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聖約翰

我伸手去按公寓對講機,不過還沒按到,門就開了。我推開大門,步入公寓,對愛蓮娜道:「他知道我來了。公寓監視系統?」

「沒有監視系統。」

我踏上樓梯。「這是他的行動基地,一定會有監視系統。盡快找出來。」說完掛下電話。

我上了二樓,沿著走廊行走,來到二十三號房門口。正要敲門,背後對面的二十二四號房門突然打開。我迅速轉身,拔槍在手,一看站在門後的正是保羅。

「傑克。」

「保羅。」

我收起手槍,進入室內。他關起房門,上閂上鎖,設定密碼。我趁機打量公寓內部,發現這是一個大型的室內空間,除了角落一間廁所之外,所有牆壁全部打通。室內沒有多餘傢具,只有一張大型工作桌,其上架滿螢幕以及各式各樣的電腦器具。保羅關好大門,走向工作桌旁的咖啡機,拿起杯子對我問道:「咖啡?」

我點點頭。他倒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我接過之後,開口問道:「你跟我說二十三號。」

「我只是換了門牌號碼。小心一點總是好。」

「你不信任我?」

「我不信任愛蓮娜。」

我搖了搖頭:「愛蓮娜沒有問題。」

保羅直視我:「她來自筆世界。」

我微微皺眉:「瑪莉也來自筆世界。」

保羅兩手一攤,沒有多說什麼。顯然表示他也不信任瑪莉。

我凝視他片刻,默默喝了一口咖啡,長吁口氣,說道:「你有話沒有跟我說。」

保羅神色無奈:「我有很多話沒有跟你說。但是我對瑪莉抱持什麼看法也只是我個人的意見,沒有必要當面說給你聽。」

我拉了張椅子坐下,再喝一口咖啡。今天十分漫長,天知道還有多久才會結束,我需要咖啡跟休息。「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不相信瑪莉?」

保羅看了看顯示公寓內部以及外圍街道畫面的監視器,接著在他的工作椅上坐下,轉過來面對我,神色一派誠懇:「我是你的朋友才跟你說這些話。你為什麼相信她?相信瑪莉?是,你們共患難過,你們命運相繫,但是那段冒險維持了多久?壓力下產生的情感在回歸現實之後當真值得信任嗎?她來自筆世界,擁有現實世界之中不該存在的能力。你一直告訴自己她是個運氣很好的人,但是在我看來,她只是讓別人的運氣變得很差。這兩者之前是有很大的差別的。我在她的身邊如坐針氈。難道你這個枕邊人不會有這種感覺嗎?」

他說到我的痛處。一時之間,我無言以對。

「難道你不怕當有一天你得罪她的時候,你會死得很難看嗎?」他繼續補充道。

「這跟信任無關。」我也只能這麼說。

「當然有關。你怕她,所以你沒有辦法在她的面前暢所欲言,不敢說出你心中真正的想法。」

「男女交往本來就不會說出所有心中真正的想法。」我說。

「你可以繼續這樣催眠自己,但是我希望你不要。」保羅說。「你的壓力越來越大。你不知道該如何維持這段關係。你很想要逃跑,但是你又不敢拋棄她。於是你就這麼耗著,期待一切問題會自動消失。」

他這一字一句都是我曾在腦海中想過,但卻不敢面對的念頭。我沈默不語。

「你怎麼能夠相信這樣的女人?」

「你說的這些都只是男女交往的問題,並不表示我不能信任她。」

「你應該要跳開來看。」保羅說著靠上椅背,深吸一口氣。「她影響到你的精神狀況,影響到你的判斷能力,影響到你的日常生活。你怎麼能夠肯定……」他停了一停,把話說完:「肯定她不是女神派來干擾你的一步棋?」

我心中一驚,高聲說道:「你不可以胡亂做出這種指控!」

「你該知道我是不是個喜歡胡亂指控的人。」保羅冷靜地道。「當然說這話的證據確實薄弱,所以我一直沒有把話說出口。但是我認為在現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小心一點總是沒錯的。」

我沈思片刻,輕輕點頭,若有深意地說道:「我想你說的沒錯,在現在這種情況之下,弄清楚誰可以信任是很重要的事情。」

他瞇起眼睛推敲我的言下之意,接著神色困惑地緩緩問道:「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我冷冷凝視著他,觀察他的反應。

