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蔡子傑的生活達到新的高峰。他不但能做一直壓抑不敢去做,偏偏與生俱來就很擅長的事情,而且他還能與人公開討論。他交了一群新朋友,雖然是一群為了很好的理由必須戴著面罩聚會的朋友,但他們依然是一群可以分享內心秘密的朋友。更有甚者,他遇到了一個團體之中的曖昧對象。他懷疑自己永遠不會對魔女採取任何行動,但是這種曖昧的感覺彷彿讓他年輕了二十歲。

他回想起念大學的時候在課堂上跟女生傳紙條的光景。他傻笑。他懷念那個年代。那時候他剛剛拋開過去,重新開始,而正常人生的壓力還沒有開始在他肩頭累積。那個年代,他很快樂。

如今,他也很快樂。

結果連續殺人魔互助團體聚會大樓位於內湖科學園區,就在蔡子傑常去的內湖運動中心附近。每個禮拜二晚上八點,蔡子傑準時前去參與聚會。幾個禮拜下來,他逐漸對這些互助夥伴有了初步的了解。

騙徒是個正義之士,狂熱份子,就某方面而言和蔡子傑有點像。他本身不以殺人為樂,沒有殺戮的需求,有的乃是一股使命。他矢志掃蕩危害台灣社會的詐騙集團,發誓根除這種歪風。他希望人們可以安心接電話、安心轉帳、安心找工作、安心買東西,安心去做一切人們理應可以安心去做的事情,讓社會回歸一個人們彼此間無需互相猜忌懷疑的年代。他認為詐騙集團是社會亂象的根源,拔除詐騙集團,台灣人民就有好日子過。

車手是個雜碎,從各方面來看都是,至少其他夥伴都在背後當他是雜碎。他殺人純粹是為了尋開心、求刺激,在路上隨機看到哪個人不順眼就撞上去了。他沒有研究目標,沒有周詳的計畫,除了犯案前會先偷輛車外,所做所為就跟胡亂砍人的飆車族沒什麼兩樣。他這麼做很可能是為了博取注意,至於是社會大眾的注意,還是他父母,互助團裡沒有人知道,因為車手只願意分享戰績,不喜歡透露內心。或許他自知內心貧瘠,所以不願分享。蔡子傑強烈希望不是這樣。因為他不願意相信大名鼎鼎的撞車魔竟然只是個長大版的霸凌少年。但是種種跡象顯示,他應該就是。互助團的人私下都認為他有朝一日會成為團體中的麻煩人物,因為他需要站在聚光燈下,而這種連續殺人魔總有一天會忍不住去跟警方主動聯絡。就像史上最著名的殺人魔開膛手傑克曾把自己的地址寄給警方一樣:「來自地獄。」

From Hell ……

太子是個連續殺人魔教科書典範。所有連續殺人魔該有的特徵他幾乎都有。他不喜歡主動分享心事,不過在被問到的時候也不吝於回答。或許他只是不在乎讓其他人得知他的內心世界而已。像他這種殺人魔典範會不在乎他人看法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有些聽從腦中聲音犯案的連續殺人魔會在事後感到後悔及罪惡,但是太子不是那種人。他是徹頭徹尾的反社會份子,不管是誰都可以毫不遲疑地動手屠戮,不過他鮮少出於本身的喜好而殺人。他喜歡聽從三太子的吩咐殺人,而三太子只會針對一種特定目標:神棍。主要是假借宗教之名斂財的神棍。三太子不太針對假借宗教之名劫色的神棍,或許是因為他不能明白什麼樣的女人會蠢到主動獻身給大師的地步。不過如果斂財又剛好劫色的神棍撞在太子手裡,那麼他不但會凌遲,還會姦屍。

他是互助團裡唯一能夠面不改色地談論姦屍的人。蔡子傑認為魔女說會怕他不是沒有道理的。當然嚴格說起來,魔女也曾姦過,但是魔女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讓人覺得充滿美感,或至少,充滿淡淡的憂傷。而太子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讓人毛骨悚然。

