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嗨,我叫魔女。我是連續殺人魔。」

魔女出生傳統台灣家庭,家境堪稱富裕。她父親是傳統嚴父形象,母親是傳統任勞任怨婦女。她從小跟大她一歲的哥哥一起長大,成長過程中經常被吊起來打。對一九七零年代出生的台灣孩子而言,做錯事被打是天經地義的事。家暴約末是八零年代之後才出現的新名詞,九零年代後受到社會重視,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如同部隊裡的零八零申訴專線一樣遭到濫用。魔女小時候從來不覺得被父親教訓有什麼不對,即使被打到皮開肉綻,無法行走也一樣。

或許她父親打得比其他人兇一點,她不知道。魔女曾試圖將己想像成家暴受害者,雖然她覺得這樣有點可笑。

魔女從小就聰明過人、美貌出眾,不論出現在何處總是目光焦點。不過她很早就發現不管自己在課業或是課外活動方面表現有多優異,長輩見到她總是只會誇她「越來越漂亮了」,彷彿擁有她這種外型的女孩根本不需要在其他方面有任何表現。另外她還發現,不管自己如何努力表現,獲獎無數,在大人眼中都強不過她哥哥天生是個男生。魔女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公平。倒不是說她認同這些傳統觀念。對她而言,重男輕女以及外貌第一都只是她觀察出來的有趣事實而已。她冷眼看待這一切,饒富興味地自人們的行為裡印證自己的結論。

或許她家的長輩比一般人更加注重外表、看重男性,魔女無從驗證。她想將自己的偏差行為歸罪於不平衡的心態與父母偏心之上,但她其實清楚自己壓根就不在乎這種瑣事。

那個年代裡,手頭寬裕的家庭總是喜歡讓女兒去學鋼琴,並且喜歡買台鋼琴擺在家裡,每天晚上吃過晚飯就讓女兒練琴給左鄰右舍聽。魔女是屬於難得不會讓左鄰右舍嫌棄的那種練琴女孩。她的琴音優雅,悅耳紓壓,聽到的人都會忍不住放下手邊的事情,閉上眼睛靜心欣賞。有ㄧ天,鋼琴老師說要安排她去考級數檢定。她不樂意。她不喜歡讓人鑑定自己琴力這種想法;她不了解為什麼那些人自以為有資格對她指指點點。不過她沒有將這個想法宣之於口,即使在小學年代,她也知道反叛大人心目中的世俗規矩是沒有好結果的。她偷偷將家裡隨處可見的菸灰缸放了一個到鋼琴絨布上,靜靜等待她爸跑到那裡抽菸。接著她趁四下無人的時候一把火燒掉鋼琴。事後她只靠幾滴眼淚與哀傷無辜的表情輕鬆坐足她爸誤燒鋼琴的罪名,並且趁機推掉鋼琴課程,就此一勞永逸。

她並不遺憾放棄鋼琴。她已經學到她想學的了。她清楚自已想要什麼,不需要一張證書證明。但是大人們似乎非常迷戀那類證書。她對於這種現象感到十分有趣與不解。她認為有持續觀察下去的必要。

國中,課業壓力繁重。那是一個打罵教育當道的年代,學校老師可以打屁股、打手心、打巴掌、扯耳朵,基本上怎麼打都行,只要不把學生打殘,家長不會有任何怨言。而且學生在學校被打,回家根本也不敢說,因為被家長知道通常還要加打一頓。那是一個家長相信老師的年代,學生懂得尊師重道,為人師長很有尊嚴。儘管魔女課業頂尖,不過在每天早上十幾張考卷發下來寫,每天傍晚導師算總賬,差一分打一下的環境之下,魔女還是免不了會挨上幾棍子。國三的時候,有個坐第一排的同學(不但有分前後段班,連同班學生都依成績排座位)被老師打到情緒崩潰,回家割腕自殺。魔女看著那張空蕩蕩的座位,心裡浮現奇特的感覺。那是她第一次接觸死亡。她好奇同學劃開血管的時候,眼前是什麼景象,心裡是什麼感覺?

