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我是太子。我是連續殺人魔。」

 

 太子是一團謎,徹頭徹尾的謎。關於童年,他只能告訴你一些符合連續殺人魔特徵的依稀印象。單親、家暴、性侵、尿床、迷戀火焰、虐待小動物......至於確實細節,連他自己也不記得。他必定曾經受過極大的打擊,導致他主動或是被動遺忘他的過去。他一生中第一個清晰的印象就是自己赤身裸體地躺在垃圾堆中,親眼見證三太子腳踏紅蓮下凡,對他開示人生的使命。

 

 「汝當鏟除宗教神棍。」三太子如是說。「斂財者,殺之;姦淫者,淫之。兩者兼為,無惡不作者,先殺而後姦之。」

 

 太子身受感召,恭敬領命,為了更加親近三太子,他跑去拜師學做乩童。他的頭一名師父是個假乩童,裝神弄鬼,沒有半點本事,單憑演技逼真,與其能說善道的桌頭一搭一唱唬人。太子學了個把月,心中不忿,接受三太子訓示,一把火燒了神壇,連帶師父桌頭一併燒死。他收拾行囊,另投名師。

 

 第二名師父真才實學,但是品行不端,請不動滿天神佛,起乩時專請過往妖魔,對信徒謊稱是關帝大聖。太子學了點本事,懂得感應,發現這一點後,氣得頂門噴出三昧真火。但想要學本事,總得忍氣吞聲。又過得數日,他於夜裡聽見師父屋內傳來異聲,一加察看,竟發現師父幹起迷姦民女的勾當。三太子當場下凡,指示太子先殺後姦。太子欣然領命,手提流星錘,闖入師父房內,一錘擊碎師父背脊,救出昏迷民女。接著他砸爛師父卵蛋,打爆師父頭顱,在血肉模糊的臥榻上後庭直入,將師父整治得不成人型。事後,他一把火燒了房舍,再度遠走他鄉。

 

第三名師父系出名門,一派正氣,太子終於學有所成。出師之後,師父退做桌頭,與太子合作排危解難,倒也累積了不少信徒。然而日子久了,太子也逐漸明白道行再高深的乩童也有請不到神佛的時候。他雅不願裝腔做戲、欺騙信徒,於是告別師父,展開一段四方雲遊的日子,倒也逍遙自在。他自南部逐步北上,沿途四下打聽,暗中調查,一旦查到害人神棍,三太子立即下凡,命他動手除去,斂財者殺,姦淫者淫,順便取其不義財,作為雲遊盤纏。如此一過三年,太子手上已經沾染數十條人命,全部罪有應得,死得其所。太子心安理得,寧靜喜樂。

 

不一日來到台北,太子帶著大筆香油錢到處閒晃,整天跑去著名大廟大宮踹盤子,想看看有沒有人假藉宗教名義斂財。有天他在龍山寺外打香腸時,赫然驚見真命天女飄然路過。他如痴如醉、意亂情迷,當場跟蹤對方,如影隨形。真命天女只道莫名其妙被個流浪漢給纏上,嚇得幾天不敢出門,最後叫了警察來才把太子趕跑。太子乃是性情中人,遇上感情不順,端得是意志消沈、傷心欲絕。他終日藉酒澆愁,什麼事都不幹,將自己的使命拋在腦後。三太子看不下去,下凡降旨:「汝盡忠職守,為善人間,本太子察言觀色,順汝心意,這就將此女賞賜于你。只管動手,不必介懷。」

 

太子大失驚色,顫問:「太子殿下,我輩行善去惡,替天行道,豈能幹此強搶民女之事?」

 

三太子道:「汝意志消沈,辦不成事,還談什麼替天行道?快快了結此事,莫要惹我發火!」

 

太子腦袋搖得如同波浪鼓似的,說什麼也不肯依。三太子屢勸不聽,勃然大怒,斥道:「執迷不悟。看來不推你一把是不行的!」太子毛骨悚然、感應大作、渾身抽慉,就聽見腦中轟然巨響,就此人事不知。

