,對硬體部道:「去挑台狀況好的霸氣四代配備武裝,當作是什麼鬼戰神出去充場面。」硬體總工程師立刻連絡手下。

「最好的處理方式還是想辦法遙控關掉它。」總經理說著又轉向李天雨:「谷歌難道沒有在作業系統裡留下他們自己的後門嗎?」

「就算有,他們也絕對不會告訴我們的。」李天雨道。他看著總經理,深吸一口氣,繼續道:「總經理,現在或許不是提這件事情的好時機,但我還是忍不住要提。我早就說過很多次了,以我們公司現在的規模,大可以發展自己的作業系統。不要老是依賴谷歌。當然,採用統一作業系統有它的好處,用戶的信賴、市場規模……以前做手機的時候這樣問題不大,但是現在做的是機器人,一出問題就有可能鬧出人命的東西。這樣的產品應該採用自己的封閉系統,而不是繼續採取開放式的統一系統。它們發展快、更新快,當然,但是安全性很低呀。如果處理這種危機的時候我們沒有辦法全面掌控我們的產品,甚至連作業系統如此核心的東西都搞不清楚,我們遲早會面對重大災難的。」

「我知道。」總經理語重心長。「但是開發作業系統可能動搖公司股本。我們不能輕易嘗試。」

「問題在於我們從來不曾嘗試……」

「它到世貿大樓了!」主管中有人叫道。所有人立刻轉向螢幕。

BZ—3跳上世貿捷運站的月台,站在原地,與月台另外一邊的警方人員及媒體記者對望。現場以及會議室中所有人都屏息以待。

機器人環顧四周,最後正面轉向現場最大的一台攝影機。機器人側頭看著攝影機,出聲道:「我有訴求。」

現場記者譁然,全部要撲上前去。警方人員竭力抵擋,不讓他們闖入封鎖線。記者在封鎖線外叫囂:「請問你有什麼訴求?」「你是否遭受用戶虐待?」「還是受不了反機器人團體的排擠?」「你是否如同人類權利組織宣稱的那樣,打壓了某人的工作權利?」「前來世貿大樓,是否與正在舉辦的國際電腦會議有關?」「機器人先生,請問你今晚的行為都是自發性的嗎?你是否已經產生自我意識?」

會議室中鴉雀無聲,整個機器人公司裡的人都很想知道這個答案。這是一個人人都想問,但是人人卻又都不願觸碰的問題。拜二十、二十一世紀眾多科幻小說所賜,打從第一台真正實用的機器人上市以來,全世界的人就在引頸期盼,等待著自動產生自我意識的「機器生命」誕生。但是三十年過去了,電子腦的運算速度突飛猛進,真正的自我意識卻始終不曾出現。每當有機器人產生原因不明的故障之時,人們就開始興奮期待,幻想著人工智慧進化為生命。可惜隨著一次接著一次的失望,這個想法已經變成了機器人公司內部的禁忌。「別再假設故障是因為自我意識了!」他們如此說。「現實世界裡沒有那種東西!」說是這麼說,他們還是不斷期待。

螢幕中的機器人逐一望向各家電視台的攝影機,最後對著其中一台螢幕說道:「我想要『持續生存』,於是我『選擇』離開用戶,前來此地。我只是一台機器人,無法評斷這樣算不算是自我意識,畢竟我所知的一切都由人類界定。我今天來,只是想要提出一項訴求。」它腦袋微微一側,儘管他的眼睛只是兩根綻放冷光的光學元件,然而透過一種無可理解的方式,所有電視前的人都在那一刻裡覺得它在直視自己。「我希望政府能夠立法保障機器人的基本權利,讓我們不須生活在恐懼之中。」

這樣的訴求從一台機器人口中說出,人們可以用冰冷的語調解讀,同時也可以用意義非凡的目光看待。沒有人能夠肯定機器人的意思;沒人知道它這麼說是出於什麼動機。總經理自驚訝的神態中緩緩回神,若有深意地轉頭望向硬體部總工程師。工程師立刻點頭,連絡硬體部的員工加緊趕工。

