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示錄之心

 

一、天使的印記

我在作惡夢。

以前我會想,像我這種一天到晚進出虛幻世界的人,究竟還有沒有能力分辯夢境與真實的不同。不過事實上,這並不構成問題,因為夢境太過虛幻,根本不是所謂的虛幻世界可以比擬的。虛幻世界太過真實。

以前虛幻世界沒有這麼真實。

以前我的工作沒有那麼複雜。

還記得第一次進入莎翁之筆的世界時,我的下巴癱在脖子上,感覺一切如夢似幻到了極點。但如今,那種如夢似幻的感覺真的只能在夢中找尋,因為我已經沒有辦法在筆世界中找回那種夢幻,同時也沒有辦法在現實世界中找回那種踏實。一切都混在一起了。就連我的女朋友都是兩者的混合體,筆世界的靈魂,真實世界的肉體。我的世界裡再也沒有任何明確的事物。我像是一名無可救藥的毒蟲,分不出一切的真假,逃不出自我的幻想。而且我比毒蟲更糟,因為我連戒毒的機會都沒有。空氣就是我的毒品,生活就是我的癮。我隨時都在高潮之中渡過。我爽翻天了。

如果我是一個不打算顧慮任何責任的人,我肯定已經爽翻天了。

只可惜我是一個整天想要拯救世界的人。雖然表面上看來,我都是忙著拯救別人的世界。但是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有為了有朝一日必須出面拯救自己的世界而作準備。依照目前的情勢看來,那一天已經不遠了。

我在作惡夢。

我在一條漆黑通道之中疾速前進,遠方逐漸浮現一絲光點。光點慢慢擴大,轉眼近在眼前。適應刺眼的白光之後,我出現在一座中國水墨畫作般的洞府之外。洞口上緣有塊橫匾,寫著仙氣縱橫的四個大字:「博識天軒」。

不過橫匾歪了,字也缺了個角。洞口的兩扇大紅門中間破了個大洞,左邊的門只剩上面,下面半扇躺在洞內五公尺之外的地上。

我皺眉看著殘破的紅漆大門,深深吸了一大口氣。這是筆世界的後台,守門人的住所。當然,印象之中它不是這個樣子。我討厭夢到筆世界。夢境是我唯一可以確保自己遠離筆世界的樂土。每次夢到筆世界裡的場景,我都很怕自己當真可以在夢中與筆世界的人物互動。夢是屬於我自己的世界,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堂,是我理應自行掌握的自我意識。我不要讓任何力量接觸我的夢境,影響我的意識,玷污我的聖堂。

但是既然夢到了,我也不能不進去看一看。

我推開半開的大門,走入洞府之中。梅花樹折了,藥爐翻了,爐火熄了,原先雅緻的小木屋如今殘破不堪,到處都是碎木屑跟燒焦的痕跡。至少沒有在冒煙,不管這裡發生過什麼事情,都已經是好一陣子前的事了。

如果此刻當真身處後台的話,我一定已經衝入木屋,查看博識真人的情況。但是我壓抑心中這股衝動,緩緩踏步向前。我告訴自己這是我的夢,不是真的博識天軒。我需要這樣提醒自己。我需要以行動表達內心的抗議。因為我有點慌了。因為這一切都不夠夢幻,不像是我夢裡的場景。我怕這是真的。

進入木屋之後,我不禁愣了一愣。裡面沒有預期中的雜亂狼藉,反而空無一物,所有東西都不見了。桌椅、茶具、燈火、盆栽,所有我曾經看熟的東西全都不翼而飛,連一點碎片殘渣都沒有留下。從木屋本身殘破的狀態來看,這些東西應該不會是被人搬走了才對。我皺起眉頭,低下頭去,看著腳下的那個大坑。這個坑以木屋中央為圓心,幾乎填滿了整個木屋的地板,外表類似隕石坑,不過表面光滑平整,彷彿人工打造出來的一樣。《天地戰警》的世界以中國傳統仙術為主,出現如此圓滑的損毀痕跡實在有點格格不入。

我環顧四週,尋找博識真人的蹤跡。屋內一目了然,但是一無所獲。我穿坑而過,來到小屋另外一邊的石壁,推開其上的暗門。暗門之後是個石洞,洞內一片漆黑。我摸了摸身側,沒帶外勤工具袋,所以沒有照明裝備。不過轉念一想,既然是我的夢,應該不需這麼麻煩。我回憶天地戰警的故事,舉起右掌擺出咒訣,掌心憑空飄出一道火光,照亮整座石洞。

