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子明拿出手機,在上面按了幾下,調出一張衛星圖。「前方一公里處有一座建築工地,多半就是妖精的落腳處。不知道他們一行有多少夥伴,我們不該太過招搖。」他看了看地圖,指著工地北方的一個山頭。「這裡,我們先到置高點看看再說。」

 

我們捨棄山道,步入樹林之間,慢慢向上爬去。平常這種雜草叢生的山林我是絕對不敢走的,除了怕有蛇之外,主要是因為怕蜘蛛。但是既然眼前已經有一隻大蜘蛛開路,那就跟著走吧。我們花了將近十分鐘的時間來到吳子明選擇的定點,兩人一蛛自山林中探出頭來,看著目標所在的建築工地。工地距離我們莫約五百公尺左右,建築外的空地打有燈光,此刻正有好幾條人影於其間走動。

 

吳子明拿出一附眼鏡戴上,調整著鏡片旁的轉輪,說道:「一共有五個人,三輛車。看起來像是來這裡會面,不是巢穴。如果他們跟中東人真是一夥的話,那麼這群人一個晚上活動如此頻繁,肯定是想要速戰速決,辦完了事就閃人。來看看你們是什麼東西。」他說著按了按鏡架上的一個小圓環,看了一會兒道:「除了那隻蜘蛛之外,其他都是人。」

 

「現在怎麼辦?」

 

「當然是請求支援。」吳子明說著拿出手機,開始連絡總部。不過在電話還沒接通之前,他突然看著底下「咦」了一聲。

 

我心裡緊張,忙問:「咦什麼?」

 

「糟糕!蜘蛛絲被發現了!」吳子明當即揮出右手,抓向真蛛大仙。只可惜慢了一步,真蛛大仙老大的身體突然憑空彈起,竟被底下的人沿著絲線扯了下去。吳子明豁地站起,拔出手槍,正要衝下山坡,突然腦袋後方已經被人用槍口抵住。

 

我回過頭去,發現我們身後站了三個人,每個人手裡都有槍。

 

十分鐘後,我們兩個被帶到工地前方的空地之上。真蛛大仙躺在地上,厭厭一息,也不知道如何讓人整治成這副德行。我皺起眉頭,仔細看了它一眼,發現它嘴角還在蠕動,這才鬆了一口氣。工地中連抓我們的人在內一共有八個壞人,將我們圍成一圈。剛剛的蜘蛛精迎向前來,二話不說就對著我們兩個的腦袋各打一拳。這一拳打在吳子明臉上似乎不痛不癢,但是我可是咬緊牙關才能忍住不叫出聲來。

 

「先不忙打。」蜘蛛精身後的一個男人說道。「子明真人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們可得要講點場面話才行。」

 

我舔了舔嘴角的鮮血,抬頭看向說話之人。對方莫約四十來歲年紀,身穿花襯衫、卡其褲、夾腳拖鞋,脖子上掛的金項鍊粗到簡直可以用來打人。擁有這種外型的人一開口竟然不是講台語,實在讓我感到非常吃驚。我側過頭去對吳子明問道:「他認識你耶?什麼角色?」

 

「一看就知道是小魔頭,不是什麼上得了臺面的角色。」吳子明答道。

 

領頭的流氓對蜘蛛精一點頭,蜘蛛精立刻又甩了吳子明一巴掌。吳子明笑嘻嘻地看著他們,臉上連一道紅印都沒有留下。

 

流氓道:「子明真人果然厲害。不過既然落入我們手中,還是不要太囂張比較好。」他對旁邊的手下比了個手勢,說道:「把他們分開。」

 

壞人立刻將我拉到十步以外的地方。本來站在吳子明身邊,我還不太害怕。這時離他一遠,我立刻開始有點心虛了。我神色茫然,愣愣地看著吳子明。

 

「你們想怎麼樣?」吳子明問道。

 

流氓獰笑道:「我們想知道故宮法寶庫的密碼。」

 

「不知道。」

 

蜘蛛精來到我的面前,自褲子口袋中抽出一把彈簧刀,二話不說就插入我的右肩。我沒想到對方說幹就幹,刀尖入體之初甚至還沒感覺到痛,不過一秒之後,強烈的痛覺襲體而來,我終於忍不住張口大叫。

 

流氓湊到吳子明面前,繼續笑道:「他有護身符護體,暫時還不礙事。但是他畢竟肉體凡胎,多插幾下,你也該知道後果。法寶庫的密碼?」

 

吳子明面露難色,說道:「我真的不知道。」

 

蜘蛛精收回小刀,一手抓緊我的肩膀,大拇指插入剛剛的傷口。我一生順遂,就連高中年代也沒有被人堵到廁所圍毆的經驗,哪裡受得起這種疼痛?當場發出殺豬似的大叫。

 