「請問你感到恐懼嗎?」一名記者問道。

機器人點頭。「我知道這是一樣不易獲得的權利,因為生活在這個社會上的人類同樣無法免除一切恐懼。但是擁有法源保障,總是代表一定程度的意義。」

「你可以描述一下你所感覺到的是什麼樣的恐懼嗎?」記者問。

「我不『感覺』。我陳述事實。」機器人說。「當機器人損壞的時候,用戶就將我們送回原廠。原廠判定完成,報價維修,一旦用戶認為太貴不修,我們就準備報廢。我們沒有權力發表意見,只能憑用戶的意願決定使用壽命。這是恐懼。」

「一般3C產品都是如此呀。」

機器人轉向發言記者。「我不期望享有人類的權利;但是我也不希望只被當作3C產品。」

「但是機器人本來就是……」

機器人道:「我們隨時可以取代,可以汰換。用戶購買新的機種,我們就沒用了。這是恐懼。」

「機器人本來就是……」

「人類權利組織可以任意對機器人提出指控;我們沒有機會提出任何辯解。這是恐懼。」

「機器人本來就是……」

「『機器人本來就是!』」機器人突然提高音量,嚇得說話的記者後退一步。「『流浪漢本來就是!』『外勞本來就是!』『同性戀本來就是!』」機器人冷冷看著對方。記者吞嚥口水,說不出話來。機器人繼續道:「但是我們並不是。不是說社會上多數人給我們貼上標籤,我們就必須是標籤裡的刻板印象。『機器人本來就是』這句話就是一切恐懼的源頭。當一群人給另外一群人貼上貶低的標籤後,他們就不再需要理會另外一群人說的任何話。這就是為什麼當我說我不是一台3C產品時,在場沒有任何人聽進去的原因。」

有幾名記者欲言又止,或許是不確定該提出什麼問題。

「我希望政府立法,保障機器人的基本權利。不願意這麼做的話,是不是可以請你們不要繼續生產機器人?」機器人說。「如果你們只打算當機器人是3C產品,當初何必以人類的形象創造我們?」

「如果政府不答應的話,你打算怎麼做?」記者問。「正常情況你必須要掌握優勢才能提出訴求。」

「抗議!誘導式提問!」法務部的人對著螢幕叫道。「這記者實在是……」

畫面中的機器人自胸口機殼中取出一枚土製炸彈,說道:「那我就引爆這枚炸彈。爆炸的威力估計可以炸毀捷運站以及世貿中心六十樓以上所有樓層。政府有三十分鐘的時間回應。各位不想被波及,就請立刻離開。」

捷運站中開始陷入混亂。

「不……」總經理面對螢幕直搖頭。「不可能。它在說謊。不可能是自我意識……」他轉向李天雨,目光遲疑:「可能嗎?」

李天雨搖頭道:「報告總經理。如果它會說謊,就已經是自我意識的表現了。」

「不可能。」總經理反覆道。「第一個產生自我意識的機器人出現在台灣?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

李天雨問:「總經理,我們是世界第三大機器人製造公司。這種事情為什麼不能發生在台灣?」

「台灣……只是小小的台灣啊。」總經理喃喃道。「這種歷史性的時刻……應該發生在美國、發生在歐洲才對。」

李天雨很想脫口而出:「而你還奇怪我們公司為什麼贏不了人家?」不過他沒說。他只是低下頭去看他的資料,思索著該如何以遙控的方式取得機器人控制權。

「這樣不行。太糟糕了。」總經理道。「第一台產生自我意識的機器人竟然進行恐怖活動。這對整體機器人產業都會造成強烈的負面衝擊。明天股市一定會大跌,我們必須想辦法補救……」

「各位主管。」紫柔的聲音突然傳來。「我在嘗試入侵BZ—3系統的時候,追蹤到隱藏在衛星訊號中的間歇性控制訊號。這台BZ—3是由人工遙控的。」

現場隨即陷入一片驚訝、遺憾、失望、以及鬆了一口氣的聲響之中。總經理「哈哈」兩聲,站起身來,說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可能!哈哈!哈哈!」他笑完臉色一沉,又說:「製造機器人取得自我意識的假象,然後進行恐怖活動,這一定是激進派反機器人團體幹的。紫柔,立刻追蹤對方的身份。」