「你不確定可不可以信任我?」他問。

「我必須要問……」我緩緩搖頭。「威廉.莎士比亞跟你是什麼關係?使徒聖約翰跟你是什麼關係?」

保羅倒抽一口涼氣,身體傾斜,椅子向後滑開,撞在身後的工作桌上。「你跟誰談過?梅菲斯特?他告訴你的?」

我正要搖頭,他身後的安全系統突然發出尖銳的聲響。保羅迅速轉身,跳下椅子,在眾多螢幕中尋找觸發警報的來源。愛蓮娜的聲音自我耳中響起:「我剛剛偷接上他的監視系統。加百列來了。」

「可惡!」保羅盯著螢幕大聲咒罵。我走過去一看,只見那個螢幕上顯示法蘭西斯.巴貝爾神父推開公寓大門的影像。「可惡!可惡!可惡!」保羅神色緊張,突然之間回過頭來,恍然大悟地說:「是天使告訴你的!是你帶他來的!」

我搖頭:「我沒有帶他來。但是既然他是天使……」

保羅雙手緊緊握拳,額頭上青筋隱現,顯然憤怒至極。

我一愣,問道:「耶穌使徒跟天使不是應該站在同一陣線嗎?」

「我跟他們勢不兩立。」保羅咬牙切齒地說。他快步走到牆腳,蹲下身去,撬開地上一塊木板,自其中取出一本皮革古書,以及一條墜有大衛之星的項鏈。他在做這些動作的同時說道:「聽著,不管加百列跟你說了什麼,我肯定他沒有對你全盤托出。每個故事都有黑白兩面,絕對不能單聽一方的片面之詞。這種事情你應該非常清楚才對。」

他回到我的身旁,面對大門口站定。我看著他手中的古書,認不出封皮上的文字,但是卻強烈地感到不寒而慄。這是一本莊嚴而又邪異的典籍,絕非任何聖人所應持有。

「這是什麼書?」

「辰星聖經。」保羅目不轉睛地凝望大門。

「地獄的聖典?」我頭皮發痲。「大衛之星呢?」

「藴涵魔法。」

「黑魔法?」

「喀巴拉。」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拔槍在手。保羅斜眼看我一眼,接著又回去注視大門。「我希望你不打算把槍口對準我。」

我槍口指地,搖頭道:「我怎麼知道該相信你?你對我隱瞞你的身分,而且對方可是天使呀。」

「用點腦筋想一想。」保羅說。「你要相信一個多年以來跟你出生入死的凡人,還是一個剛剛認識的天使?況且,難道你自己的身分就沒有對我隱瞞嗎?你在成為傑克.威廉斯之前又是什麼人?」

叩叩叩。

門上傳來敲門聲。我本能性地將槍口指向大門。

「約翰。」門外的人說道。「是我,加百列。開門讓我進來。」

保羅低聲說道:「提高警覺。他不會走門的。等他進來就開槍。幫我爭取時間。」

「約翰。」加百列提高音量。「你知道我為什麼找你。把東西交出來,沒必要弄到那麼難堪。」

我問:「他要你交出什麼東西?」

「絕對不能交的東西。」

我點了點頭。加百列沒有跟我說他找聖約翰是要逼他交東西。我不喜歡被人瞞在鼓裡的感覺,特別是被這種不該欺瞞的天界勢力瞞在鼓裡的感覺。

我心意已定,神色一凜,問道:「你準備好了嗎?」

「好了。」

「那就先下手為強。」我說完對準大門連開三槍。保羅高舉大衛之星,嘴唇蠕動,念念有詞。

我朝向門口迎上,遠遠透過彈孔看出一道人影閃向右方。我轉而向右,緩步移動,在接近到距離牆面約莫一公尺左右的時候,磚牆突然向內爆開,我低頭閃過迎面而來的一塊磚塊,不過胸口跟腹部還是遭受飛磚痛擊。這兩下痛徹心肺,我感到喉頭一甜,當場噴出一口鮮血。加百列穿牆而入,一掌緊扣我的喉嚨,我揚起左手,將銀匕首插入他的手臂,一刀貫穿,刀尖自手臂的另外一邊破出。加百列微微皺眉,手臂依然舉在原位,但是掌心卻已鬆脫。我揚起槍口,對他身體開槍。他拔出匕首,迅速揮舞,在不及一公尺的距離之內擋下我的子彈。

我彈藥耗盡,沒有時間更換彈夾,於是揚手將手槍朝向天使拋去。加百列側頭閃避,跨步向前,反過匕首,手持刀柄捶向我的胸口。我閃避不及,舉手護胸,只覺得一股大力襲體而來,身體隨即向後疾射而出。真實世界的磚牆不是鬧著玩的,要是當頭撞上,小命多半不保。我立刻移動雙手抱住腦袋,緊接著是骨碎聲響,手臂劇痛,我整個人癱在地上,頭昏眼花,爬不起來。

