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步行,沒有搭乘任何交通工具,跟蹤起來十分省事。他們目標還算明顯,也沒有在特別防人跟蹤,似乎不是什麼專業人士。我在馬路對面跟他們保持一段距離,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跟著。

由於不需要全神貫注的關係,走著走著我就開始分心考量情勢。如果對方抓走蘇珊是為了對付我的話,那我或許必須假設其他跟我親近的人也會有危險。而此時此刻關係跟我最密切的人就是瑪莉。我想到這裡,皺起眉頭,伸手就想去掏手機。不過再想想,對方既然已經抓了蘇珊,暫時沒有必要去動瑪莉。當然如果他們夠專業的話,或許會再找個備用計畫以備不時之需。但是從眼前兩個黑衣人毫不設防的態度來看,他們似乎沒有特別專業。

當然不需要打給瑪莉還有一個最主要的理由,就是瑪莉是個非常幸運的女人。她的幸運或許不是買張樂透就可以一輩子不愁吃穿的那種。但是任何膽敢打她主意的人絕對不會有好下場。事實上,下場多半十分淒涼。上個月她回家晚了,在暗巷之中被人意圖劫財劫色。結果劫財的那個被正在前往打擊恐怖分子途中的「特種武器與戰略小組」,簡稱SWAT小組的裝甲車當場輾斃;劫色的那個在逃亡的過程中摔落屋頂、水溝、高牆、鐵絲網、下水道,並且身中一十三槍,最後被一輛砂石車撞落橋墩。屍體尋獲之時,全身上下沒有一根骨頭完好如初,必須靠牙醫鑑識才能辨認身分。

至於瑪莉,沒有丟錢,也沒有失身,回家睡了一覺就把這件事情給拋到腦後。

當然,對於兩個劫財劫色未遂小混混而言,這樣的下場未免太過淒慘,但這就是招惹瑪莉的代價。有時候我不禁要想,萬一有一天,我是說萬一,萬一有一天我為了某種原因必須跟瑪莉分手的話,是不是也會遭遇同等淒厲的下場?這個問題令我不寒而慄。我不願多想,也不敢多想。日後找機會看著辦吧。

總而言之,這件事情證明了一個令我恐懼的事實,就是筆世界中的特殊能力是可以延伸到現實世界裡的。至少瑪莉的可以。如果今天晚上的事情是其他虛構人物所為,那我就有機會確定筆世界對我們而言究竟代表了多大的危機。

黑衣人左轉過馬路,朝向我的方向走來。我轉頭看向路邊的書報攤,暗自考慮是該若無其事地路過他們,超前一段路後再回頭跟蹤,還是等他們過完馬路繼續保持差不多的距離跟上。在跟蹤別人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我通常會下意識地觀察附近所有會反射倒影的物品,藉以肯定當前狀況。一條稀鬆平常的男性身影出現在路邊商店門口旁邊的鏡子上,我一瞥眼過去突然愣了一愣,隨即不由自主的感到頭皮一陣發痲。對方的打扮十分普通,深色西裝,褐色大衣,灰色圍巾,亮面皮鞋。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相貌沒甚麼印象,多半不帥不醜。這樣的人在傍晚下班過的紐約街頭多到數不清,為什麼我會感到一陣頭皮發痲呢?

因為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我被人跟蹤了。

這已經是這幾個月來不知道第幾次在我心中浮現這種被人跟蹤的感覺了。每一次都是這樣打扮的男人讓我以為在跟蹤我,但每一次當我回過頭去確認的時候,對方都完全無影無蹤,彷彿轉眼之間就在人間蒸發了一樣。上一次發生這種情況是一個月前的事,當時我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已經出現幻覺。是不是我已經跟這些年來我所應付的那些作者以及讀者一樣,沉迷在筆世界中無法自拔,終於出現了無法分清現實與虛幻的症狀?

