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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蔡子傑在魔女的床上醒來。在愛人的身邊醒來。他睜開雙眼,看見一雙明亮的眸子、醉人的笑容。他覺得自己彷彿徜徉在喜悅的汪洋裡,無力收起上揚的嘴角,也完全不想收。他覺得這樣躺在魔女身邊,一輩子就足夠了。

「嘿,」魔女一手撐著臉側,另外一手輕拍蔡子傑的胸膛。「你睡得好沉。」

「昨晚有點累。」蔡子傑說。

兩人會心一笑。魔女掌心沿著蔡子傑胸膛上移,摸過脖子、臉頰,貼上他的後腦勺,將他拉上前來,輕輕一吻。片刻過後,她嫣然一笑,問道:「渴嗎?」

蔡子傑點頭。

魔女越過蔡子傑胸前,伸手去拿另一端床頭櫃上的水杯。蔡子傑感受她的乳房輕輕貼在自己身上,覺得全身所有感官通通充滿活力。魔女取過水杯,側躺回原位,笑咪咪地看著蔡子傑。接著她翻身胯坐在蔡子傑腹部,張嘴含了一口清水,彎下身去,湊到蔡子傑臉前。

蔡子傑想起第一次聚會時魔女所講的故事,以及那種令人不安的佔有方式。他微微抬頭,四唇交觸,喝下這一口水。

魔女凝視著他,慢慢坐起身來。兩人對望片刻,蔡子傑雙手沿著她白皙的大腿上移,掠過纖腰,輕撫雙乳。魔女幽幽嘆息,俯身下去,擁抱蔡子傑,在他耳邊問道:「你為什麼這麼信任我?」

「因為妳對我好。」蔡子傑雙手在她背上緩緩撫摸。「因為我愛妳。」

「對你而言,我愛妳三個字是這樣可以輕鬆說出口的嗎?」魔女問。

「當然,因為愛本來就不該沉重。」蔡子傑親吻她的耳垂。「我在心裡感受到愛,於是我說出口。妳如果對我沒有那種感覺,妳就不要說。」

魔女沒有說話。她趴在他的身上,緊摟著他,足足沉默了好幾分鐘。蔡子傑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會不會被自己的愛所感動;他甚至不確定魔女是不是在玩弄他、剛剛那口水裡有沒有下毒。不過他並不是很在乎那一切,因為他從魔女身上已經得到了很多很多,多到足以讓他毫不猶豫地說出一句愛她。

「我希望妳終於可以遇到一個值得讓妳哭泣的男人。」蔡子傑說。「如果那個男人是我,我很高興。」

或許繼續這樣醞釀下去,魔女真的會被他講哭,可惜這種關鍵時刻總是有人搗亂。就聽見地上傳來一陣手機簡訊的嗶嗶聲,魔女立刻翻過身去,趴到床緣去撿衣服。蔡子傑忙道:「別管了,多半是廣告訊息。」魔女卻說:「搞不好是治療師傳來的。」她在地上翻了一翻,「是你的手機。唷?我們用一樣的呢。」

蔡子傑正要說句:「四代紅嘛。」突然感到魔女身體一僵。他坐起身來,問道:「怎麼了?」魔女神色凝重,將手機交給蔡子傑。

簡訊是從他女兒的手機發送的,內容很簡短,只有三個字:「爸救我」

蔡子傑嚇得冷汗直流,當場自溫柔鄉中彈起,一邊回撥電話,一邊抓起地上的內褲就穿。沒人接電話。蔡子傑打開手機上的遠端監控程式,連上裝在女兒住處的針孔攝影機,沒有畫面。他把手機往床上一丟,對魔女說道:「電腦借一下。」魔女打開筆電上蓋,輸入密碼,然後讓到旁邊去穿衣服。蔡子傑一邊著裝一邊輸入找尋手機網址,穿好衣服之後,他已經確定女兒的手機還在大直租屋處。

「我出去一下。」蔡子傑拿起丟在椅子上的揹袋就要離開。

「我跟你一起去。」魔女說著拉出衣櫃最下層的抽屜。取出一個小箱子。

蔡子傑搖頭。「妳待在家裡等我。」

「你不清楚情況。」魔女自箱中取出一包全新的注射工具,一小瓶注射藥劑,兩雙棉布手套。她將一雙手套丟給蔡子傑,其他東西收入隨身皮包。「萬一是車手抓了你女兒威脅你呢?我們最好一起行動。」