 

某日,太子赤身裸體在垃圾堆中醒來,只見哪吒三太子腳踏蓮花下凡,對他開示人生的使命。

 

「汝當鏟除宗教神棍。」三太子如是說。「斂財者,殺之;姦淫者,淫之。兩者兼為,無惡不作者,先殺而後姦之。」

 

太子依晰記得童年之事,依晰記得三太子的身影,但他想不起來過去三年所發生的一切,或是過去三十年,或是不管他究竟活了多少年。他只知道三太子乃是生命明燈、苦海孤舟,只要聽從三太子指示,此生必得救贖。然而......他心中有股說不出的鬱悶,總感到自己曾不止一次遭人欺瞞。他靜心思索,試圖釐出端倪,但卻頭痛欲裂,思緒紊亂。也是命數使然,垃圾堆裡無風飄來一張報紙,幽幽落在太子腳邊。太子撿起來一看,如同當頭棒喝,心下登時瞭然。

 

報紙上有張隱約見過的女子照片,標題是該女遭惡徒姦殺,並且陳屍火場。

 

太子一輩子不曾如此清醒;同時又一輩子不曾如此茫然。過去他為了逃避而不斷建立出來的現實徹底崩毀了,而他接下來必須前往的現實偏偏又尚未架構成型。他不知所措,整個人迷失在現實與虛幻之間,再也找不到一條通往內心的道路。他再度昏迷。這一昏,赤身裸體躺於垃圾堆中,終於大病一場,幾乎死去。

 

死裡逃生過後,太子在醫院病床上醒來。他變得比過去沈著、冷酷,一雙眼睛簡直能夠洞察人心,舉手投足間都令人不寒而慄。從前的他彷彿與三太子一同死在垃圾堆裡。後來他再也沒有見過三太子,或是任何神佛妖孽。他躺在病床上,花了很多時間思考接下來的人生該怎麼走。最後,他決定繼續之前的人生使命,鏟除世間神棍。因為如果他有從他的三太子身上學到任何教訓的話,肯定就是打著宗教旗號操控人心之人乃是世界上最不可饒恕的人。

 

他拔下插在身上的各式導管,翻身下床,找些醫療膠布貼住所有還在滲出體液的開口,自行出院。其後他持續殺戮,直到遇上治療師的那天為止。

 

那一天,他看見了另外一盞指引出路的明燈。

 

***

 

蔡子傑回到汐止小屋,焚燒適才作案的衣物,處理割過喉嚨的料理刀,然後清洗身體,換上一套新開封的輕便服裝,挑了兩把順手的料理刀,確定揹袋中的裝備齊全。接著他徒步走回市區,搭乘公車前往內湖。他不想開車。今晚事關重大,他要盡可能撇清所有關係。

 

來到瑞光路上,天色已經暗了。下班時間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但是許多辦公室中還是傳來加班的燈火。蔡子傑看著那些發光的窗口直搖頭。他始終覺得辦公大樓乃是人心的牢籠。從前在那種地方工作的時候,他每天都有種無法喘息的感覺,每隔一個小時就必須跟同事相約前往樓梯間煙灰筒前報到。他偶爾會想,如果當初他沒有毅然決然地回家幹SOHO,而是繼續待在電腦業撰寫產品手冊的話,或許自己早在十年前就已經開始殺人生涯了。

 

而如今,他在下班人潮的臉上除了看見疲憊與壓力之外,他還看見了一股發自內心的喜悅。年輕的人們迎向屬於自己的時間,不管是花在朋友、戀人、還是網路遊戲裡的戰友身上,總之都能渡過一個愉快的夜晚。有點年紀的人們迎向他們的家庭、他們的妻子丈夫、他們的兒子女兒......從前蔡子傑只能在他們臉上看見生活的壓力、歲月的痕跡,而這種回到家人身邊的喜悅早就已經遠離他的內心。如今他所要做的,不是徹底自生活的牢籠中解放,而是把這些失去的東西通通找回來。

 