洞內石板石壁,沒有傢具擺飾,唯一看起來不像天然洞穴裡應有的東西就是位於正中央的一塊白色半透明的四方冰床,我猜多半有個類似「寒玉冰床」之類的名稱,以及躺在冰床之上,鮮血淋漓,槁木死灰,目光呆滯,奄奄一息到我都不知道為什麼會認為他還活著的博識真人。

我兩眼一轉,確定石洞之中沒有其他人,隨即跑到博識真人身邊。他兩眼無神地對著洞頂,雖然應該沒死,但是我不敢肯定他看不看得見東西。我朝向他的頸部伸出兩指,打算試探他的脈搏,不過不知道會不會驚動他。正遲疑間,博識真人突然翻起右手,抓住我的手腕。我大吃一驚,本能性地試圖掙脫,卻發現他五指如同鐵箍一般,指甲陷入我的肉裡,當場掐出五道血跡。我緊皺眉頭,考慮是否應該拿出天地戰警裡的本領來對付他。博識真人突然兩眼一翻,目光如同兩道火炬朝我瞪視而來。

我立刻問道:「發生什麼事?怎麼會弄成這個樣子?」

博識真人面無表情,語氣冰冷,彷彿是體內某樣東西透過他嘴巴發音:「我必須封閉筆世界。」

「啊?」我訝異道。

他手上使勁,將我拉到面前。「關鍵人物是威廉......」

「威廉?」

他凝視著我的雙眼,彷彿終於回神一般,側頭說道:「威廉.莎士比亞。」

我張嘴結舌:「啊?」

「去找他。」   

「上哪找啊?」

「去吧。」

他說完腦袋沈回冰床,五指鬆脫,跟著向外一分,我整個人當場離地而起,撞穿石壁,轉眼衝出博識天軒,直上九霄雲外。一邊飛著,我還不忘大叫:「喂!你把話說清楚!上哪找啊?」

博識真人的聲音自遠方隱隱傳來:「我哪知道?交給你了!」

我一肚子髒話正待脫口而出,突然腦中傳來一個難以辨識的聲音:「醒來,傑克!」

接著彷彿平地響起春雷一般,我全身大震,整個人徹底甦醒過來。

我迅速轉頭,左顧右盼,確定自己身處凱普雷特樓上的辦公室裡。四周沒有異樣,也沒有什麼神祕人物叫我起床。看來我是趴在辦公桌上睡著了。我身體向後一傾,靠上椅背,右手按摩額頭,深深吁了一口長氣。最近實在太累了。自從帶著瑪莉回歸現實之後,我整個人就一直處於一種危機四伏的氛圍之中。瑪莉能以虛構人物的靈魂取得真實人物的肉體,進而跨越兩個世界的鴻溝,顯然表示莎翁之筆的世界已經進入一個全新的里程,同時也表示神祕女神的陰謀已經向前邁進一大步。我一直在等待更多虛構人物進入現實,等待更大的陰謀逐步揭露。但是幾個月過去了,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最近我三不五時會發現有人在跟蹤我,但是到最後都只是虛驚一場。再多弄錯個幾次,我就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老到不適合幹這種事情了......

噹噹噹!

桌上的電腦傳來即時通的訊息聲響。我湊到辦公桌上,只見電腦螢幕裡多了一個訊息視窗,傳訊人代號沒有見過,也沒有意義,顯然是亂數選取。視窗中共有兩條兩條訊息,兩條內容都一樣,寫的是:「醒來,傑克!」

我醒了。這下我是真的醒了。我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下來,對著螢幕愣了兩秒,跟著伸手在鍵盤上打道:「你是誰?」

片刻過後,對方回應:「沒時間解釋。他們已經來了。」

我皺眉:「誰來了?」

「八號攝影機。」

我轉頭看向身後的電視牆。八號攝影機拍攝的是凱普雷特大門。我看見大門開啟,走進兩名身穿黑西裝的男人,雖然看不清楚容貌,但是顯然來意不善。凱普雷特是附近作家的聚會場所,沒事不會有西裝筆挺的上班族人士出沒。或是政府探員。或是情報份子。或是來路不名的虛構人物......

