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死裡逃生

女神離開之後,我胸口壓力一泄,輕輕放開愛蓮娜,憑藉自己的力量站立。雅典娜笑盈盈地看著我,接著環顧四周,拍拍裙襬,開口說道:「好險,剛剛真是緊張。」

「緊張?」我側頭看她。「看不出來。」

「她彈指之間就能殺我,怎麼會不緊張?」雅典娜說。

「那妳還來挑釁她?」我問。「妳不是說要置身事外嗎?如今她掌握渾沌,居心難測,妳不怕她當真動手殺妳?」

「再怎麼說,我的家人也都跟她融為一體。」她說。「我想只要不是太過份,她應該不會對我動手。」

跟雅典娜說完幾句閒話,我心情突然沈重起來,轉頭看向躺在另外一邊的陳天雲,一時之間徬徨茫然。雅典娜也沒說話,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如果摩根.拉菲跟她的力量當真相差那麼懸殊,或許她也跟我一樣感到強烈的無力感。

愛蓮娜突然開口。「台北街頭已經陷入混亂。信義區到處都是車禍,幾乎每棟大樓都有火災警報。人們情緒激動,暴力衝突不斷。建議我們該在情況繼續惡化之前離開。」

我朝向陳天雲的屍體移動,邊走邊道:「莎翁之筆跟命運之矛不能就這樣留在這裡。」

愛蓮娜說:「你別動,我去找。」說完開始四下搜尋。我沒有理她,繼續走向陳天雲。這時廢墟角落傳來騷動,似乎有人被埋在底下。我想起剛剛坐在會議室裡的神祇,立刻請愛蓮娜過去幫忙。雅典娜輕輕揮手,幾噸重的碎磚水泥憑空浮起,失去神力的諸神紛紛爬了出來。

四條手臂的男子鼻青臉腫,不過看來沒有大礙。他對雅典娜說:「雅典娜,妳來救我們了。」

雅典娜無奈搖頭。「可惜來遲一步。」她環顧四周,皺起眉頭。「一個也沒少?」

眾神相互對望。四臂男清點神數,片刻過後說道:「一個也沒少,連重傷的都沒有。」

雅典娜神色疑惑。「不要會錯意了,我很高興你們都沒事。只不過……」她比向周遭廢墟。「你們全都失去神力,淪為凡人,怎麼可能一個都沒被壓死?」

所有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茫然,沒有頭緒。最後它們全都將目光停留在陳天雲的骸骨身上。

我站在骸骨之前,看著只剩下幾塊小碎肉連在上面的天雲真人。腦中始終迴盪著他死前的景象,以及那句「妳不是我的神。」

「是他救了我們?」四臂男說。

「他對付摩根.拉菲,保命都來不及,有什麼理由還要顧慮我們?」蛇髮女妖說。

「陳天雲死了,而你們還活著。」雅典娜說。「接下來你們要何去何從?」

眾神沈默。最後四臂男說:「覆水難收。既然我們都已經變成凡人,那就以凡人的身份繼續走下去吧。世界回歸渾沌,一切都是未知之數。能活多久,誰也說不準。但是不管再怎麼茫然無依,能夠活著,就是希望。不是嗎?」

「講得好像你花了很多時間在思考這件事情一樣。」雅典娜笑道。「我可以幫助各位整成人形,這樣要融入人類社會比較輕鬆。需要嗎?」

四臂男想了一想,緩緩搖頭。「不用了。我寧願以我的原始形象面對我的末日。我或許不再是神,但是我依然是我。」他開始朝向剛剛摩根.拉菲離開時所撞出的大洞前進,其它眾神遲疑片刻,也跟著離去。來到洞口之時,四臂男回過頭來,對雅典娜說道:「抱歉幫不上忙,雅典娜。如今古老諸神唯一還保有自我初衷的就只剩下妳了。妳的作為將會決定歷史對於我們的評價,希望妳好自為之。」

雅典娜微笑點頭。「對我有點信心吧。」

眾神離開現場。

愛蓮娜來到我的面前,兩手各持半截命運之矛。「命運之矛找回來了。莎翁之筆不知所蹤。」

我半跪而下,伸手在陳天雲骸骨身上破爛衣衫的口袋中摸索,莎翁之筆不在其中。

雅典娜也走了過來。「我感受不到筆中魔力,多半是摩根.拉菲隨手拿走了。」她說。

我站起身來,凝望陳天雲片刻,緩緩搖頭。「可惜一個好人,就這麼死於非命。」

「死得好人多了。」愛蓮娜說。「我們應該儘快離開這裡,從長計議。」

「計議什麼?」我說,我不知道這時候說這種話有什麼用處,但是我真的忍不住不說。「渾沌降世,女神回歸。我失去了莎翁之筆,失去了所有力量,現在的我,形同廢人。即便不是廢人,我也失去所有線索,沒有半點頭緒。妳倒是教教我,該如何阻止那種怪物?」

