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撿起一把槍。面前站著一個綁匪跟一個警察,地下躺著一袋錢。」蔡子傑說。「我問你,你會開槍打誰?」

王卓文揚起一邊眉毛。「打誰?」

「你可以幹掉搶匪,變成救警察的英雄。或是殺死警察,讓搶匪離開。」蔡子傑解釋。「甚至你可以把他們通通殺掉,獨吞贓款。」

王卓文想了一想。「我有什麼理由要殺死警察?」

「可能的理由很多。或許你認識搶匪,或許你手頭緊,或許他是個壞警察,或許你有反社會人格,純粹討厭執法人員。你是總編,每天都在看小說。這點理由並不難想。」

王卓文又想了一想。「不管殺搶匪或殺警察都是會有後果的,我必須擔心這些後果?還是只要擔心良心?」

「不用擔心後果的話,問這種問題就沒有意義了,不是嗎?」蔡子傑說。「不想擔心後果的話,就把他們兩個都殺了。」

王卓文搖頭。「為什麼非殺人不可呢?我把槍再放回原位,行不行?」

「得了,那我不就白問了?」蔡子傑兩手一攤。「做人要有擔當,遇到事情不可一昧逃避。你把槍一放,就此走人,說不定這輩子你都會懷疑自己如果當初沒有這麼做的話,如今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

「不管會是什麼樣子,」王卓文理所當然地道。「我認為一輩子沒殺過任何人應該就是所有可能的生活裡面最好的生活。」

蔡子傑搖頭嘆氣。「廢話那麼多。選吧。」

王卓文無奈思考,緩緩說道:「殺搶匪吧。我想不出任何殺警察的理由。」

「想當英雄?」蔡子傑問。「還是不願承擔殺警察的責任?」

「每個人都想當英雄。」王卓文答。「每個人也都不想承擔殺警察的責任,就算是黑道也不想。」

蔡子傑沈吟片刻。「這麼說也有道理。」

「不然你會怎麼選?」

「我?」蔡子傑微笑。「看情況。如果我認為當時情況有可能逃過法網的話,或許我就會選擇動手。」

「殺警察?」

「當然是兩個都殺。」蔡子傑說。「不想擔心後果,就得兩個都殺。」

王卓文默默看他,片刻過後才道:「好吧,我開始覺得有點害怕了。」

「說說而已,怕什麼?」

「這不是你第一次說,」王卓文道。「上次那個殺人狂互助團體的點子就讓我有點不安了,雖然我當時覺得或許有搞頭。」

「不安?」蔡子傑問。

「我覺得你花太多時間在思考殺人的事情了。這樣不健康。」

「放心。會說出口,就表示我只是想想。」蔡子傑微笑道。「等那一天我不說了,才是真正需要擔心的時候。」

 

1

當晚蔡子傑於午夜過後才回到家。他輕手輕腳地打開家門,看到客廳留了小燈,主臥一片漆黑。他脫鞋洗手,步入主臥,看著在床上沈睡的妻子。他彎下腰去,親吻妻子額頭,在其耳邊說聲:「我回來了。」妻子沒有反應。他離開臥房。

女兒的房門緊閉,門縫底下傳來電視的微光。他在門口呆立片刻,考慮著該不該敲門。其實他也不確定女兒睡了沒有,因為女兒在家的時候總是關著房門。週末夜,照理說這個年紀的青少女應該沒睡。不過一旦敲門進去,他就可能會忍不住嘮叨,說些關燈看電視會影響視力之類的話。對青少年而言,父母的關心常常等於挑釁,他懷疑自己以前是不是也是這樣。

房門突然開啓,女兒看到父親站在門口,愣了一愣。「爸。回來啦?」

蔡子傑微笑點頭,問道:「還沒睡?」

蔡羽珊說:「要睡了。」然後走入廁所。關上廁所門。

女兒從一扇緊閉的門走出來,打聲招呼,然後又進入另外一扇緊閉的門。好吧,她的世界充滿緊閉的門。蔡子傑眉頭緊蹙,站在女兒房門口看著廁所門數秒,最後搖一搖頭,打開書房電燈。他沒有關門,他希望女兒知道自己的大門永遠為她而開。但是不管有沒有察覺這一點,她都很少步入這扇開啓的門。

沖水聲、洗手聲、開門聲、腳步聲……

關門。

蔡子傑的心情隨著女兒的關門聲稍微沉了一沉,不過也沒沉多久,畢竟女兒這個樣子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打開電腦螢幕,連上社交網路,閱讀許多只有在網路上才有保持聯絡的朋友們的近況動態。他還記得自己剛開始使用社交網路的時候,整個生活彷彿都活過來了的那種感覺。多年不見的老友紛紛取得聯繫,彷彿他們從來不曾失聯。透過大家的生活照片,所有人彷彿都參與了所有人的生活。他的周遭再度被朋友圍繞,他感覺自己不再孤獨。