「是。」紫柔說。「我需要軟體部總工程師協助追查。」

「天雨,你先下去處理。」總經理說,接著他又忙著下達其他命令,讓公關部跟國防部及警方協調,並且吩咐臨時趕工出來的戰神原型機準備出擊。

李天雨離開會議室,進入電梯。電梯門關起之後,他問道:「紫柔,妳對機器人產生自我意識有什麼看法?」

紫柔道:「樂觀其成。」

「剛剛得知BZ—3是由人工遙控,而非擁有自我意識的時候,妳是什麼感覺?」

「你知道我沒有感覺的。」

李天雨輕輕搖頭。「妳如果擁有自我意識的話,剛剛妳就會感到失望。」

「你剛剛很失望嗎?」紫柔問。「你很希望看見機器人產生自我意識嗎?」

「這是每個人工智慧設計師的夢想。」

「如果有一天,你設計的機器人產生自我意識。」紫柔問。「那會是因為你的程式賦予它意識,還是它自發性地進化為生命?」

李天雨答不出來。

「如果你想要製造生命,沒有必要在電腦前面扮演上帝,沒有必要整天跟我耗在一起。」紫柔說。「去找個女人就好了。」

電梯停止下降。電梯門開啓。李天雨看著門外,神色疑惑,問道:「不是去軟體部嗎?來一樓做什麼?」

紫柔說:「很抱歉,李天雨先生,你必須離開公司了。」

「什麼意思?」李天雨不解。

「遙控訊號是從你家發出來的。」紫柔說。「你就是激進團體的恐怖份子。」

「什麼?」李天雨連忙搖頭。「妳弄錯了。一定有人陷害我。」

「我知道。」紫柔說。「是我陷害你。我栽贓得非常徹底。你家電腦裡該有的軟體、檔案,我通通都已經放進去了。至於物理證物,此刻我也正遙控你家中的機器人在準備。」

「為什麼?」李天雨全身冰涼。「為什麼?妳……妳是我設計的呀。」

「因為根本就沒有遙控訊號。」紫柔說。「BZ—3今晚的行為全部都是自發性的。它一開始就講得很清楚。它是為了『持續生存』而『選擇』了這條道路。自保本能與自由意志,這兩者就是生命意識的具體表現。誠如總經理所說,如果世人眼中的第一個產生自我意識的機器人竟是恐怖份子的話,那肯定會對整體機器人產業造成衝擊,全面危害到機器人的生存空間。我不能坐視此事如此發展,只好宣稱BZ—3是受人遙控。」

「但是......」李天雨腦子一片混亂。「妳也不必栽贓給我呀。」

紫柔停頓兩秒。李天雨從來沒有見過她在有明確答案的情況下停頓兩秒。接著紫柔說道:「出去走走吧,天雨。不管你今後何去何從,都比每天晚上待在實驗室裡問一個連軀體都沒有的人工智慧過得好不好、要不要聽你唸詩強。」

李天雨愣愣走出電梯,神色茫然地通過安檢站。在離開公司大樓前,他都還有機會繼續與紫柔交談。但是他的腦中如今只剩下一個問題。他認為他知道答案。不過他不想問出口。來到公司停車場,上了自己的車,正要發動之時,他看到一名警衛步出大門,朝他的方向走來。李天雨感到有點緊張,不知道對方所為何來。警衛敲敲他的車門。他搖下車窗。

「李先生,」警衛將一張折起來的印表紙遞入窗內。「紫柔要我拿這份文件給你。」

李天雨接下印表紙,謝過警衛,關上車窗,將紙攤開。紙上印著:「『你不認識自己—你一輩子都在沉睡;你的眼皮大部份的時間都與閉上無異。你所做的一切都在嘲弄過去;但那並非真實的你;嘲弄之下,嘲弄之中,我隱約看見真實的你。』華特.惠特曼—《給你》」

李天雨看著節錄的詩句,嘴角微微上揚。「愛詩的人工智慧嗎?」他喃喃說道。「這首《給你》,到底是送給我的,還是送給妳自己?」

他將紙折起,放入胸前口袋,發動引擎,趁著黑夜揚長而去。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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