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他們上車,看著他們離開,然後走回公車站牌。我四下尋找,終於在差點要摔下山坡的地方找到一顆柳樹。我拔下一片葉子,捻來兩滴露水,口中唸唸有詞,將柳葉覆蓋在眼睛之上輕輕搓揉。取下柳葉之後,眼前的景象變得清晰異常,彷彿螢幕解析度突然提高,還加開反鋸齒功能一樣……天呀,我太常跟保羅還有愛蓮娜混在一起了。我需要一些新朋友。

原本空無一人的公車站旁如今多了一名黃種男子跟一名白種女子。我拋開手中的柳葉,葉片落地的同時,他們兩個一起轉頭過來看我。我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走到他們身旁,雙手插入口袋,靜靜等待末班公車。

跟兩名鬼魂一起等公車並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我們三個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就這麼一直站著。如果他們兩個是人的話,我這時應該已經開始跟他們閒聊起來。最起碼,我應該已經跟那名白種女子閒聊起來。我偷偷瞄了她一眼,發現她相貌美麗,超然脫俗,擁有一種可以輕易吸引男性目光,但卻不會激發慾念的美感。我不禁好奇,像她這樣的女人,到底在這裡經歷了什麼樣的遭遇,為什麼竟會淪落到客死異鄉的結局?我很想問,但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我沒有在現實生活裡跟鬼魂打交道的經驗,既然他們都不說話,說不定他們都不喜歡說話也未可知。

突然左邊「啪」地一聲。我跟白種女鬼一起轉頭去看,只見黃種男鬼一手壓在自己脖子上,緩緩轉過頭來,有點不好意思地放下手掌,聳肩道:「山上蚊子多,忍不住就要動手。」

我跟女鬼又轉回頭來,我邊轉邊點頭,一邊附和道:「是呀,山下蚊子也不少。」

我們繼續無言等待。約莫過了五分鐘後,遠方終於傳來公車的聲音。這輛公車不光只是沒開頭燈,還會給人一種到了離站牌很近的地方才突然出現的感覺,看來八字重的人多半根本看不見它。這倒解釋了為什麼看見這台公車的人始終都是朋友的朋友,很少有人見過親眼見過的人。公車在站牌前停下,我仔細打量,確定它是實際存在的公車,看來應該貼了類似隱身符之類的東西。男鬼女鬼先後上車。我腳才剛踏上車門階梯,司機先生已經對我搖手。

「先生,我們不載客。」

我探頭看看車內,說道:「怎麼不載客?剛剛不就上去兩名乘客?」

司機兩眼圓睜,臉色微微發白,目光瞄向照後鏡,顯然他看不見自己的乘客。「先生,這是公司政策……」

「通融一下吧。」我說著不再理他,自顧自地上了車。車廂裡零零落落坐了將近十名乘客,還有不少空位。我看到剛剛上車的一男一女走到後方,分別坐在兩張雙人座位上。我考慮著要不要走去跟女鬼坐,不過轉念想想這個想法也太沒道理可言,於是我在車門旁邊的位子上坐了下來。司機先生似乎因為我剛剛的話而受到驚嚇,我認為我有責任坐在他附近,就當是讓他有個伴也好。

司機眼看勸我不動,只好無奈開車。我看了一會兒窗外夜景,黑壓壓地也沒什麼好看,眼見司機神色緊張,我決定還是跟他閒聊幾句的好。

「你不常開這班車?」我問。

司機愣了一愣,確定我在跟他說話,然後說道:「第三次輪值。我是……新手。」

「會害怕嗎?」

司機欲言又止,最後小聲說道:「老鳥有交代,最好不要露出害怕的模樣。」

「我認為最能令人恐懼的就是一種未知的感覺。」我說。「我可以教你用柳葉開眼,這樣你就可以看見你的乘客。」

司機腦袋搖得跟波浪鼓似的。「我只是開輛空車下山而已。其他的一切都不關我的事。」

我改變話題。「不常有生人上車嗎?」

「我第一次遇到。」司機搖頭。「老鳥有交代,看得見這輛公車的人,基本上就看得見車上的乘客。而正常人看到那些乘客是不會想要上車的。」

「很有道理。」

我們開開走走,每站都停。車上的乘客逐漸變多,不過個個都像這幾年香港電影裡的警察或是黑社會一樣面無表情,好像一輩子都在百般無奈的情況下做著它們不想做的事情。幸好我不去理會他們,他們也不來招惹我。我就這麼跟司機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持續朝向山下前進。

