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對面

我攔了一輛計程車,給了司機安全屋的住址,然後撥打電話給愛蓮娜。「愛蓮娜?收到資料了嗎?」

「收到了。分析中。」愛蓮娜說。「我還傳了一份副本到保羅那裡去。不過他應該是去睡覺了。」

「讓他休息吧。」我說,接著好奇。「對了,妳需要休息嗎?我有沒有打擾妳?」

「還好。我本身不需要休息,只是硬體每隔一段時間會有點過熱。但是不要擔心,我有兩個子系統可以切換。雖然無法全速運作,但是還不至於到影響任務遂行的地步。」愛蓮娜停了一會兒,又道:「再說,現在紐約是白天。」

「新氣象計畫?」我問。

「按照這裡的資料,新氣象計畫主旨就是要獵捕世間神祇以及取得強大法器。計畫底下有分許多不同的方案,但是細節更少,據我分析應該是在不同國家有不同的任務規劃。」

「聽起來規模很大,參與人數眾多嗎?」我問。

「不多。這個計畫已經執行半年了,依照任務規範來看似乎都是單人任務。日期最近的方案是『命運方案』,執行範圍在美國東部,基督大敵跟命運之矛多半就包括在這個方案裡面。」

「他們總部?」

「那個地址是空地。」

「假地址?」我愣。

「不,只是在衛星畫面上看是空地而已。那個地方有大量能量匯聚,我認為要嘛就是地底建築,不然就是隱形科技。」

「我們這裡還沒有發展出隱形科技。」我說。「至少大規模的不行。」

「那也未必。」愛蓮娜說。「平行宇宙,渾沌力量,記得嗎?你們現實的規則已經開始扭曲了。我在嘗試撰寫運算式,分離這個宇宙跟其它平行宇宙的能量架構資料,不過目前為止成效不彰。總而言之,你或許需要用特殊方法才能看見新氣象總部。比如說柳葉開眼之類的……」

「不存在的建築,是嗎?」我說。「沒有問題。」

「有問題。」

「什麼問題?」

「你被人跟蹤了。」

我立刻回頭,不過由於此刻我們位於自強隧道之中,就只有兩條線道,也不能變換車道,所以一時之間也看不出所以然來。我問:「隧道裡妳也……喔,交通監視器。是誰在跟蹤?」

「三輛警車。」

我看到了。我們車後方每個一段距離都有一輛警車。我之前有看到警車,但是沒看到有三輛那麼多,加上半夜台北常有臨檢酒後駕車的警察,所以我也沒想那麼多。「妳確定是在跟蹤我們?從陽明山過來也沒幾個轉彎口。」

「我在監聽警方通訊。」愛蓮娜說。「他們在跟蹤一輛車號BE-3169的計程車。」

我側頭看向前座中控台上方擺的車隊證件,確實就是我們這輛車。我注意到司機一直也在打量照後鏡。我跟愛蓮娜說得是英文,他又只聽見我單方面的對話,照理應該不知道我在講什麼才是。

「他們沒有閃燈鳴笛。」我說。

「他們在待命。」

車子駛出自強隧道,左轉圓環往內湖的方向開去。

「來了。」愛蓮娜說。「他們讓道了。」

我再度回頭。警車全都轉往隔壁車道。一輛黑頭箱型車自後方加速駛來。駕駛座的車窗開啓,車內駕駛拿了一個警用閃燈放上車頂,開始鳴笛閃燈。我認得那種車款。那是天地戰警的公務車。

「死警察。」司機突然大聲說道。「幹!你爸又沒超速,又沒變換車道,吃飽太閒來找你爸麻煩!」

我說:「應該是衝著我來的。司機先生……」

「衝誰來都一樣!」司機繼續不爽。「你爸沒違規,憑什麼要給他攔?幹!很久沒跑給警察追了。」

我連忙搖手:「不是啦,別這麼大火氣,他是來找我的,不關你的事……」

「想攔我的車,就關我的事!」司機沒有開始加速,不過也一點都沒有減速的意思。「媽的,這些死警察,每天不抓賊,不抓陸客,就只會欺負我們小老百姓!先生,你不要怕,我走堤頂,轉一高,一下子就把他們甩到車尾燈都看不見!媽的,欺負我計程車開不快?警察都沒看法國片啦!我一按這個鈕……」司機說著比向排擋桿旁邊的小紅鈕。「車門底下還會冒出小翅膀勒!」

