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正機場

我手持護照證件,站在入境證照查驗台前方排隊,腦中回想著剛剛在飛機上閱讀的報紙。我曾經為了莎翁之筆的事情來過台灣一次,跟天地戰警的作者接觸,討論誘捕天地戰警叛徒事宜。真正的誘捕行動是我回歸紐約之後展開的,所以我並沒有在台灣停滯太久。不過當初為了融入天地戰警的社會背景,我也曾經花點時間研究過台灣跟中國大陸之間的關係。我必須慚愧地說,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台灣並非中國的一部份。

總而言之,根據飛機上的報紙所示,過去六個月來,台灣社會動蕩,反陸情緒高張,兩岸關係持續惡化,已經到了前所未見的地步。大陸頻頻傳出台商遭受綁架與暴力毆打的消息,大陸觀光客在台灣也三不五時發生暴力意外,海上喋血事件不斷,空軍演習擦槍走火,兩國各大城市都開出現反陸以及反台的示威遊行,所有能夠出錯的環節通通出錯。簡直地說,只要把一個台灣人跟一個大陸人放在一起,一段時間過後肯定會吵起來,放再久一點的話就會動手,再不把他們分開,事情就有可能一發不可收拾。這叫作台海衝突一觸即發。

是的,這就是我在飛機上看到的新聞標題:台海衝突一觸即發。

此刻女神尚未進入人間,渾沌力量就已經影響至斯,當真讓她進來的話,世界多半萬劫不復……

「先生,請往前。」

我回過神來,發現入境人員對我比手招呼,於是立刻走到查驗台前。我將護照跟入境表格交給查驗台後方的年輕男子,然後露出最誠懇的微笑。承辦人員一邊翻閱護照,一邊鍵入資料,一邊還跟我閒聊。

「Mr. Chien Xiao Shu?」他一邊看著我的護照一邊說道。「是中文名字?」

「是,」我操中文說道。「錢曉書。」

他抬頭看看我,又看看護照,揚起眉毛。「很少看到白種美國人直接取中文名字。」

我點頭。「我的情況比較特殊。」

他拿起印章正要蓋下,突然愣了一愣,目光轉向旁邊的電腦,隨即伸手向旁邊的機場安全人員招呼。

「錢先生,不好意思,你的護照有點問題,我必須請你跟我們的安全人員走一趟。」

我兩手一攤,轉向安全人員。他們取走我的隨身行李,然後一前一後領著我離開。我跟著他們走到查驗台側面,通過一扇門,走過一條走廊,來到一間小房間。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大桌子,旁邊靠牆擺了幾張椅子。其中一人請我雙手放在桌上,開始搜我的身,另外一人在我對面將我的行李袋打開,把所有東西通通倒上桌面逐一檢查。好吧,至少沒有叫我脫衣服。

「可以請問到底是有什麼問題嗎?」我在身後的安全人員請我去牆邊拉張椅子坐下之後問道。

「例行公事。」安全人員將我口袋裡的雜物排在桌上,確定其中沒有危險物品之後,又走過去幫忙搜行李的同事。兩個人檢查得十分徹底,足足鬧了有五分鐘左右,這才把東西丟在桌上,走回門口,一左一右立正站好,完全沒有打算理我。

我坐在椅子上,默默看著他們,片刻過後,我看他們還是不打算說話,舉手問道:「請問……」我比向桌上。「我可以拿我的手機來玩嗎?」

剛剛搜身的男人看我一眼,說道:「請你坐好別動。」說完伸手摸摸右耳,抓起垂在耳邊的小麥克風拉到左邊說聲:「收到。」接著跟同事打個招呼,兩個人一起開門離開。

數秒之後,房門再度打開,走進來一個黑色西裝領帶,外加一付墨鏡的青年男子。此人手裡提著一個鼓鼓的公事皮包,腋下夾著一份文件夾,反手關上房門,脫下墨鏡,放入襯衫口袋,隨即露出一派親切的笑容,對我招呼:「錢先生,不好意思耽誤你的時間,今天有點忙。」

他走過大桌子,拉了一張椅子放到桌後,將我的行李跟袋子往我的方向推來,清出桌面上一塊空間,把文件夾端端正正地擺在桌上,接著於椅子上坐下,將公事包放在腳邊。他攤開文件夾,閱讀其中資料。我探頭看了一下,資料不算厚,但依然有好幾頁。我把椅子拉到他的對面坐下,開始收拾桌上的行李。他沒有阻止我。