魔女,撩動人心的魔女,本身也是一名令人不寒而慄的狠角色。她就像是一杯美味的毒酒,讓男人明知有害也會不由自主地拜倒於石榴裙下,即使在戴著滑雪面罩的情況下也一樣。蔡子傑絕不懷疑她有能力挑起互助團成員之間的衝突,如果她有意願的話。整個互助團裡只有太子完全不受她的魅力所惑,這大概也是太子令她憂心的原因之一。魔女是標準的黑寡婦型連續殺人魔,下手的目標都是有錢男性,偏好已婚男子,不過有時候也動未婚人士。她基本上算是為錢殺人,曾經以不同的名字結過三次婚,至少扮演過四次第三者,每次都對她的財務狀況很有幫助。由於她只有在錢花光的時候才需要找尋下一個獵物,所以她的殺人週期相對而言算長。儘管如此,她殺的人也不見得比其他人少了。或許她是這群人裡面最早展開殺人生涯的人。

真正令蔡子傑發毛的地方在於魔女的童年似乎十分正常,成年之後好像也不曾遇過什麼重大打擊。她就這樣在平淡的日子中有一天突然想到開始殺人。為了錢,或許,但是憑她的外在條件以及醫學資歷肯定沒有必要為錢殺人(魔女自稱擁有醫師執照,什麼科不詳。)。她在聚會的時候幾乎無話不談,但對男性成員而言,她始終籠罩在一襲神秘面紗之下。或許不管是不是連續殺人魔,男人都永遠別想了解女人。

治療師。謎。他在聚會裡扮演主導角色,會針對成員發言提供建議或是中肯的評論,但是本身並不參與分享。沒人知道他為什麼舉辦這種聚會,沒有人知道他是否當真是心理治療師,甚至沒有人知道他偏好什麼樣的受害者。大家只知道他是殺人高手,沒有人膽敢小噓他,或是質疑他。每次聚會入場前他都會個別搜身,沒有團員能夠夾帶可以用作武器的物品入場。大家對他的諸多規定有所微詞,不過沒人當眾提出抗議。一來是因為大家希望這個聚會繼續下去,二來是因為治療師手中握有所有人的背景資料。

瘋狂是個難以捉摸的殺人魔。他凡事謀定而後動,每次分享都最後一個發言。不過他一定會發言。他喜歡觀察聚會成員,特別喜歡觀察魔女,也喜歡觀察還有哪些成員覬覦魔女。他會分享自己的內心世界,但總是會先跟他朋友商量過才決定分享到什麼程度。大家認定他的偏好受害者是霸凌青少年,這點他並不多加解釋。他不喜歡空談,也不熱衷宣揚戰績。或許隨著時間過去,霸凌割喉手這個綽號還會持續進化。到時候,這些團員將會更加了解他一點。在那之前,他享受參加聚會的樂趣,享受一種歸屬感,享受身處同類之中的解放。畢竟,這是很棒的寫作題材,他的曠世鉅作實在具有大賣的潛力。

只不過,他這故事結局如何?蔡子傑還沒想出一個定案。當然他沒有浪漫到以為把這麼多連續殺人魔湊在一起還有可能和平收場就是了。

***

這天是禮拜天,蔡子傑懷著興奮中帶點緊張的心情起床,一大早就進廚房打混。因為蔡羽珊帶男朋友回家吃午飯的日子終於到了。本來蔡子傑沒打算親自下廚,但是許淑芬對於見女兒男朋友的事情似乎不太熱衷,竟然說叫披薩回來就好了。蔡子傑不樂意。倒不是說他想取悅王文德,也不是為了表示隆重,他親自下廚純粹是為了女兒。他想要讓女兒知道自己確實在乎,於是他決定重執菜刀。他小時候自主慣了,廚藝功夫是有火候的,不過改名換姓之後他就只有在騙騙女孩子的時候偶爾做菜。結婚之後,一來為了生計忙碌,沒有時間開伙,二來因為台北市物價高漲,做菜不比外食便宜,所以就更少做了。如今重執菜刀,他覺得自已的刀功似乎不減當年,而且菜刀彷彿也越使越順手一樣。或許下次他可以改用傳統大菜刀。

「你有沒有想過料理人肉?」朋友坐在一旁問道。

蔡子傑一刀剁下,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將切好的肉塊推向一邊。「從來沒有。」他說。「但是這下我的腦子裡開始出現這個想法了。」

