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社會。

霸凌少女慘死,社會各界全力譴責私刑暴力。霸凌發生率並沒有因為這件事情降低,反而造成受害的學生只能得到輔導老師關心,加害學生卻可以申請警方保護。警政署召開記者會,宣布只要霸凌加害者認為自己的生命遭受威脅,隨時可以撥打國高中生霸凌保護專線,每天由警方派員接送上下課。警政署長特別以語氣強調這個(荒謬的)決議是在社會輿論(與高層壓力)的關注下所做出的決議。這個社會充滿荒謬的決議。原則上這些決議都是為了迎合大眾口味而做,但是執政者似乎總是看不出來沒有任何決議可以迎合所有人的口味。既然怎麼做都會挨罵,為什麼他們不做點不那麼荒謬的決議呢?

至於霸凌少女的父親一起死亡一事,陸續有鄰居出來作證,都說該男子經常對霸凌少女施暴,或許有性侵。社會上隨即跑出一批正義魔人,檢討霸凌少女的心理狀況,將她塑造成家暴性侵受害者的可憐形象。蔡子傑心想,幾年之後,等曾經跟她援交的男人陸續驗出愛滋,不知道還會不會有追蹤報導?

再也沒有人去管幾個月前被霸凌少女囚禁性侵拍A片的女學生。不過該學生的父親在被帶回警局偵訊並且洗脫嫌疑之後,曾被記者逮到機會訪問。受害父親不作任何評論。霸凌少女的名聲如日中天,就連受害者也不敢在這個情況下繼續指責她。整整三天頭條新聞裡,只有一個國中男生大膽說出心聲:「我覺得少了她,以後上學就不用那麼害怕了。」該學生被校方強制去輔導室報到。

至於犯案兇手,警方正全力追查。

「究竟殺人只需要單純享受殺人的快感,還是應該另行賦予更有深度的意義?」蔡子傑不止一次與朋友辯論這個問題。依照報紙新聞所述,殺死霸凌少女並沒有達到預期中嚇阻霸凌的效果,反而因為霸凌保護專線的出現而增長了霸凌者的氣燄(這一點其實有待觀察,不過蔡子傑看得很不爽)。想要真正達到嚇阻效果,他必須讓霸凌學生相信霸凌少女的事情不是單一個案。

他必須讓社會相信有個連續殺人魔在獵殺霸凌學生。

「霸凌殺手。」他心想。「或是霸凌終結者?或許他們會這樣叫我。」

「讓警方知道你偏好的受害者類型是很不智的行為。」朋友說。「他們可能會設下陷阱誘捕你。」

蔡子傑輕撫下巴,緩緩點頭。「再一個國中生,最多兩個......

「你還是別打你女兒男朋友的主意。」朋友搶白。「他只是與未成年少女發生性關係,而且顯然是兩廂情願。你去動他,就會變成毫無目的獵殺國中生的瘋子。不會有人叫你霸凌殺手還是什麼鬼的。」

「說到瘋子,」蔡子傑說。「萬一我被抓到,你猜人家會不會認為你是我腦中瘋狂的聲音?」

「這是一個好問題。」朋友深以為然地點頭。「我認為人家相不相信端看你請得起多好的律師。」

兩人哈哈大笑。

於是蔡子傑決定再挑一個霸凌國中生下手。由於霸凌少女掀出乳房的畫面不斷在他腦中上演的緣故,為了避免性慾分心,蔡子傑決定這次要找霸凌少年。霸凌少女慘死,本來就已經很熱的校園霸凌事件頓時成為媒體新寵,各大新聞台甚至特派記者在「霸凌事件發生率高」的幾間國高中校門口駐點,每天放學打著旗號詢問路過學生「你今天被霸凌了沒?」在這種情況之下,每天台北各大校哪棟樓哪間廁所有幾年幾班的學生圍毆幾年幾班的某某某都巨細彌遺地遭人爆料。不到一個禮拜就已經有記者針對各校幫派撰寫專題報導,公私立高中間的恩怨情仇也有依照年份追蹤十年列表。這場鬧劇讓各大名嘴賺了不少通告費,不過其中獲益最多的還是蔡子傑。全台灣的社會新聞記者都在幫他收集資料,他從來沒想過連續殺人魔會這麼好當。

