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行動策劃

我們趁醫院人員還沒甦醒之前,將瑪莉身上的醫生長袍脫下,把金屬推車推回護理站。本來還打算把不屬於該病房的病床連帶病患給推出去的,但是眼看人們已經逐漸開始醒轉,我們決定不要這麼做。我讓保羅先把瑪莉抱下樓去,然後在蘇珊的床邊坐了下來。

「傑克?」蘇珊張開眼睛,聲音虛弱。「你來了?」

我握住她的手掌。「是呀,我來看看妳好不好。」

她微微一笑:「你請女朋友來照顧我?」

我點頭。「會讓妳覺得不舒服嗎?」

她搖頭。「本來有一點,但是一覺醒來,我突然覺得一切都很釋懷。」

我輕捏她的掌心。「能有這樣的感覺,我想妳終於自由了。」

「嗯……」她說著露出一種釋懷的微笑。「自由的感覺還不錯。」

「很抱歉我牽絆了妳這麼多年。」

「別傻了。」她說。「是我讓你內疚太久。」

我們彼此擁抱,互道珍重。臨走之前,她問我:「傑克,我病房裡怎麼多了這麼多病人?」

我一聳肩:「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就這樣了。」

我坐電梯下樓。由於大門口外的屍體跟爛車吸引了大批醫護人員跟警方人員,所以我改道側門離開醫院。遠離一大早的圍觀群眾之後,我開始環顧四周,找尋保羅跟瑪莉的身影。沒看到人。我撥打保羅手機。進語音信箱。

「愛蓮娜,有看到保羅跟瑪莉嗎?」我輕點耳機問道。

「他切斷所有通訊,說要安頓瑪莉,等安頓好後他會跟你連絡。」愛蓮娜回答。「瑪莉還好吧?」

「不知道。」我說。「保羅有跟妳說嗎?」

「說什麼?」

「瑪莉是他女兒的事?」

「沒有。原來他們是父女。真是令人驚訝。」話是這麼說,但是她毫無語調的聲音聽起來一點也不驚訝。

「莎翁之筆的買家身份有進展嗎?」我問。

「還需要一兩個小時。」

「麻煩妳了。」

我的手機響起,看來電顯示是簡森。我按下通話鈕。「威廉斯。」

「傑克,我是湯馬士。」簡森的聲音十分嚴肅。「你在附近嗎?」

「哪附近?」

「巴貝爾神父命案現場附近。」

我轉頭看向警方封鎖線。是了,湯馬士.簡森組長已經抵達現場。

「我是在附近,但是現在有事,沒有時間跟你詳細解釋。」

「那就簡短解釋。巴貝爾神父顯然是梵蒂岡的重要人士,教宗要求我們如果出事一定要立刻告知。這件事情很難壓下。我是說,你有看到他死成什麼樣子嗎?」

我腦中閃過他死亡之時各個階段的畫面。我真希望他沒問我這個問題。「有,我有看到。是魔鬼幹的。」

「魔鬼?」

「嗯,你知道,就是那個……」

「我知道魔鬼是誰。」簡森的語氣充滿無奈。「魔鬼……梵蒂岡會相信這種說法嗎?」

「你該對有信仰的人們有點信心。」我說。

「是呀,是呀。」簡森嘆一口氣。「你呢?你對有信仰的人們抱有信心嗎?」

我不禁苦笑。我被天使追殺,又被魔鬼所救,還跟一個流亡聖徒以及聖徒跟異教女神所生的私生女為伍。我對這些有信仰的人們有沒有信心?「信仰是一種強大的力量,可以驅使人們做出各式各樣……難以形容的事情。在缺乏適當導引的情況之下,信仰是十分容易遭受扭曲的。」

「反恐局昨天晚上又在紐約市郊拆除了一顆核彈。」

「我知道,是我拆的。」

簡森愣了一愣,繼續說:「這個月還沒過一半,已經拆到第三顆了。有時候我不禁要想,世界上有這麼多人想要摧毀紐約,會不會紐約真的這麼該死?」

「要有信心,我的朋友。」我說。「要有信心。」

我掛下電話,朝命案現場的反方向離開。我在想是回家休息,還是找家咖啡廳坐下來好好想想。此後行動的關鍵在於找出莎翁之筆如今的下落,找到之後才能擬定進一步的行動。在愛蓮娜查出買家身份之前,似乎沒有什麼其他事情可做。喔,另外我還答應了基督大敵要聯手對付阿拉斯特。不過這件事情也得等到基督大敵找上門來才行。