加百列拋下匕首,不再理會我,轉身面對保羅。我突然感到四周一股無形大力,全身毛髮根根豎起。就看到大衛之星中央射出一道紅光,加百列隨即騰空而起,緩緩飄向大門。他在大門正前方落地。落地之後,地面魔光激盪,揚起一圈光柱,將加百列圍繞其中。

加百列向前跨步,撞上無形結界。他低頭看向地板之上微微發光的魔法圈,神色十分無奈。「一個晚上遭囚兩次?我真是太久沒來了。」跟著神色一凜,朝向保羅怒目而視。「約翰,你竟手持辰星聖經,施展地獄結界,如此墮落,還敢自居基督使徒?」

保羅放下辰星聖經以及大衛之星,走到我的身旁蹲下,檢視我的傷勢。他以右手輕觸我的雙手,骨碎之處隨即湧入一股透體冰涼。儘管這種感覺跟剛剛加百列行使醫療神蹟有著明顯程度上的差異,骨骼沒有立刻開始癒合,但至少難忍的劇痛當場消失了。我擠出一絲微笑,在他的扶持之下掙扎起身。

「我沒有自居基督使徒很久了。」保羅終於開口回應加百列。「我為先知盡心盡力,也花了凡人一生的時間宣揚基督大愛。聖約翰早已走入歷史。後世聖經要怎麼寫,教徒要怎麼看,早已與我無關。你要說我不配自居基督使徒,我只能說我不需要跟你交代。」

「怎麼會與你無關?」加百列理直氣壯。「你真想一走了之,當初就不應該霸佔天界聖物!我只是想要回屬於天界的東西。你交出來,我加百列保證所有天使從此不會為難你。」

「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麼保證這種事情?」保羅語氣不屑。「要保證就叫米迦勒出來跟我保證。」

加百列語塞。

保羅側頭看他:「你們到現在還沒找到米迦勒?」

「我們還在找。」加百列搖頭。「米迦勒失蹤,我可以作主。」

「是嗎?你作主?」保羅冷冷看他。「那你就告訴我,為什麼突然急著要找啓示錄之心?」

我終於知道天使要搶的東西叫作啓示錄之心。這個東西擁有一個令我極度不安的名稱。

加百列不說話。

「你打算怎麼處置它?」

加百列還是不說話。

「你打算拿出來用,是不是?」

加百列緩緩點頭。

「你覺得我會交給你嗎?」

加百列神色嚴厲:「宇宙的秩序開始崩壞。你那支莎翁之筆惹出了多大的禍事,你知道嗎?等你那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筆世界融入真實世界之後,上帝所規範的一切定律就會遭到破壞,宇宙將會陷入渾沌,全面失序。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誰也不知道。你以為路西法不會趁此機會降臨人間嗎?你以為最近惡魔頻頻動作是為了什麼?我們也不希望事情走到這個地步,這就是我們能夠放任你在世間遊走兩千年的原因。但是如今時候到了,危機迫在眉梢,誰知道女神的實力已經壯大到什麼地步?如果不盡快使用啓示錄之心,我們沒有辦法保證…….」

「使用啓示錄之心只能保證一件事情!」保羅道。「我就算死也不會讓你們毀滅世界!」

是呀,啓示錄之心果然是個顧名思義的聖物。我的頭好痛。

保羅轉頭面對我。「你或許聽說過,聖約翰曾經預言啓示錄災難會在他有生之年發生。好吧,他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這種事情發生……我沒有辦法眼看世界毀滅卻袖手旁觀。這就是我帶著先知交給我保管的啓示錄之心銷聲匿跡的原因。天使需要啓示錄之心才能開啓啓示錄災難的序幕。而我相信,先知之所以把它交給我保管,就是為了要讓凡人在毀滅世界這件事情上擁有發聲的權力。而我說不。我說不能毀滅世界。知道為什麼嗎?」他說著看向加百列一眼。「因為毀滅世界絕對不是解決任何事情的方法。」

加百列搖頭:「世界曾經毀滅過。」

「是呀,諾亞的年代。」保羅說。「那個年代,世界很年輕,上帝還在嘗試錯誤。造人不滿意?下場大雨重新開始。那時候全世界有多少人口?現在又有多少人口?那時候文明開化到什麼程度?現在又是什麼程度?人類已經越過了能夠讓你們說重來就重來的界限。上帝之子都已經來到人間為了人類的罪孽受難。毀滅世界早已經不再是一個選項,只有你們這種食古不化的天使才會抱著舊日的典籍不放。」

