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必須殺了他。我必須殺了他。我非殺了他不可!」

這是蔡子傑恢復意識後隱約聽見的頭幾句話。說話的是個男性,聲音聽起來十分沙啞。蔡子傑頭昏眼花,神智不清,但是依然記得自己昏倒前的景象,那個兇案現場,那個死人,那塊迷布……他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知道自己遭人迷昏……就跟自己之前迷昏霸凌少年差不多。想起自已後來如何炮製霸凌少年,蔡子傑腦子頓時清醒不少。

「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我必須殺了他。」剛剛的聲音繼續說道。「在我這麼想的同時,我一直都在拿刀砍他。我一直砍,一直想,我不知道我想這幹嘛。又不是說不這樣告訴自己,我就不會殺他。最後我放火燒了他。」

蔡子傑試著移動手腳,發現自己並沒有身受束縛,四肢都能自由活動。他坐在一張木頭椅子上。他感覺臉上多了一層緊貼的毛料。他微微張眼,發現視線有點遭受遮蔽,不過至少眼睛有留洞,並不是整個頭被布袋之類的東西包著。他昏迷時腦袋低垂,顏面朝下,此刻狀況不明,不敢妄動,所以儘管瞇開雙眼,依然只能看見自己胸口。他試著張嘴,嘴裡沒塞東西。對方沒有像自己對待霸凌少年那樣對待他。蔡子傑感到慶幸,同時又十分困惑。

「他死有餘辜。就是這麼簡單。」沙啞的男聲道。「殺他是我的職責,是我的使命。我不但要殺他,還要殺光他的同類。但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每次我動手的時候,都要好像必須說服自己這樣是必要的?我是在做社會公益,不是嗎?」

「你記得你砍了他幾刀?」另外一個低沉的男聲問道。這個聲音突然發自蔡子傑左手邊不遠處,著實把他嚇了一跳。

「記得。十七刀。」頭一名男子回答。

「砍在什麼部位都記得嗎?」

「歷歷在目。」

「放火的時候,他還活著嗎?」

「當然。」

「你感到興奮嗎?」後來的男人又問。「殺人放火會為你帶來滿足嗎?」

第一個男人遲疑,片刻之後才開口回答。「會。」他說。「這樣很糟糕嗎?」

「不,很正常。」另一個男人說。「你殺人是出於憤恨,出於你賦予自己的一種使命。你沒有反社會傾向,或著傾向很輕微。你有能力分辨對錯,擁有同理心,擁有罪惡感。這就是為什麼你會需要不斷說服自己的原因。」

這時蔡子傑已經聽出來兩人沙啞低沉的聲音都是刻意裝出來的。為什麼?他們不希望對方聽到彼此真正的聲音嗎?他很想抬頭看看眼前究竟是什麼情況。但是他不確定該不該讓他們得知自己已經醒轉。此刻狀況未明,他最好還是多聽一會兒,靜觀其變。

「但是我發現自已越來越樂在其中。」

「人在達成使命的過程中享受一些樂趣並非什麼罪過。」

「那這樣……我會不會跟其他人差太多?」第一個男人問。「我是說,反社會傾向不是構成連續殺人魔的條件之一嗎?我這樣……」

「連續殺人就是連續殺人,沒有什麼條件不條件。」第二個男人說。「人會為許多不同的理由連續殺人。有些人聽從腦中的聲音殺人,有些人是為了本身的需求殺人。有人殺人是為了尋求慰藉,不管是心裡上還是物質上。在這樣的定義下,職業殺手也被視為連續殺人魔的一種。你應該要相信自已的使命,不需要以心理問題來為自己的行為開脫。你是在做社會公益,不是嗎?」

先前那人沒再說話,或許是在思考他的說法。

「接下來有誰想要分享?」蔡子傑左邊的男聲道。

蔡子傑聽到對面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聲響。顯然這個房間之中還有其他人。他聽見有人自座位上起身的聲響,接著是一個女子的聲音,說出一句聽起來很不真實的開場白:「嗨,我是魔女。我是連續殺人魔。我已經三個月沒殺人了。」

