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殺戮過後

 

 

我在地上呆坐一會兒,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作身心俱疲。我兩手一軟,想要撐在屁股兩旁的地面,卻發現觸手所及都是鮮血。我嚇了一跳,心裡一慌,當即自地上爬起,向旁邊走出幾公尺,來到一片乾淨的草地,這才再度坐下。

 

 

吳子明摀著脖子,喘了幾口大氣,然後站起身來。他見我一時沒有繼續逼問,便開始在散落滿地的屍體上搜尋。他從流氓老大的口袋裡取出一支融化掉一半的手機,使勁拔開已經沒有接縫的外殼,自裡面抽出一張焦黑的SIM卡。接著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將SIM卡插入手機側面的插槽之中,然後撥打電話。

 

 

「總機,收得到我的位置嗎?好。我所在位置有八具屍體要處理,立刻派遣一支清潔隊過來。另外,我有損壞的SIM卡一張,不確定能讀出多少資料。我上傳過去,幫我轉給資訊部……

 

 

我看著他處理這些瑣事,心下一片茫然。陳天雲?他們說陳天雲辜負了所有人的期望,是腐敗的TDC探員,台灣修練界的大魔頭……我是?我怎麼可能是?我是錢曉書,一個普通小市民,普通上班族,普通情人。我受過十六年的教育,過過最墮落的大學生涯,幹過最卑微的基層員工。我記得每一個情人,每一個朋友,每一份工作,每一項成就。我怎麼能是什麼天地戰警上一任主管?我什麼時候去過那種地方上班了?

 

 

吳子明來到我的面前,見我沒有反應之後,慢慢地坐了下來。他的眼神之中充滿了誠意跟抱歉的神色,任誰一看都會認定是朋友的眼神。但是他騙了我。打從今天晚上碰面開始,他就已經在欺騙我。不,打從我認識他之前,他就已經計畫要欺騙我很久了。

 

 

「傷口痛嗎?」他問。

 

 

「嗯?」我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麼傷口。接著我發現他看著我的肩膀露出詢問的眼神,於是搖了搖頭。

 

 

他沈默片刻,開口道:「雲哥,你……

 

 

「不要叫我雲哥。」我本能性地反應道。我很清楚,自己內心或多或少都開始接受自己可能不是自己所想的那個人的事實,但是我還是很直覺地否認他的稱呼。是因為我不願意面對事實嗎?還是因為我不喜歡傳說中的陳天雲這個人?

 

 

「但是你……

 

 

或許因為我直覺地認定這中間另有隱情?

 

 

看到我冷酷的眼神,他不再繼續堅持,改口說道:「那……錢先生,關於陳天雲的事情……

 

 

「說給我聽。」不管願不願意承認,我總是必須先聽完他的說詞。

 

 

「三年之前,我們發現韓國山房山有高人計畫奪取唐僧肉身。」

 

 

「韓國人?」

 

 

「是,他們說因為唐三藏是韓國人,所以唐僧肉身應該歸他們保管。」

 

 

儘管已經累到只想聽,不想說了,我還是忍不住好笑道:「當年他們說王健民是韓國人,我還可以了解。畢竟王健民是全世界大大露臉的人物。但是唐僧顯然不是民族主義作祟之下的好目標呀?」

 

 

「一點也沒錯,我們認定其中必有隱情,所以循線展開調查。一查起來,不得了了,韓國人有備而來,甚至勾結中國東北長白山天池一脈的同道高人。茲事體大,我們不能姑息,於是暗地入山,一個洞府一個洞府地將長白山跟山房山通通翻了過來,連挑七大洞,不但拆掉他們老巢,還查出他們所有資金帳戶。這些帳戶裡面有一筆為數龐大的款項流入台灣,令我們不得不懷疑天地戰警之中有內奸出賣消息。」

 

 

「不用說,那個內奸就是陳天雲了?」我問。

 

 

「該帳戶跟陳天雲……有關,我們不能排除他涉案的可能。」吳子明語氣含糊,似乎當年之事還有可議之處。

 

 

「什麼叫做跟陳天雲有關?」我追問。

 

 

「天地戰警查案常常會需要混入市井之中打探消息,所以我們的探員有時會需要配合案件使用化名。當年那個帳戶,就是開在陳天雲曾經用過,但是已經銷毀的一個化名之下。」

 

 

「開帳戶所需的相關證件只有陳天雲可以取得嗎?」

 

 