我雙眼一轉,確認我在跟蹤的黑衣人沒有奇特的行動。萬一跟蹤我的人跟他們竟然是同一夥的,那麼事情就棘手了。肯定黑衣人沒有問題之後,我緩緩轉過頭去,觀察身後的景象。果然不出我所料,沒有看見剛剛的鏡中倒影。

我站在原地,躊躇不定,默默思考當前的處境。

假設當真有人在跟蹤我,而且已經跟了好一段時間的話,那麼對方必定是在觀察我,而且至今早該對我取得一定程度的了解。如此說來,這個假設有在跟蹤我的人跟黑衣人多半沒有牽連,不然我沒道理能跟蹤這麼久不被發現。但問題在於,什麼樣的人有能力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之下跟蹤我?不,是什麼樣的人有能力在被我發現之後轉眼消失?我忍不住又開始往幻覺的那一方面想去。

噹噹噹。

我回過神來,拿起電話。螢幕上顯示:「別發呆,快跟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舉步朝向馬路口走去。路過轉角之後,兩名黑衣人的身影再度印入眼簾。我一邊默默跟著,一邊回覆訊息。

「是你在跟蹤我?」

對方回應:「不是。我是透過道路監視器觀察你的動態。有人在跟蹤你?」

「或許。」

對方沒有繼續傳訊。可能他認為如果我被人跟蹤的話,現在絕對不是被訊息分心的時刻。我默默跟了一會兒,心念電轉,拿起電話撥給保羅。

「你在我辦公室了嗎?」我問。

「在查了。不過目前沒有結果,未來會有結果的可能性也不高。」

我愣了一愣。保羅是我這輩子合作過厲害的硬體工程師、軟體工程師、宅男、駭客、監控專家,兼前任地下官方防恐單位資料分析師(該單位最後因為嚴重侵犯公民隱私而遭到政客強制解散)。我託他去查的事情,從來沒有一件沒有結果的。沒有追蹤不到的人物,沒有調閱不出的情資。有什麼困難,最多不過是延遲幾天,從來沒有跟我說過「未來有結果的可能性也不高」這類的言語。

「對方運用了很多中繼站轉接位址嗎?」我問。

「包括你手機的簡訊在內,對方發送所有訊息的ip位址都不一樣。」保羅說道。「有可能是我弄錯,但是在我看來,對方根本沒有轉接。他每一則訊息都是使用不同電腦所發送的。而且頭兩則訊息,也就是叫你起床的那兩則......

「怎麼樣?」

「他是用你辦公桌上這台電腦,開啟虛擬作業系統,然後在背景執行的情況之下傳訊給你的。」

我皺起眉頭:「他用同一台電腦跟我傳訊?遠端遙控嗎?」

「沒有遠端遙控的跡象。這個人要嘛就是比我強很多倍,不然就是他當時真的跟你同在這間辦公室裡發訊。」

我沈默不語。除了「太荒謬了」之外,我想不出別的話可說。

「而且其他訊息......

我搖頭打斷他的話。「既然一時查不出結果,就先別管了。現在情況有變,啟動任務程序。通訊轉移到耳機,全程跟我保持連絡。」

「老闆,我要下班......

我自外勤袋中取出耳塞式耳麥,塞入右耳之中。「試音,一二三。」

「收訊良好。」保羅語氣無奈。「任務簡報。」

我將手機收回口袋,一邊注視黑衣人動態,一邊輕聲說道:「不名人士綁架蘇珊.葛林,以電話要求我等候通知。」

「有這種事?」保羅的語氣登時嚴肅起來。保羅大概是四年前開始跟我合作,當時我已經跟蘇珊分手。不過一來蘇珊是當前莎翁之筆的持有人,二來上次她來店裡找我時曾經拿酒潑我,保羅事後自然要問上幾句,於是我就簡單跟他提過蘇珊的事情。

「我正在跟蹤剛剛來店裡找我的黑衣人,他們跟綁匪顯然是一伙的。我要你調閱衛星畫面,監看我附近的行人。我懷疑還有第三方人馬在跟蹤我。」

「就是你前一陣子老懷疑在跟蹤你的人嗎?」

「你認為是我多疑了?」

「你是我所合作過能力最強的外勤探員,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判斷。」

我暗自搖頭。如果保羅認為他需要講這種打氣式的言語來鞏固我的自信......