四周傳來一陣掌聲,幾名男子的聲音齊聲說道:「嗨,魔女。」

蔡子傑受不了了。他坐直身體,抬起頭來,瞪大雙眼,終於看清楚眼前的景象。這是一間大房間,看起來像是辦公大樓的大辦公室,只是沒有任何隔間。房間中央圍了幾張椅子,連蔡子傑在內一共有六個人。看身形打扮,五男一女,此刻唯一的女性站著發言,其他男性通通坐在椅子上。所有人頭上戴著滑雪面罩,遮住容貌,露出眼口。蔡子傑觸摸自己的臉頰,確定自己也戴著一模一樣的面罩。

「這算什麼?」朋友在他耳邊問道。「團體治療?」

蔡子傑沒有答案。他保持沉默。在場的人不時看他一眼,顯然都注意到他已經醒了,但是沒人理會他。大家都在聽那女子說話。

「我今天想要分享一段對我而言較為特別的經驗。」化名魔女的女子說道。儘管看不見容貌,不過光憑體態身材來看,這個女人多半是個一等一的美人。她的聲音嬌嗲中帶有自信,聽起來似乎不像之前那兩個男人一樣刻意掩飾本來的聲音。

「那是在我已經開始犯案之後的事情。」魔女說。「當時我第二段婚姻即將結束。我寂寞難耐,於是上網找尋一夜情人。對方是個好人,三十出頭,工作穩定,擁有前途與未來。他沒有結婚,也沒有固定交往對象,不知道我是有夫之婦。對他而言,他並不是在做任何壞事,甚至不知道我只是想要一夜。簡單來講,他不是我的目標,從頭到尾都不是。但是當天完事之後,我窩在他的懷裡,聽著他沉睡的呼吸,玩味著片刻之前他所帶給我的歡愉……我卻突然好想好想佔有他。」

「我下了床,倒了杯水,從皮包裡拿出我慣用的藥物摻在水裡。接著我吵醒他,愛撫他,嘴對嘴餵水給他,然後讓他進入我身體。他還沒射精就已經死了,而我卻還是不斷地進出。我握著他冰冷的手掌,在他身邊躺了一夜。那一天……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沒有假裝的高潮。他也是我唯一一個為他落淚的受害者。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他;或許我並不特別想要知道。但是我並不後悔。只是那次過後我再也沒有找過一夜情,也再也不曾與目標以外的男人做愛。」

一時之間,屋內沒有人說話,安靜到充滿呼吸聲,比正常情況稍微濃厚一點的呼吸聲。蔡子傑的朋友吞口口水,緩緩說道:「我想我陷入愛河了……」

「這個男的特別在哪裡?」聲音低沉的男人問。

「或許他是我本來可能愛上的人。」魔女說。

「但是妳殺了他。」

「佔有的方式。」魔女說。「他是我的。沒有其他女人可以得到他。」

「會不會是妳潛意識下排斥愛情?」

「為什麼我要排斥愛情?」

「或許妳認為自已不配擁有愛情。」男人假設。「或許妳害怕自已當真愛了,妳會下不了手。妳認為愛情會成為妳的阻礙嗎?」

「我愛我的每一任丈夫。」魔女說。「深深愛著,直到死亡分開我們為止。」

朋友輕聲竊笑。蔡子傑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揚。

「我沒說妳不愛妳的丈夫。」男人說。「但或許妳沒有愛到不想動手殺掉他們的地步。」

「或許。」魔女說著坐回座位。「每個女人都有資格追求愛情。」她不再說話。

一陣沉默過後,女人隔壁的高瘦男子起身。「嗨,我是車手。我是連續殺人魔。」

眾人說道:「嗨,車手。」朋友也跟著大聲招呼,不過蔡子傑沒有吭聲。

「我今天想分享的事情不像他們那麼沉重。」車手語氣輕鬆地說。他也和魔女一樣,沒有掩飾自己的聲音。「三個多月前,內湖山道上有名男子於午夜時分陳屍在他自己車旁。警方研判他是在駕車撞人,企圖行搶受害人的時候反遭對方擊斃。」

蔡子傑神色一凜,與朋友對看一眼。

「當時警方一度以為該名死者就是撞車魔。」車手繼續說道。「為了澄清這個誤會,我當然要趕快多撞兩個人,好讓他們知道我沒死。不過我要講得不是這個。重點在於我有天晚上跑到死者家裡,在他的遺物中找到一本日記。」