我心想「是你電影看太多了吧?」嘴裡說:「不是啦,司機先生,那個不是警察啦。那是其他的黑衣人單位,應該只是找我談談而已……」

「幹!你爸最討厭黑衣人!」

「麻煩你靠邊停一下。」我說。「真的,只是找我談談而已。」

司機一付老大不情願的樣子。「真的不要我甩掉他們嗎?一點都不麻煩喔。」

「真的,我也想要跟他們談。」我說。「就當幫我忙,好嗎?」

司機嘴裡嘟噥,放慢速度,靠邊停下。我在想他是本來就這麼憤世嫉俗,還是受到渾沌力量的影響所致。我衷心希望是後者。

箱型車在我們後方停車。三輛警車則開到我們前方去停。一條男子身影關上箱型車駕駛座車門,朝向我們大步走來。司機搖下車窗,探頭出去問道:「什麼事啦?我沒違規。」

對方來到司機門前,說道:「不好意思。我不是來抓違規的。我是來找你後座乘客的。」

「他也沒有違規。」司機說。「你們這樣不行啦,人家會說我們台灣人欺負外國人……」

對方伸手進入車窗,在司機左邊後頸按了一下。司機聲音一啞,當場癱在窗口。車外的身影按下車門鎖,走到後座,拉開車門,矮身凝視著我。他背光,看不清楚面孔,但是我早已透過他的聲音跟氣勢認出他就是我此行台灣的目標,天地戰警陳天雲。數秒之後,他面露微笑,搖了搖頭,說道:「錢先生。」

我點頭:「陳先生。」

「來台灣,怎麼不找我?」他說。

「其實我還沒入海關就在找你了,只是你有點難找。」我說。

「早知道你要來,我在紐約的時候就該留張名片給你。」

「不好意思,還麻煩你親自跑一趟。」

「我不麻煩,警方比較麻煩點。」他說著看一看手錶,又看看他的車,最後轉回來看我。「一起吃個宵夜?」

我點頭。他移向旁邊,讓我下車,然後朝向他的箱型車走去。我自皮夾中取出兩百塊台幣,塞到昏迷不醒的計程車司機手中,然後走過去上了陳天雲的車,坐在他旁邊的乘客座上。

「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嗎?」

「客隨主便。」

他直開數百公尺,轉入美麗華旁邊的巷子,停在一間酒吧之外。警車沒有跟來,也沒有其他車輛跟蹤的跡象。我跟他下車,步入酒吧之中。當然,他有可能在這裡面設下埋伏,但是我還是大步走了進去。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相信他只是來找我吃宵夜。

「記得這裡嗎?」陳天雲問。

「吳子明帶我來過,呃,我們。」我說。當年吳子明就是在這間酒吧裡面對錢曉書講述天地戰警的歷史,並且徵召他(也就是我)成為天地戰警臨時僱員。清算霸、阿齊阿里、捆仙索、愛買停車場交易,當天的景象一一浮現心頭,雙燕的身影也跟著浮現心頭。

我跟陳天雲在一間小圓桌旁坐下,他揮手招來服務生,我們點了啤酒點心,隨即靠在椅背上彼此互望。

「說來奇怪,」陳天雲說。「我記得吳子明帶我們來這裡的景象,但是又有點模糊不清,好像發生在夢境裡一樣。」

我看了看他,說道:「對你來說,錢曉書的一生就像一場夢。」

他點頭:「我根本不該記得,但是我從來不曾忘記過。」

我皺起眉頭。

他微笑:「這樣不正常?」

我搖頭:「你說的沒錯。那一切你通通根本不應該記得。而既然你都記得,我想…….你會認為我是附身惡魔,也是一種很公平的想法。」我坐正,凝視他,誠懇地道:「我該跟你道歉,對不起。」

