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天堂之門

雙燕帶我們穿越天地戰警臨時總部,我看著忙碌的戰警以及各式各樣高科技裝備,側頭對雙燕道:「妳有備用系統可以供我的分析師使用嗎?」

「有。」雙燕說。「你要保羅留下來?」

「不,愛蓮娜。」

「我可以去接她過來。」

「不需要,妳把系統的IP位置上傳給她就好了。」我正說說著,耳中傳來愛蓮娜的聲音。「傑克,跟她說我已經接上備用伺服器十八號,請她把那套系統空出來。」

我對雙燕說:「備用伺服器十八號。請妳空出來。」

雙燕愣了一愣。「我對一個可以隨意進出我們系統的駭客感到不安。」

「幸好她跟我們站在同一陣線,是吧?」我繼續轉述愛蓮娜的指示。「請你吩咐資料分析部門的人員,在接收到指令的時候立刻執行伺服器十八號上的Elaina.exe檔案。檔案已經上傳到系統裡了。」

雙燕招來一名手下,吩咐幾句,然後繼續穿越主要辦公空間。我們走到大辦公室的另外一邊,轉向一條走廊,幾名天地戰警已經在走廊上等待我們。

「這位是我們代理主管,曹萬里先生。」雙燕介紹道。

幾年前我曾跟曹萬里有過數面之緣,也不知道當年的樑子在他心裡算是揭過了沒有。如今再度相逢,我卻變成了白人,不是以陳天雲的面貌出現。這中間的關係,一時之間也想不清楚。我伸出手掌,他跟我握手。

「錢先生。」他點頭。「一別數年,別來無恙?」

我微笑:「托福。」

他轉身帶頭繼續行走。「天雲真人交代要盡力協助你們行動,但是你也看到外面的亂象,我們根本騰不出多餘人手。你們的事情,我就全權交給雙燕姑娘處理了。」

「你們已經幫了大忙。」我說。「祝你們儘早控制狀況。等事情解決之後,我們再找時間敘舊。」

他在一扇門前停步,轉過頭來面對我,神情似乎有點訝異。「你說事情解決之後?」

我點頭。「怎麼?」

他緩緩搖頭:「真希望我能像你這麼樂觀。」

「事在人為。」我說。

他輕輕一笑。「保重。」

「你去忙。」

曹萬里走後,我回頭面對眼前的大門,然後跟瑪莉和保羅一起愣在門口。「傳送室?」我指著門上的牌子說道。「我沒想到在現實之中可以看見這種室。」

「道德師叔的傳送符搭配定位法術,只能做幾個定點傳送而已。」雙燕解釋道。「剛好技術部門有幾個科幻片的粉絲,堅持要用這個名字。」

我們進入傳送室,彷彿進入星際聯邦企業號的傳送室一樣。一進門旁邊一個控制面板,兩名人員站在面板後方待命。房間另外一邊是座傳送平台,平台地板上還裝了五個會發光的圓圈。

「果然是科幻迷。」我讚嘆道。「你們有生物甲板沒有?」

結果我們跟雙燕踏上傳送平台,控制台後面的科幻迷還是拿出符咒來燒。一陣煙霧過後,我們離開天地戰警臨時總部,來到一座巨大的停機棚。

雙燕帶我們朝向停機棚裡的小型客機走去,立刻有現地工作人員上來報告。「李主任,」一名身穿工作服,手持平板電腦的男人過來招呼。「飛機已經檢查完畢,隨時可以起飛。」

雙燕在對方遞來的表單上簽下電子簽名。「通知機長起飛。」

工作人員一邊以對講機聯絡,一邊向旁走開。我對雙燕問道:「去哪裡?」

雙燕帶我們登機。「天雲留給我們的一個約翰.歐德的GPS座標,不過這個座標的高度定位高了一點。」

「有多高?」

「兩萬英呎那麼高。」

機艙十分舒適,桌椅吧台,一應俱全。我們各自找了順眼的位子坐下,本來瑪莉想去跟保羅坐,不過被我硬抓過來一起坐。沒過多久,空服員示範逃生裝備使用方式,飛機隨即起飛。等到安全帶燈號熄滅之後,我覺得太久沒人講話實在尷尬,於是朝向坐在走到另外一邊的雙燕問道:「女神的動態有持續掌握嗎?你們知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

