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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子傑回到家中,發現主臥室的門關著。他走到門口,輕輕敲門。「老婆,早餐來了。」許淑芬沒有吭聲,沒有開門。蔡子傑心想:「又不是我惹妳。」嘴裡說:「那我先放餐桌。」將妻子的早餐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份漢堡奶茶前往書房。

他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向女兒房間緊閉的房門。他向來尊重女兒隱私,女兒不在家時絕對不會進她房間。當然,許淑芬進去打掃的時候有沒有亂翻東西,他就不敢保證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發現自己難以理解母女之間的感情。他發現有些媽媽管教女兒的方式簡直令人髮指(在他的年代就是打得很兇),但是在真情流露的時候又愛得超深。他很希望自己妻子跟女兒也是這種關係,但是看起來不太可能。

不管許淑芬怎麼告訴自己,她跟女兒的關係都不比蔡子傑好到哪裡去。

蔡子傑吃口漢堡,長嘆一聲,思考著該不該背著女兒探她隱私。當他吃下最後一口漢堡之時,腦中再度響起剛剛女兒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去找我男朋友。」好吧,這事情已經跨越底線了。蔡子傑決定拿出他一直備而不用的溝通手段。他打開筆電螢幕,啟動遠端桌面,喚醒女兒房間的電腦,執行網路瀏覽器,自動登入她的社交網站。他要看的不是女兒的動態近況,那個用他自己的帳號就可以看了。他要看的是女兒的私人信息。

他很快就找到目標人物的代號:Wayne Wong。王文德這個小子,用英文名字自以為酷,取偉恩這種諧音是為了要讓同學認出他來,真是個努力想要成為目光焦點的小雜碎。蔡子傑不管自己的評論是否充滿偏見,總之他沒打算對這小子客氣。女兒最後一次跟Wayne的私訊標題為「晚來了」,真是一下子就找到了。他輕嘆一聲,暗罵自己天真。他竟然會以為女兒還要再過五年才會開始擔心「晚來了」這種事情。

Sandra:「Wayne,我好朋友晚來兩天了。」

不知怎麼著,或許是因為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蔡子傑看到這話心中竟然有點快感,因為那小子看到這話的當時肯定嚇得魂不附體。他知道,因為很久以前他也被這話嚇過。

Wayne:「……先驗一下看看吧。」

Sandra:「我不敢買驗孕棒。你去幫我買,好不好?」

蔡子傑心想這小子八成連保險套都不肯去買,還買什麼驗孕棒?不過他也知道自己是在亂罵一通,因為受驚的男生一定也很想知道結果,所以他多半馬上就把驗孕棒送來給她。

Wayne:「我待會到妳家樓下打電話給妳。」

Sandra:「Wayne,如果有了怎麼辦?」

是呀,有了怎麼辦?你好好想想吧,小鬼!

Wayne:「先驗再說。」

這段私訊到此結束。看時間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以王文德最後那句回話來看,他昨晚肯定不太好受。

今天早上他們沒傳私訊,多半是以電話聯絡。蔡子傑隨手下拉,發現有一則私訊標題為「被我媽氣死!」蔡子傑點進去一看,原來是許淑芬偷看女兒日記被發現了。蔡羽珊大怒,但是又不敢去質問她媽,因為這麼做的話她媽一定會問她交男朋友的事。原來如此,怪不得許淑芬跟女兒那麼熟,原來是出這種低級招式。還好意思義正嚴詞地教訓他。蔡子傑很好奇女兒的日記究竟記載到多細的地步?許淑芬是否早就知道女兒嚐過禁果?

光看這裡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蔡子傑心煩意亂,坐立難安,實在不想待在家裡紙上談兵。他關閉遠端桌面,喝口奶茶,沉思片刻,決定來個一不做二不休。他打開手機網頁,開啟找尋手機功能,輸入女兒手機的帳號密碼。所謂知識就是力量,乖女兒,不想被老爸控制,下次就請自己出錢購買3C產品並且自己花時間研究設定。那樣妳的電腦跟手機的登入密碼就不會落在老爸手裡。這年頭,透過電腦跟手機可以做到許多蔡子傑小時候只能在科幻片裡看到的事情。

螢幕上出現台北市地圖,緊接著畫面拉近,光點閃爍,女兒手機的位置就這麼呈現在蔡子傑眼前。

「麥當勞……」蔡子傑搖頭。「青少年把馬子還真是省錢。」他突然想到一個不想干的問題:現在青少年還有在說把馬子的嗎?

