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三十年前,任天堂遊戲主機當道,當時年幼的我就很想擁有一台。超級瑪莉、影子傳說、北斗神拳等等,全部都是我兒時的夢想,問題在於,就跟許多我們那個年代的家庭一樣,我家大人將電視遊樂器視為毒蛇猛獸,即使後來決定要幫我們買一臺遊樂器時,當年任天堂主機的價錢也不是父母認知中小朋友玩具應有的標價。於是我們退而求其次,只求有,不求好,買了一臺阿羅士遊樂器(如果我沒記錯名字的話)。

很多年後,我才知道那是SEGA發行的主機,曾經也放過一段不太大的異彩。不過在小時候的我眼中,它只是一臺處處比不上任天堂的次級品,甚至還必須用什麼詭異的轉接裝置插超大塊的卡夾才能玩一個號稱是影子傳說但實際上只有任天堂影子傳說第一關內容的遊戲。

後來的十幾年,我就在這種處處使用次級品的情況下享受人生。所謂知足常樂,使用次級品也沒什麼不好。買不起最強的顯示卡甚至前一代最強的顯示卡嗎?三四千多塊的平價品也沒有多差,頂多就是溫度燙一點,解析度低一點,張數少一點而已,能用就好。

直到十幾年後,手頭上有一點點自己賺的錢後,有一天路過光華商場,突然看見驚為天人的一個遊樂器遊戲,真三國無雙,當場在我心裡種下了一棵罪孽的種子。因為我突然發現,買一臺PS2並不是我的經濟能力無法負擔的事情。童年時的缺憾瞬間浮上心頭,傳說中的遊戲片片冒出水面。那是對自己的一種放縱,對從前的一種補償。我告訴自己,既然自己賺錢,就可以自己揮霍。

許多敗家故事,都是從童年的缺憾開始說起。

彌補缺憾這個藉口第一次用的時候當然冠冕堂皇,但是我該怎麼用這個老梗去解釋接下來幾年陸續敗下的Xbox、PSP、NDS、Xbox 360、Wii以及PS3?這個理由並不充足,一點也不充足。

還記得第一次陪當年的女友,現在的老婆,去光華商場買一臺上下班通勤專用的256MB MP3 Player,並且去漢博區敗進入數位時代之後一定要來一臺的數位相機。好吧,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敗家狂第二步的重點於一個多麼痛的領悟,就是當你踏入社會數年,擁有一定的經濟能力以及一群敗家同好之後(特別是當你認識一個所有人公認的敗家團長時),或許你就不必再像以前一樣處處屈就於次級品。於是,白牌MP3 Player進化成Ipod Video;數位相機幻化成數位單眼相機,還外帶幾顆效果不同的鏡頭;就連PC都搖身一變成為螢幕機身一體成型的iMac......沒錯,你已經走在敗家的路上了。

然而那一切都還是在實體店面發生的事情,而只要你的敗家環境還停留在實體店面,或許你還有藥可救。敗家狂的第三步重點,在於網路購物。我並不是想打廣告,不過當你享受過早上下訂,下午送貨到府,不爽了還按個按鈕就會有專人跑來幫你退貨的強大服務之後,喔天啊,整個世界天翻地覆。你不再需要找時間跑一趟人潮洶湧的商場就可以在家裡舒舒服服地光著屁股翹個二郎腿全敗了。當然,我知道,在外面跑的好處是可以殺價,但是有一天我突然了解一個道理(對自己提出一個滿意的理由),就是我把跑出去的交通費加購物時間用來工作所得肯定可以超越出門購物換取的價差。在那之後,一切就不再迷惘了。我找到了一個敗家天堂,巧得很,天堂就在我家。

踏上敗家狂之道的第四個步驟,在於另外一個頓悟。就是當你打定主意該暫時收手,卻發現家裡冒出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賬單、保費甚至是去保養個汽車都會遇上該換輪胎了的時候,你就會很鬱悶地發現,就算你不動手去敗,錢還是會源源不絕地流出你的口袋。那怎麼辦?悶久了如何解悶?敗吧。