當然,那些必須待在公司加班到午夜,放假得要待命,嚴禁出國旅遊,隨時可能爆肝的人們如果也能擁有這種喜悅,蔡子傑只能拱手說句:「佩服佩服。」

 

六點半的時候,他站在聚會大樓對面的街角。兩旁辦公大樓燈火通明,就只有它黯淡無光,看起來簡直像是電影海報上的猛鬼大樓。他幻想自己彎腰撿起地上一根尚未熄滅的菸屁股,放在嘴邊深吸一口。「天呀,有夠懷念。」他想。「今晚過後,我一定會懷念這一切的。」

 

他拿出手機,撥打魔女的號碼。

 

「嘿。」他說。「聽我說,今天晚上不要去聚會大樓回報。」

 

「你想做什麼?」魔女語氣關切。

 

「我想戒。」

 

他說完掛下電話。一腳踏熄地上的菸屁股,過馬路朝向聚會大樓前進。

 

蔡子傑站在門口側牆觀望玻璃門內,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他推開玻璃門,步入大廳,廳內無人。通常聚會開始前半個小時,治療師就會等在大廳,確保與會者沒有攜帶武器,並且戴好頭罩,這才讓放人上樓。不過昨天他就沒有這麼做了。在發生了車手和騙徒的事情之後,他不再管聚會成員有沒有攜帶武器。

 

蔡子傑拿起揹袋裡的滑雪面罩,停了ㄧ停,又將面罩收了起來。今晚過後,不論結局如何,他都已經不在乎會不會被其他人看見自己長相。他取出手套戴好,捨棄電梯不搭,來到大廳右側,推開通往樓梯間的安全門。大樓荒廢已久,樓梯間沒有照明,不過每層樓門口的緊急照明燈還是有亮。聚會場所位於四樓,蔡子傑放輕腳步,慢慢向上移動。來到二樓門口的時候,他順手握了握門把,卻發現觸手處比想像中濕滑。他放開手掌,低頭打量,只見門把上沾有一團被他抹開的暗色液體,看起來似乎是血跡。

 

蔡子傑拔出料理刀,全身戒備,四下觀察,發現地面上滴落血滴,牆面上也找到一個血手印。照手印指向的方向來看,這個受傷的人是從樓梯間下樓離開的。蔡子傑抬起鞋底,確定自己沒有踩到血滴,然後加快腳步,直奔四樓。

 

出了樓梯間,來到大辦公室門口,蔡子傑探頭一看,隨即僵在原地。

 

原本圍圈排好的六張椅子如今倒得倒、碎得碎,散落一地。右手邊一具無頭男屍躺在自己的血泊裡,頸部傷口已經停止滲血,旁邊丟著一把染血的消防斧。蔡子傑順著噴濺的血跡移動目光,在另外一端的牆角旁發現男屍的腦袋,斜癱在地上,兩眼無神地直視門口。蔡子傑認得那是車手的頭。茶水桌旁一張椅子上坐著一名男子,跟車手一樣沒戴面罩,瞧身形應該是太子。太子渾身是血,虛弱無力,右手緊緊抱著肚子,左手卻拿了個紙杯放在熱水器出水口下。他的表情寧靜祥和,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蔡子傑注意到他血肉糢糊的肚子旁邊垂下一條繩子般的深色物體,癱在地上。看來多半是腸子。

 

「太子?」蔡子傑問。

 

太子緩緩轉頭。「啊,是瘋狂兄嗎?」他斜嘴一笑。「你錯過好戲呀。」他轉回頭去,自茶包盒裡取出一個綠茶包。他另一手壓著傷口,無法移動,於是他將茶包拿到嘴前,用力咬著一角,撕開茶包,吐出包裝碎屑,隨即喘了幾口氣。「不中用了。泡杯茶都這麼吃力。」

 

