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恐怖份子

基督大敵有名有姓,愛蓮娜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落腳的地址給查了出來,雖然我懷疑哈瑪斯恐怖組織的前任第二號人物會待在讓人查得到的地址裡面。加百列抄下地址,離開會客室,以巴貝爾神父的身分去教堂人員打聲招呼,隨即將主教身亡的案發現場留給我這個「紐約警方特別顧問」來處理。我再度播打湯馬士.簡森的電話,沒過多久他就率眾抵達聖約翰大教堂。

警方封鎖現場,開始處理兩具梅菲斯特遺留下來的附身屍體。我跟簡森走到門外,彙報事發當時的情況。我本來打算隱瞞加百列的身分,只說是法蘭西斯.巴貝爾神父跟我通力合作驅逐梅菲斯特。不過後來想想,這整件事情再怎麼修飾還是一樣荒誕無稽,所以我乾脆點還是照實回報。

簡森一邊聽我報告,一邊在行動助理之上抄寫筆記。我講完之後,眼看他繼續抄寫,忍不住好奇:「你的報告當真會照我說的寫嗎?」

「寫呀,為什麼不寫?」簡森說。「每年在紐約拯救世界的英雄多得跟什麼一樣。我剛接下這個職務的時候還會想辦法修飾報告,剔除不合常理的部份,不過後來就隨隨便便了。反正上面對這種報告也習以為常,只要我們部門能夠想出說法對大眾交代,報告寫得再誇張上面也不理會。說老實話,啓示錄災難其實是很沒有新意的一種說詞,上面可能根本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

我斜眼看他:「你這樣講讓我覺得自己好不特別。」

「等到戰爭、饑荒、瘟疫、死亡四騎士降臨人間之後,上面就會覺得你非常特別了。」簡森道。「但是我想你不會讓事情走到那個地步的,是不是?」

我聳肩攤手,苦笑不答。在跟簡森確認幾個細節之後,我就拍拍屁股離開聖約翰大教堂。與紐約警方特別協調組合作的好處就在於你不需要跑進警局處理繁文縟節。不管是利用上面施壓或是單靠私交,只要能夠取得簡森的信任,並且提出合理的解釋,他都會有辦法幫你把事情搞定,畢竟他這個單位就是專幹這種事情的。

我到附近的攤位買了一份起司熱狗,再到隔壁配了一杯咖啡,回到車上填飽肚子。放下咖啡杯後,我透過搖下的車窗,遙望聖約翰大教堂。

聖約翰此人,我其實不太熟。除了他是耶穌十二門徒之一,寫過聖經啓示錄之外,幾乎沒有什麼其他的印象。至於他就是威廉.莎士比亞,對我這個長年遊蕩筆世界的人而言,確實感到有點吃驚,但說到底不過就是一個還算可以的劇情轉折而已。無論如何,既然透過他可以查出女神的下落,我就一定要把他給找出來。

「愛蓮娜,追查威廉.強森有進展了嗎?」我輕拍耳機問道。

「持續追查中,預計半小時後給你結果。」愛蓮娜答。

我忍不住好奇。「妳怎麼查的?」

「土法煉鋼。」愛蓮娜說。「進入美國戶政資料庫查詢。針對有登記身份的第一代移民裡名叫威廉.強森的人追蹤下落。然後加入他們後代子孫的戶籍、工作、遷徙紀錄、婚配紀錄、更名紀錄、犯罪史、醫療史、特殊天賦以及成就等參數進行分析,一輪一輪的將沒有異狀的家族人物篩檢下來。」

我皺起眉頭。「聽起來是個大工程。」

「不怕,我曾經針對這種搜尋模式寫過一個工具程式。而在我那個年代裡,搜尋範圍都是以星球為單位,搜尋個體數量常常超過百億。」沒有情緒的愛蓮娜說什麼話都像是在漫不在乎地陳述事實。「雖然美國早期的醫療紀錄不夠完備,但是問題不大,我曾經在更加缺乏搜尋參數的情況之下找出要找的人。總之,如果不是受限硬體速度的話,我早就已經有初步結果了。」

「所謂的初步結果是妳可以確實告訴我要上哪裡去找威廉.強森嗎?」

「當然不是。」愛蓮娜說。「依據目前篩檢情況判斷,初步結果應該可以將可能的人選降低到百名以下。資料蒐集就只能做到這個地步,有些事還是得要現場處理。不然要你們外勤探員幹嘛?」