「剛剛綁匪使用拋棄式手機,查不出確實位置。」

「大概位置呢?」我問。

「也在曼哈頓。」

我點頭。本來我不能肯定黑衣人是否要回囚禁肉票的據點回報,如今既然打電話來的人也在曼哈頓,黑衣人的目的地多半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又跟了幾分鐘,我們來到一間看起來像是老舊倉庫改建,不過顯然尚未開始營業的店面之前。這裡雖然行人較為稀少,但是既然還在曼哈頓的範圍之內,自然也稀少不到哪裡去。兩名黑衣人左顧右盼,確定沒有被人跟蹤之後,在門口按了按門鈴,然後開門進去。我停在馬路斜對面大概一百英呎之外,沒有立刻跟過去。這裡多半就是他們的巢穴,在不確定裡面有多少人以及安全系統狀態的情況下輕舉妄動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保羅,他們進入......

「我看到了。正在調閱相關資料。」

我看了看手錶,對方說一個小時之內跟我連絡,如今已經過了二十八分鐘。我還有半個小時左右出奇不意的時間窗口。

「這間倉庫一年之前開始計畫改建。改建工程結構簡圖已經傳送到你的電話上。」

我取出電話,同步檔案,螢幕上出現倉庫的結構圖。

「承租倉庫改建的是一家名叫『東岸星辰』的精品設計公司。負責人名叫湯姆.諾曼,中年藝術家。本身沒有前科,也沒有跟任何有前科的人士來往,背景如同白紙一樣乾淨。」

「我對付過不少背景清白的藝術家。」我研究結構圖。「側門、後門,還有一道通往二樓的防火梯。」

「有紅外線畫面了。」保羅哈哈一笑,接著「疑」了一聲。「連同剛剛進去的兩個人在內,現場一共只有四個人。側門、後門、防火梯全都沒有守衛。大門附近有兩個。另外兩個人位於倉庫中央。看起來像是主謀跟肉票。」

我將目光自手機螢幕轉移到倉庫正面,皺起眉頭。「三個人?對於一般綁票案來講勉強可以,但是如果他們確實知道我的身份,這樣的人數似乎有點托大?況且其中還有兩個不是什麼狠角色?」

「或許是你低估他們了。」

「或許。」我收起手機,穿越馬路。「有時間就繼續挖湯姆.諾曼的背景。」

「你打算走哪扇門?」

我來到對面人行道,朝向倉庫門口移動。「正門。」

「我剛剛說或許你低估了他們。」

「沒錯。但受苦的是蘇珊,我不想浪費沒有必要浪費時間。」

我來到倉庫門口,伸手正要敲門,保羅又道:「蘇珊.葛林對你這麼重要?」

我停了一秒,說道:「我跟她過去五年了,真要說多重要當然不可能。不過我曾經發誓絕對不要讓任何人因為我的關係而陷入危險。」我按下電鈴,跟著又補上一句:「我最不齒的就是利用無辜之人來逼對手就範的混蛋。」

數秒之後,大門開啟,一名剛剛來過我店裡的黑衣人站在門口,面露詢問的神色。

「不好意思。」我摘下太陽眼鏡,微笑說道。「我叫傑克.威廉斯,是凱普雷特的老闆。我店裡的酒保說你們剛剛來店裡找過我?」

黑衣人瞪大雙眼,張嘴欲叫,我對準他的喉結狠狠就是一拳。他雙手緊握頸部,口中發出一陣氣音,轉身想要跑回屋內。我朝向他的後頸補上一拳,隨即伸掌抓住他的衣領,避免他倒地發出聲響。我閃身入內,反手關上店門,四下張望,確定新隔出來的販售門市裡沒有其他人。我彎下腰去,輕輕放下昏迷不醒的黑衣人,然後朝向通往倉庫的員工出入門走去。

快要走到門口之時,鐵門突然被人推開,第二名黑衣人走了出來。他看到我,微微一愣,探頭去找他的夥伴。我堆起滿臉笑容,神色親切地說道:「不好意思,我叫傑克.威廉斯,是凱普雷特的老闆......