蔡子傑走了過去,接過他手中的茶包,放入紙杯,然後注入熱水。過程中他一直注意太子,手中料理刀也沒有放下。太子放手讓他幫忙泡茶,自顧自地伸手取出夾在肩膀與上衣間的黃長壽,在右手臂上拍了幾拍。他這拍菸的動作震動腹部傷口,令他忍不住悶哼一聲,口中連帶濺出血沫。他嘿嘿一笑,彷彿剛給人接筋續骨一般爽快,慢慢把菸盒拿到嘴邊,張嘴叼出一根長壽菸,跟著朝向茶水桌努了一努。

 

「賴打,麻煩。」

 

蔡子傑拿起桌上的廉價打火機,打著火,幫太子點菸。太子深深吸了一大口菸,吐出一片白霧,神色歡愉,暢快十足。他抬頭對蔡子傑點了點頭,笑道:「這賴打經典呀,我找好久才找到的。你看旁邊貼的泳裝美少女,用火燒一燒,泳裝會變不見唷。多有創意,是吧?真不懂他們現在為什麼不做這種了。」

 

蔡子傑忍不住好笑,揚起打火機看看美少女。「是呀,很經典。」

 

「送你了,兄弟。」太子說著鼻孔噴菸。「我以後應該用不到了。」

 

蔡子傑低頭察看他的傷勢,只見一條口子從肚子左邊開到右邊,太子光靠單手根本遮蔽不住,他只是用力捏合傷口的中間而已。蔡子傑搖了搖頭,問道:「是誰幹的?」

 

「你想是誰?」

 

本來他直覺以為是太子和車手互砍到兩敗俱傷,但是想到剛剛在樓梯間看到的血跡,顯然行兇之人已經負傷逃逸。他嘆氣:「治療師?」

 

「哈哈哈哈......」太子大笑,苦澀無比,血泡直爆。「治療師,我本來很欣賞他的......現在我簡直是崇拜他啊!」說是這麼說,但是蔡子傑注意到他的眼角微泛淚光,一種遭人背叛的淚光。

 

「他為什麼要殺你們?」

 

「因為他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殺光我們。」太子說。他將菸放在桌上,拿起紙杯喝茶。「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做這種事了。記得我們曾經討論過治療師挑選目標的條件嗎?現在你知道了。他專殺連續殺人魔。」他又拿起菸來抽了一口,繼續道:「上個禮拜車手聽到一些傳言,說是台北市過去十年裡一直有人在獵殺連續殺人魔。他向治療師提起此事,終於引起治療師的殺機。ㄧ切都是治療師設計的,車手寄給警方的信是治療師剪貼的,騙徒也是治療師開車撞死的。我抓到車手,他矢口否認寄信和撞死騙徒。我思前想後,覺得疑點重重,於是帶他回來找治療師對質,治療師跟我們坦誠一切,然後一場好打,弄成這副德性。」

 

蔡子傑搖頭。「他如果要殺我們,何必費心把我們帶來這裡聚會?」

 

「我哪知道?」太子說。「自己去問他吧。他肚子也被我砍了一刀,傷得只比我輕一點點而已。跟著血跡走。他跑不遠的。啊,對了,既然你帶了刀來......」他大口吸菸,菸頭紅光大作,瞬間燒到菸屁股。他長長享受完這口菸,這才張開雙眼,抬頭說道:「做件好事,送我一程?」他左手指向腹部傷口,又道:「說實在,還挺疼的。」

 

蔡子傑冷冷看他,緩緩搖頭。「你知道你罪有應得。」

 

太子皺起眉頭,打量蔡子傑,片刻之後恍然大悟。「你也是來殺我們的?你跟魔女搞在一起,打算殺光我們,金盆洗手,幸福快樂一輩子?」

 

蔡子傑冷冷道:「我是來殺你們的,但不光是為了魔女。」

 

「我真服了她了。」太子搖頭苦笑。「她甚至不須要開口要求,你就已經跑來這裡幫她賣命了。厲害呀......」

 

「你好走。」蔡子傑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喂!」太子在他身後說道。「你不肯殺我,至少可以請你......」

 

蔡子傑回過頭來,看見太子指著地上。

 

「可以請你把我的腸子撿起來嗎?」太子說。「傷口太大,我怕我一彎腰會跑更多出來。」

 