我吸了一大口氣。「一百個呀?」

「放心,我們看著辦。」愛蓮娜說完,耳機中傳來「嘟」地一聲。數秒之後,愛蓮娜再度開口:「瑪莉打電話來,我幫你轉接。」

「傑克,你辦公室為什麼會有女人接電話?」瑪莉劈頭就問。

「是愛蓮娜。」為了避免誤會,我立刻回答。有鑒於瑪莉的能力神祕特殊,加上她已經在擔任我前任女友的看護了,所以我一點也不希望讓她產生任何誤會。

「愛蓮娜?哪個愛蓮娜?」瑪莉語氣依然不善。

「就那個機器人呀,跟我們一起穿越大黑洞,阻止第二次大爆炸的愛蓮娜呀。」我真懷疑這種對話被路人聽去的話會招來什麼樣的異樣眼光。

「愛蓮娜?她……她怎麼會來?她怎麼來的?

「說來話長。」我說。「總之妳要是去我辦公室,看到那一大堆電腦器材就是她了。」我簡單跟她解釋愛蓮娜的來龍去脈,解釋完後問道:「找我有什麼事嗎?」

「蘇珊.葛林醒了。」瑪莉說。

「她還好嗎?」我盡量壓抑語氣,不想讓瑪莉認為我過度關心。

「沒有大礙,不過醫生還是要她住院觀察一天。」

「妳跟她問過莎翁之筆的事情了嗎?」我問。

「問過了。我說我是你女朋友,她沒說什麼。」

這句話我也不敢多說什麼,於是默默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過了一會兒,瑪莉才開口說道:「她說一個月前有人透過電子郵件跟她連絡,詢問購買莎翁之筆事宜。對方說是透過上一任賣家取得她的連絡方式的。當時她告知對方自己暫時還不打算轉讓莎翁之筆,對方反覆來信詢問三次,都被她婉拒。到了上個禮拜,她家就遭人闖空門,沒有財物損失,只丟了莎翁之筆。

「對方的電子郵件信箱?

「匿名信箱。」瑪莉說。「她說都是用筆記電腦收信。你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自己去她家拿。你為什麼還可以自由進出她家?」

「因為她……」我感覺頭皮有點發痲。「她把鑰匙放在門口盆栽後面……

「現在還有這種人?」瑪莉的語氣彷彿不信。

「就是呀。謝謝妳,親愛的。我還有事先走了。」我說完趕緊掛下電話。

「看來你們兩個感情發展不錯。」愛蓮娜評論道。

「說來話長。」我說著看看手錶。「還有時間,我先去蘇珊家拿電腦。」

「你只要把它開機連上網路,我就可以遠端查詢。」

「妳沒有辦法遠端開機嗎?」

「試過了,不行。」愛蓮娜說。「她電腦此刻沒插網路線。」

我發動引擎,打開車頭燈,想了想,又道:「蘇珊再上一任的莎翁之筆持有者是個名叫黃星空的台灣人,既然對方說是透過上任賣家取得她的連絡方式……

「他死了。」我才說到一半,愛蓮娜已經插嘴道。「一個月前在台北意外身亡。根據當地新聞報導,黃星空是酒後駕車,失控墜橋,死因沒有疑點。」

「我不喜歡這種巧合。」我說。「有時間的話,查查當地警方的報告。」說完打檔催油,朝向蘇珊.葛林家前進。

晚上將近十點,街上車流不多,估計抵達蘇珊居住的公寓需要十五分鐘。我默默開了五分鐘的車,在一個路口前停車等候紅燈。

「傑克,你發什麼愣?」愛蓮娜突然問道。

我皺眉探頭,打量十字路口的燈柱,看見斜對面有架有一臺交通監視器。我搖了搖頭。「妳一路都在監視我?」

「我要掌握你的狀況。」

「這感覺好像妳坐在我旁邊一樣。」

「就當我坐在你旁邊。跟我談談。」

「談什麼?」

「三十八年前。」愛蓮娜說。「談談你的過去。」

綠燈亮起,催油上路,開出一條街口之後,我才開口說道:「沒什麼好談的。三十八年前的一個冬夜,我赤身裸體被人棄置在急診室外,沒有財物,沒有身分證明,沒有記憶,沒有過去。」

「你一定有調查過?」

「有,但是沒有頭緒。」我說。「後來我為自己找到一個人生目標,也以傑克.威廉斯的身分渡過了一整個人生的光陰。對我而言,傑克.威廉斯就是我的唯一身分,在那之前的空白早就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加百列說你不會老?」