蔡子傑並不多勸。他相信魔女有能力照顧自己。他將手套裝入自己的袋子,等待魔女片刻,然後一起出門。

***

魔女家在復興北路。兩人搭乘捷運前往大直,出捷運站,穿街走巷,刻意避開巷弄攝影機,來到女兒住處。蔡子傑左右觀望,四下無人,拿出偷打的鑰匙,開門上樓。蔡羽珊和王文德住在四樓,是專門用以出租的套房。一間公寓隔出四間套房,共用客廳。住戶都是學生,平日白天多半都不在家。蔡子傑耳朵貼在門上傾聽片刻,沒有動靜。他招呼魔女一同戴上手套,然後拿出鑰匙開門進入。他和魔女盡量放低聲音,關上大門,路過無人的客廳,附耳在女兒門口。沒有動靜。他們進去。

屋內顯然比平常凌亂。套房空間本就不大,小兩口共睡一張床,但是書桌卻擺了兩張,加上一小張雙人餐桌、活動衣櫃、電視、置物箱等等,實際剩下的活動空間大約只有一公尺見方。如今那塊空地上躺著蔡羽珊的書桌椅。蔡子傑四下打量,確定沒有血跡,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魔女反身關上房門,隨即靠門而立,注意門外的動靜。

蔡子傑檢查裝在女兒書桌背板上的針孔攝影鏡頭,發現其外堆了一塊手帕。不知道剛好放在上面,還有有人刻意遮蔽。蔡羽珊的手機放在書桌上。蔡子傑拿起手機,翻看通話紀錄和訊息。沒有什麼特別的。最後一則訊息就是他收到的「爸救我」,但是那之前看起來都沒有異狀。

蔡子傑皺著眉頭,將手機放入揹袋。

魔女揚眉詢問。

「沒有什麼線索。」蔡子傑搖頭。「如果是車手夾持女兒威脅我,他應該會聯絡我,或是在這裡留下訊息。我不知道,我覺得事情很不對勁。

「你覺得不是車手幹的?」

「看來不像。」蔡子傑打開廁所燈,走進去查看。「車手是個瘋子,但他向來不是心思縝密的人。要說他撞死騙徒,也還認了。我不認為他能在不被我發現的情況下跟蹤我,還查出我的身......」

蔡子傑移開洗手台旁牆壁櫃裡的幾個藥罐,當場愣在那裡。

「怎麼了?」魔女見他說到一半不說了,走到浴室門口問道。

蔡子傑吸一口氣,伸手取出位於後排的兩罐藥罐,一言不發地低頭觀看。魔女被他的身體檔著,看不清楚藥罐標籤,只好問道:「什麼藥?」

蔡子傑無奈嘆息,緩緩搖頭,轉過身來,舉起藥罐。「葉酸,」他認命式地說道。「還有新寶納多。」

魔女愣了愣,走進廁所,自蔡子傑手中接過藥瓶,打開瓶口,確定內容物與標籤吻合。「你女兒懷孕了。照剩下的量看來,已經有一陣子了。」她陳述事實,語帶安慰。

蔡子傑頹然坐倒在馬桶上,伸出右掌按摩太陽穴。沉默片刻之後,他開始喃喃自語:「新寶納多有含鐵......懷孕初期吃的話會便秘的......」

魔女將藥罐放回櫃中,關上櫃門,站在蔡子傑身前,讓他的額頭靠上自己的小腹。

「我怎麼會這麼盲目?」蔡子傑繼續說道。「我竟然沒有問......我竟然會沒有想到她是因為懷孕才搬出來住。我算什麼父親?我偷看他們那麼久......我還裝了針孔攝影機。我竟然會連她懷孕了都沒看出來。」

魔女雙手環抱他的後腦,安慰道:「那不是你的錯。你只是下意識地迴避這種想法而已。」

「是我的錯。」蔡子傑自責地道。「她根本就想懷孕。她半年多前才驗過一次,任何小女生都該會學到教訓才對,除非她自己想要懷孕。十五歲的女孩......我只能想到一個理由。她不想待在家裡,因為家裡沒有給她溫暖。她想要逃出這個家庭。」

魔女撫弄他的頭髮,輕聲道:「不要想那麼多。說不定他們只是不小心而已。你也說了,他們常常不用保險套......」

蔡子傑突然抬頭看她,一副想到什麼事情的樣子。

「怎麼了?」

蔡子傑站起身來,走出廁所,拉開王文德的書桌抽屜,拿出一盒保險套。裡面還有兩個沒有用過。他打開旁邊一個鐵罐子,拿出裡面的一疊發票,翻找最上面的幾張,抽出最後一張購買保險套的發票。他對他們家什麼東西擺什麼地方都很熟悉。