蔡子傑彎下腰去,撿起流出傷口的腸子,放在太子大腿上。「還撿起來幹嘛?塞回去?這麼髒,你不怕感染嗎?」

 

太子咧嘴而笑,嘴角湧出鮮血。「我都已經這樣了,還怕感染幹嘛?」

 

蔡子傑眼看著他將腸子塞回腹中,忍不住露出吃痛的神情。「如果這樣講能讓你好過一點的話,」他說。「我一定會殺了治療師。」

 

「知道了。」太子忙著塞腸,隨口回答。「我祝福你和魔女。快去吧。」

 

蔡子傑快步離開。

 

***

 

他沿原路下樓,出了一樓樓梯間,四下找尋血跡,從後門離開大樓。其時晚上七點出頭,瑞光路上還有不少下班或是出來放飯的上班族,不過後方的巷道裡只有一些零星抽煙透氣的男人。出了大樓後,地上的血跡明顯變少,多半是治療師有粗略處理過。不過他盡挑人少的僻靜小路走,想要追蹤倒也不難。蔡子傑走著走著,腦中開始想起剛剛騙徒的話。

 

「我真服了她了。她甚至不須要開口要求,你就已經跑來這裡幫她賣命了。」

 

可能嗎?魔女是為了這個才跟他要好的嗎?她如果當真想戒殺人,自然也曾浮現和他同樣的想法:要戒,就要把互助團的成員通通殺光。問題是魔女或許有辦法將眾殺人魔各個擊破,但她絕不可能一舉殺光所有人。想要達到這個目的,她就需要一個幫手。

 

但是......魔女愛他呀?

 

真的愛嗎?她有這麼說過嗎?

 

「專注。」蔡子傑大力搖頭。「現在不能亂想。愛她,就不要懷疑她。」

 

魔女心目中的殺光眾殺人魔,包不包括他?

 

他心目中的殺光眾殺人魔,包不包括魔女?

 

「專注!」

 

蔡子傑突然停下腳步。前方十公尺外的一座花圃台緣坐著一名男子。男子沒戴頭罩,右手摀著腹部,背影異常熟悉。他認為那個男人就是治療師,可是在沒有見過治療師長相的情況下,他必須要看見對方腹部的刀傷才能肯定。他右手伸入揹袋,緊握刀柄,一步一步地朝向對方接近。當他路過對方身側,看見對方的容貌之時,他想他一輩子都沒有這麼驚訝過。

 

「卓文?」他看著眼前這個臉色慘白、汗如雨下、腹部滲出血水的男人,難以置信地問道。

 

王卓文緩緩轉頭,神色安詳,面露微笑:「嗨。」

 

「你怎麼了?」蔡子傑衝上前去,試圖扶他。「是誰傷了......」蔡子傑問到一半,聲音突然啞了,因為他看見王卓文的左手旁邊放著一個滑雪面罩。

 

「不要碰我。」王卓文說。「沾到我的血,你會很麻煩。」

 

蔡子傑情緒激動,他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他嘴唇顫抖地問道:「卓文......你是治療師?」

 

王卓文壓低語調,換上沙啞而又熟悉的聲音說:「是。我是治療師。」

 

「不......你......」蔡子傑激動到雙腳發抖,差點跪倒在地。「你怎麼......怎麼能是治療師?」

 

「十五年了,子傑。」王卓文在滿頭大汗之中擠出笑容。「我當治療師已經十五年了。」

 

蔡子傑張口結舌,愣愣地道:「我們認識的時候,你就已經在殺人了?」

 

「人不可貌相吧?」王卓文點點頭。「本來你不會知道這件事的。我怎麼可能想得到你也會有開始殺人的一天?該不該拉你入團,當時我考慮了很久。我不想殺你,但是又不能放著你不管。加入互助團如同雙面刃,對每個人的影響都未可知。但是根據我的經驗,殺人魔在加入互助團後通常會比較能夠克制自己的慾望,不會輕易失控。」

