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新氣象

我們對新氣象計畫的總部一無所知。不存在的建築最麻煩的地方就在於你查不到它任何資料。沒有建築藍圖,沒有管線分佈,沒有監視畫面,什麼都沒有。這表示你沒有辦法規劃任何入侵計畫。遇上這種情況的時候,正常人,我是說正常探員,就只能直搗黃龍。幸虧我不是正常人,我的組員也都不是。

愛蓮娜決定出動草雉計畫。

「目前我們手頭上的資料嚴重不足,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打草驚蛇,聲東擊西。」愛蓮娜說。「我闖進去大鬧一場,你趁機從隱密入口偷溜進去。」

要啓動草雉計畫,就表示我們必須在附近架設行動基地。一來是因為草雉計畫需要大量能源,一次充電所能使用的時間有限。二來是因為對方既然能夠使用隱形科技(或是法術),肯定也擁有遮蔽各式訊號的能力。所以保險的作法是就近播送遙控訊號,適時加以調整。保羅透過關係,弄了一臺偽裝成箱型車的裝甲車來。在將包括草雉計畫在內的所有裝備裝上車後,車裡連我擠進去的空間都騰不出來。沒關係,我另行開車。

「愛蓮娜進去之後,就可以啓動這台超聲納裝置。」保羅驕傲地亮出一臺手機大小的黑盒子。「透過聲納訊號回傳,我可以在五分鐘內建立出這棟看不見的建築的模型。到時候我就可以根據他們的管線分佈,追蹤他們的電力來源,然後從電源線偷接訊號,複製他們的所有系統。」

「透過電源線就可以了?」我問。「不需要接電話線?」

「現在家庭網路都可以走電線了。」保羅語氣不屑。「叫你沒事多讀點書……」

保羅取得建築架構跟安全系統之後,立刻就會研擬一份入侵計畫。我們一邊行動,一邊修正,主要目標擺在莎翁之筆跟命運之矛身上,能夠避免衝突就盡量避免。事實上,真要衝突起來,我還不知道該怎麼辦。上次敗在陳天雲手下,至今我也想不出什麼對策。儘管保羅提供了一些火力強大的小道具,但是我很懷疑那些東西對陳天雲能有多大影響。目前看來,我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

我坐在駕駛座上,神情凝重地看著馬路對面的建築工地。此刻是晚上八點,信義區熱鬧非凡,到處都是逛街的人潮。不過這座建築工地附近的人還是明顯有比附近街道來得稀少。我在想這是因為來這裡逛街的人們會刻意避開建築工地,還是陳天雲施展了什麼讓人主動迴避的法術。

「超聲納系統啓動。」右耳之中傳來愛蓮娜的聲音。

「開始接收回傳訊號。」保羅回應。「有遭遇嗎?」

「警報亂響。走道封閉。」愛蓮娜說。「幸好我不是非走走道不可。」

任務頻道中傳來一陣牆壁坍塌的聲響。

我靜靜聽著,沒有發表意見,但其實心裡很急。我並不是不相信愛蓮娜的能力,我只是不習慣躲在車裡等待其他人行動。通常在外面行動的人應該是我才對。耳機沈寂了一陣子,沒有半點聲息,我等到身體有點緊繃。這時手背上傳來一陣暖意,我回過頭去,只見坐在旁邊的瑪莉伸手輕握我的手。

「你在擔心?」她輕聲問道。

「一點點。」我說。

她凝視著我。「你每次跑出去,我也都很擔心。」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句話,只能愣愣地看著她。

「我一直都能告訴自己,說你不會有事的。」她繼續說道。「但是這是第一次,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相信這種話。」

事實上,我也是。一直以來,我都很確定自己能夠逢凶化吉,彷彿生活中的生死交關就跟電腦遊戲一般那樣真實或虛幻。但是這一次,我好像離開了遊戲,真正步入現實一樣。這一次,我覺得自己真的有可能死。

我們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就這樣坐在車上凝望彼此。我知道我該說點安慰的言語,或是說點很酷的鬼話,但是我沒有,我說不出來。最後我們湊到中間,擁抱彼此。

「我愛你。」

當相愛的人無言以對的時候,就只好搬這三個字出來填補空洞。

「我也愛妳。」

我們一直抱到任務頻道再度傳來回報,這才終於放手。

「我已經接上訊號,收到監視畫面。」保羅說。「三層樓高的建築。依照結構來看,三樓本身是座巨型保險庫。西南角幾乎沒人路過,你可以從那裡的側門進入。」

我開門下車,關門之前,看見瑪莉在乘客座看我。我湊回駕駛座,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說道:「妳先去跟保羅會合。我很快就回來。」