「你真變態。」朋友笑。

「再想想,似乎也不特別想做。」蔡子傑說。「我們沒有那種慾望,就沒必要為了嘗試殺人魔可能有的行為而去做這些本來沒想到要做的事情。」

「我敢說太子一定吃過。」朋友語帶挑釁。

「那你去當他朋友啊。」蔡子傑說。

「不要。」朋友一口否決。「那傢伙怪怪的。」

「是嗎?」蔡子傑把肉丟入湯鍋。「我倒覺得他很有趣。」

「說到有趣,」朋友話峰一轉。「魔女啦!」

「怎麼樣?」

「把她呀!」

蔡子傑微笑,拿棵高麗菜出來切。「你傻啦?把她很危險呀。跟她上床會要人命的。沒聽她說嗎?她只跟目標上床。」

「刺激呀。」朋友語氣興奮。「你該誠實面對自己的心。昨天晚上你坐在床頭看你老婆睡覺是怎樣?還不就是在掙扎要不要背叛她。我說你這段婚姻根本已經完蛋了,何苦如此折磨自己?」

蔡子傑拿出大蒜來剝。沒有說話。

「你愛她,我知道。至少曾經愛過。」朋友說。「但是她的心已經不在這個家了。連女兒要帶男朋友回家,她都不願意做個飯,你看過這麼不把孩子當一回事的媽媽沒有?」朋友揚起一手,阻止蔡子傑說話。「好啦,我知道,你媽嘛。但是你老婆跟你媽不同,她不……」朋友停頓片刻,打量蔡子傑的臉色,然後繼續說下去。「她不是崇尚自由的那種女人;她本來就是一個渴望走入家庭的女人。你看看她現在這個樣子,已經完全不是她自己了。原先她全心投入這個家庭,如今她回到家裡就像個行屍走肉一樣。不是我要說你,人家好好一個女孩子,你到底怎麼把她掏空的?」

「她空,我不空嗎?」蔡子傑瞪他一眼。「你以為我沒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嗎?不是我掏空她,也不是她掏空我,至少不是我們有意掏空。掏空我們的是這樣的生活,這樣的步調,這樣的壓力。繳不完的賬單,無處宣泄的怒氣,整個社會的痛苦指數……不管那是怎麼計算的。在台灣必須為了生活汲汲營營的人活的就是痛苦。一開始,我們還會努力擠出時間,放假日不管多擠也要出去找地方混,只為了放鬆心情、紓緩壓力,直到我們發現這樣子放假根本比上班還累為止。」

「每次放假出遊我就覺得台北人有夠悲哀。哪裡不是擠滿人?百貨公司擠滿人,陽明山、五指山、碧山擠滿人,北海岸擠滿人,金山、九份、烏來等各地老街擠滿人,就連隨便在山裡找片空地、做點造景、賣點不太難吃的東西的所謂庭呀院的地方也都要提前預約。你說說看,台北幾百萬人這麼擠成一團,誰不會沒事想要發發飆、殺殺人什麼的?久而久之,我們都失去了出遊的興致,失去年輕時的衝勁與浪漫。接著我們失去越來越多,動力卻越來越少……這整個大環境就在把人推向一個痛苦的境界。你如果無法即時調整心態,或是適時排除煩惱,比方說中個大樂透之類的,會變成個不快樂的中年人根本是理所當然。」

「你在碎碎唸。」朋友說。

「我知道。」蔡子傑嘆氣。「我不想背叛我老婆,因為我知道這一切不是她的錯。而且說到底……我不希望到頭來讓羽珊面對和我同樣的命運,變成單親家庭的受害者。我怕她……」

「怕她跟你一樣?」朋友提示道。

「怕她跟我一樣。」蔡子傑點頭。「如果今天的我都是童年經驗所塑造出來的,那麼我希望女兒能夠過個跟我截然不同的童年。只要這段婚姻還有一點希望,我就要想辦法維持下去。單親家庭是不好的。」

「現在單親家庭多得跟什麼一樣。」朋友說。「而且又不是說你會像你爸對待你一樣對待女兒。」

「生理上的虐待是虐待,心理上的虐待也是虐待。」蔡子傑說。「單親家庭本身對小孩而言就是一種虐待。」

「好吧,我支持你。」朋友說。「只不過把不把魔女跟羽珊會不會變成單親家庭是兩回事嘛。」

蔡子傑冷冷看他。「出軌是我唯一肯定淑芬一定會跟我離婚的事情。再說,我不能這樣傷害她。」

「你大可以告訴自己你還愛她,但是我幾乎可以肯定她很恨你。」朋友說。「從你堅決告訴她說你不想再生孩子那天開始,她就恨上你了。其實我真不了解為什麼女人好像比男人更想要兒子。當然有些女人根深蒂固地認為生個兒子可以鞏固自己在公婆眼中的地位,但是她又沒有公婆。」