蔡子傑打開書房衣櫃,拉開最下方的抽屜,拿出幾件尚未開封的衣物。他的衣櫃裡向來備有幾套新衣服,其實他也不太肯定這樣的用意為何。他總覺得這是一種無傷大雅的強迫症,就像他每次鎖好車門後,不管離開多遠,只要有人問他車門鎖了沒,他就一定要回去拉拉門把一樣。非理性的小習慣,應該每個人都有幾個。不過此刻當他刻意換上一副女兒從未見過的打扮之時,他不禁懷疑自己這個習慣是不是他潛意識中未雨綢繆,知道自己有一天會遇上臨時需要刻意偽裝的情況?

他換好輕便休閒服,拉開塞在抽屜最裡面的小盒子,不過沒有打開。這個盒子裡的東西……就不是能用無傷大雅的強迫症來解釋的了。盒子裡擺得是假鬍子、假鬢角、膠水、化妝用具、平光眼鏡、太陽眼鏡以及幾頂帽子。他從來沒有化妝成別人的需求,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只要看到對於化妝成別人有幫助的道具就會想買。是否自己潛意識中想要成為別人?或許。他從來不曾對自己隱瞞過不滿當前生活的想法。不過他必須對自己的家人隱藏。許淑芬整理衣櫃的時候發現過這個小盒子,當時他宣稱那是從前玩Cosplay時的道具。其實以他的年紀來說,年輕時玩Cosplay有點前衛。不過以他當年宅男作家的形象而言(當年沒有宅男這種名詞,所以他還是才子作家),要充當台灣Cosplay元老也還勉強湊合。

他搖了搖頭,又把盒子推回原位。儘管現在正是使用「易容」工具的大好時機,但是他總覺得這個盒子是個不可輕易跨越的界線。換套衣服就夠了,女兒不會發現他的,現在還不到使用這個盒子的時候。問題是……什麼時侯才是時候?內心深處,他覺得這個盒子隸屬邪惡,還是鎖在衣櫃裡好。

他換裝完畢,離開書房。主臥的門還沒打開,老婆的早餐也還在桌上。他想要敲門關心,不過肯定只有釘子可碰。「又是一扇緊閉的門,」他心想。「這扇晚點再敲吧。」說實話,他有點慶幸自己有藉口晚點再敲這扇門。跟許淑芬溝通是他生活中最無力的一環。每次溝通都會讓他有種慘遭閹割的感覺。他是男人。他不需要慘遭閹割的感覺。所以他不想去敲門。

「老婆,我出去一下。早餐快涼了,不要忘了吃。」他說完立刻出門,免得妻子當真出來,他就走不掉了。

蔡子傑先去便利商店買份報紙,然後直奔家附近的麥當勞。這間麥當勞位於百貨公司一樓,面臨馬路一整面都是落地窗。蔡子傑故作不經意地路過,偷偷瞄向裡面,發現女兒跟個男生背對大門而坐。蔡子傑在門外佇足片刻,確定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這才推門進入,若無其事地走去櫃檯點餐。他端了一杯咖啡,從旁邊繞過小情侶,來到他們斜後方的一個位子上坐下。他翻開報紙,靠著桌沿,一邊喝咖啡,一邊低頭看報。片刻過後,他抬起頭來,觀察女兒和「她男朋友」的背影。

女兒目光底垂,沒有面向男友。她嘴唇微動,似乎是在說話,不過蔡子傑當然聽不見她在說些什麼。看著女兒陰鬱的背影,他心裡湧現一股感傷。他期待在這裡看見什麼?女兒側頭倚靠在男友肩膀上,兩小無猜般望向未來,訴說著不管多大的風雨都要一起闖蕩?狗屎。身為小說作者,蔡子傑擁有浪漫因子,但還不至於天真到那個地步。國中是個青少年情竇初開的年代,同時也是一個只重外表的年代。在國中,只有最帥、最酷、最有自信又最會打扮的男生才有機會嚐到甜頭,稍微不夠出色的就不必癡心妄想,頂多讓你談談純純的愛而已。好男生想有性經驗?先排隊上大學,領夠好人卡,頓悟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的道理再說。在那之前,能讓女生驗孕的通通都是無良帥哥。好吧,說通通或許武斷,但是眼前這個看起來就是這種角色。

