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黎蒼劫

 

鄭恆舟出了紫禁城,趕往客婉清索居住的巴月園。客婉清向他提過自己住在何處,不過兩人相處時日甚短,鄭恆舟從未去過。來到巴月園外,見有東廠侍衛巡夜。鄭恆舟繞到園子後方,看準機會翻牆而入,趁黑穿越庭園,溜入房舍之中。以他此時功夫,端得是踏地無聲,稍縱即逝,滿園子的侍衛與下人沒有一個瞧見他。他沿著屋子搜將過去,最後在一間正房中找到客婉清。他推開房門,大踏步走入,說道:「清妹,這可想死我了。」

 

客婉清容顏消瘦、醉眼朦朧,瞧見鄭恆舟後,哭著說道:「大哥,你終於回來看我了。我天天燒香、燒紙錢給你,只求你回來見我一面。你怎麼到現在才回來?」

 

鄭恆舟走了過去,將她一把抱起,說道:「清妹。是我。我回來了。我沒死。我回來了。」

 

客婉清感受到他結實的胳臂,溫暖的氣息,彷彿置身夢中,連忙伸手觸摸他的臉頰,激動道:「大哥!你……你當真沒死?」

 

鄭恆舟更不答話,只是緊緊將她抱在懷裡。客婉清歡喜已極,幾欲暈去。鄭恆舟情不自禁,對著小嘴兒一口吻去。兩人相擁對吻,只盼能一輩子如此下去。

 

良久過後,兩人終於分開,互訴別離之情。鄭恆舟見她瘦了許多,心下無限憐惜,不過他自己吃了一年牢飯,自然也胖不到哪兒去。說了一會子話兒,鄭恆舟將今晚宮中發生之事講了一遍。客婉清醉生夢死,不知天啟駕崩,此刻聽說親父放棄權謀,去向信王輸誠,心中五味雜陳,感慨無限,說道:「信王當真不會殺我爹嗎?」

 

鄭恆舟道:「暫時不會,日後難講。雖然信王承諾讓他告老還鄉,可是這種事情誰說得準?」

 

客婉清道:「大哥,我若隨你離京,只怕日後再也見不到我爹了。」

 

「妳爹怕妳受到牽連,才要我帶妳遠走高飛。」鄭恆舟說著握起她的手。「京城是非地,本就不適合妳我。清妹,咱們先離開此地,再做打算。」

 

兩人擔心有變,決定即刻出門。客婉清也不收拾行李,便只帶了大把銀票,隨鄭恆舟摸黑離開。兩人在南西門附近找間客店投宿,待天亮城門一開立刻出城。

 

次日,朱由檢繼位為王,年號崇禎,為大明朝最後一任皇帝。

 

鄭恆舟帶客婉清離開京城,先至保定府拜訪劉敬先,說起別來之情,盡皆感慨無限。其後兩人南下來到河間府,重遊當年初會之地。客婉清憂心老父,不願離京太遠,兩人遂在當年住過的客店租房長住,就近留意京城消息。

 

這一日,京中傳來消息,嘉興貢生錢嘉徵彈劾魏忠賢十大罪狀:一並帝;二蔑后;三弄兵;四無二祖列宗;五剋削藩封;六無聖;七濫爵;八掩邊功;九傷民財;十通關節。魏忠賢請辭獲准。詔令鳳陽看守皇陵。

 

鄭、客兩人商議,決定在河間府城西南的阜城等候魏忠賢,好歹也讓父女兩見上一面,再看看之後如何。抵達阜城之時,丐幫幫主范世豪突然帶同點蒼掌門毛篤信前來拜會。原來有丐幫弟子在河間府認出鄭恆舟,火速回報總舵,毛篤信又剛好在丐幫作客,於是兩人即刻趕了過來。至親好友久別重逢,自有一番親熱。

 

一年前毛篤信離開北京,至鳳陽府接了柳乾真之子與二嫂一道回歸點蒼山接掌門戶,不再與江湖門派互通聲息,過起隱世獨立的日子。近日由於二嫂和姪兒在山上悶得發慌,毛篤信只好帶他們下山走動走動。聽說天啟駕崩,崇禎繼位,魏忠賢與閹黨朝臣失勢,毛篤信心情大好,乾脆帶著嫂姪四下遊歷。其後在應天府遇上范世豪,正好趕上這一回事。鄭恆舟初見弟妹與姪兒,知道柳乾真有後,開心地落下淚來。