「不。你的出現打開了我的眼界。」陳天雲說。「你離開之後,我整個人生都變得不同。」

這時服務生走過來,送上我們的啤酒跟點心。我們等他擺放完畢,各自拿起啤酒,輕碰酒瓶,喝了一口。接著我將酒瓶放在桌上,說道:「我們還真客套。」

「是呀。」

「特別來找我,有事嗎?」我問。

「沒什麼特別的。」他說。「我想要認識你。」

我心想今天晚上想認識我的人還真不少。「我肯定你已經調查過我各方面的資料。」我說。「所以現在是怎麼樣?想找我做個心理測驗嗎?」

「不是,我只是想要聊聊。」他說。

我凝視他片刻,看不出他的意圖。我抓起點心盤裡的起司條,整條塞到嘴裡,接著拍拍手掌,說道:「聊吧。」

「你喜歡拯救世界嗎?」他問。

我揚起一邊眉毛。「感覺還不賴。」我說。「你呢?」

「我也滿喜歡的。」他說。「我很喜歡看到壞人得到報應;也很喜歡看到好人嚐到善果;我更喜歡看到人們那種感激的神情。但是說到底,我認為我喜歡拯救世界最主要的原因在於……那是一個人類所能夠獲得最大的成就感。」

我想想他的話,輕輕點頭:「我想你說得都沒錯。你如果剛剛問我為什麼喜歡拯救世界,我可能會說遇上看不下去的事情,我就要管。但是聽了剛剛你的說法,我覺得或許我該想想有沒有什麼不是那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們兩兩相望,沈默片刻,突然之間一起笑了出來。接著我們不約而同地舉起酒瓶,說道:「敬拯救世界。」

我們一飲而盡,把空瓶放到一邊,各自又拉了一瓶酒擺到面前。

「還記得你第一次拯救世界是什麼情況嗎?」他問。

我回想第一次稱得上是拯救世界的事件。「應該是在印度。那個……」我看他一眼,不確定這樣說會不會令他心生不悅,不過反正這個話題是他先提起的。「那個故事叫作《卡里之怒》,是講述印度教毀滅女神卡里出面結束一個世代循環的故事,有點類似基督教的啓示錄。基本上就是女神降世殺光所有沒有在這段時間的輪迴之中提升自己靈魂的人們。我必須說印度教是一個非常令人不安的宗教,而美國人在寫到關於其它文化的宗教故事之時常常又會帶有很自以為是的刻板印象。那個卡里女神……至今依然會出現在我夢中糾纏。」

「我記得卡里是三頭六臂?」陳天雲說。

「不是,四條手臂。分別握持長劍、套索、呈滿鮮血的頭骨跟一顆人頭。」我說。「很嚇人。」

「是了,我想錯神了。」陳天雲笑。「結果你怎麼做?」

「我?」我玩弄酒瓶,回想當年景像。「我請出破壞神濕婆,透過她的力量把卡里痛扁一頓,拔斷她兩條手臂,當作棒子將她亂棒打死。」

「什麼亂七八糟的?」陳天雲問。

「你千萬不要以為會用莎翁之筆寫故事的人都是大文豪。」我說。「有些些人寫得真的是……」我說著直搖頭。「……無言以對。」

陳天雲哈哈大笑。我也忍不住跟他一起笑了一會兒。我們又喝一口酒,然後我問道:「你呢?你第一次拯救世界?」

「蚩尤。」陳天雲說。

我點頭。「好像中國傳統仙術故事都要把蚩尤抓出來鞭屍。」

「要有名氣才能當魔王。」陳天雲說。「印度教還不就是濕婆、卡里或是毘濕奴什麼的?」

「說得沒錯。」我說。「你把蚩尤怎麼了?」

「我將他誘騙到河北省逐鹿縣,然後假扮軒轅黃帝,把他嚇跑了。」

「啊,我記得這件事情。」我說。「你知道……就是在我變成你的時候有印象這件事情。」

「第一次拯救世界,做得不是很漂亮。」他點頭苦笑。「不過我這輩子對抗的都是中國妖怪。不像你,東奔西跑,各式各樣的文化都有涉略。」

「我涉略的文化亂七八糟。」我說。「還有些極端的……不堪入目。至少中國的神話都有一定的尺度在。」

我們又繼續聊了一些拯救世界的經驗分享。講到後來,我把反物質神杖的事件都跟他說了,在提到女神的時候也沒有任何避諱。我甚至還告訴他瑪莉附身自己肉體所代表的意義,讓他知道天地戰警進入真實世界的一切開端。