車子彎過一個彎道,我跟司機同聲驚呼。司機緊急煞車,我身體前傾,撞上鋼管,差點跌了出去。車上的其他乘客倒是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公車完全停下之後,我自座位上站起,跟司機一起打量車前的景象:一輛機車躺在地上,龍頭全毀,車體變形,零件散落一地。不遠處的地上有兩道清晰可見的煞車痕,顯然事故現場還出現過一輛四輪汽車,不過此刻不知所蹤。

再過去將近二十公尺的地上躺著一名頭戴安全帽的女性機車騎士,遍體鱗傷,一動不動地癱在地上。

我立刻跳下公車。司機多愣了一秒,接著也跟在我的身後衝了下來。我跑到機車騎士身旁蹲下,伸手測量她的呼吸脈搏。氣若游絲。

「我打電話報警。」司機在我身後叫道。

「情況危急。」我說。「我們應該載她下山。」

「載她下山?」司機語氣遲疑。「不好吧?這是肇事逃逸的事故現場,我們應該等警方人員趕到處理。」

「人命關天,不能拖延。」我轉頭瞪他。「過來幫我抬她上車。」

司機連忙跑到女子腳邊,一邊蹲下,一邊抬頭看向自己的公車,大力吞嚥口水,聲音微微顫抖。「老……老鳥有交代,末班公車在路上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能耽擱,不然會觸怒乘客……」

我回頭一看,只見不少乘客已經站在擋風玻璃前方圍觀。我不知道耽誤好兄弟的行程會不會觸怒他們,我只知道耽誤眼前這位小姐送醫的話,她遲早也會成為這輛公車的乘客。這時我兩手一緊,手中的女子突然開始劇烈顫抖,司機也同時開始尖叫。我跟他齊心合力將女子壓在地上,一時之間什麼也不能做。片刻過後,女子停止顫抖,兩腳一伸,彷彿全身力氣突然離體而去一樣,胸口也不再起伏,軟癱在我懷裡。

「快報警。」

我放下女子,讓她平躺在地,拉開頸部扣環,取下安全帽,解開頸部鈕扣,暢通呼吸氣道,接著雙掌交疊,壓上對方胸腔下緣,開始心肺復甦。我忙了半天,沒有反應,心中正自著急,突然眼前一花,竟然發現自己雙手沈入對方的胸口之中。我嚇了一跳,挺直上身,定睛一看,才發現並非我的手掌沈入對方胸口,而是對方的身體出現疊影,一個跟女子長相一模一樣的身影開始緩緩飄離自己的軀體。

「狗屎!」我咒罵一聲,繼續進行心肺復甦。「不要死。撐下去。」我邊壓邊道。「妳還年輕。好多事情等著妳做。不要放棄。」

飄出來的身影睜開雙眼,愣愣地看著我,神色十分茫然。我不知道是因為持續施展心肺復甦術,還是因為我的話激勵了她的緣故,總之她一時之間還是半沈半浮於自己的身軀之間,沒有出現更進一步的死亡徵兆。

接著我的眼前出現一雙女人的腳。我抬起頭來,看見剛剛一起等車的白種女鬼站在女子身軀的另外一側。她神色慈愛地看向女子,接著目光轉移到我的身上。她緩緩跪在女子身旁,伸手輕握我的右臂。我不知道她是要我停止無謂的急救,還是放手交給她去做的意思;我只知道她的手好溫暖,好舒服,即使從來沒有跟鬼魂接觸,我也可以肯定她不是鬼。我順著她的力道,鬆脫我的雙手,離開女子胸口。白種女子輕撫傷者魂魄的額頭,似乎為對方帶來無盡的安撫力量。傷者神情安詳,閉上雙眼,順著白種女子掌心下沈,再度回歸自己的身軀之中。白種女子的掌心接觸到傷者肉身的額頭,隨即隱隱發光,綻放出一股我感覺得出是屬於醫療的力量。傷者全身大震,在一聲氣音之中恢復呼吸,蒼白的臉蛋也開始浮現血色。

當白種女子放開手掌之時,傷者所有傷口都已停止出血,眼睛也開始緩緩張開。白種女子對我輕輕一笑,隨即起身朝向公車走去。我正要跟上,突然感到掌心一熱,原來是被傷者伸手握住。