一個禮拜之後,他挑選出心目中理想的霸凌少年。國三生,人高馬大,恃強凌弱,借錢不還,也不准人不借給他。此人仗著父親是黑道大哥的關係,在學校作威作福,目中無人,行為處世沒有半點義氣,就連學校幫派份子都不屑與之為伍,只是敢怒不敢言。念書念到國三,還是大字不識幾個。總而言之,不知道他活著幹什麼。此人之所以有資格登上報社新開的校園霸凌版是因為被他強行借錢的一百五十三名學生聯合起來要求學校出面討債,不過他老兄說不還就是不還。由於近年教改已經把校方管教學生的權力完全閹割,並且徹底抹煞教師的尊嚴,導致校方除了記過之外什麼處置也不能做,而霸凌少年根本不把記過當一回事。校方無奈,只有請出學生家長協調。黑道大哥十分豪爽,對所有「鬧事學生」撂下一句拿出借據老子就還。」沒有學生拿得出借據,此事就此不了了知。

數日之後,霸凌少年將「鬧事學生領袖」帶去廁所,扁入加護病房,一直沒能脫離險境,同時他父親也把「滋事老師代表」帶出校門拍裸照、簽借據。忍無可忍的生教組長背著息事寧人的校長匿名爆料,此事終於鬧上了校園霸凌版頭條。在蔡子傑心中,這個霸凌少年就連給霸凌少女提鞋都不配,但他還是選定此人作為目標。理由有二:首先,這小子不太可能撥打霸凌保護專線找警察送他上下學。其次,這小子不太可能牽動他的心弦,影響他的情緒。

於是他再度展開跟蹤行動。他覺得自己已經有點駕輕就熟了。

***

「連續殺人魔加正義使者,你說有沒有搞頭?」蔡子傑問。

王卓文輕嘆一聲,搖了搖頭。「請問是連續殺人魔當正義使者,還是連續殺人魔大戰正義使者?」

「當正義使者。」

「你是說真的連續殺人魔,還是類似黑暗騎士那種悲劇英雄?」

「真的連續殺人魔。」

「看你怎麼寫吧。」王卓文說。「這種故事可以寫爽的,也可以寫得嚴肅深沉。這兩種寫法所面對的是兩塊截然不同的讀者群。你當然會想走嚴肅的,不過走這種你就必需要對角色的心理狀態做縝密的鋪陳,並且賦予一個足以令讀者信服的動機。稍微不夠到位,你就會淪落俗套,被讀者批得體無完膚。」

「我知道。」蔡子傑說著吞下一口三明治。「有沒有搞頭?」

王卓文想了想,點頭道:「有。不過尺度一定要拿捏好。不要學好萊塢電影那樣,殘暴到讓人不舒服。」接著他問:「怎麼,構思許久的殺人故事終於準備要動筆了?」

蔡子傑微笑。「我的曠世鉅作。」

「台灣很少有作者能拿連續殺人魔的故事當作曠世鉅作的。」

蔡子傑心想「那是因為他們沒有親身經驗。」不過嘴裡說道:「凡事總有第一次。」

「你打算暫時停止翻譯,專心寫作嗎?」王卓文問。

「是。」蔡子傑說。「收了這張支票,我就要去閉關了。」他輕拍擺在揹袋外層的支票。「有什麼建議嗎?」

「慎選你的壞蛋。」王卓文慎重其事地道。「你的文筆是很好的,劇情節奏掌握的也不錯,我一直相信你擁有成為成功作家的實力。只可惜這個年代做什麼都一樣,實力只是成功的基本條件而已。如果我能夠告訴你要如何達成充分條件,我早就把你捧紅了。可惜現實裡,你只能不停地寫,然後期待有ㄧ天突然時機成熟。只要不放棄,永遠有希望成功。我很高興即使在你依靠翻譯養家這麼多年以後依然沒有放棄寫作。」