 

范世豪這幾年統領丐幫弟子處處與東廠作對,直到魏忠賢失勢,這才終於鬆了口氣,與幫眾過點清閒要飯的日子。說起崇禎繼位,只盼天子聖明,能讓百姓富足,天下少點乞丐,最好日後大家乾乾脆脆,將丐幫散了也罷。客婉清取出當年盜走的降龍神掌圖譜,交還給范世豪。原來魏忠賢取此神功,並非為了自練,只是以為天下唯有這門至剛至陽的掌法能夠與他匹敵,是以處心積慮要得到它。如今物歸原主,當年的恩怨就此勾消。鄭恆舟講起養心殿一戰,眾人這才知道魏忠賢是敗在鄭恆舟與白草之的手上。想起白草之一生為國,最後為了王恭廠案落得如此下場,毛篤信不禁黯然落淚。

 

聊到午後,丐幫探子來報,有大批錦衣衛進駐阜城,藏身民宅之中,不知有何圖謀。范世豪吩咐再探。及至傍晚時分,丐幫探子才急急忙忙跑回眾人聚會的飯館,說道:「啓稟幫主,錦衣衛乃是為了魏忠賢而來。謠傳魏忠賢離京之後,連絡舊部,豢養了一批亡命之徒,圖謀不詭。皇上震怒,派遣錦衣衛逮捕歸案,他們便在阜城集結埋伏。」

 

客婉清一聽,神色大變,忙問:「我爹進城了嗎?大哥,咱們趕快去通知爹不要進城啊!」

 

探子報:「魏忠賢適才已經進城,眼下在南關的尤氏旅店吃飯。」

 

鄭恆舟問:「魏忠賢當真有亡命之徒隨行在側嗎?」

 

探子道:「沒有。只有一個朋友同行。」

 

范世豪道:「這分明是皇上假借因頭來逼死魏忠賢。」他雖知說這種話會令客婉清更加憂心,不過他對魏忠賢恨之入骨,心裡反倒覺得皇上早該把他斬了。

 

探子道:「啓稟幫主,錦衣衛有密令,要全力緝拿魏忠賢同黨。客姑娘和鄭少俠都名列同黨之中。」

 

眾人一聽大驚,不過鄭恆舟與客婉清卻不怎麼擔心。鄭恆舟道:「連我也成魏忠賢同黨了?」他自從離開保定巡撫衙門以來,早就讓東廠通緝慣了。只是如今曾經任職的錦衣衛也來通緝他,心裡倒是有點不是滋味的。客婉清掛念魏忠賢,對這些話已是充耳不聞,只是心下盤算,嘴裡唸道:「怎麼辦?怎生想個法子通知爹爹?」

 

在場沒有其他人想去通知她爹。

 

探子說:「錦衣衛大舉出動,沿途調派兵馬,此刻在阜城中已有三千兵力,還有其他兵馬不斷入城。屬下擔心咱麼再不撤離,恐遭魚池之央。」

 

范世豪立刻起身。「事不宜遲,咱們即刻動身。鄭少俠、客姑娘,錦衣衛人多勢眾,犯不著吃這眼前虧,就讓丐幫弟子護送各位出城吧。」

 

客婉清搖頭:「我要去見爹。」

 

鄭恆舟拉過客婉清,瞧著她的雙眼道:「清妹,面對大批兵馬,妳爹孤身一人,或許還有機會突圍。妳去跟著他,只是拖累他送命而已。」

 

客婉清流淚道:「大哥,你何必安慰我?這種情況,便是我爹也難以脫身。」

 

鄭恆舟道:「那妳更不該去枉送性命。」

 

「大哥……」

 

「難道妳爹想要看到妳死嗎?」

 

客婉清泣不成聲,只是搖頭。

 

鄭恆舟見她如此激動,嘆一口氣,召毛篤信過來。「篤信,我把客姑娘交在你的手上,千萬要保護她周全。你們先走,我留下來探探情況。」

 