但是最近,每當連上社交網路,他就想起前一陣子看到的一段「斷線才能與人接觸」的影片。他清楚地記得影片中的父親放下手機,身旁自動畫圖的蠟筆上突然出現小女兒的身影之時,自己感動到熱淚盈眶的模樣。只不過,他的小女兒已經不會吵著要他看她畫圖了,所以他也只好繼續流連社交網站。

他在自己的動態近況上打下:「週末夜,和總編混到陽明山上看星星。星星都不見了。」

王卓文是他主要合作出版社的總編。本來蔡子傑只覺得總編對待作者十分誠懇,跟自己年齡又近(其實相差十歲,但是出版社一眾作者裡就屬四十五歲的蔡子傑年齡最大),還算談得來的朋友。直到有一天他赫然發現這個每兩個月左右見一次面的出版社總編竟然是自己所有朋友之中最常碰面的人,他才了解自己的生活已經變得有多……出社會了。

他蓋上筆電的螢幕蓋,回廁所刷牙、洗臉、沖澡,然後上床。他故意晃動床墊,拉扯被單,吸引妻子的注意力。許淑芬翻過身來,一手放上他的胸口,然後繼續沉睡。蔡子傑看著面無表情的妻子,不知道她是真睡還是裝睡。他願意相信妻子是真的在睡,不過許淑芬確實有過幾次為了避免去做她沒心情做的事情而裝睡的前科。她似乎總是沒有心情。

片刻過後,蔡子傑推開妻子的手臂,靠著床頭櫃坐起,打開床頭小燈,拿出自己新買的手機,開始記賬及寫日記。他本來沒有寫日記的習慣,就算真的要寫也沒必要用這麼小台螢幕的機器寫,至於記賬原先更是他妻子的工作。但是自從買了這台昂貴的手機之後,為了充分發揮手機的功能,並且減低自己揮霍無度的罪惡,他開始每天在手機上做這兩件工作。

他用手機連上社交網路,複製下自己剛剛寫的「週末夜,和總編混到陽明山上看星星。星星都不見了。」剪貼社交網路的留言其實是很敷衍的日記寫作方式,但是有時候他就是提不起勁多寫些什麼。他想寫回家之後老婆都睡了,女兒不理他之類的落寞,但是說實話,那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或許有一天,他會燃起一把落寞之火去抒發這種情緒,但那不是今天。有些事情永遠不是今天要做的;有些事情永遠可以交給明天。

他查了查昨天的日記,然後在今天的日記最後加了個數字「47」。這是上次妻子「有心情」至今的間隔天數。他看著這個數字,突然倒抽一口涼氣,驚覺這個數字有多誇張。是呀,老夫老妻性生活減少是必然的現象,但是他還記得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曾有過「性生活減少是情侶分手前兆」的論點。他收起手機,側身躺好,伸手撐起自己的臉頰,默默地打量妻子。她依然能夠令他心動,但是他不明白自己究竟為什麼讓她如此冷感。問題應該是在他身上,不是嗎?老婆不想做愛,當然是老公的問題,不是嗎?

狗屁!妳她媽到底是什麼毛病?

許淑芬突然張開雙眼。她伸手遮住桌燈的光線,蔡子傑反身將床頭燈轉向另外一邊。「老公,回來了?」

「嗯。」蔡子傑湊上去親她。她在他嘴上輕輕一點,隨即伸個懶腰,翻身背對他。

「支票拿到了嗎?」妻子問。

蔡子傑看著她的背影,愣在原地,慾望全消。「拿到了。」

「多少錢?」

「九萬多。」

「我下禮拜拿去存。」

她又睡著了。天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

蔡子傑張口結舌,無言以對。他覺得自己好像被妻子甩了一巴掌般。他翻身下床,回到書房,打開電腦,愣愣地面對螢幕。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幹嘛,只知道他不想待在床上。片刻過後,他去客廳抽了張面紙,然後關門上鎖,打開堆放舊電腦硬體的櫃子,拿出一顆其實沒壞的外接硬碟,接上接頭,開始播放A片。