他喝口咖啡,繼續說道:「如果這個殺人故事終於大賣,那麼肯定會是一部具有爭議性的作品。你必需慎選在故事裡被連續殺人正義使者殺掉的壞蛋的身份,因為這個社會充滿喜歡瞎起鬨的人。你最好不要去碰身份敏感的族群,或是殺了會造成社會觀點不好的族群。比方說,上個月遭人私刑處決的霸凌國中女生就絕對不是你的主角該挑的對象。」

蔡子傑心中ㄧ凜,隨即感到不悅。「這種正義使者的故事就是要反應社會才能引起共鳴。如果題材敏感就不去碰的話,那根本寫不出什麼發人深省的作品。」

「我只是認為有些麻煩能免則免。你只是寫小說,犯不著惹來一身腥。」

蔡子傑嘆氣。「那政治人物能不能殺?」

「藍還是綠?」

「通殺。」

「不要好不好?」王卓文搖頭。「萬一被人貼上政治色彩的標籤,不單你日後麻煩,搞不好連出版社都不得安寧。」

真的殺人規矩一堆就已經夠悶了,蔡子傑沒想到連寫小說都不能為所欲為。他問:「這個不能碰,那個不能殺,到底有誰不敏感呀?」

「你覺得攜款潛逃的通路商怎麼樣?」王卓文苦笑說道。

蔡子傑哈哈一笑:「究竟被倒了多少?」

王卓文愁眉苦臉:「將近一千萬吧。」兩個禮拜以前,他們出版社長期合作的一家通路商惡性倒閉。該通路商最大的客戶就是他們出版社,所以受影響最深的也是他們。其實王卓文老早就覺得這間通路商怪怪的,又開子公司,又換負責人,怎麼看都像是有古怪。問題是出版業的合作夥伴很容易被套牢,一本書的票期往往一開就是半年,想跟他切割關係,偏偏他手中又握有你半年的書款,讓人擔心輕舉妄動的話會收不到錢。這些年來王卓文陸續找了其他幾家通路商合作,不過始終礙於情面而跟這一家保持關係,結果就是終於被人惡意倒閉,損失半年的書款。

「不會有問題吧?」蔡子傑問。他是真有點擔心,為王卓文擔心,也為自己擔心。萬一王卓文的出版社周轉不靈,他可得要另外找合作夥伴了。當然,此刻他已經不把經濟問題放在首位,不過長久來看總是一件麻煩事。

「你都不知道最近有多少人問我這個問題。」王卓文再度苦笑。「我們一出事,禿鷹馬上都圍過來了。出版社、通路商、沾得上邊的人通通來問我需不需要周轉,大家都想借錢給我。」

「好處是?」蔡子傑問。

「拿人的手軟。」王卓文說。「我如果跟通路商借錢,當然日後所有就得把書交給他們去發。我如果跟其他出版社借錢,什麼時候被人併了都不知道。事情剛爆發的前兩天,我是真的有點慌,當真去考慮誰的條件開得比較好。但是後來靜下心來跟會計仔細研究,發現我們似乎有能力承擔這種損失。一千萬呀,我還以為完蛋了。所有人都以為我們完蛋了。不出這種事還真不知道我們出版社體質這麼好。跌破大家眼鏡。只可惜這下體質又變差了。」

蔡子傑皺眉:「所以那筆錢肯定追不回來了嗎?」

「通路商計畫惡性倒閉已久,現在人多半已經不在台灣了。」

「人渣。」蔡子傑評論道。「經濟已經這麼不景氣了,還有這種人在雪上加霜。你兒子第一間上班的公司不是也被董事長掏空倒掉的嗎?」

「就是因為不景氣這種人才越來越多。生意好做的話,誰不想正正當當做生意?」王卓文嘆氣。「總之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拖欠稿費的。如果情況變那麼糟,我會先讓我們作者知道。」