吳子明搖頭:「身分銷毀,證件就隨之銷毀。但是以陳天雲的能力,要重新偽造一份證件根本不是問題。事實上,所有TDC的高階探員都有能力以及資源偽造這些證件。」

 

 

我眉頭一皺:「這樣看來,你們指控他的證據也太薄弱了吧?」

 

 

「是很薄弱,問題是當我們想要徵詢他的說法之時,他卻已經不知所蹤了。」吳子明搖了搖頭,對我看來。「在那種敏感的時刻消失,任誰都會認定他是畏罪潛逃。我們不敢妄作決定,只好請大同真君還要道德天師出來主持大局。師父跟師叔都一力保他,不相信陳天雲竟然會做出這種事來。但是以當時情況,總是得要先把人找回來才有機會對質。」

 

 

「於是我們在大同真君的帶領之下,展開了追捕陳天雲的行動。這當中大小衝突不斷,但是每每都讓陳天雲脫逃,直到七七四十九天後,才終於將他逮捕歸案。」

 

 

「抓到了?」我揚起眉毛問道。之前不是說讓他跑了嗎?

 

 

「是。」

 

 

吳子明正要說下去,山道上開過來兩台廂型車,顯然是他口中的清潔隊員到了。停車之後,兩台車下各自下來四名身穿白衣的男子,拿出屍袋以及掃除用具開始清理現場。我看著他們將一塊塊血淋淋的屍塊放入屍袋之中,忍不住感到一陣噁心。

 

 

「我……陳天雲出手,一向是如此殘忍嗎?」我緩緩問道。

 

 

「這個……」吳子明遲疑片刻,繼續說道:「很難解釋。陳天雲出手,一向十分留情。除非直接攸關他人性命,不然他很少會置任何道友於死地。本來他少年得志,出手不分輕重,但是有一年看了一部名叫『青蛇』的電影,有感法海和尚誤收蜘蛛精的悔痛,從此就開始處處容情。但是……

 

 

我抬起頭來,直視他的目光,迫切地想要知道但是什麼。

 

 

「圍捕行動的前四十幾天裡,TDC雖然有不少人被陳天雲打傷,但是都是皮外傷,連筋骨都沒有傷到一根。然而在第四十九天那場大戰裡面,他卻突然好像發了狂一樣,見血就叫,見人就殺,就跟剛剛的場面差不了多少,太平山溪谷之中屍橫遍野,TDC探員死傷過半,死者個個沒有全屍。」他說著解下領帶,拉開襯衫,露出胸口一塊拳頭大小的傷疤。「我一度被陳天雲打得心跳停止。若不是道德師叔的護身符加持,我的心臟早就已經不在體內。」

 

 

我不想多聽這種殘忍之事,說道:「那既然抓到了,為什麼不把他就地正法?」

 

 

「案情沒有釐清,我們怎麼能隨便正法?」吳子明搖頭說道。「我們將陳天雲帶回TDC總部偵訊,花了七天七夜的時間……嚴刑拷打……」他看了我一眼,繼續說道。「師父愛之深,則之切,當時加諸在陳天雲身上的刑罰絕對足以將任何人屈打成招,但是卻沒有辦法從他口中問出任何真相。我們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收錢,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出賣情報,更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性情大變,突然之間幹出殘殺同門的事情。」

 

 

「所以你們始終無法將他定罪?」

 

 

吳子明搖頭,嘆氣,說道:「大同師父說,事到如今,有沒有收錢都無所謂了。當一個人手上沾滿了那麼多鮮血,誰還會在乎他有沒有收錢?有沒有出賣消息?我們不能證明錢是他拿的,但是也不能證明他是遭人陷害。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他在逃亡過程中殺害天地戰警探員三十六名。在這種情況之下,我們別無他法,只能採取最高層級的證人保護計畫。」

 

 

「什麼?」

 

 

「抹煞他的記憶,改變他的容貌,重朔他的過去,賦予一個全新的身分,讓他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吳子明緩緩說道。「陳天雲殘殺同門,再也不能見容於天地戰警之中。一旦讓修練界的道友知道他失去了天地戰警的庇佑,全世界的修練組織都會對他群起而攻。我們不能坐視這種事情發生,只好順水推舟,對外宣稱他貪贓枉法,畏罪脫逃,最後死於圍捕行動之中。」

 

 

我覺得這中間有點奇怪的地方,感到他的言語沒有將事實全盤托出。我冷冷地看著他。

 

 

他額頭上流下一滴冷汗,吞了口口水,說道︰「好吧,之所以不取他性命,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我們找不出莎翁之筆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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