「戀子情節吧。或許小時候她媽就一直灌輸要生兒子的觀念,藉以彌補自身的遺憾。或許她一直對於自己生為女子感到不忿。只希望她別把這種觀念強加在羽珊身上就好了。」蔡子傑說著搖了搖頭。其實他早就知道老婆在灌輸女兒這種觀念了。改天他應該也來跟羽珊談談這類話題才對。

「女人啊,唉……」他輕嘆一聲。「沒辦法跟她們和平相處,偏偏又不能殺了她們。」

朋友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遲早會說這句話。」

蔡子傑苦笑一聲,抓起高麗菜跟蒜頭一起丟入炒菜鍋。

***

門鈴聲起。

「老婆,他們來囉。」蔡子傑叫了一聲,走出廚房,等了幾秒發現許淑芬沒有動靜,於是自己過去開門。

蔡羽珊先進門,笑嘻嘻地向父親介紹:「爸,這是我隔壁班同學,他叫王文德。」

蔡子傑早就見過這小子,只是不好說破而已。他故作打量對方,身材高大,體格壯碩,具有籃球隊中鋒的架式。英俊瀟灑,陽剛氣盛,缺乏青少年在面對其他家長時的靦腆,即使在蔡子傑面前依然一付充滿自信的樣子。「挺能稱場面的,」蔡子傑心想。「不知道被我綁在椅子上的話會不會跟霸凌少年一樣變成大膿包?」

「蔡伯父,你好。」王文德彬彬有禮地說,隨即提起手裡的水果禮盒。他看蔡子傑的表情有點疑惑,彷彿覺得自己在哪裡見過蔡羽珊的爸爸一樣。蔡子傑曾在麥當勞凶神惡煞般地瞪過他一眼,不過他也不怕被這小鬼認出來。反正他只要死不認賬,小鬼肯定也不敢說什麼。

「還帶禮物來呀?幹嘛這麼客氣?」蔡子傑露出親切的笑容,接過水果禮盒,後退一步,讓王文德進屋。

「應該的,蔡伯父。」王文德低頭進屋,在蔡羽珊旁邊拖鞋。

「你她媽當然是應該的。」蔡子傑一邊微笑,一邊心想。「上我女兒,還上門來讓人我煮飯給你吃,這真是欺人太盛。一盒水果就想打發?幹嘛不把卵蛋割下來送我?」不過這些話他是一句也沒說出口,只是笑盈盈地站在旁邊,吩咐蔡羽珊帶王文德去洗手,然後進廚房端湯。

「記住,你是請人家來吃飯的。」朋友在他身後提醒他。「不是藉機來認識目標的。」

蔡子傑冷笑一聲,沒有回應。他把鍋裡的湯舀到大湯碗裡,然後端出去放在餐桌中央。「先上桌吧,」他對從廁所出來的王文德道。「擺好碗筷就可以開動了。老婆!女兒的朋友來了,出來吃飯吧!」

「爸,我來幫你。」蔡羽珊跟著他進入廚房。拿碗盛飯。她跟蔡子傑目光交會,隨即神情羞澀地垂下頭去。蔡子傑覺得女兒真是好看。

碗筷擺好,眾人上桌,許淑芬這才離開臥房電腦,來到廚房。

「媽,這位是我隔壁班同學,他叫王文德。」

「伯母妳好。」

許淑芬點點頭,沒有什麼表示,冷冷地在蔡子傑旁邊坐了下來。

蔡子傑心想:「誰又惹到妳了?」笑盈盈地對兩個孩子招呼:「開動吧。蔡伯父很久沒做飯了,難吃的話就裝好吃。」

王文德還沒起筷,嘴裡已經讚道:「好香。蔡伯父做的飯一定好吃。」

「馬屁精。」朋友說。「這小子今天是來討好你的。」

「不應該嗎?」

四個人悶著頭吃了一會兒飯,蔡子傑開口問道:「文德,要基測了,功課怎麼樣?」這話一問出口,他就覺得有點問錯了。雖然這句話是跟國三生聊天最常用的一句話,但是他卻覺得這話中的潛台詞似乎是「學生的本份就是讀書,沒事學人家交什麼女朋友?」他偷偷瞄向女兒一眼,沒有看出任何不悅的神色,這才鬆了一口氣。