「謝謝你……」她說。「救了我。」

「不是我救妳的。」我搖頭說道,接著將她的手掌放回自己身上。「妳太虛弱,好好休息,不要講話。」

我將她抱起,走到路邊,讓她挨著一塊石頭休息。司機目瞪口呆地看我走過,等我忙完之後才愣愣說道:「那個……警方跟救護車很快就會來。我們……要等他們來嗎?」

我比向傷者。「就等一下吧?當事人沒事,不會耽擱我們太久的。」

「那個……」司機遲疑片刻,問道:「怎麼會……當事人怎麼會沒事呢?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她不是我救的。」我說著轉向公車。白種女子已經坐回她原來的座位上,靜靜等待開車,似乎已經對車外的事情漠不關心。我摸摸後腦,對司機問道:「我想請問一下,你們台灣人的民間傳說裡面,鬼魂具有醫療能力嗎?」

司機張開嘴巴,卻不說話,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最後他聳了聳肩,說道:「台灣的民間傳說已經到了亂七八糟的地步。這年頭教人民間傳說的簡直只剩下電視裡面的類戲劇節目。問題在於那種節目的可信度有多高?」

「不太高。」我說。其實我也只是隨口問問,並沒有當真期待能夠獲得什麼答案。

幾分鐘過後,警方跟救護車雙雙趕到。由於傷者證明我們不是肇事車輛,所以警方只是跟司機詢問幾句就讓我們離開。走前傷者跟我索取姓名電話,不過我沒給她。女性傷者跟男性救命恩人之間有可能衍生出各式各樣的美妙故事,但是一來我受之有愧,二來不想惹是生非,所以最後我只是笑了笑,請她自己保重,然後上車離開。

繼續開了一段時間,司機突然問道:「怎麼警方他們都看得到末班公車?」

我取出在警方抵達之前從公車照後鏡上撕下的符咒,舔了點口水又把它黏回原處。「因為我考慮周到。」

司機神色困惑。「所以人們看不見末班公車是因為那張符咒的緣故?」

「你不知道嗎?」

「我哪知道啊?」

我正在考慮要不要到後面去跟白種女子一起坐的時候,司機已經說道:「到山腳了,各位乘客請下車。」

公車在山腳下的公車站前停車,車上乘客紛紛下車。我本來想等白種女子路過我身旁的時候跟她招呼,但是她從後門下車。我跟司機打聲招呼,隨即下車,只見白種女子已經跟其他乘客一起過了馬路,朝向對面的便利商店走去。我看見便利商店旁邊有個傳統麵攤,隨即想起張董的吩咐,知道那個麵攤老闆就是我要找的聯絡人。白種女子沒有坐下來喝湯,反而脫離隊伍,走入便利商店之中。我考慮片刻,決定先辦正事,於是注意左右來車,迅速穿越馬路。(其他乘客過馬路不需要注意左右來車。)

我走到麵攤旁邊,站在老闆身前。老闆忙著給乘客端湯,彷彿當我不存在一樣。過了一會兒,他發現我一直站在旁邊看他,這才了解我是一個看得見麵攤的活人。他堆滿笑臉,對我迎上。

「先生,喝湯嗎?」

「不是。」我立刻說道。「是道德天師介紹我來的。」

「喔,我知道,錢先生是嗎?」老闆說著拿塊抹布擦拭旁邊的一張桌面。「請坐。喝湯嗎?」

「不用了。」我說著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天師說你有消息要告訴我?」

老闆端了一大碗湯,放在我的面前。「請用。」

我低頭看湯。清湯,看不出任何用料,但是熱騰騰,香噴噴,令人忍不住有種想要嚐上一口的衝動。我努力抬起頭來,指向清湯說道:「天師囑咐我,不要喝你的湯。」

「喔,是嗎?」老闆笑呵呵地道。「既然天師囑咐,那就別喝了吧。」說是這麼說,他卻也沒有把湯端走,就這麼繼續擺在我的面前。老闆自麵攤旁邊的小冰箱裡端出兩瓶啤酒,又拿了兩個杯子,在我旁的位子坐下。「不喝湯,那喝啤酒吧?」

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趁著他開瓶倒酒的時候打量四周。乘客們喝完了湯,各自散去。剛剛還熱熱鬧鬧的麵攤,轉眼之間冷冷清清,煮湯大鍋不再冒煙,就連溫暖的黃色燈光都變得昏暗了下來。