他說著自口袋裡取出一本小日記本,翻開摺起來的頁面。「聽聽這個:今天新聞報導,撞車魔撞人之後,下車洗劫財物,發現對方未死,回到車上將受害者反覆碾過數次,連腦袋都碾下來了。天呀,撞車魔實在太酷了。真希望有一天我可以跟他一樣,敞開心扉,開開心心地享受撞人的樂趣。」他闔上日記,笑容滿面。「竟然有人模仿我的犯罪手法,把我當成仿效的對象。我自己的拷貝貓!這感覺真是太棒了!各位,真的,不要忌妒。只要加把勁兒,你們也可以擁有自己的粉絲。」

先前的男人說:「這不是一場競賽。」

「你當然會這麼說啦。」車手說。「你又沒有粉絲。」他哈哈大笑,接著語氣一變,冷冷道:「我已經到我頭號粉絲的墳前發誓,我一定要幫他報仇。你們看著吧。讓我查出打死我粉絲的是誰,他就死定了!」

蔡子傑皺起眉頭。朋友湊過來道:「他說你死定了。」蔡子傑輕哼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還有誰想分享嗎?」聲音低沉的男人問道。如果這是團體治療的話,此人顯然就是治療師。他轉向在場除了蔡子傑外唯一沒有發言的人(蔡子傑是假設,因為他沒看到第一個發言的是誰。),揚眉詢問:「太子?今天還是不打算分享嗎?」

他稱之為太子的人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好吧。」治療師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自掛在椅背上的背包中取出一個文件夾。「今天我們來做一個小小的調查,有些問題會涉及各位隱私,還是希望各位誠實做答。或許藉由團體討論,能讓你更了解自己一點。」他打開文件夾,取出一張紙。「這是由研究連續殺人魔的專家歸納出的一份連續殺人魔可能擁有的背景特徵清單。我一條一條提出來,如果符合你的狀況,就請舉個手。」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表示意見。

「連續殺人魔通常很聰明,智商在會比一般人高。」治療師輕笑。「這點應該所有人都符合。」

車手哈哈一笑:「我肯定符合,其他人就不知道了。」

蔡子傑的朋友說:「我們把他殺了好不好?我真的很想殺了他。」蔡子傑沒有回應。他還在靜心觀察。

之前第一個發言的人舉手。「我不覺得我有特別聰明。」

治療師輕輕點頭。「你只是缺乏自信而已,騙徒。想你兩年之內六度犯案,不但沒被懷疑,警方甚至沒把受害者牽連在一起。能做到這樣,智商肯定不低。」

「我只是運氣好吧?」騙徒說。蔡子傑覺得對化名騙徒的人而言,他確實非常缺乏自信。

車手哼了一聲,語氣不屑:「騙徒聰不聰明,我是看不出來。」他比向一直沒有發言的太子。「你說那傢伙IQ高?」

所有人順他手勢望向太子。只見太子瞪視車手,目光冷酷。蔡子傑以為他們當場就要打起來了。結果太子只是搖一搖頭,沒有說話。

「起碼人家EQ比他高。」朋友說。蔡子傑微笑。

「這不是競賽。」治療師看著車手說道。「我們繼續。一般而言,連續殺人魔工作都做不長久,而且常常是做比較低賤的工作。」他抬頭看向大家。「符合描述的舉個手好嗎?」

除了車手之外,其他人都舉手。魔女語氣慵懶地說:「我要是喜歡工作,就不結婚了。」騙徒說:「我受不了老闆的嘴臉,失業很久了。」太子冷冷說(終於開口了):「我趕廟會,經常有一餐沒一餐。」