「這盒保險套是上禮拜五買的。」他回頭對魔女說。「我女兒已經懷孕一段時間了,為什麼一直還用保險套?」

魔女說:「她男朋友還不知道?」

「他男朋友上禮拜還不知道。」蔡子傑丟下發票。「我想他現在知道了。」

魔女皺起眉頭。「你認為是她男朋友?」

蔡子傑握緊拳頭,指節喀啦作響,咬牙切齒地道:「我早就想要殺了那個小子......」

魔女走過去握住他的拳頭。「不要妄下定論。就算她男朋友知道了,也不代表他會對你女兒怎麼樣?說不定......」

外面突然傳來大門關閉的聲音,接著又隱約聽見兩個男生交談。蔡子傑向魔女使個眼色,兩人一邊取出滑雪面罩戴上,一邊朝向門口移動。魔女站在門後,貼牆而立,自皮包中取出針筒,開始抽取注射劑。蔡子傑則站在門把旁的牆邊,一把抽出水果刀。

只聽外面人聲交談。

「你確定阿德又要動手了嗎?」

「當然,不然他叫我們回來拿東西幹嘛?」

「真可惜,小珊是上等貨色呀,我還想找機會上一上呢。」

門外傳來兩個男生的淫笑。

蔡子傑神情冰冷,殺氣十足。

鑰匙插入,門把轉動。房門開到一半,蔡子傑跨步上前,擋在門口。面前兩名青少年,一個刺蝟頭,一個龐克頭,花襯衫、卡其褲、夾腳拖,活像蠱惑仔電影裡面的小雜碎。兩個小鬼呆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反應。屋裡有人也就算了,竟然還是頭戴滑雪面罩,一副恐怖份子打扮的人,兩個國中混混何時見過這等陣仗?蔡子傑突然發難,一手一個將他們拉入屋內。他將左手邊的刺蝟頭推向魔女,隨即把右手邊的龐克頭摔向地面。龐克頭撞垮小餐桌,順手抄起倒在身旁的書桌椅,猛力拋向蔡子傑。蔡子傑心中憤怒已極,外表冷酷無比,挺起左手將木椅捶向一旁,撞在木頭隔板牆上,發出轟然巨響。

龐克頭連滾帶爬,試圖後退,不過立刻撞上身後的書桌。蔡子傑舉起明晃晃的水果刀,彎腰以空手去抓龐克頭。龐克頭情急拼命,出腳踢向蔡子傑小腿。蔡子傑順勢撲倒,壓在對方身上,揚起刀柄重擊對方太陽穴。龐克頭極為悍勇,依然拳打腳踢。蔡子傑又以刀柄毆打幾下,心情稍微發泄,這才拿刀架上對方脖子。龐克頭似乎吃定他不會當真傷害青少年,竟然還挺膝蓋頂他。蔡子傑手中使勁,在對方頸部畫出一道血痕,接著湊到他的面前,冷冷說道:「霸凌割喉手,聽過嗎?」

龐克頭倒抽一口涼氣,竟然當場嚇得手腳軟癱。

蔡子傑將他翻過身去,趴在地上,兩手於後腰交叉,然後跨坐在他身上。他回頭一看,只見魔女依然站在門後,手中針筒抵在刺蝟頭的脖子上,針孔完全插入對方頸側。刺蝟頭渾身發抖,不敢反抗,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魔女身前。

蔡子傑壓低聲音,冷冷問道:「阿德在哪裡?」

「在......在......」龐克頭顫抖道。「在通北街山道上......一間廢棄屋裡。」

「地址。」

龐克頭說出一個地址。

「他叫你們回來拿什麼?」

「是......是......」龐克頭語帶哭音。「一本......剪貼簿。在床底下。」

蔡子傑將龐克頭拖到床邊,刀尖抵住他的後頸,然後伸手到床下摸索。「不在地上,在床板下。」龐克頭提醒道。蔡子傑反手去摸床板,摸到一塊夾層,裡面有本大本剪貼簿。蔡子傑將剪貼簿放在龐克頭腦袋旁邊,攤開內頁,當場呼吸凝止,後頸寒毛根根豎起。

他看到三張女孩子的照片,遭人以極度兇殘的手法凌虐致死的死亡照片。三張照片裡或許是同一個女孩,或許不是,蔡子傑已經無法分辨。女孩主要的傷口位於腹部及下體,那景象已經血肉糢糊到就連幾個月前死在治療師手中的無良通路商都不能相提並論。蔡子傑吞嚥口水,微微顫抖,完全不敢去想此刻蔡羽珊面臨如何兇險的處境。王文德是個殺人魔?喔,是呀,一切都合理多了......合理個屁!他只是個十六歲的小鬼呀!