我關上車門,朝向工地走去。工地外圍圍了一圈綠色鐵皮,不過剛剛已經被愛蓮娜給扯開一條大洞。我側身閃入鐵皮,眼前雜草叢生,完全看不出什麼三樓建築。

「指引我。」我對耳機說。「可別讓我去撞牆。」

我依照他的指示,轉向工地西南角,途中路過愛蓮娜的突入點(看不見的建築物外牆上的一個不規則大洞,洞裡的走廊景象倒是清清楚楚),我側頭看了一看,隱約聽見遠方傳來槍聲。槍聲很悶,似乎遭到壓抑,看來雖然牆上破了個洞,但是隔音效果仍在。我繼續前進,來到保羅指定的地點。摸明牆壁及側門位置之後,我問:「沒有警報嗎?」

「已經解除了。」

我轉洞門把,推開逃生鐵門,步入建築之中。

「安全系統已經被愛蓮娜破壞的差不多了。從這裡到三樓都是普通的監視設備,你只要注意攝影機轉動的角度就行了。」保羅說。「面前走廊直走到底,你就會看到樓梯間。從那邊上三樓。」

我留意監視系統,輕手輕腳地緩慢前進。「愛蓮娜怎麼樣了?」

「目前遭遇的都是自動防禦系統。」保羅回答。「我查遍所有監視畫面,沒有看到半個人影。看起來這整座建築好像完全沒人看守一樣。至少一二樓沒人看守。」

「三樓呢?」我問。

「三樓沒有監視系統。」他說。「有什麼祕密,肯定通通擺在三樓。」

我推開樓梯間鐵門,站在階梯底下,抬頭看向黑黝黝的樓上。「正常設計應該是擺了好東西的地方才要架設保全系統。」

「設計此地保全的人顯然顧慮到了監視系統遭人反制的風險。真正安全的地方反而是沒有裝置監視系統的地方。」

「換句話說,」我開始上樓。「因為三樓沒有監視系統,所以我們對三樓的情況一無所知。」

「一點也沒錯。」

「還有比這個更明顯的陷阱嗎?」我問。

「不容易。」

遠方傳來一聲巨響,接著腳下劇烈震動,上方飄落大量灰塵,就連我手邊的牆壁也突然出現龜裂的痕跡。我伸手扶牆,等待震動過去,隨即輕壓耳機問道:「愛蓮娜?妳還好嗎?」

一陣雜音過後,愛蓮娜回報:「剛剛那是這棟大樓的自毀裝置,我已經把它炸了。你相信嗎?現實生活裡竟然有人會安裝自毀裝置?」

「自毀裝置可以用炸的嗎?」

「像我這種資訊齊全的專家就行。沒有我的指引,你千萬不要嘗試。」愛蓮娜說。「記得我說過這個地點有大量能源凝聚嗎?好吧,目前為止,我已經快要搜完一二兩層樓了,但卻連台發電機都沒看到。」

「所以三樓存在著某種需要大量電力的裝置?」我說。

「我開始懷疑那是不是科技性的能源了。」

「什麼意思?」

「你說陳天雲在獵捕神祇。」

「你認為那些神都被他囚禁在三樓?」

「有可能。」愛蓮娜說。「不過又跟昨晚我在那個自稱雅典娜的女神身上探測到的能量不一樣。此地凝聚的能量雖然未必更加強大,但是更加純粹,彷彿是透過什麼化學過程被人去蕪存菁,擷取出來了一樣。」

「聽起來不是好事。」我來到三樓鐵門之後,輕輕握上門把。「妳繼續搜樓下,三樓交給我。」說完推開鐵門,步入三樓的走廊。

很短的一條走廊,盡頭就在幾步之外。我走到盡頭處的門前,打量這扇看起來平淡無奇的玻璃自動門。門外沒有守衛,也沒有加裝指紋、虹膜之類的安全系統。旁邊有個櫃台,不過沒有接待小姐坐在後面。我怎麼看,這都像是一間普通科技公司的門面,不像是什麼神祕情報單位的祕密基地。好吧,起碼不像直銷公司。

我踏步向前,站在玻璃門口,玻璃門應聲而開,還搭配叮噹鈴聲,以及「歡迎光臨」的女性語音。雖然世俗了點,不過也不失為一個讓主人知道有客來訪的好方法。還說什麼偷偷潛入……

玻璃門後是間小型接待廳,有桌椅以及茶水用具,但是似乎不常有人使用。我確定接待廳中沒人之後,直接穿廳而過,推開後方的大門。門後是一個非常寬敞的空間,像是商業大樓裡的主辦公室,不過沒有辦公隔間,完全打通,左側牆面有一間長條形的房間,對面牆壁上有一個圓形金庫大門。