只見王文德放下碗筷,正襟危坐,恭恭敬敬地回話:「蔡伯父,我功課不是很好,大概勉強可以考上公立高中而已。但是我會盡量努力的。」

蔡羽珊也將碗放下。「爸,他真的很用心念書,我們常常一起去圖書館。只是他晚上要打工,經常睡不好,所以成績不是很好。但是他有在進步了。」

蔡子傑揚起一邊眉毛。「在哪打工?」

「便利商店。」

「嗯。」蔡子傑點點頭。「年輕人課業總是要顧。基測都快到了,暫時先別打工比較好吧?」

「是,蔡伯父,我盡量看看。」

蔡子傑看他說完話,竟然還是不動碗筷,一副在飯桌上聽他訓話的樣子,心想「這小鬼有沒有這麼老實呀?」嘴裡說道:「吃啊,一邊吃,一邊聊嘛。」

「是。」王文德再度動筷。

蔡羽珊說:「爸,他打工是為了貼補家用,不是賺零用錢。」

四人繼續閒話家常。嚴格說起來是三個人,因為許淑芬從頭到尾沒有說話。蔡子傑也不理她,自顧自地打探王文德的個人資料。一頓飯談論下來,發現這個小子似乎沒有自己原先想像得那麼不堪。前提是他沒有老江湖到已經發展出一套專門應付女方家長的說詞。王文德家境清寒,自小獨立,上了國中後就開始半工半讀,生活上幾乎不花家裡的錢。他很早就培養出強烈的自信,對人情冷暖也有一定程度的體驗。他很成熟,很有個性,難怪同年齡的小女生會喜歡上他。即使已經一腳踏入現實社會,他卻沒有沾染太多市儈氣息。當蔡子傑問他將來想做什麼的時候,他回答道還沒有決定,不過目前方案有三:一是報考軍校,不過現在軍校並不好考,他不確定能力夠不夠;二是做個小本生意,賣賣雞排或是飲料之類的,日後看看能不能開家館子;第三個,如果他能順利念完大學的話,他也不排斥繼續在便利商店裡努力幹到店長。

先別說他腳踏實地,不會好高騖遠什麼的了。國三生能對未來做出這樣的規劃已經十分難得。朋友拍拍蔡子傑肩膀,嘲諷式地笑道:「你遇上一個模範生啦。」

過了一會兒,蔡子傑問道:「文德,你之前交過女朋友嗎?」

「呃……」王文德神態尷尬,眼光飄向蔡羽珊,一時答不出來。

「我知道在羽珊面前不好回答這個問題,但是請你了解我們做父母的總是會有保護心理。」蔡子傑說。「如果今天你跟羽珊都二十歲的話,我想這個問題就不是很重要了。但是你們這麼年輕,有些事情我總得要問得清楚一點。在你們這個年齡層裡,像你這麼成熟的男生不多,喜歡你的女孩子應該也不少。我想知道你跟雨珊到底有多認真?」

王文德放下碗筷,坐直身體,深吸一口地,看看蔡羽珊,又看看蔡子傑。

「你好壞。」朋友調侃地說。

「伯父,其實……」王文德終於開口。「其實我之前有交過一個女朋友。但是我真的……我覺得,如果要提這件事情的話,我應該先私底下跟羽珊提,而不是讓她在這種情況下聽我說這件事情。」