「我不怕你拖欠稿費。」蔡子傑說。「而且我一定會在書裡好好教訓無良通路商。」他語氣像是開玩笑,心裡卻已起了殺機。等他忙完霸凌少年的事情之後……

「最近家裡好嗎?」王卓文改變話題。「你老婆怎麼樣?」

換蔡子傑苦笑。「上次問她有沒有意願離婚,著實讓她收斂了好一陣子。最近雖然還有分寸,不過已經有點故態復萌了,可能是因為我後來沒有再提離婚,她就不當一回事了吧?」

「那是怎樣?」王卓文問。「提離婚是一種用來治她的手段嗎?」他靠向椅背,側頭看著蔡子傑。「我覺得你好像把你老婆當成你生活中ㄧ個有待解決的問題。」

蔡子傑也有這種感覺。「一個巴掌拍不響。變成這個樣子也不是我願意的。或許這是一個階段吧?過一陣子就好了。」

王卓文搖頭:「問題不解決是不會自動消失的。尤其夫妻之間更不該期待問題自行消失。」

「就當我們是以離婚為前題在持續交往吧。」蔡子傑說。其實他覺得這個時候應該要問:「怎麼?跟嫂子不順遂嗎?」但是他下意識地想要規避可能會扯到出櫃方面的話題。上次見面過後,他有跟王卓文網路傳訊聯絡,知道王卓文的老婆對於出櫃之事反應比想像中激烈,而他兒子倒是如同預期般地事不關己,只是責怪他如此對待老媽。透過電腦螢幕安慰人是很容易的事,但是面對面要提同性戀話題的話就讓蔡子傑不太自在了。

王卓文似乎心照不宣,蔡子傑不提,他也就不提。「你女兒呢?有進展嗎?」

「嗯……」蔡子傑緩緩搖頭。「跟她男朋友持續交往中,叫我不需要假裝關心她,管好我自己就行了。」

「小珊這麼說?」

「呃……其實措辭沒這麼強烈啦。只是在我聽起來就是這個意思。」

王卓文凝視他片刻。「我覺得家庭問題是你們一家三口的事情,或許你不該這樣分成兩頭解決。」

「說得容易。」蔡子傑說。「有沒有什麼具體的做法提出來參考一下?」

「有。」王卓文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叫女兒帶男朋友回家來吃飯。」

蔡子傑差點一口咖啡噴到他臉上。

「我怎麼想……」蔡子傑道。「都覺得這樣做會引發更多衝突。」

「衝突與妥協本來就是家人相處必經的階段。特別是當家裡有中年危機的父母加上叛逆期青少年的時候。重要的是大家要把話講出來,不要悶在心裡。」王卓文正視他道:「你覺得你女兒不跟你溝通;你女兒覺得你不關心她。你老婆認為你一無是處,你認為你老婆只會埋怨他人。但是事實上,你女兒真的不想跟你溝通嗎?你真的不關心你女兒嗎?真的一無是處嗎?真的成天埋怨嗎?一家人問題久了,難免會陷入膠著。或許多加一個男朋友進來,正好化解你們家溝通的僵局?」