這個黑衣人比他的夥伴精明一點,一看情況不對,伸手就要拔槍。我照例過去先插喉嚨,順手壓制他拔槍的手掌,跟著一膝蓋頂上他的股間。此人異常悍勇,身受兩下重擊並不彎腰倒地,只是張大嘴巴叫不出聲。我側頭凝視他的雙眼,跟著一頭撞上他的鼻樑。他腦袋向後傾倒,鼻孔鮮血長流,右手一鬆放脫槍柄,隨即被我一把拔出手槍。我倒轉槍身,手持槍管,對準他的腦袋狠狠一捶。他兩眼翻白,身體軟癱,落地前讓我一把抱住,輕輕放下。

我將槍擺在旁邊空蕩蕩的貨架上層,接著來到門邊,自外勤袋中取出一面牙醫用的牙鏡,將鐵門輕輕推開一條縫,伸出牙鏡,四下打量倉庫內的情況。門後是一條狹窄通道,兩旁堆滿貨架,架上堆滿藝術精品,看起來說要改建精品店並非晃子。我收起牙鏡,拔出手槍,推開鐵門,側身閃了進去。

門後通道兩旁堆了三層貨架,出了通道是倉庫主要的空間,雖然堆了不少貨箱,不過還是有一塊空地。我躡手躡腳地走到最後一排貨架後方,透過商品間的空隙觀察情況。倉庫中央有兩個人,一男一女,一站一坐。坐著的是蘇珊,手腳未遭綑綁,但是神情萎靡,垂頭喪氣,衣領上一片血紅,顯然曾經遭到毆打。站著的男人身穿白色運動服,衣袖之上沾有點點血跡,我一看心裡就冒出怒火。他走到旁邊的一張桌子上,拿起一支手機。我當機立斷,取出手機放在面前的貨架之上,隨即矮身向旁離開。

對方按下重播按鈕,將手機放在耳邊。一秒之後,倉庫迴盪在一陣手機鈴聲之中。對方大驚失色,立刻跨上兩步抓起蘇珊,右手緊扣她的咽喉,將她擋在身前,轉身面對手機鈴聲傳來的方向。我自對方身後的貨架走出,舉起槍管抵住他的後腦勺。

「放開她。」我冷冷說道。

對方嘿嘿一笑,並不動作,說道:「威廉斯先生......

我一槍柄捶在他的腦袋上,他頭髮之中隨即流下一條血痕。「放開他。」

對方鬆開雙手,放開蘇珊。蘇珊轉身回頭,朝對方身上一陣拳打腳踢,最後又對著男人的臉吐了一口口水。她鼻青臉腫,鼻血流得嘴巴到脖子上都是,看起來十分淒慘,不過手腳還算輕快,似乎沒有大礙。

「蘇珊,妳還好嗎?」

「傑克......」蘇珊看我一眼,眼中淚水決堤,緊繃的情緒鬆懈,大喘幾口氣後,雙腳一軟,再度坐回之前的椅子上。

「他們有沒有對妳怎麼樣?」我問。

蘇珊一言不發,搖了搖頭,低頭啜泣。

我用槍管敲敲男人的腦袋,命令道:「轉身。」

男人轉身面對我,臉上居然還帶有笑意。如果我不是世界上最狠的狠角色之一,一定會被這個笑容嚇得不寒而慄。

「威廉斯先生,你提早到了。」他微笑說道。

「我性急。」我回。

「急什麼呢?我說過會......