沒看到人,但是有遭人監視的感覺。我相信陳天雲就在附近。

我向左側走去,打量那間房間。這個房間原先應該是當作會議室使用,朝向辦公室這一面有大型玻璃窗,不過裡面還有一層遮起來的百葉窗。我透過葉片縫隙,瞄向房間內部,只見一張長方形的會議桌旁坐了二三十個人……以及看起來像人或是不像人的生物。有得牛頭人身,有得人頭馬身,還有人頭蛇身,以及人頭上面長有一大堆蛇的女人。他們全都垂頭喪氣地坐在椅子上,兩眼茫然,不過不算呆滯。有人顯然察覺房外有人,不過只是轉頭看了我的方向一眼,隨即繼續回去垂頭喪氣。我看不出來他們有沒有遭受強制監禁,不過似乎沒有人有逃走的意圖。他們全都……意態闌珊,好像人生失去了目標,再也沒有值得奮鬥的事情。

我走到門邊,輕轉門把,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進去。會議室中沒有人在乎我的存在,沒有人想要理我,似乎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事情能夠激發他們的興趣。

「請問……」我知道這樣問很荒謬,但是此時此刻,我的腦中只有一個問題。「有人想要離開嗎?」

滿頭蛇髮的女人轉頭看我,瞪我,狠狠瞪我,然後神色無奈地說:「如果你有變成石頭,我就會想要離開這裡。但是你沒有。再也不會有人被我變成石頭了。」說完閉上雙眼,癱回椅背,不再理我。

我皺起眉頭:「你們的力量呢?」

一名相貌恐怖,擁有四條手臂的男人頭也不回地說道:「被拿走了。」

「有機會拿回來嗎?」

他緩緩搖頭:「沒有。」

「沒試過怎麼知道?」我問。

「有些事情你就是知道。」他說,愣愣看向前方,任誰都看得出來,他是在看過去。「時不我與。我們跟不上時代,時代也不會為我們停下腳步。我們的時代早就已經結束了。只是我們一直不肯真的放手而已。」

我走到四臂男的對面,隔著會議桌看著他。「不管怎麼樣,你不願意放手的東西,就不該被人強迫放手。」

「是嗎?」四臂男揚眉。「如果沒有被人強迫,或許我永遠不會放手。」

我凝視他片刻,點一點頭,說道:「這樣的話,那很高興你能夠這樣想。」

我挺直身體,環顧四周。所有人依然垂頭喪氣。「是呀,」我心想。「他們的時代已經結束了。」我暗自嘆息,朝向會議室另外一端的門口前進。

在我打開會議室門的時候,四臂男突然問道:「有朝一日,當你的時代也過去之後,你會願意放下你的力量嗎?」

「等這一切結束之後,」我點頭。「我就不再需要這些力量。」

「但是……」四臂男看著我問。「這一切會怎麼結束呢?」

我想了一想,嘴角上揚。「那個,」我說。「已經不是你們需要擔心的事情了。」

我走出會議室,沒有關上會議室門。回到大辦公室後,我走向金庫大門,站在金庫門口,打量這扇看起來非常堅固的鋼鐵大門。我自外勤袋中取出手機,照下大門的相片,隨即傳送出去。我輕點耳機,說道:「收到了嗎?」

愛蓮娜跟保羅同時說:「收到了。」保羅繼續補充:「史密斯防爆門,型號DB-306。不是最新的,但是非常牢固。你需要鑽石鑽頭才能鑽入外殼,雖然我車上剛好有一顆,不過真要開鎖需要不少時間。建議直接從牆壁著手。」

「萬一牆後還是鋼壁呢?」我問。

「那我就給你送工具上去。」

「愛蓮娜……」我說到一半,耳中突然響起尖銳的雜音,接著一切回歸死寂。我的對外通訊完全斷絕。我左顧右盼,找尋陳天雲的蹤跡。就聽見一陣機械運轉的聲響,金庫大門緩緩開啓。門後站有一條男人身影,正是陳天雲。