「一步一步來。」愛蓮娜說。「當務之急,先離開這裡。」她說著過來扶我。我很想把她甩開,但是又覺得這樣做很孩子氣。幸好她攙起我的手臂之後沒有立刻動作。我看看愛蓮娜,看看牆上大洞,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最後,我轉向雅典娜。

「幫我。」我說。

雅典娜輕嘆一聲。「我不能幫,也無能為力。」

「我看得出來,妳不願意干涉此事並不是因為妳膽小怕事。」我說。

「沒錯,那是因為我選擇不要干涉此事。」她說。「但是我說我無能為力,也是事實。」

我閉上雙眼,任由無力感席捲全身。

雅典娜嫣然一笑,那笑容彷彿在我體內灌注了一股無形的力氣一般。「記得我說過你是救世主嗎?拯救世界,非你不可。」

「但是我已經失去力量了。」我說。

「那就找回你的力量。」她說。

「找回來又怎麼樣?我連陳天雲都打不過……」

她搖頭。「我是說,找回你真正的力量。」

我愣愣看她,無言以對。

她跟我沈默片刻,嘆氣說道:「即使到了現在,你還是無法接受自己是米迦勒這個事實?」

我張嘴欲言,直覺地想要跟她說我可以接受這個事實,但是我沒有說出口。片刻過後,我說:「我要怎麼接受那種事實?就算我斬釘截鐵地告訴自己我就是米迦勒,那又能夠代表什麼意義?我一點也不記得關於他的事情。我不記得天使力量是什麼感覺。我沒有看過光環,沒有印象羽翼,我甚至連對上帝的信仰都不堅定。米迦勒對我來說,只是一個聖經神話中的名詞而已。相信我是米迦勒並不能改變任何事情。」

她默默看我半天,面無表情地說道:「你認為我該將希望寄託在另外一個救世主身上?」

「或許那樣比較好。」我無力說道。「我想要幫忙。我想要拯救世界。但是如今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麼做。」

她緩緩點頭。「好,那你去請他出面吧。」

我瞪大眼睛。「呃?」

「去找約翰.歐德。」雅典娜說。「去當著他的面跟他說救世主你做不來,告訴他你必須把世界的命運托付給他,請他出面拯救世界。」

「為什麼要我去?」我問。

「因為你是救世主。」她說。

「妳可不可以不要再講這種似是而非、高深莫測的話?」

「不想聽?簡單。」雅典娜身體開始模糊。「別再跟我說話就好了。」

「妳真的就這麼一走了之?」我連忙問道。

「置身事外才是關鍵。」雅典娜說。

「都什麼時候了還來置身事外?」我大叫。雅典娜完全消失。我叫得更大聲:「逃哇!繼續逃避呀!我看妳還能逃避多久!遇上有事就撒手不管,你們這種神活該消失!」我伸手向上,仰天怒吼:「聽見沒有?遇上有事就撒手不管,你們這種神活該消失!啊!啊!啊!」

我一直叫,一直吼,直到聲音嘶啞,叫不出聲為止。愛蓮娜輕輕拍著我的肩膀,凝視我的臉。「傑克,」她緩緩問道。「你是否需要親眼看見上帝,才能坦然接受自己的身份?」

我轉頭看她,在她冰冷的眼眶之中看見生命的光芒。「不只。我需要看見他在乎。」我說,眼中流下兩行淚水。「如果祂是我的神,我需要看見他在乎我的世界。」

愛蓮娜將我擁入冰冷的懷中,任由我哭泣片刻,等我稍微冷靜之後,伸出手指擦拭我的淚水。「你要去找約翰.歐德嗎?」

我嘆氣。「要。」

「你知道,雅典娜要你去找他,多半只是為了要給你一個繼續走下去的目標?」愛蓮娜說。「她還是認定你是救世主。」

「知道。」我說,開始朝向大洞前進。「我也只是不爽嚷嚷而已,發泄完就爽了。不管是不是米迦勒,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是救世主。我不可能放心把世界交給約翰.歐德那種神祕人物去救,就像我從來沒有把希望寄託在陳天雲身上一樣。我會拯救世界的。我只需要想出方法就行了。」我步出大洞,看著洞外的景象,當即愣在原地。「不過首先……」我說。「我們得要想辦法逃出生天。」

