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末班公車

我駕車離開尊爵大飯店,不多時駛上高速公路,朝向規劃好的安全屋開去。才剛進入台北,電話又響了,我輕點耳機,接起電話。

「錢老闆,有線索了。」

「張董?效率真高。」我說。「我才剛下飛機,讓我喘口氣行不行?」

「我這兩年迷上一套美國影集,是講一個反恐組織外勤探員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處理恐怖事件的故事。」 張董笑道。「我喜歡那種緊湊的步調。」

我搖頭嘆息。「聽說已經完結篇了。」

「主角沒死,說不準會不會繼續拍。」張董說。「況且就算影集結束,也還可以拍電影呀。」

「有道理。談談你的線索吧。」

「今天晚上午夜之前,前往陽明山夜遊。過文化大學之後,隨便找個公車站,等待一輛不開頭燈的260公車。那是一輛不載人的公車,所以司機會禮貌性地請你不要上車。不必理他,上車就是。」

「傳說中的陽明山末班公車嗎?」

「喔?」張董語帶訝異。「你聽過那個都會傳奇?」

「聽過。」我說。「相傳每天午夜,當所有公車都停駛之後,會有一輛不開頭燈,車門也不關,不載乘客,偏偏又每站都停的末班公車駛往山下,專門載好兄弟下山。」

「沒錯。就是這輛車。」

「怎麼?你的聯絡人死了?」

「不是。」

「他是公車司機?」

「也不是。」張董說。「你上那班公車,然後在山腳下跟其他乘客一起下車。下車之後你會看到一家便利商店,商店旁邊有個攤販,老闆姓孟,專賣一碗婆婆湯。好兄弟下山之後都會去那邊喝一碗湯,這湯你可別喝。總之你去找孟老闆,就說是道德天師叫你來的。他會跟你彙報新氣象計畫的相關細節。」

「我不能直接到山腳下去找孟老闆嗎?」

「直接去是找不到他的,你一定要坐末班公車去才行。」

「你說跟其他乘客一起下車?」我問。「我看得見其他乘客嗎?」

「沿途公車站旁都種有柳樹,你摘兩片樹葉配合露水開眼就成了。」

「這麼方便?」

「我親手植的。」

我微微沈吟。雖然我曾聽說過陽明山末班公車的傳說,但是那是當年進入天地戰警世界前研究資料的時候無意間看到的。根據我的印象,待在天地戰警期間,我並沒有在陽明山上看過這輛末班公車。「這位孟老闆,你認識多久了?」

「半年。」

「嗯?」我皺眉。「那是在你進入真實世界之後才遇上的?」

「如果你的說法沒錯的話,應該就是。」張董說。「怎麼樣?不對嗎?」

「末班公車的傳說跟天地戰警的世界應該沒有瓜葛才對?」我邊想邊道。

「所以或許真實世界本來就真的有這種事情?」

「也可能是……」我搖了搖頭。「也可能是莎翁之筆的力量已經開始影響真實世界本身的傳說……」

「這樣臆測是沒有意義的。」張董說。「無謂給自己徒增煩惱。」

「天師教訓的是。」我說。

他輕笑一聲,停了兩秒,說道:「謝謝。」

「謝什麼?」

「讓我回味這種捍衛正義的道德之士的感覺。」

「那是你的本性。」我說。「你只需要推一把就能找回來。」我看了看中控台上的電子時鐘。「現在才七點多。」

「是呀,離午夜還有一段時間。」張董說。「找個伴去陽明山看夜景好了。我可以給你雙燕姑娘的電話。」

「不必了。」我立刻說道。

「難得來台灣……」張董勸道。

「見她徒增煩惱。」

「你之前說因為你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在一起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張董說。「但是你們現在已經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你為什麼這麼關心?」