客婉清道:「大哥,你不能……」

 

「我只是探探情況,不會以身犯險。妳爹最後如何,我會讓妳知道。」鄭恆舟撫摸她的臉頰,擦拭她的淚水。「快走吧。」

 

范世豪道:「錦衣衛搜捕魏忠賢同黨,府城最好不要再回去了。大家在石家莊會合吧。」說著走到鄭恆舟身旁。「鄭少俠,我跟你留下,也好有個照應。」

 

毛篤信攜家帶眷出城,官兵也不多加盤查。丐幫弟子隨後跟上,護送他們一同前往石家莊。眼看天色漸暗,鄭恆舟與范世豪朝向尤氏旅店走去,到得數條街外便看到有錦衣衛的人馬便裝巡邏。兩人施展輕身功夫,左閃右躲,掩到距離尤氏旅店兩條街外一間屋子的屋頂上伏低。這時錦衣衛人馬已經不再掩飾行蹤,紛紛離開藏身處嚴陣以待,將街道擠得水瀉不通。兩人再要前進,便會讓人發覺,於是他們隱身屋頂,靜觀其變。

 

魏忠賢與友人坐在旅店二樓,把酒言歡,談笑風生,完全不將四面八方的錦衣衛看在眼裡。片刻過後,錦衣衛帶隊軍官放聲叫道:「魏忠賢,你大逆不道,結黨叛亂,皇上親旨著令錦衣衛將你逮捕歸案,如有違逆,格殺勿論!」

 

卻聽魏忠賢道:「吳孟明,近年錦衣衛都指揮史一年換一個,你爬這麼快,小心又給人拉下來。皇上打定主意要殺我,卻又怕落人口實,先是派我看守皇陵,這會兒又安了我個反叛罪名。崇禎皇帝奸詐得緊,正所謂伴君如伴虎,我看你也做不長了。」

 

吳孟明道:「魏忠賢執迷不悟,口出大逆不道之言。拿下了!」

 

錦衣衛早已在旅店四周架好竹梯。吳孟明一聲令下,當場便有十幾個人闖入旅店二樓,魏忠賢好整以暇,站起身來,信手揮灑,將眾錦衣衛盡數摔出樓外。吳孟明下令再攻,錦衣衛繼續搶上。如此給摔了二、三十個人下來,吳孟明怕士氣低落,當即下令暫停攻擊。

 

魏忠賢坐回原位,繼續和朋友喝酒。

 

鄭恆舟對范世豪道:「魏忠賢出手不如之前靈活,看來當日的劍傷至今尚未痊癒。」

 

范世豪四下張望:「這麼多兵馬,魏忠賢想要逃出去可不容易。而且看他那個樣子,似乎不想要逃。」

 

鄭恆舟道:「當日養心殿中,他便知道自己大勢已去。之後效忠崇禎,雖說圖個告老還鄉,但他其實心裡明白,崇禎皇帝不會讓他善終的。」

 

「你認為他打算今日在此戰死?」范世豪問。

 

鄭恆舟點頭。「一代梟雄,最後卻淪落到阜城這偏僻地方的小客店裡。」

 

「他罪有應得。」

 

「誰說不是呢?」

 

吳孟明改放弓箭,魏忠賢揮動桌椅,將箭盡數擋下。他一邊喝酒,一邊擋箭,笑道:「吳孟明,我跟你說,我武功這麼高,你明槍明刀想要殺我,可得折損不少兵馬。最好就是放火燒店。」

 

吳孟明道:「我初任指揮史,所辦第一件大事就是帶兵緝拿你歸案。如果幾千人來抓你都不能留個全屍,叫我怎麼跟皇上交代?」

 

魏忠賢哈哈大笑:「吳都指揮史既然這麼有原則,那就放馬過來吧!」

 

錦衣衛不斷派人上樓進攻,魏忠賢在談笑之中竭力應付。到得三更時分,魏忠賢身形不靈,手腳都受了刀傷。打到四更之時,魏忠賢胸口劍傷復發,氣喘吁吁,連番劇咳。吳孟明下令傷兵退下,自己帶了十名親信,步上旅店二樓。魏忠賢坐在位子上,喘息笑道:「好哇,吳孟明,你可上來了。不錯,身先士卒那是在戰場上做的事情,坐收漁翁之利方為當官之道。看在你如此乖覺的份上,一場功名,便宜你了。」