他懷疑會不會有一天就連這最後的快感也會遭人剝奪。

***

第二天早上,蔡子傑被妻子搖起床。「老公,我想吃早餐。」

蔡子傑自床上坐起,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十點。「妳起來多久了?」

「快八點起來的。」妻子說。「我想吃蛋餅跟奶茶。」

蔡子傑進廁所梳洗,順便蹲馬桶。丟衛生紙的時候,他隱約看見垃圾桶裡有白色塑膠條狀物體。他眉頭一皺,好奇心起,拉開垃圾桶蓋,稍微撥了一撥。驗孕棒。蔡子傑膽戰心驚,趕緊檢起來察看。一條線。他鬆了一口氣,隨即嚇出一身冷汗,心想我們已經四十七天不曾行房,妳這驗孕是怎麼回事?不過儘管對自己妻子暗地裡有諸多怨言,他依然不會懷疑她有可能出軌。他蹲在垃圾桶前,心下迅速盤算:「如果四十七天前做愛,隔兩個禮拜發現月經沒來,但是想說可能只是遲了,於是又等上一個月……唉,還是把老婆叫進來問問吧。」

「什麼驗孕棒?」許淑芬神色茫然。「我沒用啊。」

夫婦突然兩頭皮發痲,面面相噓,轉身看向女兒的房門。房門依然緊閉,不過裡面隱約傳出流行音樂的聲音。蔡子傑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臟彷彿都要從嘴裡噴出來了一樣。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吁出,然後又吸一口氣,這才對妻子問道:「小珊有男朋友?」

「她沒明說。」許淑芬說。「但是我知道她跟隔壁班的王文德走得很近。下課會一起去吃東西,晚上也會打電話。」

「那就是男朋友啊。你都沒想過要告訴我嗎?」蔡子傑語氣責備。

「你沒長眼睛?沒長耳朵?不會自己看?不會自己聽?什麼都要我跟你說?」許淑芬語氣立刻改變。「連這種事都來怪我?」

「我……」蔡子傑本來要講:「我不怪妳怪誰?」但是話到嘴裡,還是忍住了。畢竟,講這種肯定會引發衝突的話對他沒有好處。他忍氣吞聲,說道:「我不是怪妳,只是想說女兒交男朋友這種事情,妳知道了應該要跟我說。」

「故意不說,我就是要看你什麼時候才會發現。」許淑芬理直氣壯。「什麼時候才要關心女兒。女兒都是我在關心,好像不是你生的一樣!」

蔡子傑有股衝動,想把驗孕棒丟在妻子臉上,大叫:「關心到驗孕了是有多關心。」但是他沒有這麼做,理由同上。他在妻子面前一直很能忍,因為他不喜歡面對激怒妻子之後不管是哭是鬧還是冷戰的後果。有時候他很羨慕有什麼話就說出口的夫妻,即使這樣的夫妻通常都是三天兩頭就吵架。這樣或許比較正常,他心想。吵吵鬧鬧或許比較正常,讓心中的怒火有個宣洩的管道。天知道,他的心裡有非常多的怒火需要宣洩。但是他不喜歡招惹不必要的麻煩,於是他就不斷地堆積怒火。

「我不關心女兒?」蔡子傑問。「她那樣要怎麼關心,妳倒是教教我。我問她什麼通通說好,連跟我叛逆一下,大聲抗議什麼的都不幹。表面上跟我客氣,實際上陽奉陰違。她根本不想跟我溝通。不,不是不想,她那個樣子根本是不屑跟我溝通!學校的聯絡簿形同虛設,裡面除了考試成績就是考試日期。我想知道的是她在學校的生活狀況,但是沒有嚴重到要記過的事情好像就沒資格上聯絡簿一樣。」

「這樣你就放棄了?藉口太多了吧?虧你還沒事就寫ㄧ些勸人努力堅持的文章,結果最輕言放棄的人就是你!」

「妳!」

「我怎樣?事實擺在眼前,我比你了解女兒。你以為我沒有碰上軟釘子嗎?重點是我沒有放棄,我持續關心。你呢?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喔!我女兒不想理我!喔!我的書沒人懂得欣賞!喔!我的生活乏善可陳!」

蔡子傑伸出食指比向妻子。許淑芬臉色微變,當即住口。她知道自己說的是事實,也知道丈夫知道那些是事實。她知道自己刺到丈夫痛處了,但是有時候,她就是忍不住。這是她的家。她的生活。她不喜歡一切總是圍著丈夫轉。她不後悔說出這些話,但是她懂得適可而止。面對鼻子前方的食指,她選擇轉移話題。