腦中傳來噗嚓一聲,蔡子傑透過眼角,看見朋友蹲在一旁嘔吐。

蔡子傑翻開下一頁,發現該頁貼了一張剪報。標題是:「十四歲女孩慘死,腹中胎兒不翼而飛!」一看時間,去年二月的報導。王文德休學那一年裡所發生的事情。蔡子傑心中冰涼,好似懷裡抱著冰。

「這是阿德幹的?」為求肯定,蔡子傑問道。

龐克頭哽咽點頭。

「這次的女孩還活著?」

龐克頭又點頭。

蔡子傑繼續翻頁,發現受害者不只一人。

「他殺的都是他女朋友?」

龐克頭搖頭。

「他怎麼挑選受害者?」

「未......未成年懷孕.......還不肯......不肯墮胎的少女......」龐克頭抖得厲害。「他說......這種女孩......不負責任,會害小孩......悲慘一生......求求你......都是阿德幹的......我們......我們什麼都沒做呀!」

蔡子傑冷冷說道:「你們放任這種事情發生。」

「我......我們......」

「從中獲得快感。」

「不......沒......我......」

「還敢對我撒謊。」

「求......求......求......」

蔡子傑抓緊龐克頭那一簇頭髮,抬高腦袋,露出頸部,再度將水果刀頂了上去。如果是之前的話,他早已手起刀落。但是如今他卻停在原地,並不繼續動作。他遲疑了。因為他在魔女面前。因為他說過只要魔女不殺人,他就不會殺人。他不知道魔女不在的話,他還會不會猶豫。不過他知道,蔡羽珊命在旦夕,他必須當機立斷,不能繼續拖延下去。

突然碰地一聲,身旁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蔡子傑轉頭一看,只見刺蝟頭趴倒在龐克頭旁邊,雙眼圓睜,面無血色,口中流下白沫,顯然倒地之前已經死亡。

蔡子傑回頭看向魔女。

「要戒,我們一起戒。」魔女說。「但是該殺的時候,我也會毫不遲疑地陪你一起殺。」

蔡子傑緩緩點頭,右手一抽,龐克頭當場了賬。

蔡子傑站起身來,回頭親了魔女一下,接著拉起她的手,離開殺人現場,趕往另外一個殺人現場。

***

蔡羽珊傷心欲絕。

她躺在一張床上,四肢都以繩索固定在床角。她曾經和王文德玩過這種遊戲,但是現在,這遊戲一點也不好玩。她的手腕、腳踝上都是麻繩擦傷的痕跡,不過她已經感覺不到疼痛。她身心俱疲,無力掙扎。她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死了一樣。

她好希望文德只是在跟他開玩笑,一切只是一場性愛遊戲。她希望看到文德跟往常一樣,笑嘻嘻地跳到她的身上,讓她開心,讓她幸福,讓她擁有全世界。但是王文德始終沒有這麼做。他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磨刀。

磨刀......

「你為什麼不要孩子?」蔡羽珊無力地問道。「他一定會是一個美麗的孩子呀。」

王文德停止動作:「他或許外表美麗,但是內心將會醜陋、扭曲、不正常。他不該活在世上......」他繼續磨刀。「而妳這種不付責任的媽媽也不應該活在世上。」

「但是我愛你啊。」蔡羽珊說。

「我也愛妳。我真的很愛妳。」王文德語氣痛苦。「但是妳不應該是這樣的人。妳應該更好才對。」

「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這麼恨我?」蔡羽珊傷心問道。「昨天晚上,你還抱我、親我,說你永遠不會離開我。你現在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因為妳不應該把孩子當作達成目的的手段!」王文德突然吼道。「我說過多少次?我們可以一起生活,一起努力面對未來,但是在我們長大成人,擁有真正的工作、真正的收入,真真正正能為自己負責之前,我們不能生孩子。因為那是不負責任的人在做的事情!」