「無所不在。」雙燕說。「對她來講,距離似乎不是一個線性的概念。她可以前一秒在台北,下一秒又在東京現身。我們必須與全球的情報單位連線,才能掌握她當前的行蹤。但是在沒有辦法保證下一分鐘她會不會還在原地的情況之下,這種程度的掌握行蹤意義並不大。」

「持續觀察,看看有沒有一定的規律。」我說。「整理出她會被什麼樣的行為吸引,或許就能預知……」一看雙燕看著我笑,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對不起,妳不需要我教妳做事。」

我靠回椅背,轉動頸部,結果發現旁邊的瑪莉盯著雙燕看。我心中一驚,立刻再度坐起,擋在兩者之間。「那個……」我說。「待會抵達目的座標之後,歐德如何登機?」

「這種細節應該輪不到我們操心。」雙燕說著起身離開座位。「不過座標距離台北不遠,我還是到前面去研究一下好了。」

保羅走到吧台後方,婉拒服務人員的服務,自己拿酒出來調。「你們兩個昨天晚上吵架?」他若無其事般地隨口問道。

我說:「沒有。」

瑪莉說:「他不敢跟我吵架。」特別加強「不敢」兩個字。

我不想觸及那個話題,問保羅道:「你不睡覺跑哪去了?」

「出去借台電腦用用。」保羅說。「他們的裝備不錯,不過外面情況太亂,我跟大部份的資源都失聯了。」

「梵蒂岡方面有發表聲明嗎?」我問。

「教宗還在跟樞機主教團開會。」保羅說。「不過有半數樞機主教下落不明。梵蒂岡特勤組已經啓動撤離計畫,當務之急在於保護教宗安全。我認為起碼在今天中午之前,梵蒂岡方面不會發表官方聲明。」

「教宗對於此事了解多深?」我問。

「他沒有掌握莎翁之筆方面的情資,對於女神的來歷一無所知。」保羅搖頭。「目前他們比較傾向於把事情牽扯到路西法身上。」

「有人提起啓示錄災難嗎?」

「當然有。」保羅說。「各教派都有宗教領袖發表世界末日的言論。不過目前還是少數。大部份的人都還抱持保留的態度,打算靜觀其變。」

「各國政府的態度呢?」我問。

「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反應。」保羅說。「大家都不清楚到底面對了什麼樣的威脅。美國政府照例公開譴責恐怖份子,但是總統本身沒有直接發表言論。各地異象四起,人心恐慌,不少人開始寄託宗教,歐洲國家大部份都在等待教宗發表聲明。」

「中國呢?」

「北京方面拒絕表態。」保羅說。「中國民間已經開始販賣方舟船票,不少詐騙集團一夜致富。中國政府下令嚴格清算這種行為,目前看來他們是打算封鎖災難消息,以掃蕩方舟詐騙事件來轉移人民焦點……」

飛機突然劇烈震動,彷彿轉眼之間衝入超級強烈的亂流之中。保羅穿越上下顛簸的飛機走道,手持三杯調酒穩穩走回座位,看起來就跟災難電影裡面事後加入的藍幕特效一樣。風平浪靜之後,他坐回椅子,放下酒杯,說道:「歐德到了。」

雙燕跟約翰.歐德一起步入機艙。半年不見,歐德給我一種大不相同的感覺。他臉上皺紋比之前多,顯然半年來勞碌奔波,費心傷神。但是他舉手投足間都多了一股強悍的氣勢,彷彿他體內充滿一股源源不絕的力量一般。那是一股浩然正氣,比手持命運之矛的陳天雲猶有過之,跟上次見面的他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威廉斯先生,康芒小姐。」他面露誠摯的笑容,大步迎上來招呼。「很高興再度見面。」

我們起身。我跟他握手,瑪莉跟他擁抱。接著歐德轉向保羅,伸出手掌微笑點頭:「門徒約翰。」

保羅神色懷疑地打量他,緩緩伸出手掌與他握手。雙掌相觸的同時,保羅滿臉驚訝,瞪大雙眼,一付難以置信的模樣。歐德放開手掌,笑盈盈地看著他。保羅突然轉頭看我,眉頭深鎖,接著目光又飄回歐德臉上。「為什麼?怎麼會?」

我問:「什麼事?」

保羅指著歐德,遲疑說道:「你是……米迦勒?」

我跟瑪莉立刻轉頭向他看去。

「何必這麼戲劇化?你難道還沒猜到嗎?」歐德對我說道。「我是你所欠缺的一切,你所拋下的一切。我們都是米迦勒,也都不是米迦勒。」

我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聳肩說道:「當然,有何不可?」接著比向保羅旁邊的座位,說道:「不過還是從頭講起,好嗎?」