「湯姆.諾曼?」我打斷他。

他微微一愣。「威廉斯先生情報收集的好快呀。」

「你不知道你惹上什麼人。」

「哈。」諾曼笑聲輕蔑。「是你不知道你惹上了什麼人。」

「或許。」我晃了晃槍管,提醒他誰才是這裡的老大。「告訴我,我惹上了什麼人?」

諾曼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卻不答話。

蘇珊突然抬頭道:「在他腿上射一槍,看他還笑不笑得出來!」

我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你聽到了。我想你應該不會懷疑我會開槍吧?」

諾曼說道:「威廉斯先生,我請你來,只是想要談一談而已。」

「我來了。這就談吧。」

「也好。」諾曼點頭。「莎翁之筆在哪裡?」

我皺起眉頭,目光微微轉向蘇珊,心想莎翁之筆明明在蘇珊那裡,這個傢伙怎麼會不知道?

諾曼察覺我的目光,笑道:「我原先也以為筆在葛林小姐那裡,但是她說沒有,我們也搜過了,確實不在她那裡。我們問她,她卻一直推說前一陣子被偷走了。本來我們是不想來麻煩你的,不過她既然不肯合作,只好請你過來走一趟了。」他說玩伸手摸了摸自己後腦,接著將沾滿自己鮮血的手掌攤在眼前,張開嘴巴,舔舔掌心裡的血,然後一把將血抹在自己下巴上,模樣十分猙獰。「我再問你一次。莎翁之筆在哪裡?」

他這種有恃無恐的態度令我心生警覺,但是我怎麼想也想不透他還有什麼王牌可打。「你失去了人質,又被我用槍指著,我到底為什麼要回答你的問題?」

他兩手一攤,理所當然地說道:「你如果不告訴我,我就把你們都殺了。」

我二話不說,壓低槍口,扣下板機。槍火閃爍,槍聲震耳,諾曼的大腿當場中彈,鮮血狂噴,眼看是射斷大動脈了。

「如果不盡快止血,你要不了多久就會失血致死。告訴我,我到底惹上了什麼人?」

諾曼嘿嘿冷笑,向前跨出一步,彷彿完全沒有受傷一樣。我低頭看他轉眼之間已經染紅整條褲子的右腿,跟著又抬頭看他血跡斑斑的下巴跟後腦。狗屎,如果現在是在莎翁之筆的某個世界裡的話,我一定會一槍打爆他的腦袋,以免他接下來又做出更可怕的舉動。

但是現實世界跟筆世界的界限越來越模糊了,不是嗎?

我將槍口對準他的左胸,冷冷扣下板機。

我沒有瞄準眉心,是因為我不想破壞他的容貌。我還打算拍張完美的遺照,以便進一步追查他的身份。

一聲槍響過後,我們三個人全都僵在原地。

諾曼低頭看向自己左胸口上的彈孔,臉上充滿難以置信的神色。接著他吸了一口彈孔中冒出的硝煙,神情有如手持捲紙吸食古柯鹼一般暢快。他眼珠上揚,瞪視著我,嘴角露出輕蔑的笑容,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搖晃。

「這下你該知道......」他微笑說道。「你不知道自己惹上什麼人了吧?」

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持槍的手差點就要開始顫抖。說實話,子彈打不死的人並不能令我害怕,因為這種人筆世界裡多得是。問題在於,這裡不是筆世界。我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沒有在真實世界裡碰過這樣的人並不表示這樣的人不存在,但是當真遇上了一個......我只能說我非常震驚。

他朝向我的槍伸出手掌。我一槍打穿他的掌心,但是絲毫沒有阻止他的動作。他一把握住我的槍管。我緊握槍柄,不肯放手。正僵持著,槍身突然滋滋作響,隨即冒出一陣白煙。我的掌心滾燙不已,瞬間發出焦肉的氣味。我悶哼一聲,撒手脫槍。他將手槍握在手中,幾秒過後,整把槍融化成地上一癱火紅色的熔鋼。