她曾想怪罪繁重的課業壓力,想說自己是不是念書念到頭殼壞掉。不過不太可能。考第一名對她來講不是難事,被老師打更讓她有種莫名的快感。她抗壓性很強。

高中魔女念的是私立女校。並不是說她考不上北一女,而是她父親堅持要讓她念需要住校的私立女高。魔女知道那是因為國中曾有過幾次隔壁學校的男同學打電話到家裡來被老爸接到的關係。她有點懷疑老爸對自己的過度保護是不是另外一種不應該的愛的表現,不過她並不特別想去證明這件事情。她乖乖去學校報到。

平日住校,假日回家,高中三年魔女完全沒有機會接近男生。魔女課業與外貌出類拔萃、個子高、身材好、聲音動聽、又會說所有人們愛聽的話,一直以來都是同學與學妹爭相仰慕的對象,爭風吃醋的目標。當年她也愛看言情小說,嚮往異性愛情,不過既然環境上無緣接觸男生,她倒也不排斥接受女生。與迷戀她的那些小女生不同之處在於,她很清楚自己跟她們好只是為了排遣寂寞、嘗試歡愉。她不是同性戀,甚至不是雙性戀。她並沒有放真感情,雖然在其他人眼中並非如此。那幾年充滿女生的環境裡,她學會享受說長論短、造謠生非、口蜜腹劍、惡意中傷等樂趣,不管牽扯友情還是所謂的愛情,她都將一眾女孩玩弄於鼓股掌之間。

她也曾懷疑自己是否因為性別認同的問題而產生人格錯亂。畢竟在當年台灣那個觀念相對保守的環境下,與同性相好就有可能造成強大的心理壓力。不過說實在,性別認同?愛說笑吧?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人把她錯認為男人,不管從生理還是心理層面來認。包括她自己在內。

高中畢業前夕,她與多年死黨兼愛人做最後攤牌。她說:「妳根本不是同性戀。妳只是為了博取注意而強迫自己相信自己是同性戀而已。妳沉溺在受害者的角色裡,無法自拔,於是想盡藉口繼續扮演受害者,甚至不惜充當同性戀。繼續這樣下去,妳一輩子都將是個受害者。」

她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說如此傷人的話,特別是對自己的死黨。或許正因為對方是死黨。她喜歡強烈的情感衝擊,不在乎過程中傷害到什麼人。對她而言,一切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她常覺得自己跟這群朝夕相處三年的同學彷彿存在於不同的時空,而她就像是透過電視在欣賞一齣不停上演的連續劇。她認為好的連續劇應該高潮迭起。

高中畢業當天,她的死黨跳樓自殺。魔女表面上如同正常少女般撲倒在死黨身邊,放聲哭泣,傷心欲絕,實際上她早已坐在電視前面欣賞自己的演出,並且冷冷地打量死黨毫無生氣的臉孔,在心裡暗自說道:「不好意思我弄錯了。也許妳當真是同性戀。」那一天,她決定大學攻讀心理系。她認為人類的心理實在太迷人了。只要掌握他人的心理,單憑三言兩語就能驅使一個女孩跳樓自殺。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刺激的?

上大學後,她正式開始享受愛情遊戲。原先她以為男生會比那些小女生更具挑戰性,不過很快她就發先根本沒這回事。大學男生一見到她就神魂顛倒,一個個聽話得跟什麼似的。她覺得有點失望。她期待遇上小說裡那種令她傷心欲絕的壞男人,但是遇不到。再無良的帥哥到了她的面前都變成無微不至的好男人。她覺得愛情是種無聊的東西,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過她始終還是會安排一些時間去追求愛情,因為那個令她傷心欲絕的男人還是有可能出現。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缺乏愛情滋潤而心理變態,畢竟,古今中外所有小說裡幾乎都在歌頌愛情。但是隨著戀情一段一段結束,她越來越覺得愛情只是一種被人過度吹捧的玩意兒。她盡情玩耍,完成學業前一共導致三個男生為她自殺,其中只有一個自殺未遂;還引發了數起爭風吃醋的暴力事件,造成一人毆打致死、三人重傷、兩人因為傷害罪入獄。那幾年,她過得非常痛快。

讀到臨床心理博士班的時候,魔女終於遇上了第一個要求她以性愛換取實質好處的男人。「論文想過,就跟我上床。」魔女的指導教授如此說。魔女露出銷魂的笑容,輕聲說道:「等我論文寫好再說。」說完飄然離去。三個月後,她帶著三百頁厚的博士論文出現在指導教授的研究室裡。她將論文甩在教授臉上,在滿天散落的A4紙之間扯開教授的襯衫,拉下他的褲襠,握住他的陽具,賜給教授從未體會過的高潮經驗。魔女在如同颱風過境的實驗室中穿好衣衫,於教授的嘴唇上輕輕一吻,然後在開門離去之前回過頭來。她說:「教授,這下我的體內有了你的精液,大腿內側還有擦傷。你告訴我,你要怎麼證明你沒有不止一次利用職權威脅,在這間研究室裡對我性侵?」