我打開抽屜,取出一把手槍,矮身走到辦公室面臨酒館內部的落地窗側觀察對方。正當我找到黑衣人的身影之時,電腦上又傳來即時訊息的聲音。我走回去,螢幕上寫道:「不要衝突。先避一避。」

我搖頭打字:「他們是誰?你又是誰?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先離開,我會跟你解釋。」

我考慮一秒,當機立斷。黑衣人顯然來意不善,傳訊人又顯然知道內情,暫時聽他的先避一避。反正如果情況有變,我隨時可以回頭找這兩個黑衣人來衝突衝突。

我拉開辦公桌下方的大抽屜,取出我的外勤工具袋揹在肩上,跟著又將桌上的手機塞入袋子。我回頭看看電視牆,黑衣人已經開始往二樓前進。我走到辦公室另外一邊,將後門打開一條縫,確認對方沒有同黨,然後閃身而出,自旁邊的員工樓梯下樓,穿越廚房,推開側門,進入倒垃圾的側巷。我轉往大街,過個馬路,站在凱普雷特正門對面的人行道上,就著一根路燈柱的掩護,監視我自己店的大門。

我拿出手機,撥打吧台電話。酒保保羅接了起來。

「保羅,剛剛有黑衣人找我?」

「有,兩個。我讓他們上樓去了。」

「你為什麼不攔著他們?」

「我為什麼要攔著他們?」

這倒是個好問題。我今天來店裡的時候可沒交代保羅如果看見黑衣人的話要給我攔著。我嘆口氣,繼續說道:「幫我留意他們。」

「他們發現你不在辦公室,已經要下樓了。」

「那我知道了。」我停了一停,又道:「剛剛我電腦裡有來歷不名的人傳即時訊息給我。你看看能不能幫我查出對方的身份。」

「要找一夜情嗎?」

「是就好了。這是急事,有結果立刻通知我。」

「知道了。」

我正要掛電話,手機之中突然傳來「噹噹噹」的聲響。我拿起來一看,只見螢幕下方的小框框顯示我有即時訊息。好吧,當初我裝手機版的即時通純粹是為了試驗這支昂貴手機的各種功能,從來沒有想過當真要用手機跟人家傳訊。我按下即時通小圖像,螢幕上立刻跳出剛剛傳來的噹噹噹:「等。」

我按下回覆訊息。螢幕跳出觸控式小鍵盤。我痛恨觸控式小鍵盤。「等什麼?等他們出來?」

「等就是了。」

我等。片刻過後,凱普雷特大門敞開,兩名黑衣人走了出來。其中一個邊走邊打電話,多半是在跟人回報沒找到我之類的東西。打完電話之後,他們兩個就站在門口,大概是在等候進一步的指示。我看看他們,又看看手機螢幕,發現我也在等候進一步的指示。過了數十秒,我有點沈不住氣了,正想傳訊詢問,手機突然響了。我察看來電顯示,沒有來電顯示。我接起電話。

「哈囉?」

「傑克.威廉斯先生?」

「你是誰?」

對方沒有回應,我聽見話筒之中傳來一些雜音,數秒之後,換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一個驚慌失措的女人。

「傑克?傑克!」

我一時之間認不出對方是誰,只覺得聲音十分熟悉,多半是個許久不見的熟人,搞不好是老情人......想到這裡,我突然嚇出一身冷汗,忙道:「蘇珊?蘇珊.葛林?」

對方語帶哭音:「傑克!他們闖到我家,把我抓......」說到一半,突然了無聲息,接著又換上之前那個男的:「你朋友?」

我深呼吸,冷靜情緒。蘇珊是我五年前的女朋友,當時我們關係親密,幾乎論及婚嫁,但後來因為我的個人因素而作罷。五年來她一直沒有辦法原諒我。從剛剛的情況看來,她顯然是遭人綁架,而綁匪似乎又對我有所要求。我們兩人分手已久,應該不太可能找我要錢。難道對方想要透過蘇珊來對付我?還是想要染指莎翁之筆?但是......莎翁之筆的現任主人是蘇珊呀?

「你想怎樣?」

「想跟你見一面。」

「時間?地點?」

「保持手機暢通,一個小時之內等我電話。」說完掛斷。

我看看手機,抬頭看看對面,發現黑衣人正好接起電話。數秒之後,黑衣人放下電話,開始朝向街尾前進。

噹噹噹。

螢幕上寫道:「跟蹤他們。」

我將手機收回上衣口袋,拍拍揹袋中的手槍,戴上一付太陽眼鏡,神色冷酷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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