車手又哼一聲。「你那工作也夠低賤了。」

太子還沒搭腔,魔女已經發問:「看不出來你工作穩定。請問你做什麼的?」

車手處處針對太子,面對魔女發問卻沒有那麼囂張。「我們說好不問可能洩漏身份的問題。」

「我們是說盡量不問,也可以選擇不答。」治療師說。「你不想答就不要答好了。」

「這還有什麼好問的?」朋友說。「一看就知道這傢伙是仗著家裡有錢,一輩子沒工作過的敗家子。」

治療師繼續提問:「不少連續殺人魔曾試圖自殺。」

眾人神情不定,彼此互看。然後一個接著一個舉起手。騙徒最後才舉,他似乎總要等到其他人舉了他才敢舉。車手還是沒舉。眾人全都轉向他。

「幹嘛?」車手語氣不爽。「你們不會以為我像你們那麼懦弱吧?自殺?」

「自殺並不是懦弱的表現。」治療師說。「人會自殺肯定都有個人的原因。懦弱只是其中之一。了解自己自殺的原因,不論是對你個人還是週遭關心你的人而言都會很有幫助。」

魔女閉上雙眼,沉思片刻,最後放下白皙的手臂,說道:「下次開個主題再來談吧。深究自殺的原因,不是短短幾句話可以帶過的。」

治療師一邊點頭,一邊在文件夾中筆記。「暫定下禮拜的主題。接下來是……連續殺人魔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對偷窺、戀物、以及性虐待色情書刊影片展現強烈的興趣。」

太子和騙徒舉手。魔女毫無反應,車手則乾脆抬起頭去瞪著天花板。由於沒有人打算發表任何意見,所以治療師記錄後隨即跳到下一條。

「超過百分之六十的連續殺人魔十二歲過後還會尿床。」

「拜託!這是什麼東西呀?」車手叫道。「尿不尿床到底跟殺人有個屁關係啦?」

太子冷言冷語:「我想我們都知道誰最會尿床了。」

眾人鬨堂大笑。連蔡子傑也笑出聲來。

車手霍地起身,太子也於同一時間突然站起。兩人隔著數公尺的距離對瞪。車手揚起一手,指向太子,但是嘴巴張到一半,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太子神情冷酷,目光駭人,就連坐在遠方的蔡子傑也感到不寒而慄。數秒之後,車手緩緩壓低手臂,轉向治療師,大聲道:「你這些問題太變態。我拒絕回答。」

治療師輕輕點頭,不置可否,只是在筆記本中記上幾筆。等到太子和車手先後回座之後,他才繼續:「許多連續殺人魔迷戀火焰。」

太子與騙徒舉手。魔女聳肩。車手偏過頭去,自顧自地生悶氣。朋友想要舉手,不過看到蔡子傑沒有反應,於是他又將手放下。

這回卻是騙徒先開口:「火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事物,能夠提供人體最強烈的感官刺激。」

「火能洗滌世間污穢。人必須懂得尊重火。」太子說,片刻後又補充一句:「不然火會找上門來。」

一時之間沒人說話,房間陷入一片沈默。太子說話的語氣充滿狂熱以及無比的崇敬,給人一種火焰就隱藏在牆壁的裂縫裡暗中窺視的感覺。蔡子傑暗自點頭,似乎是同意太子說的話。朋友拿出一支打火機,在蔡子傑眼前點燃一束想像的火苗。蔡子傑目光隨著火苗閃動,綻放異樣的神采。他突然意識到火焰也是他遺忘已久的老朋友之一。他懷念火。

「好的。」治療師道。「喜歡虐待小動物?」

「童年遭人霸凌?」

「曾經犯過小罪,像是偷竊、詐欺、破壞公物之類?」

這些特徵有些人舉手,有些人沒舉,除了車手從頭到尾不舉之外。蔡子傑一邊觀察眾人反應,一邊仔細打量在一旁起鬨的朋友。有件事情令他非常困擾,就是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他曾經在構思小說的時候幻想過連續殺人魔互助團體聚會這種事情,而如今他顯然身處這樣的一個聚會之中。他深深吸氣,壓抑心中的恐懼。他仔細觀察其他人的一舉一動,深怕會看到他們出現什麼異常的舉止。畢竟,他可以看到一個栩栩如生的朋友,沒道理不能再看到更多幻想出來的人物。只是他很清楚朋友是自己真實自我的化身,但是眼前這些人如果是幻覺的話......他沒辦法肯定他們算是什麼。他很清楚自己神經有毛病,因為他殺人完全沒有罪惡感,具有強烈的反社會傾向,而且會跟腦中的聲音講話。但是如果他能看見這麼一大堆真假難辨的人物,進行這麼一大段巨細彌遺的療程,那麼他瘋狂的程度可能遠遠超過自己想像。沒錯,他享受這種解放的生活,但是他不希望自己瘋到這個地步。