接下來是敗家狂之道最後一個關鍵,你如果不去觸碰它,或許還有藥醫,一旦跨越這條界限,你就得靠自己了。而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一句,戒敗家比戒煙還難。敗家狂之道的第五個步驟就是:資本社會罪惡淵藪的信用卡所提供的堪稱二十加二十一世紀經濟方面最邪惡的發明:分期零利率!這個期一分下去,你就完蛋了。至於接下來什麼循環利息、黑道討債之類的東西,我是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去碰的,你想去碰就自求多福吧。套一句我大舅子說過的話:「是男人就要有辦法像我這樣償還兩百萬卡債!」

以上乃是踏入敗家之道的步驟,讓我們面對現實吧,當你發現自己敗家成狂之後,你的內心肯定會出現煎熬,會問自己到底在幹什麼,為什麼會走到這個地步?

是呀,是呀,很多很多老梗的答案,你知道,我也知道。現代人壓力大,生活空虛,沒有時間享受人生,只好藉由擁有物品取得最直接的滿足感。這一點在我個人非常欣賞的好萊塢導演大衛.芬奇的知名電影鬥陣俱樂部開場的傢具型錄裡就已經完美詮釋過了。問題在於,這種話誰都會講,但是你,一個敗家成狂之人,到底有沒有真的去想過這些理由跟你的生活的關係?還是對你來說,這些話所代表的意義就只是一堆電視節目裡的人常常會下的結論而已?你的壓力來自何處?你的空虛來自何處?你的時間到哪去了?你的錢為什麼不能留在口袋裡?是呀,每一個都是值得你他媽深思的問題。

讓我拋磚引玉,先來深思一下吧。我的壓力來自何處?這一點根本毫無疑問:錢!金錢的壓力不是沒有出社會住在家裡的年輕朋友能夠想像的。除非你當真成為家裡的經濟來源,不然你不會了解一個家庭的開銷有多龐大。特別是當你結婚生子之後,壓力就會再度進化,因為錢的問題不光在於夠不夠用而已,同時還在於一種心態上的束縛。你必須養家活口,沒有半點妥協的餘地。你會失去年輕時的自由,從此被囚禁在目前的工作裡。你沒有辦法拋下一切,一走了之,因為靠你吃飯的人不光只是你而已。 你無路可出,因為月底的賬單就黏在你的額頭上。這是男人的野禲A男人的肩膀,男人的壓力,同時也是男人的空虛。

空虛,因為你再也沒有機會累積一筆資金,騰出一段時間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即使當你年輕的時候根本沒有這麼想過。你不知道這輩子有沒有機會成功,有沒有辦法賺到足夠的錢;你只知道年輕時的夢想離你越來越遠,就算當你像我這麼幸運剛好能把夢想當飯吃也是一樣。你伸出手,卻抓不到未來,於是你只好退而求其次,去掌握你能夠掌握的東西:敗家品。

又或許,你跟我一樣傾向佛洛伊德的說法,認為一切都跟性有關。性生活方面空不空虛,那就是你自己才能回答的問題了。

敗家成狂真正的問題在於,該如何解決?你要怎樣才能金盆洗手?我在嘗試。我說了好幾個月「等我敗完圈圈圈跟叉叉叉之後就要戒敗家!」的話,而我終於在大敗一場之後踏上了戒敗家的旅程。但是目前來講,這條道路崎嶇難行。因為敗家產品彷彿擁有自己的意志,不希望你戒敗成功。於是家裡各式各樣的東西都開始出問題、保險到期、胎紋磨平,你想要捍衛你的錢包,但卻守不住你的信用卡。狗屎,這一切都是幻覺,嚇不倒我的!至少,往好處想,當老婆說要送支Iphone 4給我當生日禮物,偏偏電信公司說缺貨要等到十二月中的時候,或許這就是Iphone在告訴我說不要繼續敗下去了。我應該要開始用這樣的角度看待徵兆,用這樣的心態期許自己,並且另外找管道抒發我的空虛與壓力。說到抒發,鬥陣俱樂部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希望有一天,我可以驕傲地說出:「嗨,我是班尼,我已經一年沒有敗家了。」的話。

在那之前,我還是套句敗家團長的話:「看到你敗,我就很開心了。」

親愛的女兒,想上幼稚園嗎?好哇,去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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