蔡子傑看了他半天,緩緩點頭。「你真會說。」他道。「或許我會考慮考慮。」

「是呀,」王卓文說。「你考慮考慮吧。」

***

王卓文出版社有事先走。蔡子傑一個人留在餐廳喝咖啡。

「你知道你遲早要殺了他,是吧?」他朋友突然在對面王卓文剛剛坐的位子上坐下。

「我有什麼理由殺他?」蔡子傑問。

「死玻璃想上你,這樣還不該殺?」

「胡說八道。」蔡子傑語氣不善。「他沒有那個意思。就算有,他也不會表現出來。再說,你不是一直說不能殺認識的人?」

「那你幹嘛老是那麼聽他的?」朋友說。「他叫你幹嘛就幹嘛?我叫你都沒那麼聽話。」他湊過咖啡桌,在蔡子傑面前壓低聲音。「你不會也是同性戀吧?」

「不必激我。」蔡子傑揮手把他推開。「他見多識廣,說話有道理。我聽他的只是剛好而已。」

朋友看著他的雙眼。「他不是你爸。」

蔡子傑冷冷瞪他。「你說什麼?」

「你聽到了。」朋友說。「我可以了解你需要一個父親的形象,需要有人指引方向。但他畢竟不是你爸。你跟他吐露太多了,他對你的生活影響太大了。就算你永遠沒有把話說明,他也有辦法影響你的行為跟想法。他遲早會化身你的良心的……」

「說了半天,你是在忌妒他?」蔡子傑道。

這下換成朋友冷眼看他。過了一會兒,朋友說:「等他終於礙到你,你就非除掉他不可了。老朋友,我是為你好。不想動他的話,趁早不要跟他太過親近。你也該清楚,你不需要一個父親的形象,你真正的問題是在於你媽。」

「嗯……」蔡子傑輕撫下巴。「是嗎?我一直以為是我爸。畢竟,我爸跟我相處比較久……喂?人呢?」

朋友不見了。

「不想談她就別提她。」蔡子傑喃喃唸道,端起涼掉的咖啡一飲而盡。「這麼多年沒提過她,還不是一樣過得很好?」

他揹起揹袋,離開咖啡廳。

***

蔡子傑去書店買了一本閒書,然後開車前往汐止小屋。他打開屋門,穿越客廳,步入臥房,走過被捆綁在臥房中央昏迷不醒的霸凌少年,坐在少年對面幾步外的木板床上,拿出閒書閱讀。

他第一次使用從父執那邊弄來的麻醉劑,無法肯定對方要昏迷多久才會醒轉。不過一來他不想殺害神智不清的獵物,而且他也想測試看看麻醉劑的時效,於是他就這麼跟他耗著。

一個小時過後,蔡子傑聽見「嗯嗯嗯」的聲音。他沒有立刻理會,好整以暇地將故事看到一個段落,這才緩緩合上書本,抬起頭來,凝望對方。

他看到一個淚流滿面的懦夫。

「畢竟是個小鬼,」蔡子傑暗自嘆息。「不管平常多威,遇上事情還是沒半點骨氣。現在的小孩,真是一點苦也吃不得。」他開口道:「我要取出你嘴巴裡的布條。你愛叫就叫,最多我再把布條塞回去。你如果不亂叫,我們就來聊聊。」

霸凌少年連忙點頭,表示自己不會亂叫。蔡子傑站起身來,走過去取下少年嘴中的布條。

霸凌少年先是喘幾口氣,隨即鼓起勇氣,試圖擺酷。不過他淚溼的臉頰與顫抖的聲音怎麼擺也酷不起來。「大……大叔,」他說。「你不要亂……來。你如果敢動我,我爸……我爸一定會……

「會怎麼樣?」蔡子傑揚眉。「抓我去拍裸照,簽借據?」

霸凌少年閉上嘴巴,一時不敢搭腔。

「知道為什麼我要抓你回來?」蔡子傑問。

「我……我不知道。

「你有做錯什麼事嗎?」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蔡子傑戴上手套,拍拍少年的臉頰。「讓我更正一下問題好了。你有做對過什麼事嗎?」

霸凌少年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最後他說:「我……我做的事情,都是……都是跟我爸學的。