蔡子傑望向蔡羽珊。女兒側頭看著王文德,表情有點古怪。她發現父親在看自己,於是轉回頭來,對父親道:「我聽說過一些傳言,但是我不是……很在乎。」

蔡子傑搖頭,對王文德道:「女孩子都是善妒的,尤其是情竇初開的小女生。她說她不在乎,你覺得呢?」

「好吧。」王文德似乎有點認命。「如果羽珊真的想聽的話。」

蔡羽珊遲疑地點了點頭。

「我國二的時候休學一年,主要就是為了處理之前女朋友的事情。」王文德看著蔡羽珊說道。「她懷孕了。我想負責。所以我休學,全心全力賺錢,希望能夠養活我們跟孩子。沒過幾個月,我就知道我們辦不到。我們年紀太小,學識有限,除非偷搶拐騙,不然在台北市想要自力更生根本不可能。她說小孩子可以靠家裡養,但是我不肯。我們自己都還是孩子,怎麼能再丟個孩子給父母養?我認為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是一個人最基本應該要做到的事情。我考慮生下孩子,前提必須是我自己能夠養他。既然事實證明我養不起,我就覺得我們不該把孩子生下來。」

餐桌陷入一片死寂,就連一直悶頭吃飯的許淑芬都停止動作。蔡家三口看著王文德,頗有一種不知道該如何反應的感覺。最後蔡羽珊先忍不住,小聲問道:「後來呢?」蔡子傑聽出她的聲音有點哽咽,他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詢問這個問題。

「墮胎。分手。」王文德說。他的語氣十分平淡,但卻沒有給人漫不在乎的感覺。蔡子傑聽得出他平淡的語氣中隱藏的強烈情緒,不過他沒空去分析那些不符合男孩年齡的情緒。他發現這個男孩已經早熟到不像話的地步,而通常這只代表一種家庭背景。蔡子傑最不願意見到的背景。

「文德。」他問。「你是單親家庭嗎?」

「是,我跟我媽住。」王文德說。

蔡子傑深吸一口氣,跟其他人看不到的朋友對看一眼。朋友聳聳間,說道:「你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也跟他差不多成熟。」蔡子傑搖頭。他就是怕他跟自己差不多。

「你父親呢?」蔡子傑問。「離婚嗎?」

「爸。」蔡羽珊連忙道。「他不喜歡提起他爸。」

蔡子傑點頭:「如果這個問題讓你不舒服的話……」

王文德沉默數秒,說道:「我對羽珊是很認真的。既然蔡伯父問起,剛好一次把這些我平常不提的事情講出來好了。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爸。」蔡羽珊也不管父親看不看得到,忍不住伸手握住男朋友的手。王文德神情感激地對她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我今年十六歲,而我媽才三十歲。她生下我的時候比羽珊還小。所以伯父伯母應該可以了解我對這種事情為什麼這麼敏感。如果我爸不是那種嘴裡說負責,但是一點苦也不肯吃,生下孩子就跑掉的人的話,我媽就不會過得這麼辛苦,她的一生也不會在自己還沒長大之前就完蛋了。」

「你媽……」

「是個好人。」王文德說。「她或許有時候不算是個盡職的母親,但畢竟她自己也是個孩子,你不能要求像她那種年紀的女孩一天到晚在家帶孩子。至少她沒有像前幾天那個生了孩子就丟到樓下去的……的女生一樣。」

蔡羽珊神情不捨,臉頰上掛了兩條淚痕。她捏捏男友的手掌,強調自己在他身邊陪伴。朋友指著羽珊,對蔡子傑說道:「如果現在不是在你們面前的話,她八成已經撲上去用身體安慰他了。」

蔡子傑狠狠瞪了朋友一眼,雅不願在男孩吐露心聲的時候掀起這種想法。但是朋友說得很實在,蔡子傑其實很想對王文德說:「既然你對少女懷孕的事情這麼敏感,媽的就不要去做會讓少女懷孕的事不行嗎?」但是他說不出口。因為不管自己想不想殺他,眼前這個男孩都讓蔡子傑想起從前的自己。

「文德……」蔡子傑開口,不過話沒說完,許淑芬突然插嘴。

「我反對你跟我女兒交往。」

所有人愣在當場,神情尷尬。朋友朝向許淑芬伸出大拇指,嘴裡做出:「有種!」的嘴型。

蔡子傑忙說:「淑芬……」

許淑芬不理會他,繼續說道:「你跟我女兒在一起沒有好結果,我不准你跟她交往。」

「伯母……」

「媽……」

許淑芬瞪著他們,大聲道:「沒有經濟基礎的男人交什麼女朋友?你要如何提供我女兒安全感?你怎麼保她衣食無缺?告訴你,就算你講得再好聽,我也當你是放屁。真有本事,拿出薪資單來看呀。我也不要你多,有到基本工資,能辦勞保就好。你不要讓我看到每個月數量不定的薪資袋,不要給我天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兌現的支票。靠一張嘴天花亂墜的男人比完全不負責任的男人更糟糕,我就是不喜歡你給人期待!」