大家各自坐下,約翰.歐德開始講故事。

「半年之前跟你見面之後,我就覺得我們之間存在著一定的關聯,於是我開始追查我們的過去,踏上尋根之旅。」

「你顯然沒有尋根太久。」我說。「因為沒過多久,你就已經開始跟陳天雲合作新氣象計畫了。」

「沒錯。」歐德點頭。「因為我擁有強大的力量,動念之間就能看破真相。當年筆世界一成,米迦勒立刻察覺事情有異,於是突破世界界限,直接去找摩根.拉菲。摩根.拉菲用盡花言巧語欺騙米迦勒,企圖拉攏天使長,跟諸神一同對抗上帝。米迦勒絲毫不為所惑,因為他早已看透諸神的企圖,知道有朝一日,他們將會離開筆世界,帶著早已不屬於人間的力量回來挑戰上帝。」

「既然不為所惑,為什麼要放棄神力?」保羅問。

「你應該清楚的,門徒約翰,」歐德說。「你應該清楚。」

「信仰。」保羅說。

「一切都跟信仰有關。」歐德點頭。「將近兩千年來,所有的天使跟惡魔都在尋找一個問題的解答:『上帝在哪裡?』『魔鬼在哪裡?』沒有天使跟惡魔知道。天堂跟地獄就跟人間教廷一樣,完全是奠基信仰之下運作。或許這樣說並不公平,好吧,我們都肯定上帝跟魔鬼是存在的,我們也都知道上帝就在天堂裡,魔鬼就在地獄裡。我們只是再也沒有見過祂們而已。兩千年了,我們見不到我們的神。天使是善良的,惡魔是邪惡的,就這樣了。我們像無頭蒼蠅一樣跟隨這兩個觀念做事,但是人間卻彷彿一天比一天還要混亂。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不知道我們做的對不對。我們越來越心虛,越來越心慌。」

「你們沒有想過為什麼上帝跟魔鬼會不見嗎?」我問。

「事實上,米迦勒知道。」歐德說。「因為他是與路西法地位相等的實體,也因為上帝親口告訴過他原因。」

「上帝對米迦勒說:『我們不問世事,因為人類的世界不再需要我們多問。這是演化必經的階段,造物者必須放手,不然將會限制創造物的發展。』」

「米迦勒不認同:『天父,難道我們可以就這樣丟下人類不管,讓他們面對自己的命運嗎?』」

「上帝說:『他們不是要面對自己的命運,而是要開創自己的命運。萬物都必須在逆境中成長,我們必須忍心放手,他們才能看見更好的明天。』」

「米迦勒說:『要怎麼放手?我不能放手。我看著世人受苦,我的心一樣煎熬;我看著世人流血,我的眼不停流淚。我相信善,我相信愛,我不能撒手不管。』」

「上帝說:『那你就繼續管,因為那是你的本性。』」

「米迦勒搖頭道:『天父,我不懂,你怎麼能夠不管?』」

「上帝說:『我是絕對的善,如同路西法是絕對的惡。我們的眼中沒有絲毫懷疑。但是懷疑是好的。懷疑是屬於你們的。不要盲從,米迦勒,憑你的心做事,你的善,以及你的愛。』」

「於是上帝離開了。」

「米迦勒懷疑,他試圖如同上帝一般不問世事,但卻發現自己很難做到。因為他始終代表了善良的勢力,他沒有辦法對於發生在世間的苦難坐視不管。當他發現教廷腐敗到帶領世界走入黑暗的時候,他沒有辦法坐視不管;當他發現隕石即將擊毀地球的時候,他沒有辦法坐視不管;當他發現猶太人將被屠殺殆盡的時候,他沒有辦法坐視不管。善良與正義在他的內心根深蒂固,他就是必須出手幫忙。」

「那莎翁之筆的事情有什麼不同?」我問。

「因為此事茲事體大。」歐德說。「此事牽扯到了所有古老諸神的存亡。不要心存僥倖,米迦勒的力量是絕對的,只要他願意就能把諸神誅殺殆盡。問題在於,他真的要這麼做嗎?諸神是人類文化的一部份,是歷史的遺產,祂們並不只是一種宗教上的象徵。任何一個文明的起源都是從神話開始;摧毀起源,文明就會開始崩潰。全部以基督教神話取而代之?兩千年來基督教傳教士確實達成了許多深耕的奇蹟,但是他們當真消彌掉多少其他宗教?這不是辦不到的事情,但是需要很多時間,而且未必能夠算是好事。」