「相逢自是有緣。乾一杯吧!」

我們各乾一杯,他又再倒酒。這個地方令我渾身不自在,所以我不想在這裡耗太久。我開口說道:「孟老闆,可不可以談談正事?」

老闆嘆了口氣,自腰間圍裙口袋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我一天就只做這麼一輪生意,而且客人全都沈默寡言。難得有像你這樣的生人上門,隨便聊聊,不是挺好嗎?」

我打開牛皮信封,翻開裡面的檔案夾,標題新氣象計畫,第一頁就有主事者陳天雲的照片。我一邊翻閱,一邊問道:「這資料極機密。世界上最厲害的駭客都挖不出來,孟老闆哪裡來的?」

「從死人口中挖出來的。」孟老闆說。

我停止動作,揚眉詢問。

「道德天師其實老早就留意上這個計畫了。」孟老闆邊喝酒邊道。「他囑咐我,如果看到末班公車上有天地戰警乘客下來,就跟他們套套這個計畫的細節。」

我皺起眉頭。「最近常常會有天地戰警的探員坐末班公車下來嗎?」

「最近世道很亂。」孟老闆說。「堪稱群魔亂舞,各式各樣平常見不到的妖魔鬼怪通通見到了。偏偏陳天雲神秘兮兮,跑去弄這個新氣象計畫,導致天地戰警群龍無首,折損了很多人馬。」

我繼續翻閱,在檔案其中一頁裡發現了新氣象計畫的辦公地址,位於信義區的辦公大樓裡。好了,其他的東西可以慢慢看,只要有地址,此行的目的就算達到。我將檔案夾收回牛皮信封,放入我的行動袋,問道:「所以你跟天地戰警的往生者詢問一個極機密的計畫,而他們就乖乖告訴你了?」

孟老闆微笑點頭,目光落在我面前的清湯上。

我看看湯,再度克制想要喝湯的衝動,問道:「可以請問這碗是什麼湯嗎?」

「你聽過孟婆湯吧?」老闆問。

「聽過。」我說。「那是要投胎前喝的,不是嗎?忘掉前世的一切,重新開始?」

「這碗的效果相反。」老闆說。「讓人想起生前的一切,善舉罪孽,無所遁形。專門給死後審判參考用的。」

我愣了一愣,消化他的說法。「所以只要喝了你這碗湯,所有的祕密,你都會知道?」

「對。」他說。「我白天的工作就是彙整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然後通通呈報上去……呃……呈報下去。」

我緩緩點頭,跟著問道:「那我又還沒死,為什麼一直想要我喝呢?」

「探人隱私是我個人的興趣。」孟老闆道。「沒有這種興趣,做得下這種工作嗎?」

「說得是。」我轉移話題。「剛剛說起群魔亂舞……今晚坐末班公車下來的還有一名白種女子,你有看到嗎?」

「進便利商店的那位?有。」孟老闆說。

「以前見過嗎?」

「三天之前開始,每天晚上都坐末班公車下來。」

「知道她是什麼身份嗎?」

「不清楚。」孟老闆說。「我肯定她不是鬼也不是人。」

我沈思片刻,又問:「她有喝過你的湯嗎?」

「有。」

我有點訝異:「然後呢?」

「跟沒喝一樣。」孟老闆說。「所以我肯定她不是鬼也不是人。這三天來,她每天都會坐末班公車下來,去便利商店裡買一杯咖啡,然後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一付像是在等人的模樣。我認為她是在等你。」

我揚起眉毛。「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她現在就坐在那裡一直盯著你看。」

我轉身回頭,看向便利商店。只見白種女子手持咖啡,坐在店門口的椅子上,見我在看,隨即揮手招呼。我本能性地也跟她揮了揮手,表情多半有點愚蠢。此刻的她給人一種實在的感覺,神采也更加亮眼,顯然不須柳葉加持就可以看見肉身。我笑了一笑,轉頭面對孟老闆。

「孟老闆,非常感謝你的幫助。」我說。「有人在等我,那我就先走了。」

我跟他同時起身。孟老闆笑嘻嘻地說。「正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錢先生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種勇氣,我是很佩服的。希望我短期之內不會再見到你,不然到時候,我怕你沒有辦法抗拒喝下我的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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