「但是我們會負責!」蔡羽珊說。「我……我和你,我們都會很愛我們孩子。」

「光有愛是不夠的!」王文德說。「妳不要那麼天真了,好嗎?我們賺那點錢,養活自己都不夠了,還養小孩?妳以為我們衣食無缺嗎?租房子的保證金就已經付光了我的存款,接下來一個月的租金就將近要花掉我的薪水一半,剩下的錢要吃飯、要交帳單啊!妳以為獨立生活那麼簡單?我連基測報名費都要想辦法籌。萬一我們考不上公立高中,妳知道私立高中有多貴嗎?生孩子?奶粉、尿布有多貴,妳知道嗎?」

蔡羽珊無言以對。因為她真的不知道那些東西有多貴。過了一會兒,她遲疑地道:「我可以休學,幫忙賺錢……」

「然後呢?憑我們兩個國中學歷,妳要提供孩子什麼樣的生活品質?」王文德冷冷說道。「要不了多久,妳就會回去找妳爸哭訴。妳會受不了這樣的生活,告訴他妳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妳會拋棄這個孩子……」

「我不會拋棄這個孩子!」

「妳已經拋棄這個孩子了!」王文德揮舞尖刀吼道。「妳十五歲學人家懷什麼孕?妳如果把他生下來,將會害他一生一世!」

蔡羽珊淚流滿面。

「妳為了跟我在一起而跑出來,我本來不想苛責妳。」王文德稍微壓低音量。「妳爸對妳那麼好,而妳竟然把他一個人丟在家裡……妳簡直是忘恩負義。妳急著懷孕是為了什麼?是想生米煮成熟飯,回去讓你爸養我們?還是為了什麼莫名其妙的不安全感,想要藉由孩子牽絆住我?」

「我......」

「妳敢說妳現在懷孕不是別有目的?」王文德瞪著她道,眼看蔡羽珊答不出來,他呸地一聲,吐口口水。「這樣利用孩子,妳真令我噁心。」

「文德,」蔡羽珊說。「我們不是你爸。我們不會拋棄這個孩子的。」

「妳說得對,我們不會。」王文德提刀起身,走到床腳,站在蔡羽珊被迫張開的雙腿之間。「因為他根本不會出生,而妳也沒有機會拋棄他。」

門上傳來敲門聲。

王文德冷冷一笑。「黑狗他們回來了。」他走去開門。「我有東西要給妳看。」

他手才剛握到門把,房門已經碰地一聲向內飛出。王文德被撞倒在地,尖刀脫手而出。他推開門板,正要起身,眼前突然多了一條持刀對他砍落的蒙面身影。王文德側頭閃避,尖刀砍在他的耳邊,削下幾根頭髮。王文德雙手疾伸,抓住對方衣領。蒙面人橫劃尖刀,逼他放手。王文德出手想要奪刀,隨即在混亂之中看見門外走入另外一名蒙面女子,繞過他們兩人,來到床前幫蔡羽珊鬆綁。

王文德大聲吼叫:「不要碰她!」他雙腿縮到胸口,奮力向上一頂,將蒙面人頂得離地而起。蒙面人著地一滾,翻身而起,跟著再度撲上。這時王文德也已起身。他人高馬大,兇殘成性,儘管對方有刀,他卻絲毫不懼,只是大吼一聲,正面迎上。蒙面人架開他右手手臂,踏步向前,一掌抓住對方肩膀,一腳勾住對方後膝,使勁一推,王文德再度倒地。蒙面人順勢而下,雙膝壓制王文德雙手,跟著右手反手一刀,直接插入從後襲來的大腿外側。王文德驚叫一聲,出力掙扎。蒙面人對準他的鼻樑就是一拳。王文德口鼻之中湧出鮮血,朝向蒙面人的滑雪面罩一口啐出。蒙面人一拳接著一拳,一直打到王文德頭昏腦脹,視線模糊,就連眼角都滲出血來為止。

蒙面人反手拔出插在王文德腿上的尖刀,高高舉起,看準他的喉嚨就要劃下。

「不要!不要殺他!」蔡羽珊此時已經身獲自由,眼看王文德即將伏誅,連忙叫道:「求求你們,不要殺他!」

「我靠!不會這麼老套吧?」朋友抱頭叫道。

蒙面人一刀沒有砍落,改以刀刃抵住對方咽喉。他也不回頭,只是朝向蒙面女子揚了揚手,以十分沙啞的聲音說道:「剪貼簿。」

蒙面女子走出門外,撿起門旁一個揹袋,自其中取出一本剪貼簿,攤開來放在蔡羽珊面前的床上。「這些都是妳男朋友做的。他泯滅人性,喪盡天良,不但殺害少女,就連胎兒也不放過。」她轉向王文德,冷冷說道:「妳倒是問問他,他把那些胎兒怎麼了?」