一段沈默過後,他開口問道:「錢曉書是你的本名嗎?」

我指著他檔案夾裡的護照說:「我的護照上是這麼寫的。」

他皺眉:「可是你另外一本護照上不是這麼寫的呀。」他說著從文件夾中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上面是我的護照影本,有我的照片以及所有該有的資料,不過姓名欄上印的是傑克.威廉斯。

我點了點頭,說道:「喔,這本是舊護照,我在入境櫃台那邊用的是新護照。新舊護照上面資料有點不一樣,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通常姓名欄是一樣的。」對方搖頭,隨即又問:「可以請問你這次來台的目的為何?」

「公事。」我說。

「什麼公事?」他問。

「拯救世界。」

「喔……」他輕輕點頭,似乎想要想點機智幽默的言語來回應我的話。片刻之後,他說:「貴公司生意做很大。」

「還好。」我說。「很少有機會出國。」

他凝視我片刻,接著收起笑容,將檔案夾合好,正色說道:「威廉斯先生,我這裡關於你的資料少得可憐,但是當我申請進一步資料的時候,上面竟然不肯給我。我必須坦承,當差這麼多年,沒有遇過這種事情。現在的問題在於,你的名字列在我們單位一級警戒的清單裡面,而通常這種人物都大有來頭,資料應該要有這麼厚才對……」他張開食指跟大拇指,比出一個很厚的距離。「所以很顯然,上面不希望我知道你是誰,但偏偏又要我過來調查你。」

我搖頭表示同情。「上面總是喜歡讓下面難做。」

「可不是嘛。」他也搖頭。「好吧,我只有一個問題。你如果用自己的護照進來,根本不會引起任何注意,為什麼要特別換上錢曉書這個名字?

「我想要知會你們單位一聲。」

「你要讓我們知道你人到台灣了?」他揚眉。

「是。」我點頭。「事實上,我只是要讓你們單位主管知道而已。陳天雲還是你們主管,沒錯吧?」

對方神色一凜,目露精光。「我不能透露這項資訊。」

我微笑:「你是天地戰警的人,這對吧?」

對方搖頭:「我不能透露這項資訊。」

我嘆氣。「如果你什麼都不能說的話,我們很難繼續交談下去。你要不要先請示一下,看看我們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情?」

男人的身上傳來一陣手機鈴聲。他伸手到西裝內袋之中取出手機,按下通話鍵,放到耳邊。「是……是……確定要這樣做?好,我了解了。」說完他將手機收回口袋,冷冷凝視著我。

我兩手一攤。「所以呢?」

「恐怕我必須請你收拾行李,直接回美國。」他說。「我會負責安排,儘快送你上飛機。費用方面,我們單位全額給付。」

「就這樣?」我問。「連機場都不讓我出?」

「上面命令。請不要為難。」

「如果我不肯走呢?」

他皺眉看我,沈思片刻,最後長嘆一聲,向後靠向椅背,說道:「你本名叫作傑克.威廉斯?」

我點頭:「是。」

「確定是傑克.威廉斯,不會又是其他化名吧?」

我揚起一根眉毛:「就是傑克.威廉斯。」

他拿起腳邊的包包放在膝蓋之上,伸手進去摸索,邊摸邊道:「傑克.威廉斯?」

我有點哭笑不得,正要開口回答,心中突然起疑。我皺眉看著他的公事包,接著目光向上移動到他臉上,緩緩問道:「你的包包鼓鼓的,裡面不會是放了一個葫蘆吧?」

他愣在當場,一付把戲被人揭穿的模樣,接著認命式地嘆了口氣,將公事包拿到桌上,取出擺在其中的一個葫蘆。「紫金紅葫蘆。好東西。只要拿著它叫人,對方又回應了,立刻就會被吸入壺裡。可惜有兩個缺點,一個是你一定要把它拿在手上才能用,偏偏這年頭拿個葫蘆很容易引人側目。第二個缺點就是你一定要肯定對方姓名,千萬不能亂喊,不然很可能會逆火反噬。」