我跟他對看片刻,相視一笑,接著他踏出金庫,反手比向身後,對我指出金庫之中唯一的展示櫃上所放置的一把長矛跟一支鵝毛筆。

「客套話說完了。」陳天雲說。「東西拿得走就是你的。」

我一手前,一手後,側過身體,拉開馬步。「痛快。」

「人生正該如此痛快!」

陳天雲左手比出劍訣,右手掌心向上,道力凝聚,一把長劍憑空浮現。他掌心翻轉,長劍立刻對我疾射而來。我側頭閃避,出掌拍中劍柄,順勢一帶,將長劍握在手中。回過頭來之後,只見陳天雲竄入空中,兩手握住另外一把長劍,以雷霆萬鈞之勢對我當頭砍下。我劍尖上挑,指向他的咽喉。他身體急旋,避開我的長劍,自我身側橫劈而來。我反手格檔,長劍相交,綻放亮眼火光。我感覺手掌痠麻,虎口生痛,整個人向後盪去,最後撞上牆壁,喉頭發甜,噴出一口鮮血。

我擦拭嘴角。「你一個禮拜前還說我們兩個道力相當。怎麼現在沒拿命運之矛就能一招把我打到吐血?」

陳天雲甩動長劍,發出一陣嗡嗡聲響。「我們生死相拼,彼此對立,怎麼我說什麼你都信嗎?」

我將長劍平舉胸前,擺出一個可攻可守的架式,問道:「你奪取諸神神力是為了什麼?」

陳天雲向我移動。「當然不是為了打你這麼簡單。」

我反手握劍,對準陳天雲拋擲而出。這一劍破風而去,聲勢驚人,陳天雲眉頭一皺,舉重若輕地揮劍擋下,將長劍遠遠盪開。我欺身而上,掌心翻飛,化作無數光掌,將陳天雲籠罩其中。陳天雲不慌不忙,冷笑一聲,也不出劍,看準我掌風最實之處一掌拍出。我與他雙掌交擊,只覺一股大力襲來,胸口的空氣幾乎全部離體而去。我悶哼一聲,掌心運勁,輕輕將他推開。

陳天雲並不追擊,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一邊運氣調息,一邊靜心思考。我跟陳天雲的道術法力一脈相承,他的力量,我是很熟悉的。此刻他雖然道術強橫,遠遠非我所能及,但我可以肯定那都是屬於他自己的力量,絕非外力加身。當年吳子明曾說,陳天雲天資聰穎,修行一年可抵常人修行百年。我跟他分隔數年,他的道行深了,我卻停滯不前。或許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完全只是如此簡單的數學問題?

我吐出一口淤血,呼出一口大氣。「你取走諸神神力,卻不化為己用?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有機會你會知道的。」陳天雲說。「其實我還需要一點額外的力量,可惜新氣象計畫最後一個目標實在是難以捉摸,我怎麼也無法掌握對方行蹤。錢兄,本來你不需要涉入此事的,但是如今時間緊迫,我不能繼續拖延,只好取用你的力量了。」

「你在獵捕雅典娜?」我問。

陳天雲神色訝異。「原來她跟你接過頭了?」

我點頭。「原諒我說話直一點,但是我認為憑你的實力根本鬥不過她。」

「我相信你。」他說。「幸好我決定拿你當替代品。」

他將長劍往地上一插,隨即蹬起右腳,一撲而上。我大喝一聲,雙掌交疊,掌心綻放白光,噴出一顆光球。這顆光球乃是猶太教喀巴拉修行中的賽飛羅,是我在附身陳天雲的時候頓悟而出的力量,與陳天雲本身的力量並不相干。我期望他不記得這股力量,如此我就能夠取得出其不意的優勢。只可惜這最後的算盤打錯了。就看到陳天雲身在半空,運掌成爪,一把將賽飛羅握在手中,隨即落在我的面前,左手箝制我的雙手,右掌連帶賽飛羅一併擊中我的胸口。

我張口結舌,肌肉痠麻,全身電光流竄,完全動彈不得。陳天雲掌心使勁,令我全身力量鼓動而出。接著他右手後扯,將我體內的道力法術化作一股純粹的能量,盡數扯出體外。

我全身虛脫,癱倒在地,一時之間就連轉動眼珠的力氣也沒有。我只能透過眼眶角落,眼睜睜地看著陳天雲帶著我的力量走向金庫。

「這樣就夠了。」他邊走邊說。「得罪了,錢兄。」

他說完消失在金庫大門之後。片刻過後,他再度回歸,一手拿著命運之矛,一手握著莎翁之筆。

「此後你就只是一個平凡的普通人,」他說。「世界的命運再也不是你所需要擔心的事情了。」

我掙扎想要說話,但卻一口氣卡在喉嚨,只能說出:「你……你……」

他神情堅毅,充滿自信,舉起左手的命運之矛:「我將命運握在手裡,」他說,接著又舉起右手上的莎翁之筆。「即將寫下人類往後的歷史。」

他憑空揮灑,莎翁之筆劃破虛空,在空間之上留下閃亮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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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尼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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