「因為她很想你。這些年來她一直鬱鬱寡歡。」

我沈默片刻。「我以為她會跟陳天雲在一起。」

「她曾經努力移情,但她喜歡的是錢曉書,不是陳天雲。」

我長嘆一聲。「我另外有伴了。」

「你移情別戀?」張董似乎有點驚訝。

「我跟雙燕已是過去。不能移情別戀嗎?」我問。

「錢老闆真是多情種子。」張董說。「年輕人多看看也好……」

「我不跟你說這個了啦!」我惱羞成怒。「總之,雙燕已經知道我回來了。她要是問你,麻煩你裝傻。」

「裝什麼傻啊?」張董道。「雙燕姑娘如今已是天地戰警的情報主管。她如果有心找你,你躲不掉的。」

我心想難怪機場人員會受雙燕指揮。「好了,你幫了我,這場混水已經淌了。自己小心吧。謝謝。」說完掛下電話。

我下內湖交流道,依照GPS的指示開入某住宅社區地下停車場,拿保羅為我準備好的磁卡搭電梯上樓,來到我們的安全屋。我按了門鈴,瑪莉打開大門,隨即跟我緊緊擁抱。

「等你好久了。」她微笑說道。

「去找一個老朋友。」我以微笑回應。

「聽說股東大會發生槍擊事件。」

「小事。」

這是一間標準的台灣現代社區住宅。電梯出來之後,整個樓層就我們一戶人家。三房兩廳。餐廳裡堆滿零食包跟便當盒,客廳沒有正常傢具,幾乎都被保羅的監控系統佔據。保羅轉動辦公椅,回頭跟我招呼。

「道德天師那邊有線索嗎?」

「有。」我點頭。「等會兒我帶瑪莉上山夜遊。」

「不帶我去喔?」保羅語氣似乎有點失望。

「怎麼你想跟嗎?」

「整天看著電腦螢幕很悶啊。」

我轉向瑪莉。瑪莉笑著點頭。「我們來三天了,都沒有熟門熟路的人帶我們去走走。」

我大笑。「保羅不是有朋友嗎?」

保羅說:「你都不知道美語補習班的老師有多忙。接課跟搶錢一樣。人家幫我們安頓好之後就不見了。」

「那就準備準備一起走吧。」我說。「吃過沒有?沒有的話,我先帶你們去士林夜市吃小吃。」

「太棒了!」瑪莉一把將我抱住。「可是要怎麼去?聽說那裡人多,很難停車。可是這邊捷運好像很常出問題。啊!我要吃超大雞排!還要吃士林香腸!聽說還有什麼馬桶冰淇淋……」

我瞄向保羅。保羅聳一聳肩:「她沒事幹,整天就是上網查尋旅遊資訊。」

我笑嘻嘻地看著瑪莉,心裡浮現一股寧靜感。在這種世界存亡之秋,也只有瑪莉還能擔心車很難停這種事情。不過她這樣的表現,反而能夠讓我有種依然生存在正常世界裡的感覺。我喜歡這種感覺。

十分鐘後,兩父女整裝完畢,我們關燈出門。瑪莉皺眉看著我的側揹袋,問道:「去玩你帶外勤袋做什麼?」我回答:「晚點還有事,你們要自己開車回來。」她不高興。「你就不能一整個晚上清閒清閒嗎?」我笑:「會有機會的。」

我們去士林飽餐一頓(其實是好幾頓),然後開車上山夜遊。我過了第二停車場,來到一個看夜景的觀景台。當天不是假日,這個地點大部份都是騎摩托車的學生出沒,所以我們不需要把車停得太遠。我們在附近商家買了一袋啤酒,又烤了幾根香腸,然後走到觀景台上席地而坐。看著台北市不甚美麗的美景,光害嚴重到看不出任何星座的夜空,左邊兩對默默浪漫的年輕情侶,以及右邊一群大聲喧譁的莘莘學子。