那是她第一次把性當作主動攻擊的武器。說實話,感覺不差。教授對她的論文提出許多正面的建議,並在口試的時候極力為她護航。正式取得博士學位之後,他還透過關係幫她安排醫院執業。最後,他又付給她一大筆遮口費。倒不是說魔女貪他這筆遮口費,不過男人送錢給她花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這次這筆數目有點大而已。她放過了指導教授。

接著她哥出現了。

她哥其實一直存在於她的生命之中,只是她很早就學會忽略他的存在而已。從小,她哥就是家裡的寵兒,天生擁有魔女一輩子都不必妄想取得的地位。好吃的,哥哥先吃;好玩的,哥哥先玩。她要練琴,他哥不用;她要念書,她哥也不用;打掃家裡,她哥不用;洗衣做飯,開什麼玩笑?才到國中,她哥已經顯露出強烈被寵壞的跡象。他不讀書,整天遊手好閒,泡妞鬼混,上電動間玩賭博性電玩。國中畢業之後,他就不再升學,每天混吃等死。她爸不管是好言規勸還是疾言厲色都沒辦法逼他出去找份工作。想要截斷他的經濟來源,偏偏她媽又不忍心,沒事就塞個一萬、兩萬的給他。

十八歲的時候,他把女朋友肚子搞大,於是奉子成婚。為了在老婆面前像個男人,他終於開著父親買給他的小發財去幫傢俱行送貨。三年之後,他外遇跑了,把兩個兒子丟給父母妻子照顧,除了手頭緊時回家拿錢之外完全沒人知道他的行蹤。魔女大學畢業之後平均一年見他兩次,多年下來沒有一次不是為了借錢而來。說借是好聽,因為他從來不曾還過。

「老妹,當醫生囉?茂死呀茂死呀!擋點瑯吧?」他哥說完這幾句鬼話之後還不忘補上一句:「越來越漂亮囉!」

魔女眉頭一皺,冷眼打量自己哥哥。她看著這個一輩子騎在自己頭上、如同黑暗陰影般籠罩自己一生的敗家子。她怒了。真怒。絕對不是平常逢場做戲的那種佯怒。她原先以為自己超脫世俗禮教的規範,不會在乎這種俗事。她錯了。她哥哥是人間極品,和她一樣脫離社會規範,已經進入了文化的層面。他是台灣傳統文化薰陶出來的失敗作品,雖然在台灣這種失敗作似乎還滿常見的。魔女過去殺人於無形,始終處於隨性殺人的層面,如同消遣一般,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那天,她第一次真正動了殺機。

「今天我借給你,」魔女對哥哥說。「日後你如果再來向我借錢,我就殺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他哥拿了錢,頭也不回地跑了。

半年後,她哥又來找她借錢。於是她殺了他。

***

蔡子傑接起手機。「喂?」

「嗨,贊助人。」魔女的聲音。「我又想殺人了。」

「妳每天晚上十點固定會想殺人。」

「可不是嗎?」

「嗯......」蔡子傑。「我怕我今天幫不了妳。」

「為什麼?」

「因為今天我想殺人。」

自從蔡子傑跟魔女交換電話至今將近兩個月來,他們兩人幾乎天天晚上固定通電話。兩人的話題天馬行空,有時候聊聊生活上的瑣事,有時候也會繼續團體治療時的話題,過去的情史、人生的感想、旅遊的心得、曖昧挑逗的言語......無話不談,相見恨晚。他們沒有像治療師猜測的那樣跑出去開房間,事實上,他們至今還沒有見過對方脫下面罩的模樣。除了聚會的時間外,他們沒有見面。蔡子傑沒有刻意保持距離,但是他也不想過度主動拉近距離。

拿到魔女電話號碼的那天晚上,他回家後和朋友兩個人足足在電話旁邊站了一個小時,如同第一次打電話約女孩子的懷春少年般設想著打電話過去該說些什麼、萬一是她男朋友接的該怎麼辦之類閒事。他心跳加速,雀躍不已,一種迴異於殺人的熱血活力湧上心頭,他覺得自己懨懨一息的靈魂再度活了過來。他幻想著魔女濕潤的嘴唇在為自己心肺復甦,將他從死亡的深淵裡救回人間。