 

蔡子傑無言以對。他有很多話想說,但他一時無言以對。

 

「這是我唯一想到能夠幫你的方法,問題在於你想不想接受幫助。」王卓文說。「一切如何發展,還是得看你自己。」

 

「別說了。我先送你去醫院。」蔡子傑說著上前扶他。

 

「我不去醫院。」王卓文搖頭。

 

「現在不是擔心會不會惹麻煩的時候。」蔡子傑說。「不去醫院,你會死的。」

 

「難道你看不出來我想死嗎?」

 

蔡子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了無生趣。」王卓文說。「一輩子虛假過活,臨到老來,還以為可以徹底解放,結果卻換來個妻離子散,就連你也……連你都……」

 

「是我不對。我對不起你。」蔡子傑連道。「跟我去醫院,好不好?」

 

王卓文提起手邊的尖刀。「再過來,我要砍自己了。」

 

蔡子傑兩手舉起,連忙後退。「你就算不肯去醫院,也讓我帶你離開這裡。你要是……死在這裡,警方一定會把你跟太子他們的死牽扯在一起的。」

 

「我死都死了,那又怎樣?難道我還怕身敗名裂,連累家人嗎?」

 

蔡子傑無計可施,直說:「可是……可是……」

 

「人說關心則亂。你為我亂成這樣,我很感動了。」王卓文微笑。「聽我說,你聽我說,關於治療師……我希望你能了解。」

 

「我了解,我了解......」蔡子傑說。「我能體會你的心態,我也......」

 

「你聽我說。」

 

蔡子傑閉嘴。

 

「我也就不從頭說起了,總之,我專挑殺人魔下手。」王卓文開門見山。「開頭幾年,我只是見一個殺一個。但是沒過多久,光是殺死他們已經不能滿足我。你也知道,殺人是很私人的事情。你會想要了解你的目標,而連續殺人魔是很值得了解的一個族群。十年之前,我開始組織互助團,藉以進一步了解他們......我們的內心世界。」

 

「了解之後,你就殺了他們?」蔡子傑問。

 

「大部份。」王卓文答。「不過我會放某些人離開。我認定對社會有益的人,或是我殺不死的人......」

 

「你殺不死的人?」蔡子傑揚眉。

 

王卓文嘴角上揚。「比方說太子......」

 

「太子怎麼樣?」

 

「他每隔幾年就會失控發狂,殺害他認定中不該殺的人。每當發生這種事後,他就會失去記憶,強迫自己忘掉曾經做過的一切,接著再讓想像中的三太子下凡,引導他走回之前的道路。」王卓文露出神祕的微笑。「這已經是他第三次加入互助團,也是我第三次試圖殺他了。」

 

蔡子傑目瞪口呆。「他不知道?」

 

「他不記得。他不能選擇性失憶。他必須徹底忘掉一切,才有辦法重新來過。」王卓文搖頭。「本來我不想再對他動手的,因為他是歷屆互助團裡最有趣、最獨特的一名殺人魔。但是他這次回來,卻變得和之前不一樣了。他似乎了解到三太子並非當真哪吒下凡,而是他潛意識中的第二人格。如今三太子對他的影響力微乎其微,他整個人變得更加內斂,也更加冷酷。最危險的殺人魔就是不會失控的殺人魔。」他嘆了口氣。「他很信賴我。我認為在失去三太子後,他將我視為人生的導師。他對我透露自己心裡常常浮現一種遭人背叛的感覺。我知道,除了三太子外,我也是造成他這種陰影的主因之一。說真的,我對他感到有點抱歉。」

 

蔡子傑見他說得滿頭大汗,摀住傷口的右手彷彿越壓越緊。他慢慢走到王卓文左手邊,坐上沒有沾染鮮血的花圃台,在不觸碰他的情況下盡可能提供朋友的慰藉。

 