「莎翁之筆在哪裡?」他問。

「你到底是什麼人?」我反問。

「嘴很硬。很好,我喜歡。」他笑容擴大,嘴角露出獠牙;摩拳擦掌,指尖長出利爪。「我將會好好享受你的鮮血,你的內臟,以及你的腦髓。」

在蘇珊的尖叫聲中,我們開始近身肉搏。

他一拳揮向我的腦袋。我側頭閃避,右手捶向他的胸前傷口。他手臂下移,架開我的拳頭。我左腳向前一抬,頂住他的膝蓋。他身體向前猛撲,兩手抓住我的衣領,狠狠向上一拋,我整個人騰空而起,摔在外圍的貨架上方,當場撞塌了一堆精品。我推開壓在身上的雕塑藝術,挺身正要站起,卻發現諾曼已經跳到我的面前,落地之時腳步之重,似乎整個倉庫都在震動。我順手抓起石雕,猛揮而上。他一拳捶落,擊碎石雕,隨即轉拳為爪,在我胸口硬生生地扯出五道血痕。這一爪,是我跟他第一次肉體接觸。我會特別指出這一點,是因為我們都沒想到這一爪就是這場打鬥的結尾。

他雙腳跨在我的身旁,整個人聳立在我身體之上,看著滿爪鮮血淋漓,神情顯然十分得意。我看他張嘴獰笑,似乎想要說點嘲弄的言語,但是卻在剎那之間滿臉錯愕,臉頰抽動,血絲密佈,笑容蕩然無存。他的右爪開始劇烈顫抖,突然之間滋滋作響,冒出火光,彷彿我的血灼燙異常,觸體即燒一樣。數秒之後,他整隻右爪都籠罩在烈焰之中。

他難以置信地瞪視著我,目光緩緩轉移到我的胸口。他嘴角抽動,顯然痛楚異常,伸腳踢開我胸前破爛的衣衫,露出血肉模糊的胸膛。血痕之旁,左胸之上,我的皮膚隱隱發光,浮現一道金色翅膀的圖樣。

諾曼側頭看著翅膀,痛苦的神情之中逐漸流露一絲瘋狂的笑意。他張開顫抖的嘴唇,吃力說道:「天使的印記............你有天使守護......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天使守護,也不知道這枚發光的印記從何而來。但是我很清楚這時候要接哪一句話:「這下你該知道你不知道自己惹上什麼人了吧?」

火焰自掌心蔓延,轉眼已經燒到他的右肩。諾曼左手抓緊右臂,狠狠一扯,當場將右臂齊肩折斷。他拋開右臂,卻發現左手手掌也遭受烈焰吞噬。他咬牙切齒,猙獰說道:「你狠,是我看走眼。但是你得意不了多久的。基督大敵即將現世......你們的世界很快就會淪為人間地獄!」

我咳出積在喉嚨裡的一口鮮血,冷冷回道:「這種話我聽過很多次了。」這是實話,只不過我從來沒有在真實世界裡聽過而已。

烈焰迅速蔓延,燒過他的胸口,淹沒他的頭顱。在一片淒厲的慘叫聲中,我看見他的身體之中噴出一道重疊的黑影。黑影的頭上有尖角,背上有蝠翼,腿間有尾巴,如果身處筆世界,我會說那是一頭不折不扣的中世紀惡魔。

「我乃魔拉克,受辰星之命降臨世間!」他的聲音雄渾邪異,不帶任何凡塵氣息。「復仇在我!滅世在我!去逃!去躲!天使聖焰燒不盡我的靈體!下一次我會帶著煉獄之火回來找你!」

我抹起一把胸口鮮血,對他的大臉甩去。「等你回來再說。」

惡魔之影仰頭大叫,竄出焦黑的肉身,化作一道黑煙沈入地板之下。

湯姆.諾曼燃燒的屍體著地癱倒。我向旁一滾,避開火屍,右手抱胸,緩緩起身。我站在倉庫中央,低頭凝望這具血乾肉化,燒到只剩一堆枯骨的屍體,回想剛才的景象,眉頭深鎖,心有餘悸。

惡魔辰星,基督大敵,看來我所擔心的災難,就從今晚正式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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