「是呀,這是一個困擾,不是嗎?導致我每隔十年就要搬一次家,不然會被人看出來。」我苦笑道。「別提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了。妳對啓示錄了解多少?」

「就聖經上寫的那些。說實在話,文筆雜亂,語焉不詳,想要看懂並不容易。總而言之就是在講末日災難的種種徵兆。」

我點點頭:「妳會相信啓示錄這類預言嗎?」

「你我都曾扮演末代啓示錄中的救世使徒,合作拯救過末日宇宙,記得嗎?」愛蓮娜說。「我當然相信啓示錄這類末日預言,只不過聖約翰的啓示錄有一個令可信度大打折扣的問題。」

「什麼問題?」

「就是他曾經宣稱啓示錄會在他在世的年代發生。」愛蓮娜說。「而這一點顯然沒有應驗。」

「如果他是正常人的話確實是個問題。」我搖頭道。「但是不要忘了,根據加百列的說法,聖約翰至今依然在世。」

愛蓮娜沈默片刻,說道:「看來必須盡快找到聖約翰。」

「嗯。」我同意。「妳對基督大敵了解多少?」

「聖經裡只有聖約翰在兩封書信裡提到過基督大敵這個名詞,一共提到五次,有單數也有複數。」愛蓮娜說。「基本上基督大敵可以用來泛稱所有反對基督教,迫害基督徒的人。歷史上曾經有不少人被指控為基督大敵,比方說神聖羅馬帝國皇帝腓特烈二世就曾因為不願意為天主教發動十字軍戰爭而被當時的教宗宣佈為基督大敵,並且遭到逐出教會的處分。而後來菲特烈二世也反過來指控教宗為基督大敵。除了這類為了宗教或是政治利益而相互指控的基督大敵之外,還有像是伏爾泰、盧梭等現代思想先驅因為批判基督教而被扣上基督大敵的帽子。另外還有一種最恐怖的,就是掀起仇恨,大規模殘殺人類的獨裁份子,阿道夫.希特勒就是這類基督大敵的代表人物。」

「一般相信,啓示錄第十三章中所描述的野獸就是聖約翰所指的基督大敵。野獸將會聯合地上的十王,在世界上取得短暫的勝利。」

「加百列所講的基督大敵,多半就是這個傢伙了。」我說。

「大預言家諾斯特拉德瑪斯預言中的基督大敵共有三名。」愛蓮娜繼續說道。「前兩名分別是拿破崙跟希特勒,第三名他稱之為馬布斯(Mabus),音似梅菲斯特宣稱的馬爾斯.阿布。預言中第三基督大敵迅速遭到殲滅,但是他所引發的戰火將會持續延燒二十七年,導致生靈塗炭,血流成河。

「只能希望加百列盡快找到他。」我說。

「但是找到他之後又能怎麼樣呢?」愛蓮娜提問。「除掉他嗎?姑且不論天使有沒有能力除掉基督大敵,你認為加百列會動手鏟除聖經預言中的野獸嗎?如果他一心想要阻止啓示錄發生,這樣做當然合理。但若啓示錄當真是上帝昭示的預言,憑他一個天使,有什麼理由阻止上帝的預言?」

我愣了一愣,緩緩說道:「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我認為加百列的動機值得懷疑。」愛蓮娜說。

「妳確定不是因為他把物質先知打了一頓導致妳對他心存偏見?」我問。

「或許。」愛蓮娜說。「但是我還是認為他沒有對你全盤托出。」

「嗯……」我考慮這種可能。「下次見到他,我會問清楚。」

數分鐘後,我抵達目的地,熄火下車,來到蘇珊公寓大門之外。蘇珊把自家鑰匙留在自家門外的盆栽裡,可沒留一樓大門的。我正在考慮是否該按管理員家對講機的時候,愛蓮娜突然說話了。

「蘇珊.葛林的電腦剛剛連上網路。」

我皺起眉頭,後退一步,抬頭看向三樓蘇珊家的窗口。大燈沒亮,但是隱約可以看見微光閃動。蘇珊獨居,沒有室友,應該也沒有男朋友。此刻屋內的人深夜之中鬼鬼祟祟,多半不會有什麼好事。我沈吟片刻,決定不走大門,繞到公寓側巷。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我跳上垃圾箱,爬上防火梯,轉眼之間來到蘇珊臥房的窗口之外。我小心翼翼地窗側偷窺室內,發現光線來自臥房隔壁的客廳。