如今渾沌的威力在我眼前一覽無遺。整個信義區到處都是大火,馬路上各式車輛撞成一團,死傷無數,還站得起來的人下車之後立刻生死相拼,車上的鋼甲武士鎖、簽名棒球棒全部出籠。街上的行人也是衝突不斷,相互毆打,身上的堅硬物品全都拿出來當作武器。天上雷聲隆隆,閃電四起,隨時都有路人遭受天打雷劈。我正愣著,突然轟然一聲巨響,接著是一股強烈的氣流衝擊。我連忙轉頭,當場看得下巴都要掉下。只見一架民航客機撞上台北一零一,飛機前半部插入大樓之中,機尾跟右翼以及可憐乘客正在墜落地面。一零一濃煙遮天,搖搖欲墜,我暗自祈禱裡面的人們能夠及時逃生。

「嘶!」耳機之中傳來雜音。「傑克,你們沒事嗎?」

「沒事。」我說。「你們呢?」

「我們車位旁邊的大樓倒了。我們必須把車開到幾條街口之外才能轉回來……」

旁邊突然傳來一個男性叫聲。「有人出來了!一定是剛剛那些妖怪的同夥!」

我皺起眉頭,朝向聲音處看去,只見對街有一群刺龍刺虎、穿金帶銀的黑道人士,一付凶神惡煞的模樣朝向我們走來。我跟愛蓮娜互看一眼,接著耳中傳來愛蓮娜的聲音:「看後面。」我往後面一看,只見看不見的建築如今淪為一片若隱若現的廢墟,不時冒出奇特的光芒,怎麼看都像是妖怪的巢穴。

「妳把通訊轉到耳機了?」我說。

「節省能源。草雉計畫能源即將耗盡。」愛蓮娜說。「估計還能運作三分二十一秒。」

黑道人物情緒激動,轉眼將我們團團圍住,有的手裡已經多了明晃晃的西瓜刀。我以為只有在香港電影裡面才會看到的西瓜刀。

「這是什麼怪物?好像機器人!」「四條手臂的也就算了,牛頭馬面的也就算了,居然還有機器的?」「台北大亂,就是這些妖怪作祟!」「幹!死阿斗仔!妖怪還有進口的!」「操你媽!什麼機器妖怪,八成是MIC,山寨貨!」「講那麼多,幹掉他們!」

愛蓮娜一腳踏出,紅磚道上的紅磚當場被她踏破四片。眾黑道愣了一愣,隨即一聲發喊,一湧而上。我退到愛蓮娜身後,一手伸入外勤袋中,握住我的手槍,一手抵住耳機。「情況危急,儘快趕來!我們需要瑪莉的好運!」

一名大哥對我橫刀劈來。正常情況下我只要輕輕踏步就能避過,但是此刻我全身虛脫,每一個動作都要耗費極大的體力。我看準時機,及時縮頭,刀鋒距離我的喉嚨不過數公分之遙。我嚇得一身冷汗,連忙拔出手槍。但是槍身沈重,我竟然一時無力舉起。大哥大叫一聲,再度撲來,不過撲到一半就被愛蓮娜踢中腹部,整個人騰空而起,落在馬路中央。要不是此刻交通癱瘓,只怕已經被壓成肉醬。

「你向街尾移動,我盡量牽制他們。」愛蓮娜說。儘管草雉計畫動如脫兔,以一當十,但是她講話的語氣依然冰冷。通常這種叫我先走的要求,我都會直接當作沒有聽見。但是此時此刻,我就算不走也幫不上忙。我看了她幾秒鐘的時間,只見她拳打腳踢,雖然看不出任何拳術架勢,但是攻守之間極具效率,既不拖泥帶水,也不虛耗能量,顯然是為了善用體內僅存的能量鎖採取的打法。「一分十五秒。建議你快點離開。」

我開始朝向街尾退走。還沒退出幾步,黑道暴民已經有人叫囂:「那傢伙想逃!」「沒洨啦!」「幹!給他死!」

其中兩人繞向兩旁,脫離愛蓮娜的攻擊範圍,對我直奔而來。我深吸一口氣,兩手握槍,使勁舉在身前,槍口直指對方,擺出一付專業架式。

「我操!用槍算什麼妖怪?」對方受到渾沌影響,行為舉止毫不謹慎。就看他扯下脖子上的金鍊條,朝向我的槍口狠狠甩來。我皺起眉頭,槍口微晃,閃過鍊條,但是接著我卻遲疑片刻。我大可以扣下板機,一槍擊斃對方,不過對方深受渾沌影響,並非當真十惡不赦,我是不是真的應該取他性命?