如果不是魔女打電話來的話,他真不知道那天他會繼續在電話旁邊龜多久。「贊助人,我想殺人。」這是魔女在電話裡說的第一句話。蔡子傑知道那是藉口,但他當然沒有戳破。他欣喜若狂。他希望魔女每天都想殺人。

而魔女幾乎也都天天想殺人。除了禮拜四之外。禮拜四,是她跟有婦之夫建商男友幽會的日子。每個禮拜四,蔡子傑都覺得心情不好,很想殺人。

今天是禮拜五。

「你想殺人就去殺呀。」魔女說。「我又沒攔著你。」

「我不能夠一邊殺人,一邊勸妳不要殺人。」蔡子傑說。「這樣太不負責任。」

魔女輕笑。「你的意思是說,在我下次殺人之前,你都不會殺人?我真是太感動了。」

「沒有那麼感動。」蔡子傑搖頭地說。「我只是說妳打電話來的時候,我不能剛好在殺人。」

「嘴硬。」魔女語帶調笑。「自從當我贊助人後,你殺過人了沒?」

「我很認真面對我的責任。」蔡子傑說。「如果妳真的想戒,我會盡量幫助妳。」

「我很感動。」魔女說。「那今天為什麼這麼特別想殺人?」

「因為昨天是禮拜四。」蔡子傑說。這話一說出口,他就感到有點後悔。他很清楚自己只要想要就可以得到魔女。可是他一直不讓自己踏出這一步,不管朋友如何慫恿。然而忌妒是種十分可怕的情緒,可以讓人做出很多原先不想做的事情。蔡子傑搖搖腦袋,在魔女有時間回應之前改變話題:「妳說妳今天又想殺人了?」

魔女沉默片刻。蔡子傑知道她是在考慮要不要讓自己如此矇混過關。最後,她說道:「對呀,我想殺人。」

「殺誰?」

「還有誰?」魔女說。「當然是建商情夫。」

「妳錢到手了嗎?」蔡子傑問。

「還沒。」

「還沒幹嘛殺他?」

「唉......」魔女幽幽嘆息。「因為我覺得我心裡有了另外一個男人。我沒有辦法忍受每個禮拜給他壓。」

兩人陷入一片沉默。蔡子傑本來躺在床上,這時忍不住坐起身來。他穿上拖鞋,開始在臥房裡來回踱步。過了一會兒,他輕輕說道:「不想給他壓就別給他壓了。」

「他是我的金主呀。」魔女說。「不給他壓,誰養我?」

「妳就自己養活自己,不行嗎?」

「這是我選擇的生活方式呀。」魔女無辜地道。

「生活方式是可以改變的。」蔡子傑說。其實他很想說:「我養妳。」但是他說不出口。因為他養不起。或者,他在不改變當前生活方式的情況下養不起她。想要養魔女,他不單得要結束與許淑芬的關係,同時也必須放棄和蔡羽珊修好關係的機會。除非他的曠世鉅作大賣特賣,不然他還轉行,因為魔女的生活型態不是他目前的收入可以維持的。「我養妳」這句話是男人口中所能吐出最大的承諾。他曾經說過一次,而他沒有做到,導致許淑芬必須出去工作,終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他不打算輕易說出這種話,就算只是騙騙女孩的甜言蜜語也不行。他很認真面對扛在肩膀上的責任。

「改變生活方式是大事呀。」魔女說。「我需要比不想給他壓更明確的動機才行。而我現在根本連我喜歡的人喜不喜歡我都不知道。」

「沒有男人會不喜歡的。」魔女的問話已經十分露骨,蔡子傑雖然不願太過主動,但他也不會刻意迴避。

「這就是問題了,不是嗎?」魔女說。「沒有男人不喜歡我。我要怎麼確定他有多喜歡我呢?」

「或許問題就出在沒有男人不喜歡妳這一點上。」蔡子傑走出臥房,出去鎖大門。「或許對方早已情不自禁愛上妳,但是他沒有辦法肯定妳有多認真。畢竟妳隨時都在跟男人調情,他又怎麼知道他對妳而言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他怎麼知道他跟其他被妳搞完就殺的男人有什麼不同?」

「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其他男人不知道他們會被搞完就殺。」魔女說。蔡子傑注意到她的語氣比往常正經。「你以為我是怎麼釣男人的?嗨,我是連續殺人魔,我靠從男人身上弄錢然後殺害他們維生?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是這種話並不吸引正常男人。瘋狂,我跟你說過的心事都是我從來不曾跟人說過的。跟我交往過的男人沒有一個像你這麼了解我。真的。你願意每天接我電話,聽我說這麼多事,而且兩個月來始終沒有提出過見面的要求。無論你怎麼想,我心裡都很感激。」