陳天雲一付神遊天外的模樣,對於我最後說的部份似乎都沒怎麼聽進去。等我講完之後,他長吁一聲,指向天花板,說道:「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地球。宇宙核心?大黑洞?天呀,你看過的景象真是豐富非凡。你不知道多少次我曾仰望星空,幻想自己能夠遨遊銀河……」

「是啊,」我說。「但是你有能力遨遊天際。這已經是世人稱羨的特異功能。」

「是。」他喝一口啤酒。「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不是這樣講的。」我說。「知足常樂。不知足乃是不開心的源頭。」

「我不會不知足。」他靠上椅背,懶洋洋地說。「我認為能夠有得不到的東西,做不到的事情,都是人生非常珍貴的缺憾。如果你無所不能,一切的意義就變得非常渺小。」

我凝望著他,竟然有種凝望著自己的感覺。片刻過後,我將酒瓶向他舉去,說道:「敬珍貴的缺憾。」

「敬珍貴的缺憾。」

我們各自又乾掉一瓶。陳天雲招來服務生,請對方再上一手可樂娜。

他突然笑嘻嘻地看著我,接著一付感慨萬千的模樣。「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我問。

「知道你是一個可以分享這一切的人。」他說。「這種心情;這種感慨。成就感;無力感。很難得可以找到一個人分享……不,該說是暢談這種事情。那種感覺就像是……超人遇上蜘蛛人一樣。」

我大笑。「敬超人!」

「敬蜘蛛人!」

我懷疑附近的酒客有沒有在以異樣的眼光看我們。不過我知道我們都不太在乎就是了。

我話鋒一轉。「但是你有沒有發現,最近像我們這種人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貨真價實的沒有幾個。」陳天雲說。

「根據我的情資顯示,」我說。「洛杉磯出了一個反恐局的獨行探員,至今已經拆了一打核彈,阻止六次生化危機,並且炸毀一座中國的祕密太空站。」

「《反恐現場》系列。」陳天雲點頭。

「還有一個泰國拳王,曾經打倒計畫征服世界的四面魔。」

「《泰拳魂》。」

「日本的轉學生。一刀劈死阿修羅。」

「《終極逃殺》。」陳天雲說。

「看來你對筆世界下了不少功夫研究?」我揚眉。

「過去半年,我有空就看小說。」陳天雲說。「特別是這種突然之間可以與時事結合的小說。每當發現有這種救世英雄類型的人物出現,我就會抽空登門拜訪。就像我說的,貨真價實的沒有幾個。」

「如果渾沌的情況繼續下去,相信我,貨真價實的英雄會越來越多。貨真價實的魔頭也是。」我說。「問題並不在於一個世界可以容納多少個救世英雄。問題在於這個世界需要被救世英雄拯救多少次。渾沌的力量越來越甚,我們的世界就越來越不穩定。當一切失去了規則,每個人心中的那條線變得模糊不清之時,英雄與壞蛋的界限也將不再明朗。」

他喝一口酒,吃根薯條,笑問:「怎麼突然話題變得嚴肅了起來?」

「因為我希望你捫心自問。」我說。「你確定自己還是英雄嗎?你確定自己依然站在正義的一方?」

他想了一想,點頭道:「我確定。」

我凝視他片刻,長嘆一聲,問道:「你到底想要幹什麼?你收集法器,獵捕諸神,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奪取莎翁之筆,是不是想要釋放女神?你知道讓她進入真實世界會有什麼後果嗎?」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但是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不打算跟你談這件事情。」

「你知道我來台灣的目的,對吧?」我問。

「你想要取回莎翁之筆跟命運之矛。」他答。

「或許我沒有必要取回。」我說。「只要你告訴我,你打算拿它們幹什麼。」

他繼續搖頭:「你會想要阻止我。」

「除非你打算釋放女神。」我說。

他毫不猶豫:「我打算釋放女神。」

我愣了一愣:「為什麼?你怎麼能夠前面長篇大論地跟我討論拯救世界,現在又大落落地跟我說要釋放女神?」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酒瓶,過了一會兒,輕輕問道:「你為什麼不去找雙燕?」

我第一個反應是要大聲要求他不要改變話題,但是一口氣卻硬生生地卡在喉嚨擠不出來。我無言以對。

「雖然她試圖阻止你入關,但其實她很想見你。」他說。「她不想你來台灣,其實是為你好。」

我還是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愛過她嗎?」他問。見我不答,他伸過手來用酒瓶撞擊我面前的桌面。「你愛過她嗎?」