王卓文神情感激地看著他坐下,繼續說道:「十年下來,接觸各式各樣的殺人魔,讓我了解到一件事情,就是每個人殺人都有一個原因,而且有時候還是很好的原因。好比說車手,擺明是台灣教育制度和功利主義下的犧牲者。我們都不認同他濫殺無辜,但是我能了解他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本來會幫他留個全屍的,但是他跟太子兩個打一個,我沒有時間顧慮那麼多。」

 

他仰望星空:「還有騙徒。能夠遇人不淑到那個地步,他也算經典了。被詐騙集團騙成那樣,他能不發飆嗎。他不是我遇上第一個立誓要鏟除台灣詐騙集團的殺人魔,相信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我本來打算放過他的,可惜車手的事情一爆發,他立刻搞出這麼大反應。他被人騙慣了,完全不肯相信人性。這樣的殺人魔留著,遲早是會失控的。」

 

蔡子傑靜靜聽著,沒有搭腔。

 

「上一屆互助團裡有個名人,是過氣的創作歌手。」王卓文繼續說道。「九〇年代紅透半邊天,簡直到了寫什麼紅什麼的地步。但是進入二十一世紀後,他就跟滾石唱片所有創作歌手一樣,某天早上醒來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過氣了。他在互助團裡發表過幾首歌,說真的,非常好聽。只可惜歌詞憤世嫉俗了點,總是在批判台灣速食文化、喜新厭舊的社會風氣。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殺了兩個沒什麼名氣的饒舌歌手。我原以為讓他參加互助團,發泄一下內心的不平就會沒事了。可惜他在其他團員身上找到了勇氣,竟然計畫要殺周杰倫。我只好在他動手的前一天把他除掉了。」

 

蔡子傑揚眉:「你喜歡周杰倫?」

 

「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很難接受周杰倫的音樂了。」王卓文搖頭。「但是一個領導流行樂壇的歌手乃是一種時代性的指標,就像說起八〇年代你會想到羅大佑,九〇年代你會想到周華健一樣。我不認為一個過氣歌手有權力奪取這種人物的性命。」

 

「你有很多判斷標準。」

 

「是呀。」王卓文說。「我的重點在於,大部份殺人魔都是社會現象、社會體系下的犧牲者。他們採取了普通人不會採取的激烈手段,所以現代社會容不下他們的存在。拿霸凌割喉手來說吧,前一陣子,我還在西門町看到有人的衣服上印著霸凌割喉手幾個大字。老實說,社會崇拜這種偶像是錯誤的,是病態的,但是你不得不承認霸凌割喉手所做的事情不但有效,而且大快人心。以暴力手段行俠仗義的年代早該過去了,但是社會上存在著許多不公義的事情也是事實。在互助團裡看多了,有時候我甚至覺得,算了,別管殺人魔了,放任大家出去殺一殺,對社會而言也未必是件壞事。」

 

蔡子傑問道:「那幹嘛還辦互助團?」

 

「因為或許我有機會幫得上忙。」王卓文說。「一屆互助團裡能夠幫上一、兩個人就很值得了。」

 

蔡子傑突然想到:「你是故意把我和魔女送作堆的?」

 

「當然。」王卓文笑。「我喜歡你們。而且你們兩個的問題都很明顯,就是缺乏異性關愛。我還怕你們合不來,上完床就要打打殺殺。看來我是多慮了......所以,你們打定主意要戒了嗎?」

 

蔡子傑點頭。「我非戒不可。羽珊的行為和想法都開始偏差了,而且又遇上了王文德那個王八蛋,我如果不再多付出一點溫暖,我怕她會步我後塵。你知道王文德那小子幹了什麼嗎?我不去殺他,他竟然還想殺我女兒!」說著就將今天早上的事情說了一遍。

 

「還有這種事?真是想不到啊。」王卓文訝異道。「既然你決定要戒,那我就祝福你們。我本來希望你能繼承我的遺志,繼續幫助台北市裡的殺人魔......哎,一切都是社會體制的問題。你曾嘗試改變,也有一番成就,可惜就到此為止了。」

 

「我必須先顧好家庭。」

 

「是,當然。」王卓文語調苦澀。「家庭最重要......」

 