加百列語氣諷刺:「啓示錄可是你寫下來的。」

「它有它的宗教價值,但是並不表示災難應該真實發生。」保羅說。「況且,光有啓示錄之心又有什麼用?你還是需要找出米迦勒才能正式啓動啓示錄。烏列爾呢?拉菲爾呢?他們站在你這邊嗎?另外據我所知,基督大敵的動向也令人捉摸不定。他會不會配合你們起舞,發動野獸大戰,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在上帝的旨意之前,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小阻礙。」加百列道。

「最好是上帝的旨意。」

聖徒跟天使對瞪,現場一片沈默。眼看這兩個聖經人物各說各話,完全沒有任何交集,我終於忍不住開口了。「難道你們沒有其他的備用方案嗎?」我問。「難道除了毀滅世界之外,你們就想不出別的應變措施了嗎?」

加百列不答。保羅幫他答。「少了米迦勒,天使就跟無頭蒼蠅一樣,只懂得依照準則辦事。」

我看向加百列,天使完全不加辯駁。我對保羅問道:「好吧,那米迦勒到底在哪?」

「在筆世界。」保羅毫不遲疑地說。

「你確定?」我跟加百列同聲問道。

「近四百年前,米迦勒進入筆世界調查莎翁之筆,之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保羅說著轉向加百列。「至少他沒有完全離開。你進去過,相信你可以感受到他的力量,他的存在。」

「我被守門人騙了。」加百列臉色陰沈。

「他未必是騙你,我想他真的不知道米迦勒的下落。米迦勒是天使之長,神力無窮,想要讓他無端失蹤,就連路西法親臨也未必能夠。你們找不到他,多半是因為他不想讓你們找到。」

「他有什麼道理這麼做?」

「我哪知道?」保羅說。「說不定他怕你們逼他去做什麼他不想做的事情。」

加百列輕哼一聲,沒有接話。

「我們認識什麼筆世界的神祕人物?」我自問自答。「就約翰.歐德了。你認為他會是米迦勒嗎?」

「我考慮過這個可能。」保羅說。「但是他太神祕了,瑪莉事件過後就再也沒有露臉,我沒有機會證實。」

「一定是他。」我說。

保羅凝視著我,不置可否。

我皺眉。「怎麼?你還想得到其他人選嗎?」

保羅緩緩點頭。「你也是筆世界的神祕人物之一。」

我下巴下垂,合不攏嘴。

保羅解釋道:「打從三十八年前傑克.威廉斯降世開始,你的一生就跟莎翁之筆有著密不可分的糾葛。但是在成為傑克.威廉斯之前,你的過去一片空白,就連你自己也不知道。神祕到了這個地步,還能比這個還神祕的嗎?」

「荒謬!」我說。「如果我是米迦勒,你們兩個有可能到現在還看不出來嗎?」

保羅跟加百列互看一眼。加百列接過來道:「只要米迦勒有心,沒有人能夠看得出來。」他搖了搖頭。「包括你在內。」

「有沒有這麼玄?」我說。「說不定是女神囚禁了米迦勒。」

加百列立刻轉頭,目光如電,凝視保羅。「既然你執意不肯交出啓示錄之心,起碼也要告訴我們女神的身份,這樣我們也好有個應對的方向。」

我也轉頭。「是呀,我也好想知道,女神究竟是誰?」

保羅看看我,看看加百列,最後點了點頭,說道:「女神不是誰,是什麼。」

「女神究竟是什麼?」我改口問道。

「女神是諸神……」

保羅的安全系統突然逼聲大作,我們耳朵中也同時傳來愛蓮娜的聲音。

「又有人來了,兩個人,正要進公寓。」

保羅衝到監視器前,隨即發出驚呼。「可惡!可惡!可惡!」

我跟過去。「又是誰呀?」一看螢幕上是兩個男人,都不認得。

「烏列爾跟拉菲爾!我討厭天使。」保羅狠狠瞪了加百列一眼,隨即抓起地上的包包,將工作桌上一堆我也不知道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塞了進去,邊塞邊說:「我們不可能對付三個天使。這下要逃了。」

我立刻輕拍耳機。「愛蓮娜,我們要離開現場……」保羅比了比左手邊的窗戶,我繼續道:「從東向窗口出去。注意對方行蹤,給我們指示……」

我跑到一旁撿起手槍,隨即跟保羅來到窗口,分左右一邊一個站定,分別自側面打量街道景象。加百列急道:「別急著走呀!什麼叫作女神是諸神……」

保羅回頭,斜嘴微笑,說道:「下次再告訴你。」

愛蓮娜說:「對方進入公寓,無人留守在外,行動。」

我跟保羅推開窗戶,扶著窗沿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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