我停下腳步,輕嘆一聲。轉頭看向路邊,只見一個身穿風衣的男子坐在路邊長椅之上,身邊放了一塑膠袋的啤酒,腳邊的地上還擺了幾個空罐,正是馬爾斯.阿布,基督大敵本人。

我深深吸了一大口氣,然後長長嘆了出來,滿心無奈地走到長椅之前,在阿布身邊坐下。阿布自塑膠袋中取出一罐啤酒,拉開拉環,舉到我的面前。我伸手接過,拿起就喝。我們兩個就這樣坐在一起喝了一會兒悶酒。

「那麼,」我打破沈默。「你又有什麼故事?」

阿布喝口啤酒,舔舔嘴唇,說道:「幹嘛?你想當我的好朋友嗎?」

「不想。」我搖頭。「但是我可能是你最後一個朋友。」

他轉頭看我一眼,然後又轉回去面對逐漸繁忙的交通。由於街道另外一邊拉開警戒線的緣故,所以這裡的馬路上已經出現車輛回堵的現象。他喝口酒,喃喃說道:「加百列的宿主死得真慘。」

「是呀。」我說,接著問道:「拉菲爾跟烏列爾呢?」

「沒那麼慘。」

「喔。」

「誰幹的?」

我看向他。「你不知道嗎?」

「我進不去。」他說。「我被一道隱形的力場擋在醫院外面。」

「喔。」我說。「路西法幹的。」

他再度轉頭看我一眼,然後我們兩個同時回過頭去,看著前方,拿酒出來喝。放下酒瓶之後,他又沈默片刻,然後說道:「有時候我非常厭倦這些天堂地獄的狗屎。」

「是呀,每個人都對生活感到厭倦。」我說。「當基督大敵是什麼感覺?」

「很註定。」他說。「很宿命。不想當都不行。」

我揚眉。「你不想當嗎?」

他吸一口氣,靠上椅背。「不要弄錯了,我很邪惡。我當恐怖份子,並不是為了什麼崇高的理想,而是為了進行恐怖活動。我喜歡策劃行動,派人執行任務。我最喜歡的是人體炸彈,因為你可以近距離觀察爆炸過後人們的痛苦跟恐慌。我不喜歡飛機撞大樓或是核子裝置,因為那種東西一次死太多人,會令人心生痲痹,快感不足。你甚至會有一種……『什麼?市區核彈爆炸竟然只死了一萬多人』的錯愕感。我不喜歡大規模毀滅的行動。我不贊成種族屠殺。我認為在牽扯到死亡這件事情上面,眾生應該要是平等的。扯遠了,總而言之,我並不喜歡一次殺害六十億人這種想法。」

我緩緩點頭。「所以你是個反社會份子,是變態殺人魔,但不是大規模謀殺犯?」

「沒錯。」他說。「再說,你聽說過諾斯特拉德瑪斯的預言?」

「聽過。」我說。「第三基督大敵……」

「……將會迅速遭受殲滅。」他接口道。「你當我是傻子嗎?沒事去當基督大敵,還被人迅速殲滅?我幹嘛?吃飽了撐著?我又不是希特勒,不是拿破崙,至少他們還能風光一段日子。我會被人迅速殲滅!我是反社會份子,我不是神經病,好不好?」

我愣愣地看著他,過了數秒才道:「我是沒有這麼想過啦,不過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道理。」

「是吧?我說命運是個屁!」基督大敵說。「告訴我,剛剛路西法有沒有跟你提到什麼命運之類的事情。」

我聳肩:「或多或少囉。」

「不要把他的鬼話放在心上。」他說。「魔鬼沒有能力抵抗命運,那是他自己無能。我們沒有必要跟他一樣無能。越是有人說你命中註定,你就越是應該要起身反抗。你想想看,上帝一方面賜給人類自由意志,另外一方面又讓人接受命運的安排,這不是很矛盾嗎?如果你真的有權力選擇,他就不應該有權力安排任何人的命運。所以說到底,這只是一個非常基本的邏輯問題:要嘛就是自由意志是屁話,不然就是命中註定是屁話。你打算相信哪一個?」