接著治療師的話題進入到觸及蔡子傑內心的階段。

「連續殺人魔通常來自問題家庭。」

有人舉手,有人沒舉,但是蔡子傑沒有注意到誰舉誰沒舉。他的思緒回到童年,進入許久不曾想起的那個問題家庭。

「他們通常在很小的時候就遭受父親遺棄,由專制跋扈的母親撫養成人。」

蔡子傑臉頰肌肉突然抽動一下。這是他童年緊張時的反射動作,但是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就連他之前殺人的時候都沒有緊張到這個地步。當然,遺棄他的是母親,而非父親,但是造成的效果是一樣的。不知道為什麼,他刻意看向魔女。他想知道魔女有沒有這樣的背景。但是魔女沒有舉手。

「家族成員常有犯罪、酗酒、以及精神病史。」

蔡子傑呼吸急促。他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原來自己今天會成為連續殺人魔,在他童年時期就已經註定。其實他一直知道這一點,但是並沒有去深究原因。他總是告訴自己過去就是過去了,放眼未來才是重點,而他的未來充滿壞人的屍體。但顯然人的未來乃是過去的總合,有什麼樣的過去,才能導致什麼樣的未來。他開始害怕治療師接下來可能會問的問題。

「他們常常遭受某名家族成員的虐待,心理虐待、生理虐待、有時包括性虐待。」

蔡子傑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他紊亂的思緒也在一刹那間回歸寧靜。他的心跳平和,呼吸減緩,再度恢復冷眼旁觀的態度,打量眼前的景象。沒有人舉手,完全沒有人舉手。蔡子傑側頭看向在場每一個人,試圖看出他們誰在坦白,誰在說謊。所有人似乎都侷促不安,但這也可能是出於蔡子傑的想像。蔡子傑皺起眉頭,不以為然。心理治療的互助團體必須建立在互信與坦白之上,如果大家面對隱私都如此放不下的話,他能夠期待在這個互助團體裡面得到什麼?他生活的重心,生命的樂趣,心裡的話,除了跟這些人交流之外,他就只能跟朋友說了。而跟朋友說,似乎不夠......他不在乎眼前這些人是真實還是虛幻,他發現自己需要這些人。

蔡子傑舉起右手。

所有人向他看來。

蔡子傑冷冷面對每一個人的目光。在他的目光之下,太子舉手了,騙徒舉手了,甚至連車手都舉手了。但是魔女沒有舉手。蔡子傑希望她在說謊,可是她似乎沒有心虛的跡象。

治療師面露嘉許的微笑,放下筆記本,指著蔡子傑,向大家說道:「各位,今天我們來了一個新夥伴。很高興他第一次來就願意參與分享。」他轉向蔡子傑。「你願意站起來說幾句話嗎?」

蔡子傑緩緩起身,看向眾人。他並不打算第一次發言就跟這些人分享童年不愉快的經驗。他想了一想,壓低聲音,開口說道:

「嗨,我叫瘋狂。我是連續殺人魔。」

***

治療師宣布聚會結束,眾人離開座位。車手和治療師一道走出辦公室,太子和騙徒則到一旁抽菸。蔡子傑不清楚狀況,看見牆邊一張小桌上擺有飲水器、紙杯和茶包,突然感到口乾舌燥,於是走過去泡茶。

「麻醉劑的副作用。」魔女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

「嗯?」蔡子傑沒有回頭,在放好茶包的紙杯中加入熱水。

「口渴。麻醉劑的副作用。」魔女走到他的身邊,拿起一個紙杯,推到蔡子傑面前。蔡子傑遲疑片刻,放下自己的茶,幫她倒了杯溫水,將紙杯遞還給她。魔女接過茶杯的時候,兩人的手指短暫接觸。蔡子傑心神一盪,側頭打量魔女。魔女身穿一襲黑色連身洋裝,並不特別裸露,但是曲線玲瓏,突顯出所有該突顯的部位。她臉上依然戴著滑雪面罩,只露出雙眼和嘴唇。那雙眼波光盪漾,那雙唇渾厚濕潤。這個女人渾身上下都在散發淡淡的性感氣息,不像霸凌少女那般野性露骨、血脈噴張,但是蔡子傑發現她對自己的吸引力遠遠超越霸凌少女。霸凌少女的魅力完全屬於肉慾,眼前這個女人卻是全面性的誘人。倒不是說蔡子傑在考慮出軌,但是如果要出軌的話,這個女人肯定是絕佳對象。