愛蓮娜提示:「根據紅外線所示,屋裡只有一人,位於客廳。」

我深吸口氣,摩拳擦掌,手指貼上窗緣,緩緩使勁向上一抬。就聽見「吱」地一聲,我的行蹤當場曝光。眼看客廳光線忽暗,我當機立斷,推開窗戶,翻身而入,在地上滾動一圈,隨即起身,拔槍在手,衝到臥房門邊,迅速探頭,正好趕上一顆拳頭對我腦袋捶下。我屈膝矮身,舉手檔格。擋是擋下了,但是對方力道猛烈,當場將我捶倒在地。我著地一滾,尚未起身,對方已經提腳踢來。我左手手肘頂中對方小腿,右手舉起手槍,對方雙手交錯,夾住我的手腕。我感到一陣劇痛,但是死也不肯放槍。對方手肘一抬,撞在我的臉上,力道之強,竟然令我整個人騰空而起。我重重摔在地板之上,只覺頭昏眼花,眼冒金星。對方一腳踏在我持槍的右手之上,另外一腳對準我的下巴狠狠踢下。我眼前一黑,就此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隱約開始聽見愛蓮娜的聲音。「傑克,醒來!傑克,醒來。」我低聲呻吟一聲,讓愛蓮娜知道我聽見了,接著搖一搖頭,張開眼睛,發現我依然躺在蘇珊家的地板上。一個男人坐在沙發上,神情專注地研究客廳桌上的電腦。此人相貌普通,身材普通,深色西裝,褐色大衣,給我一種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

我試圖移動四肢,卻發現儘管沒有遭到綁縛,我的四肢依然遭受限制,動彈不得。我又掙扎幾下,毫無反應,只好開口問道:「你是什麼人?」

對方十指如飛,在鍵盤上迅速輸入指令,不過我看不清楚螢幕上的畫面。他沒有理我。

「最近就是你在跟蹤我嗎?」

對方還是毫不理會。

我感到胸口一陣鬱悶,實在悶得很想發飆。今天我已經好幾次落入人手,雖然每次都逢凶化吉,但是說到底都不是靠我自己的力量逢凶化吉。如果我遇上的每一個對手都能把我打得落花流水的話,那還談什麼拯救世界?我突然覺得自己開始懷念筆世界裡那種無所不能的感覺了。

「你也在找莎翁之筆?」

對方無言。

「你是天使還是惡魔?」

對方無言。

「難道你是女神的手下?」

對方保持無言。

我嘆了口氣,沈思片刻,決定用其他方法吸引他的注意力。「愛蓮娜。」我故意大聲問道。「他現在在電腦上幹什麼?」

「跟我一樣,追查莎翁之筆買家的匿名信箱。」

「查出什麼沒有?妳跟他?」

「目前為止都沒有。對方保密的手段非常高明,破解是一定破解得了,但是短時間內難有結果。我已經下載了所有郵件資料,他也一樣。」

「急什麼?」我問。

「外面有三輛車分別停在公寓前後,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愛蓮娜道。「對方共有十二人,配備自動武器,正在進行攻堅部署,預計你們還有兩到三分鐘的時間。」

「警方?」

「顯然不是。」

神祕人拔下隨身硬碟的連接線,將硬碟收入大衣內袋,自地上撿起我的手槍,以槍柄擊碎筆記電腦。接著他站起身來,走到我的面前,側頭看我。

「威廉斯先生,你太早找上門來了。我們相識的時機還沒有成熟。期待下次再見。」他說完將手槍丟在我的胸口,然後朝向公寓門口走去。

「喂!」我對著他的背影叫道。「你是基督大敵?」

男人停在門口,轉頭看我一眼,片刻過後,說道:「如果你活得夠久,我們再找機會聊。」

在他關上房門的同時,束縛我四肢的力量隨之消失。我緊握手槍,翻身而起,衝往房門。手才剛碰到門把,愛蓮娜已經說道:「傑克,敵人已經上樓……

我拉開房門,探頭出去,神祕人不見蹤影,子彈倒是飛來一堆。我在槍林彈雨之中關閉房門,拉張椅子抵住門把,關掉電燈,退出彈夾確認子彈數量,走到沙發旁邊撿起外勤袋,退入沒有窗戶的廚房之中,就著料理台的掩護,集中精神注意門口跟窗口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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