我張口結舌,難以回應。「你真的……花了很多時間思考這個問題。」

他喝光啤酒,一把捏扁,又自塑膠袋中取出一瓶。「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

「那你覺得呢?哪個是屁話?」我問。

「都是屁話。」他說。

「那不廢話嗎?」

「要照我說……」他放下酒瓶,比手畫腳。「不要去管什麼上帝,不要去管什麼耶穌。地獄?撒旦?自由意志?命中註定?不要去管那些東西。我不管過去發生過什麼事情,我不管天地是如何創造出來的。朋友,那些東西關我屁事?上帝,你什麼時候見過他?撒旦,你什麼時候……喔,你剛剛見過他?但是他又回去啦。他們不在乎我們,我們為什麼要在乎他們?我們為什麼要去在乎這些一輩子都不會跟你的生命產生交集的傢伙?」

「你知道……」我說。「如果在中世紀,講這些話被任何教會裡的人聽到,你都會被宣告為基督大敵。」

他瞪我一眼,語氣諷刺。「喔,你剛剛說了一個笑話嗎?我大概沒什麼幽默感。」

我伸過手去,自己拿了一瓶啤酒來開。以我現在的精神狀況,其實應該要喝咖啡的。但是我認為他說的話要在微醺的狀況之下才能聽出一點道理。「好吧。你為什麼要對付阿拉斯特?你需要我幫什麼忙?」

「六個月前,我感應到命運召喚,立刻背棄組織,打算隱姓埋名,逃離這段命運。但是沒過多久,阿拉斯特就找上門來。他提供了一支私人武力以及大量威力強大的先進武器,說要幫助我征服世界。征服世界!你多久沒有聽過這種話了?」

「你何必理他?走就對了。他的力量未必比你強大。」我說。

「我原先也是這麼想,但是後來才發現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他面對我。「他的手中握有我的命運。」

「你的什麼?」

「命運。」他說。「我這一輩子,命運都被握在別人的手裡。」

「喔……」我理解似地點了點頭,隨即問道。「可不可以請問,你的命運長成什麼樣子?」

「那是一把長矛。」他說。「羅馬時代有個士兵拿去刺穿耶穌心臟用的長矛」

我聽過這個故事。「那個士兵本來眼睛快瞎了,後來被噴出來的聖血濺到,當場又看得清楚了?」

他點頭。「這故事你挺熟?」

「有聽說過。」我說。「傳說握有命運之矛的人可以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雖然希特勒的死亡已經證明事實並非如此。為什麼命運之矛會變成你的命運?」

「象徵意義吧,我想。」聽他的語氣,似乎也不是很確定。「用一把沾有基督血液的武器來象徵基督大敵的命運,聽起來不是很恰當嗎?」

「他握有命運之矛會怎麼樣?」我問。「難道可以控制你的心智嗎?」

「控制不了。」他答。「命運之矛蘊涵了基督大敵大部份的力量。當我手持命運之矛,力量就會大幅提升。這表示命運之矛的力量比我本身還強。阿拉斯特可以用那把矛將我殺死,然後讓其他選定之人喝下我的血液,傳承我的命運。」

「他可以用命運之矛製造另外一個基督大敵?」我語氣驚訝。

阿布點頭。「阿拉斯特寧願用我,因為我才是正牌的基督大敵。但是如果我不聽話的話,他也可以屈就於其他替代品。」

我想了一想,問道:「所以你要我幫你搶奪命運之矛?」

「是。」

「搶到之後,你要如何處理?」

「當然是摧毀它。」他說。「永遠破除我的命運。」

我想起早先第一次跟他見面之時的情況。「你去蘇珊家竊取筆電資料是為了什麼?」

「我知道阿拉斯特在跟第三方勢力合作尋找莎翁之筆。我一方面是為了尋找莎翁之筆的下落,二來是為了要查出第三方勢力的身份。莎翁之筆是引發這次命運召喚的關鍵物品,我認為有必要研究一下所謂的筆世界是怎麼回事。」

「查出什麼了沒有?」

「資料都有加密。我失去組織的技術支援,沒有能力破解那些密碼。那條線索,就交給你的後勤人員去查吧。」

我思索片刻,覺得他的說法可信,終於問道:「你要我幫什麼忙?」

「我離開組織,失去所有可動用的資源。」他正色道。「我需要你的後勤人員幫我進行情資收集,規劃一個兩人潛入破壞任務。你跟我。我們一起進攻天際標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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