絕佳的出軌對象,或是下手的目標。

「現在是在等什麼?」蔡子傑喝口茶後問道。

「輪流離開。」魔女回答。「每次聚會結束之後,我們會一個一個分別由治療師陪同離開。治療師會確保離開的人搭上計程車回家,不會在這附近逗留。這麼做跟我們來這裡會戴上面罩的理由一樣,基於安全考量。想要維持這個互助團體,我們最好不要知道其他夥伴的真實身份。我想你應該可以理解?」

蔡子傑點頭。「萬一有人叫計程車司機掉頭回來呢?」

魔女聳肩:「或許治療師有辦法防止這種行為,不過我懷疑。治療師看來是獨立作業,他最多也只能做到這樣了。如果真的有人有心查探他人隱私,我們就得自行應變。」

「是治療師抓我來的?」蔡子傑問。

「我們一開始都是治療師帶來的。」魔女點頭。「他現在要帶人離開,所以請我先跟你解釋狀況。」

「為什麼請妳?」

「因為男人通常願意聽我說話。」魔女微笑。「不過這次我很樂意效勞。」

蔡子傑揚眉。

「你是霸凌割喉手,是吧?」

蔡子傑愣了愣,緩緩說道:「治療師跟你們說了?」

「沒。」魔女搖頭。「治療師不會介紹我們的背景。他不鼓勵大家洩露身份。除了像車手那種有成為目光焦點需求的人之外,大部份夥伴都不喜歡跟公眾新聞扯上關係。在任何一個時間點上,台北市都存在著五到十名連續殺人魔,只是大部份不為人知。這個數據是治療師提供的,相不相信由你自行判斷。此刻活躍新聞版面,為社會大眾所熟知的,一個是撞車魔,另外一個就是霸凌割喉手。治療師在這個時候帶新人進來,我們心裡自然有底。」

「治療師知道每一個人的真實身份?」

「當然,不然他怎麼找上我們?」

蔡子傑緩緩點頭,心下琢磨,嘴裡問道:「就算我是霸凌割喉手,妳又為什麼會樂意效勞?」

魔女微笑:「我欣賞有信念的人。第一個女孩死的時候,我以為你是戀童癖,不過現在看來,你或許不是。我只希望你不是一個譁眾取寵的人。下禮拜再來吧。跟其他......跟我們多了解一點,讓我們有機會與你交流。這是一個可以讓我們在別人面前做自己的地方。」

「我是被抓來的。」蔡子傑說。「我下次難道可以不來嗎?」

「你當然可以選擇不要再來,如果你對聚會不感興趣的話。」魔女說。「但是治療師會不會再去抓你,或是對你做出其他事情,我不能肯定。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見過有人不繼續來的。」

「嗯......」蔡子傑把茶喝乾,然後續泡一杯。他看著杯裡的茶包,思考片刻,問道:「這個聚會的主旨到底是什麼?」

「你認為是什麼就是什麼。」魔女說。「治療師提供的是一個分享交流的機會。對車手來說,或許這裡是炫耀戰績的地方;對騙徒而言,也許他想要的是個可以融入的團體;太子?他很享受這裡,大部份時候,他都是在聽我們分享而已。他令我不安。至於治療師,我想研究殺人魔就是他個人病態的嗜好。也許他打算找出治療殺人魔的方法,不過他本身顯然也是一名殺人魔,所以我不認為他會瘋到以為殺人魔有特效藥的地步。」

「妳呢?」蔡子傑問。「妳提到妳有三個月沒殺人了。」

「已經開始注意我了,是不是?」魔女眨了眨眼,微笑說道。「我想戒。雖然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真的戒成。三個月沒殺人並不算是什麼大不了的成就,因為我殺人的週期本來就很長。」