蒙面人手上使勁,王文德頸部滲出鮮血。「說。」

王文德看向蔡羽珊,幾度欲言又止,竟是不敢坦白。蒙面女子深怕他說出什麼蔡羽珊難以承受的答案,於是說道:「算了,我不想聽。」她再度面對蔡羽珊。「這個傢伙未成年,不管怎麼判都有機會假釋。現在不殺他,日後他還是會再度犯案。」

蔡羽珊一頁一頁翻著剪貼簿,斗大的淚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剪貼簿上濺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屋內其他三人一動不動,靜靜地等待她翻閱男友的犯罪史。最後,她闔上剪貼簿,抬頭看著蒙面女子,於淚水中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蒙面女子指著蒙面人說:「霸凌割喉手。」

蔡羽珊心中一涼,轉頭看著蒙面人,嘴唇劇烈顫抖,但還是露出求懇的神色,哀求道:「他是......我孩子的爸爸,請你......饒了他。求求你,不要殺他。」

蒙面人不肯收刀,聲音嘶啞地道:「他想要殺妳,還有妳的孩子。

「求求你......」蔡羽珊聲淚俱下。

蒙面人深吸一口氣,提起尖刀,在王文德頭上補上一拳。接著他抓起對方衣領,將他拖到旁邊的椅子上放好。蒙面女子將剛剛自蔡羽珊四肢解開來的麻繩丟給蒙面人。蒙面人將他雙腳綁在椅腳上,雙手捆在椅背後,並且加以固定。蒙面女子把剛剛拿進來的揹袋放在他的身邊,隨即走到門旁,靠牆而立。蒙面人自揹袋中取出一塊布,一瓶藥水,沾溼之後,摀住王文德口鼻。王文德當場失去意識。

蒙面人擦拭水果刀上的鮮血,放回木鞘,收入揹袋。接著他自揹袋中取出蔡羽珊的手機,放在床頭旁的桌上。他說:「麻藥藥效起碼會持續四到六個小時,妳不必擔心他會醒來。等我們離開後,妳就打電話報警,告訴他們是我幹的。後續問題就交給警方處理。」

蒙面人說完,轉身走向門口。卻聽見蔡羽珊在身後叫道:「叔叔......」

蒙面人回過頭來,看見蔡羽珊坐在床緣,渾身顫抖,淚眼汪汪,顯然情緒十分緊繃,隨時可能崩潰。他不忍心在這種時候丟下她一個人,於是轉頭看了看蒙面女子。蒙面女子輕輕點頭。蒙面人隨即走了回去。

他來到蔡羽珊面前,遞給她一包面紙。蔡羽珊接過面紙,卻不打開來擦眼淚。她淚流不止,擦也是白擦。蒙面人蹲在她的身前,想要輕拍安慰她,又怕驚嚇到她,於是自蔡羽珊手中抽出一張面紙,緩緩幫她擦淚,邊擦邊問道:「妳離家出走?」他聲音沙啞,聽起來似乎是刻意壓低的。蔡羽珊也沒心思去想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只是輕輕點頭。

「為什麼?」蒙面人又問。「父母虐待你嗎?」

「不!」蔡羽珊忙道,似乎深怕霸凌割喉手又去找上自己父母。「他們......沒有虐待我。」

「那為什麼好好的家裡不待,要跑出來跟這種人渣住?」蒙面人原意是想要安慰她,但是一開口說話,忍不住就表達了內心的不滿。

「他不是人渣。」蔡羽珊說。「他......對我很好。」

蒙面人目光飄向蔡羽珊旁邊的剪貼簿。蔡羽珊低下頭,不敢順著他的目光去看。蒙面人說:「我敢說他對那裡面的女孩都很好。」

蔡羽珊沉默片刻,眼淚潸潸滴落。

「年輕女孩遇人不淑,那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蒙面人道。「當是一次教訓,下次眼光放亮點,也就是了。」

蔡羽珊凝視王文德,緩緩點了點頭。

兩人沉默片刻,蒙面人見蔡羽珊哭聲漸歇,情緒似乎比較穩定,於是再度考慮是不是該走。他每個禮拜聚會都壓低聲音講話,此刻裝假聲音倒還不至於不自然,但是蔡羽珊畢竟是他女兒,講太多的話,天知道會不會被她聽出端倪。再說,蔡羽珊冰雪聰明......