蔡子傑停在女兒房門口,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曾想像過自己在魔女心中的特殊地位,他幻想過自己就是魔女一直等待著的那個會讓她哭泣的男人。但是他很清楚,每個戀愛中的男人都認為自己在對方心裡是特殊的。就算自己外在條件上沒有任何優點,他們也會以為能在心靈上與對方取得共鳴。魔女說得當然沒錯,他肯定比魔女曾經交往過的對象都要了解她,但這並不表示魔女就會愛上他。充其量不過表示他收到了一張特大號的好人卡而已。「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謝謝你一直對我這麼好。」「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只是好朋友啊!」他曾經聽過很多女孩子說過這種話。他不了解女孩子怎麼會以為這些話並不傷人。

他不需要魔女感激他,但是他也不確定他想不想要魔女愛他。他很享受現在與魔女這種曖曖昧昧的感覺,兩人隨性調情,無論在情感上或是道德上都不需要負責。但是如果進一步發展下去的話,一切將會變得非常複雜,前提還必須建立在他當真特殊到魔女不會想殺的地步。如果說......

他突然聽見朋友覆誦曾經說過的一段話:「你喜歡女人,你關心女人,偏偏打從心裡對她們抱持敵意。你想要親近她們,往往卻在關鍵時刻將她們推得更遠。你害怕,即使對妻子和女兒也一樣,你害怕跟她們越是親近,你所受到的傷害就會更深。」

又來了朋友說得沒錯,他又想要在關鍵時刻把魔女推開了。他到底是什麼毛病?

「讓我來跟她說!」朋友伸手來搶手機。蔡子傑立刻縮手閃避,一把將他推開。他瞪了朋友一眼,然後對著手機說:「等我一下。」

他敲了敲女兒的房門,說道:「珊?妳睡了嗎?」

沒有回答。

他微微使勁,推開房門。屋裡沒有開燈,一片漆黑,但是看起來床上不像有人的樣子。蔡子傑打開電燈。蔡羽珊不在裡面。他看看手錶,十點十分了。他走到書桌前,看到端端正正擺在桌上的一個信封,其上以清秀的字跡寫著「給爸爸」三個大字。

「你也想太久了吧?」魔女忍不住出聲。「好歹說句話。至少也來句不必客氣呀?」

蔡子傑突然深深吸了一大口氣。魔女察覺有異,問道:「怎麼了?」

蔡子傑放下信封信紙,往外就走。「我想要殺人。」

「怎麼回事?妳女兒幹嘛了?」

蔡子傑回到臥房,抓起車鑰匙和家裡鑰匙。「她要跟人私奔。」說著出門。

「現在的小孩真早熟。」魔女說。「但是殺人可以解決問題嗎?」

蔡子傑沉默不語,悶著頭朝向停車的山道上前進。

「你要去殺誰?你女兒男朋友嗎?」

「不是。」蔡子傑無奈搖頭。「妳不知道我有多想殺他。但是殺那小子我涉嫌重大,絕不可能全身而退。」

「藉口。」魔女說。「以你現在的經驗,想要擺脫罪嫌早已不是什麼難事。你是在擔心你女兒的感受。你為了從生活的牢籠中解放出來而殺人。但是你卻不願去殺真正想殺的人。不敢去愛你想愛的人。你擺脫不了原先的生活,又談什麼徹底解放?」

朋友豎起大拇指。「我覺得她說的很對。我好愛她。」

蔡子傑不理會他。按下防盜器,開門上車。「人生乃是過往一切的總合。你可以從頭開始,但卻不能抹煞過去。」他將手機切換到藍芽耳機,發動引擎,朝向汐止小屋駛去。「我不能為了得到新生而摧毀本來的生活。我看重我對家庭的責任,而我現在最重要的責任就是維持一個正常的家庭。」

「正常的家庭?」魔女語調嘲弄。「你快半年沒性生活;老婆回娘家住;女兒要跟青少年私奔;而你每天晚上跟個黑寡婦談情說愛。你的家庭有哪一個地方正常了?還是你真的很喜歡自欺欺人?」