 

他扯下褲帶,甩上房樑,站上飯桌,打個死結。「我這輩子,無怨無悔。希望你死的時候,也能如此灑脫。」說完踢翻桌子,自縊身亡。魏忠賢死後,屍體遭人挖出墳墓,千刀萬剮。崇禎皇帝下令清查閹黨逆案,一舉清算閹黨黨羽三百一十五人。客氏下浣衣局,鞭笞至死。魏忠賢勢力自此滅絕。

 

錦衣衛都指揮史吳孟明站在魏忠賢的屍首之前哈哈大笑,志得意滿,良久方休。

 

范世豪眼看著這個打了一個晚上都沒有出手的都指揮史,說道:「死了個魏忠賢,又多了個吳孟明。」

 

「天啟也換成崇禎了。」鄭恆舟搖頭:「檯面上換了一批人,幹的事情似乎也差不了多少。」

 

「我原以為崇禎皇帝會好一點,如今看來,整個朝廷都已經爛到骨子裡了。」范世豪感慨。「說我大逆不道吧。我竟覺得,明朝不亡,百姓不會有好日子過。」

 

鄭恆舟翻過身來,仰望星辰,微笑道:「有位前輩曾經告訴我,只要世上還有不世出的高人,一切就還有希望。」

 

范世豪轉頭看他,問道:「誰是不世出的高人?」

 

鄭恆舟道:「我啊。」

 

范世豪揚眉:「你打算退隱江湖?」

 

「傻了,前輩。世道如此,誰能置身事外?」鄭恆舟笑道:「不過忙了這些年,也該趁這個機會喘息一下了。下次天下大亂的時候,咱們再一起出來闖蕩吧。」

 

兩人翻身下屋,卻發現面前站了一隊錦衣衛。領頭的千戶認得鄭恆舟,喝道:「鄭恆舟,你勾結魏逆,反叛朝廷,此刻魏逆已然伏誅,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魏忠賢無怨無悔,我可還沒到那個境界。」鄭恆舟笑道。「崇禎皇帝想要來個鳥盡弓藏,今日讓他知道,世事沒有那麼稱心如意。」

 

於是鄭恆舟與范世豪聯手殺出重圍,趁夜逃出阜城。錦衣衛幾番追趕,不抓到他不肯罷休。最後吳孟明讓鄭恆舟打成重傷,弄得灰頭土臉,才終於不敢再追,收兵回京。

 

崇禎元年,北方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流離失所,民不聊生,崇禎皇帝日理萬機,焦頭爛額,再也沒有時間去管什麼鳥盡弓藏的事情。鄭恆舟本想歸隱山林,與客婉清享點清福,可惜天災連年,流寇為患,大明百姓再也沒有過過一天太平日子。直到明朝滅亡,他始終沒有如願當成不世出的高人。

 

十七年後,流寇李自成打入北京,崇禎皇帝煤山自縊。山海關守將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攻佔北京。一日,客婉清牽著鄭恆舟的手,信步來到揚州城外,說道:「大哥,天下亂了這麼多年,我們夫妻兩東奔西跑,始終一無所成。東林黨鬥到現在還在鬥,連齊心合力對抗清兵都做不到。我在想,不如咱們去揚州幫忙故人守城吧?」

 

鄭恆舟笑道:「當年若不是聽我勸告,史可法也不會跑來鎮守揚州。這個城,原是該幫他守的。」

 

清順治二年,揚州城破。史可法以身殉城。此後鄭恆舟與客婉清絕跡江湖,再也無人聽說他們的事蹟。明末一場黎民蒼生大浩劫,到了滿洲人統治天下之後終於告一段落。此後數十年間,儘管有不少江湖人士意圖反清復明,鄭恆舟卻始終沒有再涉江湖。對他而言,朝廷裡換成什麼人並不重要,只要百姓能夠安穩度日,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黎蒼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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