「你......為什麼會有我的手機?」蔡羽珊問。

「我去你們住處找剪貼簿,看到就順手帶了過來。」蒙面人早就想好說詞,立刻答道。「我追查此事很久,昨天才找出他的下落。」

蔡羽珊看著桌上的手機,愣愣出神。「我發了通求救訊息給我爸......」

「沒有見到。」蒙面人搖頭。

蔡羽珊神色失望。「我爸......」她緩緩搖頭。「他當然不可能來救我。我只是希望......我真的希望......」

「我相信他一定很想來。」蒙面人說。「他現在一定急著到處找妳。」

「我知道他想......」蔡羽珊說。「我爸想做很多事情......他只是從來沒有做到過而已。」

蒙面人無言以對。他很想脫下滑雪面罩,擁抱蔡羽珊。只不過這一抱下去,他就必須跟女兒交代很多他永遠不想跟女兒交代的事情。最後,他以安慰式的語氣勸道:「或許妳爸不知道該怎麼做。」

蔡羽珊搖頭。「我真希望我爸像你一樣。」

「像我?」

「你看見不平之事,於是你動手解決。」蔡羽珊說。「我爸不一樣。他就像我大部份同學的爸爸一樣,只會坐在電視機前面口沫橫飛地批評那些不平之事、不義之人,好像這樣講一講就能夠改變任何事情一樣。他從來只會空談,從不動手去做。他說要改變我們的生活,改善家人的關係,但卻只有越弄越糟。我知道他有心,但是光用說的,誰不會?」蔡羽珊停了一停,又道:「他發現我驗孕,發現我交男朋友。他沒有罵我,也沒有反對,好像我這種年紀做這種事情很正常一樣。我搬出來跟我男朋友住,他連重話都沒說我一句。我覺得我好像是個在他家裡住了十五年的房客,根本不是他的女兒。」

蒙面人聽得呆了。幸好他有帶面罩。他說:「或許妳爸只是很尊重妳。」

「過度尊重並非教養之道。」蔡羽珊凝視著他。「他這麼尊重我,我要怎麼樣才能知道他有多關心我?要怎樣才能知道他的底限在哪裡?他正在失去我......而他竟然什麼都不做。我不知道對他而言,我到底算是什麼。」

蒙面人自她身前站起,走到桌邊,依靠桌緣而立。「或許妳該直接告訴妳爸,讓他知道妳想要他怎麼做。」

「我想要的......其實很簡單。」蔡羽珊說。

「有時候越簡單的事情,越容易被人忽略。」蒙面人說。

「我希望他知道我愛聽誰的歌。我希望他知道我崇拜的明星是誰。我喜歡去哪裡逛街、喜歡買什麼東西、我最要好的同學叫什麼名字、我喜歡的男生是什麼類型、最近愛看的偶像劇是哪一齣......」蔡羽珊輕輕說道。「很傻、很瑣碎的小事情,我知道。但是我希望他知道這些事情。我也希望他告訴我他的事情。我希望每天可以一起吃個晚飯、看看電視、閒聊幾句彼此當天過得如何。我不要他想到的時候才突然跑到學校來接我,帶我出去吃頓好的,隨便講個幾句話,或是買支最昂貴的手機給我,然後就自以為自己很關心我,不明白我這個叛逆的青少女到底還想要些什麼。一客牛排?一支手機?親情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廉價?」

蒙面人靜靜聽完,默默看她,緩緩說道:「時間......妳想要的就只是妳爸多花點時間在妳身上。」

「當然,孩子還想從父母身上得到什麼?」蔡羽珊說。「父母往往宣稱他們沒有時間,但是真的沒有嗎?真的有忙到連一天擠出那麼一個小時的時間陪陪子女都辦不到嗎?我們在他們生命中的優先權,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那麼低了?我爸我媽都很忙,我不知道他們在忙些什麼。或許我太天真,或許他們真的真的很忙,就像我真的真的不知道一罐奶粉有多貴一樣,但是我認為他們一定可以找到辦法的。因為如果你連陪伴兒女的時間都沒有的話......你的生命一定出了很大的問題。」

蒙面人最近很忙。事實上,蒙面人一直都很忙。他真的忙到連每天抽出一個小時陪伴女兒都辦不到嗎?好吧,看著綁在椅子上的青少年殺人魔,至少他可以肯定自己的生命出現了很大的問題。

問題在於,他想不想要解決這個問題?