蔡子傑專心開車,直到停紅綠燈的空檔,這才開口問道:「妳為什麼痛恨妳的家庭?」

「我沒有特別痛恨我的家庭。我只是找不出理由去熱愛他們。」

「妳親手殺了妳哥。妳改名換姓,棄父母於不顧。」蔡子傑說這幾句話時有點遲疑,因為他怕魔女會生氣。但是身為魔女的好朋友,他有義務直話直說;身為可能的愛戀對象,他也有權力這麼說。「妳一直告訴自己,妳的家庭背景對妳的人生沒有影響。果真如此的話,妳何必跟他們斷絕關係?」

「這下換你充當心理醫生了?要不要來談談我媽?」

蔡子傑駛上高速公路。「為什麼妳要排斥建立自己的家庭?」他不去理會魔女的嘲諷,繼續問道。「為什麼妳要殺害每個妳愛的男人?我頂多只是有意無意地推開親近我的女人而已,但是妳卻殺死親近妳的男人。或許是我弄錯了,但是我認為妳在處理親密關係方面的問題比我大多了。」

魔女一時沒有說話。這是第一次魔女無法以輕鬆的語調即時做出玩世不恭的回應。蔡子傑知道自己應該適可而止,但是他此刻情緒激昂,而且他不知道下一次如此接觸魔女內心會是什麼時候。於是他繼續問道:「為什麼妳這麼想要我去摧毀我的家庭?光是妳沒有家還不夠嗎?妳想要看到人人如此嗎?」

「我希望你離開那個分崩離的家庭……」魔女於片刻過後說道。「因為那是唯一我們可以在一起的方法。」

蔡子傑無言以對。

「我跟很多有婦之夫在一起過。不管他們嘴裡怎麼說,他們的心始終都放在家裡。」魔女的聲音如同嘆息。「再熱烈的愛情都會有變平淡的一天,而有家室的男人一旦變平淡了,就會想要回歸家庭。那是他們的完美退路,是他們的絕佳藉口,沒有情婦可以對這個理由說不。當我可以殺了他們的時候,這個藉口並不會造成多大的問題。但是如果我不想殺害一個男人,我就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想回歸家庭的那天。」

「好感動。」朋友說。「我覺得我要哭了。」

蔡子傑也這麼覺得。他覺得他無以回報。「我不知道該如何繼續這個話題。」

「今天晚上不要去殺人。」魔女說。

「為什麼?」蔡子傑問。「剛剛妳並不在乎我今天晚上殺不殺人。」

「剛剛我不知道你是為了我而忍住不殺人。」魔女說。「我認為這是多年以來男人為我而做的事情裡面最浪漫的一件事。」

蔡子傑發現自己雙手顫抖,如同毒癮發作般難以克制。他想要殺人,不管生理或心理上都已經想到極點。他很想為魔女做好這件最浪漫的事,但是他又不知道該不該給魔女這種浪漫的期待。他側頭看向朋友,卻見朋友表情猙獰,跟他一樣無比掙扎。

「你來找我,好不好?」魔女說。「我們可以促膝長談,也可以靜靜擁抱,或是瘋狂地做一整夜的愛。你想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來找我,好不好?」

蔡子傑在汐止小屋前停車。他關掉車頭燈,搖下車窗,坐在駕駛座上愣愣掙扎。

「如果你想做的事情就只有殺人的話,」魔女說。「告訴我你在哪裡。我去找你。我們一起殺。」

「妳在戒。妳表現得很好。我對妳會產生不好的影響。」蔡子傑緩緩說道。

「那你到底想要怎麼樣嘛?」魔女提高音量。「難道你想要個乖乖女嗎?我不是!我如果是,你就不會愛我了。」

「我也不是好男人啊。」蔡子傑輕聲道。「妳不該要求我不要殺人。」

魔女沉默片刻。「你朋友說的沒錯。你對女人又愛又恨。你一定要推開所有關心你的女人。你有病。」

蔡子傑看著汐止小屋的門口,默不作聲。

「我可以當你的醫生。」魔女說。「我可以每個禮拜安排時段,幫你做個人心理諮商。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安排在禮拜四晚上。」

「謝謝妳。」蔡子傑在激盪的心情稍加平復之後說道。他熄火下車。「我明天再打給妳。」

「嘿,」魔女說。蔡子傑等待片刻,見她沒有繼續說話,正要掛斷,這才聽見魔女的聲音。

「你現在情緒激動,容易犯錯。小心點。」

「我會。」蔡子傑說完掛斷電話,取下耳機,進入汐止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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