「偷閒。」瑪莉說。「享受人生。」她嘆出歡愉的氣息,輕輕靠上我的肩膀。「我以前的生活好呆板,好沈悶,難怪會差點把我變成……變態殺人魔。」

「生活就是這個樣子囉。」我說。

她微微抬頭。「我說變態殺人魔耶。」

我輕笑。「每個人生活中總是會有幾個想殺的人。差別在於是妳有沒有當真動手去殺。」

「真是浪漫的對白。」她說。

「瑪莉,」坐在另外一邊的保羅喝口啤酒說道。「我一直想問妳。妳以前父親,對妳好不好。」

「印象很模糊。」瑪莉說。「我們一直都不很親。上大學後我都只有節日才會回家。一起相處三十幾年,反而沒有我跟你這幾天來得交心。」

我說:「父母跟孩子,都是這個樣子。孩子都有自己的人生,父母不可能一直把你放在身邊。」

「說得好像你很懂一樣。」瑪莉搖頭。「你這個完全不記得父母的人。」

「我故事看得多。這種話我也很會講。」我說。

「那妳母親呢?」保羅問。

「更不親。有時我覺得她在刻意疏離我……」她說到這裡,突然坐正,看向保羅。「你難道認為……她真的是我母親嗎?」她緩緩說道。「摩根.拉菲?」

「不知道。」保羅搖頭。「或許有時候是。」

「小時候她對我比較關懷。」瑪莉說。「自從發生隕石撞學校的事件之後,她看我的眼神就變了。或許她認為我與眾不同。或許基於某個特別的原因,她認為我必須為學校師生的死亡負責。那時候,我隱約有著這樣的感覺,但是我卻不了解這樣的感覺從何而來。畢竟,有誰會把隕石撞學校這種事情怪到一個學生的運氣頭上?就連我當年也不覺得自己有那麼特別。」

「或許你母親知道一些不為人知的內情。」保羅說。「也有可能……」

「你期待她真的是我母親嗎?」瑪莉問。「期待她真的是……你的舊情人嗎?」

保羅一言不發,喝啤酒,吃香腸,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說話。「如果我這麼期待的話,我想我是想要聽妳說說她身為人母時的模樣。我想要知道她以凡人母親的身份過活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我想要知道她……她是不是也曾有過平凡的幸福,是否有能力享受天倫之樂。」

「你想念她。」瑪莉說。

保羅點頭。「我想念她。」

瑪莉凝視他片刻,問道:「你跟她在一起快樂嗎?」

「漫長的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比跟隨先知的時候更加快樂?」

「宗教帶來的寧靜跟世俗生活中的樂趣……」他想了一想。「我不認為應該要分出高低。」

「分開的時候,痛苦嗎?」瑪莉又問。

「漫長的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個決定。」

瑪莉點點頭,伸手輕握他的手掌。「那我相信她也曾經經歷過跟你同等的快樂與痛苦。至少……我印象中的母親,神情之中總是帶有一點落寞遺憾的感覺。」

保羅拍拍她的手臂,搖頭問道:「但是妳不想念她?」

瑪莉輕嘆一聲。「說到底,不管是我母親,還是摩根.拉菲,她們都不能算是好媽媽。」

保羅摟起她的肩膀。「希望我以後有機會當好父親。」

「吃你的香腸吧。」瑪莉噗哧一笑。「不要說這麼肉麻的話。」

我們坐在木板地上,享受啤酒跟香腸,享受閒聊與歡笑,享受正常生活的寧靜適意,就像一對普通情侶,外加一個好朋友兼岳父一樣。這是打從他們父女相認以來,我們第一次這麼做。

良久過後,香腸吃完了,啤酒喝光了,時近午夜,看夜景的人潮也逐漸散了。我正想起來宣布今天散場。保羅突然提起了一件大家都一直忍住不提的事情。

「妳知道……事情這樣發展下去,我們終究必須面對妳母親的。」他停一停,繼續說道:「而且幾乎可以肯定是站在對立的立場。」

瑪莉沈默片刻,點一點頭。「那也算是一家團圓。」

保羅繼續問道:「到時候……我們該怎麼做?」

瑪莉聳肩,沒有答話。

我沒有提起之前所想的那些一般故事裡面會出現什麼情況。我沒有說什麼開啓大門的關鍵人物通常也會是關閉大門的關鍵人物,或是這種父女同仇敵愾的劇情通常都會上演父親犧牲的戲碼之類不中聽的言語。我沒有說親子三人一家團聚幾乎是不可能發生的結局。我忘掉所有曾經看過的故事,忘掉所有不管灑不灑狗血還是夠不夠商業的劇情。我必須相信我們現在是處於現實之中,而現實是個什麼都有可能發生的地方。

但是儘管我沒說,從他們兩個的表情看來,他們的心裡也同樣在盤算我所想到的那些可能。

「夜深了,你們先回去吧。」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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