「淑芬!」蔡子傑提高音量。「他們還是孩子,妳講到哪裡去了?」

「孩子?都上床了,還孩子?」

蔡子傑發出強烈吸氣的聲音,實在想要大聲喝斥。但是他轉頭看了兩個孩子一眼,隨即壓低音量。「妳講這個幹什麼?我讓妳失望是我的錯,妳有什麼話我們私下談。今天文德難得到我們家裡,妳就不能有點長輩的樣子嗎?」

「文德文德,叫得這麼親密!虛偽!」許淑芬大聲道。「你發現他跟你女兒上床的時候,你腦子裡在想什麼?是男人的就明明白白講出來!」

「妳到底是吃錯什麼藥了?」

許淑芬啪地一聲,丟了張摺起來的列表紙到蔡子傑面前。蔡子傑打開來一看,臉色當場變了。

「我們的退休帳戶。」許淑芬說。「少了五十萬。你跟我交代啊。」

蔡子傑臉色發青,不發一言。

「你這幾個月老往外跑,我也沒說你什麼。那是我相信你,我知道你生活不順,需要呼吸的空間。你就是這樣子濫用我的信任?」許淑芬大發雷霆。「退休帳戶你也拿出來用?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

「沒有。」蔡子傑立刻說道。

「沒有?」許淑芬對著兩個孩子指去。「你問問小孩子信不信?」

蔡子傑正想要說:「我們吵架不要扯小孩子!」卻看見王文德拉著蔡羽珊站起身來,邊動作邊說道:「伯父伯母,你們吵架請不要牽扯我們。」

看著這小子一副想從自己手中帶走女兒的模樣,蔡子傑突然一股無名火起,一掌拍餐桌上面,拍得餐盤餐碗通通跳起。「給我坐下!」這聲吼叫,憤怒中帶有威嚴,震撼中帶有殺氣,當場嚇得所有人不敢吭聲,連許淑芬也閉上嘴巴,微微發抖。

王文德跟蔡羽珊膽戰心驚,慢慢坐回原位。

「好威風!」朋友說。「讓他們知道誰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蔡子傑目光在三人臉上遊走,心中起伏不定。他當然知道退休帳戶的事情遲早會東窗事發,但他真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這麼不巧。此事是他理虧,他原來不該發怒,特別是不該在孩子面前發怒。可是怒都怒了,他還能怎麼辦呢?眼看蔡羽珊眼淚直流,他心裡疼惜無限。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又能怎樣出口安慰?眼前這種情況下,還有誰能安慰她?

他長嘆一聲,對王文德道:「不好意思,吃頓飯吃成這樣。還是請你帶羽珊出去走走吧。晚上……九點以前送她回家?」

王文德一言不發,牽起蔡羽珊,直接走向大門,換好鞋子,出門離開。

蔡子傑跟許淑芬坐在原位,倆倆對瞪,好一陣子沒人說話。就連朋友也很識相地跑去客廳乖乖坐著,不再出言諷刺。

「你要不要告訴我這些錢花到哪裡去了?」許淑芬終於問道。

蔡子傑怎麼能說?他搖頭。「就花掉了。散心。」

「你不交代清楚,我就會假設你在外面養女人。」許淑芬冷冷說道。

「你一定要這樣想,我也沒有辦法。」

許淑芬沉默片刻,點一點頭,離開餐桌,走入臥房。

蔡子傑低頭看著空蕩蕩的餐桌,沒吃完的菜,滿心不是滋味。他知道如果此刻朋友要說話的話,他會說:「晚點出門殺個人吧。殺個人心情就好了。」但是朋友沒有這麼說,他什麼也沒說。蔡子傑默默坐著,懷疑這段婚姻是不是當真這麼完了。他想到剛剛在跟朋友說的那些不要讓女兒變成單親家庭受害者的言語,突然覺得這件事情似乎可能超越自己的能力範圍。他感到很無力,他不知道該如何補救。

「我沒有在外面養女人。」他對著臥房的門說道。

沒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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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尼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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