「至少結果是ㄧ條線,沒什麼好擔心的。」她說。

蔡子傑緩緩放下手指,低頭看著另外ㄧ手中的驗孕棒。看著那條藍線,他心中五味雜陳。國三的女兒驗孕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尷尬了,而他們兩個竟然還能在短短三言兩語之間就把爭吵轉移到自己身上。他們家的溝通什麼時候變成這個樣子了?他跟淑芬已經這樣自我中心多久了?或許女兒今天會這樣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正盯著驗孕棒沉吟間,女兒的房門突然打開。兩夫婦大吃一驚,連忙轉身面對廁所門口。蔡子傑手足無措,慌忙中只能把驗孕棒藏在身後。

蔡羽珊來到廁所門口,神色迷惘地打量父母。「爸早。媽早。」

「早。」兩夫婦同聲招呼。

「一大早在廁所裡吵架?」

「沒有。」蔡子傑忙道。「大聲聊天而已。」

「喔。」

三人分站廁所門兩側,一言不發地對望片刻。

「呃,」蔡羽珊開口。「你們可以換個地方聊嗎?我想上廁所。」

許淑芬哈哈兩聲,舉步就要離開廁所。蔡子傑心虛,不知道該不該佔用廁所。驗孕棒握在手中,要夾帶出去並不困難。但要是女兒上廁所的時候突然想到,拉開垃圾桶蓋,卻發現驗孕棒不翼而飛,那該怎麼辦?可惜一時之間容不得他猶豫,於是他只好跟隨妻子的腳步讓出廁所。

女兒關門。

蔡子傑跟許淑芬在門外比手畫腳。他把驗孕棒塞給妻子,意思就是要妻子去跟女兒談。許淑芬沒有接過,只是以食指來回在兩人之間比劃,意思是大家一起坐下來談。正僵持著,廁所裡突然傳出女兒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夫婦兩人面面相噓,心知多半是女兒發現驗孕棒不見了。為了擾亂女兒心神,蔡子傑連忙問道:「小珊,爸爸要去買早餐,妳要不要吃什麼?」

廁所之中了無聲息。兩夫婦等在門外,緊張得冷汗都要滴落下來。片刻過後,廁所裡傳出沖馬桶及洗手聲,接著女兒打開門,站在門後,神情冷淡,目光在父母臉上遊移。最後,她看著蔡子傑,說道:「我不餓。你們吃就好了。」說完走回自己房間,關上房門。

蔡子傑長嘆一聲,再度將驗孕棒拿到妻子面前。「東窗事發,想裝不知道都不行。妳跟女兒那麼熟,還是妳去跟她談吧。」一看妻子還想說話,他又道:「我去幫妳買早餐。」

許淑芬百般無耐,最後還是接下了驗孕棒。她當然知道女兒的性事還是老媽出馬比較恰當,不管自己有沒有比較了解女兒都一樣。她要蔡子傑一起談純粹是為了不要丈夫如此輕鬆脫身而已。他發現了這件痲煩事,憑什麼可以置身事外,拍拍屁股走人?憑什麼他可以因為賺得錢比較多,家裡的事就什麼都不管?還是說,因為他是男人?許淑芬瞪著丈夫,冷冷點頭,緩緩說道:「小珊長這麼大,惹過的麻煩就屬這次最大。你不要以為我跟她談過就算了。你這個做爸爸的如果什麼都不做,你就等著看你們的父女關係可以爛到什麼地步。」

蔡子傑拿了鑰匙跟零錢,出門去買早餐。

他這個做爸爸的如果什麼都不做,父女關係能爛到怎樣?說真的,蔡子傑不是非常在乎。他現在心裡想得是,發生這種事情他如果什麼都不做,他還能算是男人嗎?當然這種想法只是出於一時氣憤,他難道能夠做出什麼讓自己看起來比較像是男人的事情?把那個男生抓出來海扁一頓?是呀,真夠成熟的。男人遇上事情似乎內心深處總是想要用暴力解決,好像大家都還生活在想要什麼直接動手去搶就好的年代一樣。說實在話,能夠生處那種年代,一切就會變得比現在單純許多。練肌肉就好了,肌肉大嗓門就大。他就可以把那個搞他女兒的小鬼抓過來扁到七孔流血,不會有人敢說什麼。可惜在現在這個社會裡,他要敢這麼做,只怕全台灣所有人都會有話想對他說。有時候他真覺得自己不適應這個社會。

他思緒紊亂,幻想著要讓他抓到那個小子的話該如何處置。誘姦未成年少女,那是可以坐牢的吧?至少他小時候是那樣沒錯,但是現在呢?之前好像聽說過要修改這個法令,跟什麼兩廂情願有關的,後來到底有沒有修,他其實也不太清楚。他希望沒有修。