「難道基督教的天使能夠把其他宗教的諸神殺光嗎?」歐德問。「這簡直是宗教迫害的極致表現,不是嗎?」

「於是米迦勒面臨了前所未有的懷疑,第一次,他的信仰出現了根本動搖的考驗。他為什麼要面對如此煎熬?這本應是上帝的決定,不是嗎?他為什麼要肩負如此重擔,這本應是人類的問題,不是嗎?他很想要殺光諸神;他也很想要撒手不管。這兩個決定,在他而言都只是舉手之勞。但是他卻沒有辦法選擇任何一個。上帝說懷疑是好的,但祂卻沒有提到懷疑是很困難的。米迦勒懷疑自己,但是從這莫大的懷疑之中,他也開始了解到一件事情。或許,就是這種懷疑的精神支使著人類邁向更好的明天。」

「他終於了解人類才是關鍵。」

「不是天使,不是惡魔,不是神;這一切的一切,都跟人類有關。」

「想要看清楚整件事情,他應該要從人類的眼光來看。」歐德說。「今天應該是由人類來評判諸神,而不是由諸神來評判人類,因為這是人類的世界,不是神的世界。諸神竭力想要奪權,上帝卻一股腦的只想要人類自力更生。天使跟惡魔夾在中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根本的問題在於,人類的命運為什麼要由他們決定?」歐德目光在我們臉上掃視。「人類當真原始幼稚到需要這些超自然的力量來幫助他們決定一切嗎?」

「人類本身是怎麼想的?」歐德看著我問。「這才是關鍵問題。於是米迦勒扯下背上的羽翼,拔下頭上的光圈,縱身墮落。他不斷下墜,不斷下墜,最後跌落在紐約一間醫院的急診室外,化身凡人,行走人間。」

「而在傑克.威廉斯誕生的同時,約翰.歐德也自米迦勒的羽翼跟光圈之中誕生了。」歐德說著拿起一杯保羅調好的酒,拔掉上面的小雨傘,朝向保羅揚起一邊眉毛。保羅攤手,歐德隨即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女神說米迦勒之所以墮落為凡人,是因為他不願承擔責任,想要逃避。」我說。

「你相信女神告訴你的所有事嗎?」歐德問。「當真如此,她又何必大費周章取走你的記憶?」

「那你呢?」我問。「她同時也取走你的記憶嗎?」

「不,她辦不到。她只能封印我的記憶,連帶讓我忘記力量。而如今,我找回了記憶,也取回了力量。」他放下酒杯,正視著我。「這就講到我們今天的正事了。我想你今天來找我,是為了取回天使的力量?」

我點頭。「本來是這麼打算的,沒錯。」

「現在你知道事情原委了。」他說。「如果取回力量,你就可以與摩根.拉菲對抗,進而徹底解決一切,一勞永逸。但是這麼做,你就等於是回到原點,再度由米迦勒出面,擔任人類的牧羊人。身為傑克.威廉斯所作的一切,通通沒有意義。你也可以選擇放棄你的力量,就此袖手旁觀,如同上帝對你的期待,任由人類面對或是創造他們自己的命運。他們或許會贏;他們或許會輸。無論結局如何,都是屬於人類的自己的命運,再也與你無關。」

所有人都將目光放在我的身上。「你怎麼說?」歐德問。

我一一面對他們的目光,但是當然不可能在他們眼中找到答案。或許我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明確的答案,我知道我一定會選擇它,但是我卻不敢肯定它是對的。我凝視歐德,沈思良久,最後終於開口說道:「我需要親眼證實上帝已經不問世事,因為這整件事情都是一個信仰的飛躍。」我冷冷看著歐德,提出毫不讓步的要求:「我必須去天堂一趟。」

「料到你會這麼說。」歐德微笑。「我們直接去找彼得。」

「彼得?」我揚眉詢問。

「門徒彼得。天堂之門的守門人。」歐德說。「你老朋友,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我說。

「記得。」歐德卻道。「老頭,白鬍子,喜歡泡茶,前一陣子被加百列打傷之後就躲起來的那個。」

我目瞪口呆。「博識真人?」

「他跟你說過他是守門人了,不是?」

我癱回椅背之上,愣了好一陣子。「當然,」最後我說。「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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