我站起身來,他也立刻站起。我臉色一沈,說道:「你忘了說被吸進去的人過個一時三刻就會化為一灘血水。天地戰警什麼時候開始這麼不由分說,胡亂殺人了?」

「我沒有要殺你。」他解釋道。「我只是要把你送上飛機,遣送出境。」

「我說了我不走。」

「事情鬧大,對你沒有好處的。」

我突然感到全身發毛,彷彿小房間內的氣溫突然下降一樣。我皺起眉頭,歪過頭去,打量對方的背後。我發現他的影子之中隱隱浮現詭異的躁動。

「你最近有惹上什麼麻煩嗎?」我問。

「沒有。」他的聲音微微透露緊張,似乎突然警覺到有事發生。

「你的背後跟了個東西。」我說。

男子立刻轉頭,但是他的影子也在同一時間疾竄而起,一道黑氣突然將他整個腦袋包覆其中。男子身體騰空而起,當場就被拖入黑影之內。我一躍上桌,衝上前去,手泛仙氣,一把抓住他的腳踝,使勁向後拉扯。黑影力道極猛,不過我的力氣也不差。事實上,要不是怕一下子把人給扯壞的話,我根本不會跟它僵持。數秒之後,我慢慢將男子拖出黑影,在他的肩膀離開黑影之時,我立刻伸出另外一手抓住他的後頸,一股作氣將他拉了回來。

我帶著男子迅速後退,跳過桌面,轉身落地,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位於桌子另外一邊的黑影。站穩腳步之後,我側眼瞄向男子一眼,只見他面無血色,不過呼吸濃厚,應該沒有大礙。我看回眼前黑影,只見對方如同一團凝聚不散的黑色濃煙,頭上突起長角,隱約呈現山羊頭顱的形狀,全身充滿邪異氣息,但是虛無縹緲,存在並不實在,似乎隨時都會煙消雲散。

「那是什麼東西?」男人慌忙問道。

「你問我?」我說。「他是衝著你來的啊。」

男人聲音發抖,似乎冷得厲害。「極陰極寒,邪異沖天,但是缺乏一點傳統妖氣,不是東方常見的妖怪。」

「多猜無益,直接問他。」我著朝向黑影點頭。「喂,你是什麼東西?」

「我乃巴弗滅!」一個陰森渾厚的聲音說道。「來此取得附身肉體。交出那個男人,不要多管閒事,不然只有死路一條。」

「基督教惡魔,跑來台灣做什麼?」我問。

「你問太多了!」惡魔說完,黑氣爆發,朝向我們鋪天蓋地而來。我掌心一翻,聚氣成型,克拉瑪之刃憑空出現。惡魔黑氣竄到我的面前,看到克拉瑪之刃,立刻出手來搶。我手臂後縮,避過黑手,隨即向前疾刺,當場將它黑手砍成兩段。惡魔一把抓起斷手,塞回體內,再度凝聚身體的一部份。他哈哈大笑,說道:「我尚未取得肉體,任你克拉瑪之刃再強,也砍不了我。」

「你沒有取得肉體,想在世間遊蕩多久?」我惡狠狠地問。

「夠久了!」

巴弗滅說完又要撲上,不過身後突然傳來男子叫聲。

「巴弗滅!」

惡魔回頭喝道:「幹什麼?」

只見男子高舉葫蘆,冷冷一笑:「給我進來。」

屋內陰風四起,邪氣亂竄,轉眼之間,巴弗滅已經整個被吸入紫金紅葫蘆之中。

塵埃落定之後,男子取出一張符咒,貼住葫蘆口。我們倆倆相對,屋內一片死寂。過了一會兒,男子張口欲言,我馬上伸手指向他的葫蘆,說道:「先把葫蘆放下來再說。」

男子將葫蘆塞回公事包,隨即回過頭來問道:「你說那是基督教惡魔?」

我點頭。「如果他確實是巴弗滅的話,沒錯。」

「基督教惡魔……」男子眉頭深鎖,神情困惑。

「怎麼了?」

他搖頭:「這半年來,台灣出現許多不是土生土長的妖怪。事實上,為了應付這些外來妖怪,天地戰警特別獨立出一組人馬,專門研究世界各地的神話……」他抬頭看我,問道:「你來台灣,是為了調查這件事情?」