「怪你爸?」蔡子傑冷笑。「過兩天媒體會開始怪你爸;你媽會開始怪你爸;政治人物會譴責你爸;社會大眾會不恥你爸。但是說來說去,誰都能怪你爸,就是你沒資格。」

「我……可是……

「十幾歲的人了,還不懂得分辨是非,為自己的行為負責?」蔡子傑說著拿起掛在牆上的套頭雨衣來穿。「什麼攤子都叫你爸來收,你還是他老二裡的精蟲嗎?」

「大叔,我求求你……」霸凌少年的聲音越抖越厲害。「你到底是什麼人?到底想怎樣?要怎樣才肯放過我?」

「聽說過上個月霸凌少女私刑案嗎?」蔡子傑在腳上套上塑膠袋,用橡皮筋固定。最後拿起書桌上的料理刀。「我幹的。」

霸凌少年不斷哽咽,淚水鼻涕狂流,全身四肢軟癱,就聽見噗嚓一聲,椅子下的帆布上登時多了一堆屎尿。

「窩囊。」蔡子傑皺起眉頭,搖頭說道:「你爸看到你這死樣子,搞不好親手把你宰了。」

霸凌少年嘴巴微動,做出「求求你」的嘴型,但是哽咽到發不出其他聲音。

「之前帶頭討債,被你打到進加護病房的同學,記得他嗎?」

霸凌少年點頭。

蔡子傑走到他的面前,凝視他的雙眼。「昨天報紙上說,醫生已經宣告他變成植物人。」

他在霸凌少年眼中看見恐懼,沒有懊悔,只有恐懼。「你知道植物人是怎麼回事嗎?他們不能動彈,吃喝拉撒都需要家人照顧,拖累的不只是自己,還有全家人。」他左手伸到少年腦後,抓起他的頭髮,令他腦袋上揚。「我沒你這麼殘忍,不會讓你拖累家人的。」

霸凌少年眼看明晃晃的尖刀逼近自己喉嚨,情急之下再度發出聲音。「可……可…….可是,植物人……有機會醒來呀?

「沒錯。」蔡子傑在他面前點頭。「你沒有。」

他手起刀落。

蔡子傑沐浴在熱血之中,心裡卻沒有預期的滿足。當霸凌少年停止扭動,喉嚨上的裂口也不再冒出血泡之後,蔡子傑依然站在原地,琢磨著心裡的那股失落感。

他朋友晃了過來。「怎麼了?」

蔡子傑搖頭。「不爽。」他指向霸凌少年。「這種窩囊廢根本不值得我殺。殺人應該是種很私密的行為,應該要能牽動我的情緒,不管是正面還是負面的情緒。不管是快感還是悔恨。少了那份情緒,我就不滿足。」

朋友兩手一攤。「這下你不光是要有更崇高的目的,你還想要跟每一個你想殺的人交朋友?」

「如果我不能觸及他們的內心,殺人就只是一件沒有靈魂的工作。就像在課堂上傳紙條的學生;像上班時間種菜的上班族;像每天在文件固定位置蓋章的公務員;像是翻譯自己根本沒興趣的小說類型的譯者一樣。」蔡子傑轉向朋友。「空洞的生活,不正是我想逃離的絕境嗎?」

「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朋友聳肩。「下次還是找女人吧。」

蔡子傑凝視他。「你真的認為一切都跟性有關?」

「是。」朋友說。「不過不光只是因為你慾求不滿。更重要的地方在於你不知道該如何跟女人相處。特別是跟你親近的女人。你喜歡女人,你關心女人,偏偏打從心裡對她們抱持敵意。你想要親近她們,往往卻在關鍵時刻將她們推得更遠。你害怕,即使對妻子和女兒也一樣,你害怕跟她們越是親近,你所受到的傷害就會更深。」

蔡子傑思索朋友的話,緩緩問道:「為什麼?」

朋友理所當然地說:「還不是因為你媽?」

「可是……」蔡子傑邊想邊搖頭。「可是她什麼都沒做啊?」

「這就是重點了,不是嗎?」朋友說。「她拋夫棄子,什麼都沒做。」

蔡子傑呆立於血泊之中,良久沒有動靜。接著他搖了搖頭,甩開惱人的心理夢靨,開始處理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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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尼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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