他看著蔡羽珊,看著她手腕腳踝上的擦傷、她身旁那本剪貼簿、動彈不得的殺人魔,想著她腹中的胎兒、租屋處的懷孕營養品、未用完的保險套、以及躺在套房中的兩具屍體。當女兒惹出這種沒有多少人家的女兒惹得出的麻煩之時,身為父親的他顯然必須重新調整自己的生活,多花點時間在關心女兒之上了。

即使必須要佔用所有他的私人時間也在所不惜。

「把這些話跟妳爸說吧。」蒙面人說著拿起揹包。「如果他是個好爸爸,他會知道該怎麼做的。」他朝向門口走去。

「謝謝你。」蔡羽珊說。眼看蒙面人不加理會,繼續前進,她問道:「我還會再見到你嗎?」

蒙面人停在門口,搖了搖頭:「希望不會。」說完離開。

***

出門之後,他左顧右盼,發現朋友在旁邊等他,但是魔女不見蹤影。他走出小屋,來到山道,還是沒有看到魔女。他朝向山下走去,確定離開蔡羽珊的視線範圍之後,這才脫下滑雪面罩,自揹袋裡取出自己的手機。他怕蔡羽珊拿到手機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爸爸,總不能讓她爸的手機在霸凌割喉手身上響起,所以他在闖入小屋之前就已經把手機給關了。這時他再度開機,輸入完密碼之後,螢幕上隨即出現一條魔女的短訊。

「不打擾你們父女談心,我先回家。晚點見。」

蔡子傑考慮打電話給她,但是他須要時間想一想接下來該怎麼做,因為他或許會想做些最好一個人去做的事情。於是他回覆訊息:「自己小心在意。我晚點去找妳。」

他繼續朝向山下行走,朋友一言不發地跟在他的身邊。沒過多久,他們離開山道,進入大直住宅區的巷道中。蔡子傑找間便利商店,進去買罐茶飲,出來在路邊一張長椅上坐下,默默喝茶。

朋友踱步片刻,最後站在他的面前,拉起他的下巴,直視他的目光:「你打算結束這一切,回歸家庭?」

「我在考慮。」

「你老婆已經跑了。」

「所以我更要把握女兒。」

「這可不是說戒就戒的事情。」朋友說。「很多人嘗試過,最多戒個一年、兩年就會再度犯案。」

「也有人成功戒除,就此銷聲匿跡。」蔡子傑說。「像是開膛手傑克、黃道十二宮殺手......戒得掉的人,就是能夠逃過法律制裁的人。」

「可是......我們才剛開始呀。」

「我會想念你的。」蔡子傑微笑。「說戒就戒,談何容易?但是為了女兒,總要盡力而為。如果有一天我癮頭犯了,你再來找我吧。」

朋友踢他一腳,叫他讓個位置。蔡子傑向旁一挪,朋友一屁股坐下。他悶悶不樂地生了一會兒悶氣,然後嘆口氣道:「想要脫身,你還必須做一件事。不然你這輩子都別想安然入眠。」

「我知道。所以我才苦惱。」蔡子傑說。「你覺得我辦得到嗎?」

「不是辦不辦得到的問題。你必須殺光他們,一個不留。這是唯一脫身的方法。」朋友說。「只有身為互助團的一員,他們才會把你當作朋友。脫離他們,你就是背上的一根芒刺,他們不會放心。車手不過是行為囂張了點,你們就已經起心要除掉他了。你說呢?」

蔡子傑皺眉沈思。「我喜歡他們。」

「他們也喜歡你。」朋友說。「但這並不表示他們殺你的時候會有絲毫猶豫。」

蔡子傑點頭。「那魔女呢?」

「魔女嘛......」朋友轉頭跟他對看,一時之間難以接話。最後他說:「要嘛把她一刀兩斷,不然就上她一輩子。我不知道,反正我是無福消受了。」

「嗯......」蔡子傑喝下最後一口茶,將包裝捏成一團。「如果我今天晚上沒死,再來決定那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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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picsword
  • 根據網友提供建議,水果刀容易折斷,不適合用作近身肉搏,所以蔡子傑的揹包裡最好還有另外一把刀。套句我家主編的話:下一版修改。
  • nitrosomonas
  • 壽司漫畫中處理竹筴魚的刀如何 (不知道專有名詞)
    又小又鋒利 還可以自己磨利ㄧ點
    建議去雙人牌或日系牌子的專櫃看看喔
  • 愛刀人士真不少呀。那種魚刀好像細長鋒利,應該很好用唷。

    戚建邦 於 2011/03/27 12:14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