想當年,他也曾有機會跟個十五歲女孩同床共枕過。他知道女孩有過經驗,也知道女孩在裝睡。他試探性地翻身撫摸女孩的胸部,而女孩並沒有出聲抗拒。但是最後他還是克制了自己的慾望,只因為這條該死的法規。因為不管是否兩廂情願,碰未成年少女就是有罪。如果他當年不能碰別人的女兒,憑什麼這小子可以來碰他的女兒?他越想越氣。

當然,跟眼前情況不同的地方在於,他當年二十五歲。他不是血氣方剛的小鬼頭,他把持得住。而且如果他真的幹了,不管再怎麼兩廂情願,旁人也會當他人渣。至少,在那個年代是如此。這幾年他聽過不少援交少女的故事。或許一個十五歲小女孩驗孕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但是對蔡子傑來講,這卻是讓他想要殺人的大事!

其實他很清楚,自己真正該煩惱的是要如何處置女兒。處置,想得很有魄力,可是輪得到他用處置這個詞嗎?要是照他年輕的時候聽那些女同學的說法,發生這種事情當然是直接把女兒吊起來打!吊?吊個屁!他還真懷疑傳說中的吊起來打到底是把小孩吊在什麼地方?難道天花板上有掛勾嗎?專為吊起來打釘上去的?再說,打?打什麼鳥?這年頭台北市裡到處都是糾察隊,誰敢亂打小孩?而且他還真懷疑那是否只是自己不打小孩的藉口。他一輩子沒打過人,他也不打算從他女兒開始。只是有時候他也會想,儘管打罵教育退流行了,但所謂愛的教育卻又養出一整世代吃不了苦的草莓族。用愛,真的可行嗎?

就跟他已經不知道該如何獎勵女兒一樣,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懲罰女兒。他失去了跟女兒溝通的管道,他不希望一開始互動就是懲罰。而且在現在這個情況下,懲罰她就跟懲罰一個陌生人沒有什麼兩樣。他老婆說得不錯,或許他真的沒下苦功去關心女兒。但是說真的,那又怎樣?老子沒關心妳,妳就不能來關心老子嗎?我操!

他發現自己思路走偏了,趕緊提醒自己換個方向想。問題不在於懲處女兒,而是在於怎麼跟她溝通,或是怎麼安慰她,如果她需要安慰的話。為什麼女兒小小年紀就想偷嚐禁果?因為好奇嗎?同儕壓力嗎?色情網站逛太多了?還是遭人誘姦?抑或是出於什麼惱人的心理因素,像是因為家庭不夠溫暖而想要找個男孩帶她遠走高飛什麼的。蔡子傑這一輩裡,這是不少女孩唯一想得出來的離家途徑,但是現在還是這個樣子嗎?還有這種觀念嗎?蔡子傑皺起沒頭,暗自希望妻子沒有私底下灌輸女兒什麼女人長大就是要嫁人的想法。

他當然不是反對女人結婚,雖然他認為ㄧ夫ㄧ妻制有違人性。他所無法忍受的是有些女人將結婚視為人生唯一的目標。並不是說她們想靠男人養或什麼的,而是,他不了解人生沒有既定目標的人到底如何填補空虛。他希望女兒可以追求自我的實現,不要輕易走入家庭。

因為家庭是個一走進去就無路可出的地方。

除非拋妻棄子。

他又想偏了。身為一個小說作者,他的思緒常常會不受控制地亂飛。他站在自家電梯門口,看著電梯按鈕,考慮著該不該這麼快就上去。照理說如此重大的事件,她們母女兩應該會談很久才對。或許他該在外面多晃一會兒再回去。但是話說回來,儘管妻子口口聲聲宣稱自己跟女兒多熟,她其實不是ㄧ個EQ很高的人。如果交談的過程中發生不如她意的情況,比方說女兒不肯合作或是出言不遜,談話很有可能會提早結束。底線在於,買個早餐也就只能買這麼久,他還是先上去看看情況得了。他按下按鈕,拎著早餐步入電梯。

抵達自家樓層,電梯門開啟,蔡子傑當即愣住。只見蔡羽珊在家門口彎腰穿鞋,顯然是要出去。

蔡子傑走出電梯,看著女兒愣愣地道:「小珊,妳要出門呀?」

蔡羽珊「嗯」了一聲,繼續穿鞋,態度比平常還要冷漠。很顯然,許淑芬搞砸了。

「要去哪?」蔡子傑盡量擠出關懷的語氣問道。

蔡羽珊穿好鞋子,正眼也不看上父親一眼,側身閃入電梯,在電梯門關閉之前說道:「去找我男朋友。」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一般震撼他蔡子傑內心。他呆立原地,盯著早已關閉的電梯門,良久無法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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