王文德身材高大,雖然是坐著,不過多半超過一百八。穿條紋襯衫,緊貼牛仔褲,頭髮微長,帶點飄逸感,看他側面臉部輪廓,濃眉大眼鷹勾鼻,端得是一表人才,只不過嘴唇薄得跟紙一樣,任誰看了都會說他薄悻無情。情竇初開的少女可不管這些,就算她們相信這種命相之說,也會深信自己能夠改變浪子心,收服薄情意。要她們了解愛情不該奢望對方改變,只怕要再等十幾年。

十幾年,或是一輩子。

蔡子傑聽不見他們交談,只能憑空想像。

「文德,如果真的有了,你會怎麼做?」

「珊,如果妳想生下來,我就帶妳遠走高飛!」

蔡子傑聽不下去了。其實是他不能繼續任由自己亂想下去。剛好這時牆上壁掛電視的無聲新聞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當即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新聞下方標題:「校園再傳霸凌事件,女學生強拍同學裸照上網。」

蔡子傑皺起眉頭,冷眼看著新聞中的馬賽克照片。「霸凌」……什麼叫霸凌?半年以前有多少人聽過這個詞?把一個存在許久的現象賦予新詞,然後在短時間內密集報導同類事件,突然之間,台灣社會就多了一個全新的流行用語,一天到晚都會聽到霸凌霸凌,聽到蔡子傑耳朵都痛了。有一天他受不了,上網研究這個用語究竟從何而來,這才知道它是個外來語,從英文的Bully取諧音。好吧,他心想,算你有點道理。喜歡霸凌那就霸凌吧。

霸凌歸霸凌,一群女生在公園裡剝光同學衣服強拍裸照,還傳上網路,這又是從何說起?他讀書的時候那有這種事情?不過話說回來,他讀書的時候誰會為了拍裸照特別帶台相機去學校,又有誰有本事把裸照放到公共論壇上供人欣賞?時代變了,霸凌的手法推陳出新,唯一不變的,就是霸凌的理由。而女生會在霸凌時出到拍裸照這種招的,幾乎可以肯定是桃色糾紛。

想到這個,就讓蔡子傑格外擔心。羽珊打從出生開始就是個美人胚子,十五年下來只有越來越美。十五歲的她,身高一六七,體重五十二,三圍……不詳。蔡子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女兒的三圍,因為他覺得那不是身為父親應該知道的訊息。然而儘管不知道確實數字,他卻很難忽略女兒玲瓏有緻、日益成熟的身材。尤其女兒在家就跟她媽一樣,不穿內衣。這個習慣造成他每次跟女兒說話都要注意自己的目光落在何處。並不是說他會對女兒產生遐想(拜託不要),但是他不希望在任何情況之下惹來這種嫌疑。有時候他甚至懷疑自己跟女兒鮮少交談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女兒老是躲在房間裡是不是為了這個?難道父女溝通不良,一切只因女兒不穿內衣?

想偏了,回主題。總而言之,蔡羽珊的容貌與身材絕對符合校花資格,這個事實本身就容易招人忌妒,而青少女乃是極端善妒的一個族群。在這種情況下,女兒卻還招惹上王文德這個看起來就像是校草級的帥哥,除非兩人低調到極點,不然絕不可能不引人妒。偏偏看王文德那個樣子就不像是上了校花而不大肆宣揚的人。在蔡子傑毫無根據的胡亂推測下,除非王文德或蔡羽珊其中之一有學校大哥或大姐級的人物在罩,不然他們遲早會有人慘遭霸凌。

其實他知道這種想法已經算是杞人憂天,但是校園霸凌本來就是每個父母內心的恐懼。兒女送到學校,在放學之前完全脫離自己掌控。按照新聞報導,這年頭青少年霸凌似乎都不太掌握分寸,動不動就毀人容貌、拍人裸照,還一堆人在旁圍觀。最令人沮喪的是,當父母接獲通知的時候,事情都已難以挽回。容也毀了,裸照也上傳了,日本A片裡的校園情節也發生了。養兒育女以來第一次,父母完全無力保護子女。這叫他這個做父親的如何不焦慮?