「可以算是。」我說。

「而我的上級之所以阻止你來,是因為……」

「因為事情跟天……」

「我是在喃喃自語,你不必告訴我答案。」男子打斷我道。「好了,我的命令是要把你遣送回國……」

我愣了一愣:「我剛剛救了你一命啊。」

「大恩不言謝。」男子說。「再說,救我一命跟把你遣送回國是兩回事。」

「你這是在逼我?」我問。

「沒錯。」他走到我的面前,轉身背對我。「下手輕點,拜託。」

我輕嘆一聲。「巴弗滅是有名的惡魔,你要小心看管他。惡魔的附身宿主都已註定,你要是讓他跑了,他遲早附你的身。」

「知道了。動手吧。」

我揚手對他後頸斬落,隨即接過他的身體,輕輕將昏迷的他放倒在地。我自他身上取出手機,接著起身收拾隨身行李,同時多拿一件薄外套穿在身上。一切弄好之後,我拿出自己的手機,按下快速撥號。

「愛蓮娜?」我等電話接通之後說道。「外面狀況。」

「走廊上沒有人。」愛蓮娜的聲音自手機中傳來。「剛剛兩名安全人員又回去原先的位置站了。」

我推開房門,步入走廊,迅速朝向通往入境櫃台的大門前進。來到門口,我問:「資料改過了嗎?」

「我阻隔了機場主機跟天地戰警資料庫的連線,你的身份暫時沒有問題。」

「觀察時機。」

「現在。」

我收起手機,輕輕推開大門,大步走了出去。剛剛兩名安全人員此刻正在趕往某個查驗台處理另外一名有問題的人物。我大搖大擺繞過驗證隊伍後方,排在距離剛剛那個櫃台一段距離之外的另外一條隊伍,若無其事地等待通關。沒過多久,輪到我了,我走到查驗台前,遞上我的證件,臉上再度露出最誠懇的微笑。

「Chien Xiao Shu?中文名字?」

「是。錢曉書。」

「很少看到美國人直接取中文名字的。」

「我狀況比較特殊。」

「歡迎來到台灣。」

查驗人員在我的證件上蓋章,然後推還給我。我收起證件,說了聲「謝謝。」隨即離開。

「愛蓮娜,我通過了。」

「保羅在入境停車場裡幫你留了一輛車,312車位,鑰匙在駕駛座車底。」

「待會再連絡。」

我走過行李提領區,不過我沒有托運任何行李。我的行李通通都走其他管道跟保羅一起進入台灣,事實上,我根本也沒必要搭乘民航客機進來。我這麼做,只是為了要陳天雲知道我到台灣了。我順利出關,穿越入境大廳,前往入境停車場,找到312車位,只見車位上停了一輛銀色豐田轎車。我彎下腰去,自車底摸出鑰匙,打開車門,坐了進去,將行李丟在乘客座上,發動引擎,開啓空調。我閉上雙眼,休息幾秒,接著打開行李袋,取出天地戰警探員的手機,拿連接線跟我自己的手機進行連接。我再度打給愛蓮娜。

「愛蓮娜,我要追蹤電話。」

愛蓮娜幫我解開天地戰警探員手機的密碼。我開啓通話紀錄,回撥剛剛在小房間裡打給他的那個號碼。鈴響三聲,對方接起電話。

一名女子的聲音說道:「喂?」

「你好,我找陳天雲先生。」

對方沒有回應,話筒之中一片死寂。

「小姐,」我說。「可以請妳幫我轉給陳天雲先生嗎?」

對方持續沈默,時間久到不像是專業探員應該抱有的處理態度。我正想講點什麼諷刺挖苦的言語,對方終於開口說話。

「曉書?」女子說。「是你?」

我一口氣吸到一半,全身當場一僵,手掌顫抖,差點連手機都掉到地上。

「你為什麼要回來?現在時機不對,這裡太危險了。我叫你上飛機回去,你為什麼不肯上飛機?曉書……」

我按下掛斷鍵,拔下連接線,愣愣地看著手中電話。

「傑克?電話斷線了,我沒有查出對方位置。剛剛是怎麼回事?」

「我待會兒打給妳。」

我切斷愛蓮娜的電話,繼續愣愣看著手機。無數的回憶飛上心頭,令我久久無法自己。我早該知道再度糾纏天地戰警,遲早會跟雙燕扯在一起。我只是一廂情願地希望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天知道才剛下飛機就發生了。不,我不要雙燕涉入此事。不管為了任何理由都不要。

我拆開手機外殼,拔下電池,抽出SIM卡,全部捏碎。接著我開車上路,駛出停車場,沿路將手機殘骸分三次拋出車外。

我加催油門,朝向台北急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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