「妖怪,受死吧!」

一個聲音自我耳朵另外一邊傳來。我心下大驚,連忙轉身,只見另外一名暴民已經站在我的身邊,手持一把手槍,直抵我的額頭。我心下一涼,以為就此完蛋。對方冷笑一聲,毫不遲疑地扣下板機。就聽見喀嚓聲響,子彈並未擊發。我深吸一口氣,心下不再遲疑,揚起手槍就要開槍,結果突然喉嚨一緊,已經被身後的暴民以金鍊條纏住脖子。對方手中使勁,我無力與之抗衡,當場向後跌倒。暴民一湧而上,對我拳打腳踢。

我雙手抱頭,身體捲曲,除了挨打,什麼也不能做。我透過暴民起起落落的小腿看向旁邊,只見愛蓮娜癱倒在地,毫無動靜,顯然能源已經耗盡。耳中保羅直說他快到了,叫我再撐一會兒,但是如今命懸人手,動彈不得,天知道我該如何硬撐。眾人毆打片刻,意猶未盡,不過卻被剛剛對我開槍的男人喝止。暴民分站兩旁,領頭的男人雙腳跨在我的身上,彎腰撿起我的手槍。

「阿斗仔,」男人面目猙獰。「我的槍沒把你打死,用你的槍總可以了吧?」

我咳嗽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喘氣說道:「我明明是人,你們卻硬要說我是妖怪。這不過就是要找個因頭動手殺人罷了。」

「死阿斗仔國語倒挺溜的!」男人槍口對準我。「你要是會說台語,我就當你是愛台灣,不殺你。怎麼樣,會不會說?」

我又吐一口血。「不會。」

「那你就去死吧!」

男人扣下板機,就看到火光大作,轟然巨響,我的手槍當場膛炸,將他右手炸得血肉糢糊。男人難以置信,看著血淋淋的右手,愣了半天沒有吭聲。接著他轉向周遭手下,大聲吼道:「給我殺了他!」

其他舉起各式武器,紛紛對我揮下。就在此時,路上傳來緊急煞車的尖銳聲響,跟著是一陣響亮的槍聲。我轉頭去看,只見箱型車終於抵達,保羅自駕駛座探出頭來,手握一把衝鋒槍,槍口指向我們。

「放開他,不然我就開槍了。」保羅叫道。

眾人互相對望,交換神色,最後一聲發喊,繼續對我出手。

「瑪莉!」保羅大叫。

就聽見嘩啦一聲,天上掉下來一塊招牌,當場將我腳邊的男人壓成肉醬。接著是街尾撞擊聲響,一根路燈破風而來,將另外一名男子穿胸而過,釘上工地鐵皮。平地雷聲四起,電光霍霍,順間劈死兩名暴民。膛炸的老大嚇得慌了,身體往後跌倒,落地之時剛剛不擊發的手槍突然走火,於其下體打出一條血洞。最後兩個男人武器無端落地,一人出手抓頭,一人伸手抱胸,接著同時倒地,兩腳一伸,再也不動,多半是突然之間腦瘤爆炸或是心臟病發。

轉眼之間,毆打我們的暴民全數死在瑪莉的「好運」之下。

保羅跟瑪莉開門下車,緩緩朝我走來,不過兩人都有點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慘狀。數秒之後,瑪莉跑過來扶我,保羅則朝向草雉計畫走去。我在瑪莉的攙扶之下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箱型車,她先爬上乘客座,然後把我拉上車,緊緊擁抱著我,跟我一起擠在乘客座上。

接著我看到保羅將草雉計畫扛在肩上,臉不紅氣不喘地走過我們面前,打開後車門,將機器人放至定位。隨後坐上駕駛座,關上車門。

我看著他調整看不出用途的儀表,張口說道:「力氣不小嘛。」

他說:「還好。聖人神力。」

瑪莉說:「你先幫他治療吧。」

保羅觸碰我的額頭,搖頭說:「皮外傷不是問題。但他主要的麻煩在於精力耗盡,需要時間休息才能復原。」

車子開動,經過剛剛黑道人物的慘死現場,我們三個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片刻過後,我說:「下次你直接開槍就好了,不要再讓瑪莉出手。這樣對壞人來講比較仁慈。」

「我是聖人啊。」

我們穿越恐怖混亂的台北街頭,試圖尋找一個安全的藏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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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尼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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