更何況那些動手霸凌的未成年人似乎都不會得到應有的懲罰。

看著新聞裡一個一個相關單位人員出來廢話,他真希望有人可以跑去學校把所有施暴女生抓出來,剝光衣服,遊街示眾。

蔡羽珊突然起身,看樣子是要去廁所。蔡子傑神態自若,微微抬高報紙,專心閱讀,直到女兒走出眼角視線範圍。從廁所的位置來看,女兒回來的時侯不太可能不發現自己。閃人的時候到了。

蔡子傑收拾報紙,拿起喝完的咖啡杯,站起身來,朝向王文德走去。他不知道這樣走過去除了看清楚這小子的長相之外還能幹嘛。但他就是忍不住要繞過這段路。他一邊接近王文德的背影,一邊幻想自己想對他做的事情。他想要拿把菜刀架住他的下體,然後看著他驚恐的雙眼說:「再讓我女兒看見這根東西,你就永遠別想看見這根東西!」

當他在幻想中來到王文德身後時,剛好看見對方打開皮夾算錢。那皮夾一邊是他跟蔡羽珊的合照,另外一邊則是樸實的皮面,不過表面上突起一圈環狀印痕。任何長期有性行為的單身男子都可以一眼看出那是保險套夾出來的痕跡。而且肯定不是一天兩天夾得出來的。那一瞬間,蔡子傑的思緒越過一條理智的界線。他的想法偏了。他發現自己找到了人生第一個想殺的人。當然,他一生中曾經「想殺」很多人,但這是第一個讓他真的想要付諸行動的傢伙。

路過王文德身邊的時候,他故意手肘微弓,撞了對方肩膀一下。王文德大怒,叫了聲:「幹!」蔡子傑立刻轉身,居高臨下,目光冰冷地瞪視王文德。王文德只覺得眼前大叔兇神惡煞,目光凌厲到彷彿可以殺人一般,「幹」字之後再也不敢吭聲,氣勢當場餒了。

蔡子傑見他孬樣,冷笑一聲,神情不屑,轉身走向門口,離開麥當勞。

***

蔡子傑心裡充滿情緒,迫切需要抒發管道。他考慮去運動中心做點重量訓練,不過今天的情況光靠這個平常手段似乎不太足夠。他需要找人談談。他拿出電話,打給王卓文。

「卓文,下午有事嗎?」

「跟兒子看電影。怎樣。」

「心情不爽。」

「那等我看完電影吧。」

「我先去內湖運動中心混。」

「好,我到了打電話給你。」

蔡子傑收起電話,停在人行道中央呆立片刻。他很想直接搭捷運前往運動中心發洩,但是首先,他得回家去敲另一扇緊閉的門。如果可以不必理會妻子情緒的話,他的人生會痛快許多;但是他必須理會,而且不能繼續拖延。妻子的情緒是一種放著不管會無限擴散的病毒,一旦病發將會從生活各個層面全方位地荼毒他的身心。他很想讓自己相信此刻趕回家中是因為關心妻子,但是他很清楚事情的真相並非如此。他趕回家是為了盡快安撫妻子,避免無窮後患。

回到家中,許淑芬已經離開主臥,獨自坐在客廳沙發上。她雙眼紅腫,桌上堆了一疊皺巴巴的面紙。早餐已經吃完,垃圾還擺在桌上。她愣愣地凝望漆黑的電視螢幕,似乎完全沒有發現丈夫回家。蔡子傑懷疑這整個場面有多少成份是在作戲。

蔡子傑走到妻子身旁,輕輕坐下。許淑芬依然視若無睹。蔡子傑伸手輕撫她的背,試圖給與安慰。許淑芬沒有抗拒。如此沉默片刻,許淑芬終於開口。

「我沒有辦法這樣下去了。」

蔡子傑靜靜看著她,以目光給予慰藉。

「這不是我的生活,不能是我的生活。」許淑芬說著再度開始流淚。蔡子傑覺得妻子這一次或許真的崩潰了。「為什麼我會淪落到這種地步?為什麼我會感覺無路可出?為什麼我伸出手,卻抓不住未來?」她轉頭正視丈夫雙眼,似乎當真期待蔡子傑能夠提供答案。

蔡子傑確實能答,他只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答。在看清妻子眼中無力沮喪的目光後,他緩緩說道:「因為妳不滿眼前的生活。因為這一切都不符合妳的期待。」

許淑芬淚水決堤。「我不想要出去工作。我不想每天加班。我不想逢迎拍馬,整天嚴防小人。子傑,我不想弄到連關心孩子的時間都沒有。我……我想要的是個簡單的家庭生活。我跟你媽不同。我不需要那麼多自由。我只想要……要一個幸福的家。」