在肯定魔女不打算繼續說下去後,蔡子傑問道:「其他人的化名都很好懂,太子是怎麼回事?」

「三太子。」魔女說。「不要以為好笑,他真的令我不安。」魔女轉頭看了太子一眼,只見他站在遠方一邊抽菸,一邊聽騙徒說話。「常看美國電影就會知道,有一種連續殺人魔是會聽從腦中聲音犯案的人。一般而言,美國殺人魔聽見的多半是上帝或是魔鬼的聲音,但是台灣民間基督教沒有像西方國家那麼鼎盛,很少會有人聽見上帝和魔鬼的聲音。太子就是這種殺人魔,而他聽見的卻是三太子的聲音。這或許跟他的職業有關。他本身是個乩童。」

蔡子傑聞所未聞,同時又感到有點哭笑不得。他轉頭打量遠方的太子。

魔女放下茶杯,轉過身來,臀靠桌緣,雙掌輕輕撐著桌面,胸口起伏,呈現出誘人的曲線,當場將蔡子傑的目光吸了回來。「我很好奇,」她漫不經心地問道。「第一個女孩,你為什麼沒有強暴他?」

蔡子傑正想喝阻在對魔女上下其手的朋友,聽見這句問話,心中突然一愣。朋友嘻嘻一笑,繼續親吻魔女的耳垂,當然魔女沒有反應就是了。

「根據你的童年背景來看,你應該會強暴她才對,不是嗎?」魔女繼續問。

蔡子傑皺眉:「妳以為妳很了解我?」

「難道你不想強暴她嗎?」

蔡子傑沒有搖頭。

「啊,原來你有家室。」魔女微笑。「你知道跟我上過床的男人有多少是有家室的嗎?那不應該造成阻礙你的理由,特別當你是個沒有罪惡感的殺人魔。所以,你為什麼沒有強暴她?」

蔡子傑張嘴欲言,卻發現自己沒有一個肯定的答案。愛滋?或許。但是他認為就算霸凌少女沒有愛滋,自己也未必會上。

「你該不會是個有道德良知的殺人魔吧?」魔女問。「你真的想要伸張正義?為什麼會挑選霸凌國中生呢?你有個女兒在學校被人欺負嗎?」

蔡子傑瞪她,眼神顯然比之前銳利。魔女揚起一邊眉毛。「啊,顧家的男人。真窩心。」她伸出一手,溫柔地觸摸蔡子傑的肩膀。「你是個雙面人,在道德與渴望、現實與虛幻之間遊走。或許你有個虛構的朋友,常常在你耳邊提供意見?」

「事實上,」蔡子傑嘴角上揚。「他正在搓揉妳的乳房。」

魔女微微一愣,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接著閉上雙眼,輕聲嬌喘,似乎在享受情人的愛撫。她隨即張開眼睛,露出頑皮的笑容。「不行,虛構人物滿足不了我。」她若有深意地凝望蔡子傑。「改天吧。」她站直身體,伸出右掌。「很高興認識你,瘋狂先生。」

蔡子傑和她握手。這隻手掌是他握過最難以形容的手掌。當魔女縮回手後,蔡子傑心中湧現強烈的失落感。

「希望下禮拜還能見到你。」

魔女說完,朝向辦公室門口走去。治療師剛好開門回來,隨即領著魔女出去。蔡子傑猜想他們是套好的。

***

當天晚上最後離開的是蔡子傑。治療師帶他走出辦公室,坐電梯下樓。蔡子傑注意到電梯裡有監視器,但是電源燈沒亮。治療師輕笑一聲,說道:「本來是電腦公司的大樓,不景氣,倒閉了,大樓賣不掉,也沒什麼人想租。如今大樓沒有警衛,電梯也只有這台有開。」

出電梯後,他們走過大廳,來到前門口。「脫面罩。」治療師說。蔡子傑照做。「出門之後在門口攔計程車。我會在這裡確認你上車為止。」

蔡子傑點頭,往外就走。治療師咳嗽一聲。蔡子傑轉回頭來,揚眉詢問。

「我不明不白把你迷昏了抓來,你卻沒話想問?」

蔡子傑想了想,問道:「你用的是什麼迷藥?」

治療師搖頭。「我們不鼓勵討論犯案手法。」

蔡子傑緩緩點頭,轉身又要離去。治療師在他推開大門的時候又問:「下禮拜二晚上八點,來嗎?」

蔡子傑冷冷一笑:「當然。」說完出門去攔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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