蔡子傑眼看他緊咬下唇,渾身微微顫抖,顯然疼得厲害,忍不住一陣激動,握住他的左手。「卓文,算我求你,好不好?跟我去醫院吧?」

 

王卓文出氣多,入氣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要死了。我一生殺孽深重,死不足惜。你也不必......也不必......」

 

蔡子傑流下眼淚,緊握王卓文的手掌,說不出話,只是搖頭。

 

「你在這裡,我不必孤身上路......我很滿足了。」

 

蔡子傑的手機突然響起。他掏出手機,本來想要直接拒接,卻發現為了過濾詐騙電話而加裝的辨識電話號碼小程式顯示那是大直派出所打來的電話。他知道這是警方為了蔡羽珊的事而跟他連絡。他本來專注在互助團上,沒有多想這件事情。現在看見警方來電,他突然覺得這通電話似乎來的晚了點。他本能性地接起電話。

 

「請問是蔡子傑先生嗎?」

 

「我是。」

 

「蔡先生,這裡是大直派出所,我姓陳。我打來通知蔡先生,你女兒蔡羽珊小姐出了點事,現在正在送往馬偕醫院的途中。請你盡快過來我們分局一趟,我們員警會帶你過去找她。」

 

蔡子傑故作慌張。「請問出了什麼事情?我女兒還好嗎?」

 

「請放心,你女兒平安,只是心理受到創傷......」員警有點遲疑,大概不知道要不要在電話裡提這種事。「她遭男朋友凌虐,結果讓霸凌割喉手……給救了。她男朋友慘遭割喉,我們趕到的時候已經死亡。而她......腹部受到重擊,肚子裡的胎兒已經流掉了......」

 

「什麼!什麼?你說什麼?」這一驚毫不做作,直把蔡子傑嚇得魂不附體。「什麼叫......什麼叫......王文德死了?他......他......胎兒......」

 

「蔡先生不要激動。重要的是你女兒沒事。你先過來,我們當面說比較清楚。」

 

「好......好.......」蔡子傑深吸一口氣,稍微穩定情緒。「我立刻趕過去。請問你們是什麼時候接獲報案的?」

 

「傍晚六點〇三分,你女兒脫險後打電話報的案。」員警還補充一句:「我們毫無拖延,立刻就趕過去了。」

 

「謝謝你。我馬上就過去。」

 

蔡子傑收起電話,發愣幾秒。「卓文。」他說著推了推已經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王卓文。「小珊她......卓文?卓文?」

 

王卓文沒有反應。

 

蔡子傑看著老友側臉,一時之間失去了行動能力。他很想立刻趕往女兒身邊,但是他又想要多陪伴朋友一會兒。他也不檢查王卓文呼吸脈搏,只是慢慢低下頭去,如同往常聊天般繼續說道:「王文德死了。我沒殺他,但小珊說是霸凌割喉手殺的,而且還是等到麻醉藥效過了才殺。我想王文德死前必定還受了不少折磨。另外小珊還.....遭受毆打,流掉了胎兒。」

 

蔡子傑長長嘆了口氣。「我早該打個電話給她。如果我有打,或許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了。我到今天都還是一樣,一心只想著自己的事情,沒有真正設身處地去為她著想。」他想到動彈不得的王文德、述說罪行的剪貼簿、還有地上的那把尖刀。他越想越覺得把那種心理狀態的蔡羽珊獨自一人留在那種地方,會出這種事情簡直是理所當然。「如果我有多想一下的話。如果我有用用腦袋的話......」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扶著王卓文的側臉,慢慢站起身來。他輕輕放倒王卓文,讓他側躺在花圃台上。

 

「以後有什麼事情,我也不能再跟你訴苦了。」他左掌輕觸王卓文的雙眼,將其慢慢闔起。「謝謝你陪伴我這麼多年。」他看著王卓文闔眼之後的臉,心中浮現「慈祥」這個形容長輩的辭彙。「你就像是我父親一樣。很抱歉我不能回應你的愛。」

 

他站起身來,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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