「那就把工作辭了。」

許淑芬大愣,瞪著眼睛看他。

「妳不開心,就不要做。」蔡子傑說。「不必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

許淑芬緩緩搖頭,神色之中浮現一絲嘲弄。「我辭掉工作,你一個人養家?你養得起嗎?」

「省點花,總過得去。」

「說得那麼容易。蔡子傑,你知道我們一年要花多少錢嗎?要不是有我那份薪水,憑你那些稿費?」

「只要省著花,我的稿費夠。」蔡子傑心平氣和地說。「我知道妳不想省,我也不想。我們都希望維持一定的生活品質,但說到底,心理健康總是比物質生活重要。我們的生活需要一點改變,或許妳辭掉工作可以讓我們家步入常軌。」

「你期待靠我來拯救我們的家庭?」

「家庭不是單靠一個人可以拯救的。」蔡子傑說。「我們家就三個人。只要一個一個找出問題,找出答案,總是……」

「你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心平氣和?」許淑芬吼道。「你可不可以提高音量?大發雷霆?我連跟你吵架都吵不起來,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試圖閹割他的言語不斷浮出水面。蔡子傑深吸一口氣,忍下已經累積到反璞歸真的情緒,維持心平氣和,說出自己想說很久卻一直吞回肚子裡的話。「我知道妳認為妳的生活如此都是我的錯。因為我賺不夠多,才逼妳不得不出去拋頭露面。因為我不能提供妳想要的生活,所以我就變成一無是處的廢物。什麼都要妳出馬才能解決;這個家沒有妳不行;妳才是一家之主。」他暫停片刻,讓妻子思考他話中的事實。「妳的想法是否偏頗,我並不想跟妳爭辯。我只想問妳,當初嫁給我的時候,我只是一無所有的無名作家,賺的錢連養活自己都有問題,但是妳依然不顧一切地委身下嫁。妳到底是什麼時候對我失去信心的?」

許淑芬默默看著他,一時答不出來。

「妳確實對我失去信心了,相信我這輩子都沒有機會成功了,對吧?」

許淑芬思考著該如何作答,最後緩緩點頭:「你已經四十五歲了。如果你當真寫得那麼好,現在早就應該成為暢銷作家了,不是嗎?我不再年輕了。我女兒都開始驗孕了。我不能再把希望寄託在有朝一日你的哪一本書會無緣無故的暢銷大賣。」

「這就是妳跟我的不同。」蔡子傑說。「人生如果沒有夢想,跟條鹹魚有什麼分別?」

「我不要再聽你說這種廢話!」許淑芬吼道。「你要先顧好你的人生,然後才有資格去談夢想!」

「妳認為我困住了妳的人生。」蔡子傑語氣依然平淡。「妳伸出手,卻抓不到未來。妳以為我沒有過這種想法嗎?妳以為我不曾想過我的夢想就在娶妳的那一刻裡徹底毀滅嗎?這種想法只會讓我們陷入憂鬱的迴圈。好吧,妳不想上班,卻又不敢辭職,於是受困於此,生活無路可出;我也一樣。如果我們只會抱怨,卻不設法找尋出路的話。那就只剩下一個徹底解決的辦法。」

許淑芬目光閃過一絲恐懼。

「妳想要離婚嗎?」

許淑芬大吃一驚,立刻搖頭。隨即語氣迫切地問道:「你想嗎?」

「我想找尋出路。我想要改變生活。」蔡子傑道。他並沒有說他不想離婚。

「子傑……」

「妳剛剛到底跟小珊講了什麼?」蔡子傑轉移話題。

「我說學生的本份就是讀書,不能交男女朋友。」許淑芬停頓片刻,繼續說道:「她看到我拿出驗孕棒,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蔡子傑臉色一沉,冷冷看著妻子。跟國中生溝通的眾多陳腔濫調之中,還能有哪句比這句更糟糕的嗎?許淑芬被他瞪得心虛,低下頭去,喃喃說道:「我還能說什麼?帶回家吃個飯嗎?」

蔡子傑深吸一口氣,起身走向家門。他在門口佇立片刻,對妻子說道:「小珊的事情我再看看。妳先想想怎麼讓自己快樂就好。」說完拉開家門,往外就走。

「你要去哪裡?」許淑芬問。

蔡子傑心想:「沒有妳的地方。」不過嘴裡只說:「去運動。」說完反手關上家門。

至少這一次,他沒有慘遭閹割的感覺。他是男人。他不需要慘遭閹割的感覺。

他再也不要有這種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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