「當然。」我終於說道。「但是那都過去了。」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一生最愛卻又不得不放棄的缺憾。她是你的缺憾嗎?」

我凝視他。凝視很久。「問這幹嘛?」

「因為你是她的缺憾。」他說。「除非跟你在一起,不然她一輩子都再也找不到真正的快樂。」

「你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我說。「心裡的缺憾是屬於過去的東西,而人始終活在現在與未來。她遲早會遇上一個能給她帶來快樂的人。我本來一直以為那個人是你。」

「她努力嘗試。」他說。「真的,我也努力嘗試。但是我沒有辦法在她眼中看到曾經的那種快樂,或是曾經的那種悲傷。」

「你應該要做到自己最好的地步。你不應該去跟他的過去比較。」我說。「感情不是是非黑白,不是獨一無二。一夫一妻制是人類社會的基礎,但是它確實有違人性。你可以要求每一個人在道德上跟肉體上從一而終,但是你不能阻止人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懷念生命中其他重要的男人或女人,直到淚如雨下為止。」

「你很會說嘛。」陳天雲語氣微帶不屑。「既然這麼會說,去見她一面又怎麼樣呢?」

我張開嘴巴,呆了半天,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最後,我說:「有些事情不該做就是不該做。」

「那真是廢話。」陳天雲說。「那真是最爛的藉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那不是什麼不該做的事情,純粹是你不敢面對一生的真愛而已。這跟是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無關,這跟是不是過去,有沒有未來根本無關。這只跟你是個懦夫有關。你是個懦弱的男人。你只懂得遊戲人間。但是真正遇上愛情的時候,你唯一的反應就是逃避。」

「說什麼?」我有點怒了。「你懂什麼懦弱?懂什麼逃避?你懂什麼我?你懂我在想什麼?」

「我當然懂。」陳天雲斬釘截鐵地說。「因為我的反應跟你一模一樣。我的作法也跟你一模一樣。我只懂得逃避。」

我接不下話。

「我愛她。」他說。「非常愛。」他稍停片刻,喝一口啤酒,放下酒瓶。「但是我不知道我能為她提供什麼。我不知道我們可以一起迎接什麼樣的未來。生命中第一次,我懷疑自己的能力。」

我突然有一種懂他的感覺,或許在那一瞬間,我對自己也出現了一種更加深入的了解。我緩緩問道:「你該不會是打算去做什麼愚蠢的事情吧?你該不會是預見了自己的死亡吧?你該不會是想要把她丟下,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吧?」

「就像你當初那樣,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他問。

我無言。他也無言。我們在沈默中分享啤酒。

「我們訂個約吧。」他終於說道。「大便即將擊中風扇。世界即將陷入混亂。你跟我……我們都將陷入拯救世界生涯裡面最嚴厲的挑戰。如果我沒能活下來,你就去找雙燕。如果你沒能活下,我也不會繼續逃避。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你跟我,我們兩個一定要有一個人留下來守護她的笑容。你怎麼說?」

我腦中浮現雙燕的面孔,同時也浮現瑪莉的容顏。我不知道我會不會面臨這樣的選擇,但是說到底,當像陳天雲這樣的男人跟你訂這種約的時候,你有可能跟他說不嗎?我高舉酒杯,輕聲說道:「敬一生最愛的人。」

「敬一生最愛的人。」

我們把所有啤酒喝完了。

他請服務生過來買單。簽完賬單之後,他又在桌上留下一百塊小費,接著站起身來,對我說道:「你想要阻止我釋放女神嗎?」

「那是我來台灣的目的。」我說。

「你還有一天的時間。」他說。「後天清晨,我就會開啓世界大門,讓摩根.拉菲重臨人間。莎翁之筆跟命運之矛都在新氣象計畫總部,想來的話,我恭候大駕。 」他對我伸出手掌。我接過來握了一握。「很高興認識你。」

「彼此彼此。」我說。

他笑了一笑,走出酒吧。

我繼續在位子上坐了一會兒,看著他離去的大門,愣愣出神。刮乾最後一根薯條之後,我也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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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尼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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