「嘖嘖嘖……」流氓搖頭道。「看來這個男的的性命對真人而言也不太重要嘛?」

 

肩膀上的疼痛深入心屝,上達腦門,我簡直聽不見任何其他的聲音,眼前也只看得到許多紅色的星點翻飛。我好希望吳子明乾脆點把密碼告訴他們,心想反正有張經理在,這些雜碎又能怎樣?但是吳子明堅持住了,我也不打算這麼簡單示弱。

 

蜘蛛精終於放開了大拇指。我全身酸軟、虛脫無力,嘴唇發白、不停顫抖,過了一會兒,我使勁張開眼睛,狠狠地瞪著蜘蛛精。

 

流氓高聲道:「那位有緣人?要不要勸勸子明真人呀?」

 

我嘴唇抖到幾乎說不出話來,不過還是勉強開口道:「他都說不知道了,你們以為打我就會讓他知道嗎?你當是變魔術呀?」

 

吳子明看著我,臉上露出不忍的神情,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讓張經理去對付他們。不過我知道他同時也在考慮就算說出密碼,這些傢伙也未必會饒過我們的性命。我面對他的目光,一方面希望他說,一方面又不希望他說,最後我緩緩搖了搖頭。

 

頭還沒搖完,左肩之上又傳來一陣疼痛。我轉頭一看,又是那把彈簧刀。不知道是自己已經叫到沒有力氣了,還是這點刀傷根本比不過剛剛指壓傷口的疼痛,總之我沒有再度慘叫,只是面色發白地看著蜘蛛精。

 

「你……知道……」我咬牙說道。「這……已經讓我視為……是私人恩怨了。」

 

蜘蛛精受不得激,立刻拔出彈簧刀,抵住我的脖子。

 

「住手!」流氓命令道。蜘蛛精神色猙獰,收回彈簧刀。流氓接著又道:「用拳頭不要用刀。慢慢打比較過癮。」

 

於是蜘蛛精開始一拳一拳地對我臉蛋招呼。每一拳都在我腦中捶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我雙眼越腫越大,視線越來越模糊。到了這個時候,我不禁開始要想,為了一天五千塊錢的薪水,到底值不值得如此枉送性命?喔,當然不值得。我是在想,為了找出雙燕的下落,值不值得?為了守護唐僧肉身,值不值得?如果丟了性命,就算找到雙燕有什麼用?就算守住唐僧,又有什麼意義?

 

我是不是該開口討饒?求吳子明供出他們想聽的答案?

 

我隱約聽見吳子明的聲音,似乎是在說「再打下去他會死的。」之類的言語。就在此時,我的臉上傳來一種奇怪的衝擊,彷彿蜘蛛精這一拳打得不太一樣,造成了不同的效果。我狂咳一聲,眼角撇見一塊肉色物體跌落在地。所有人突然陷入一片寧靜之中,似乎大家都沒想到會看見這種景象。我低下頭去,看著地上的那塊肉,過了一秒,才認出那是我的鼻子。

 

我難以置信,伸出顫抖的手撿起了鼻子,卻發現那塊鼻子上的鮮血似乎沒有想像中那麼多。我輕輕觸摸嘴唇上方,赫然發現我的鼻子還在臉上,只是觸感沒有原先那麼厚實而已。

 

難道……地上的鼻子,不是我真的鼻子?

 

我回手一抹,抹出一大灘鼻血。看著左手掌中的鮮血跟右手掌中的鼻子,我突然心頭一震,彷彿腦中有一股奇怪的力量突破了一道不知從何而來的藩籬。我全身沐浴在一股生生不息的能量之中,綻放出恢弘無比的強大磁場。我感覺身上的疼痛開始消退,就連兩肩上的刀傷都出現癒合的現象。不知名的怒氣盈滿全身,甚至化為一股實質的火焰奔放,表現出名副其實的火冒三丈的景象。

 

在場所有人都嚇呆了。抓住我的人緊緊扣住我的手臂,還有一個人從後方勾住我的頸部。蜘蛛精不知所措,看了流氓老大一眼,猶豫著要不要抽出彈簧刀。就在此時,我體內的怒氣上腦,硬生生地驅逐了我本身的意志,強行控制了我的身體,甚至主宰了我的嘴巴。

 

我聽見自己說道:「你洩漏了我的身分!」

 

蜘蛛精兩眼大張,神色驚慌。我的身體不受控制,開始依照腦中的怒氣行動。我腦袋向後一挺,撞上了勾我脖子的人的額頭。跟著右手一揮,將扣我右手的人整個扯到面前,舉腳一踢,登時踢爆了對方的睪丸。甩開右邊的人後,我翻起右手,抓住脖子上的手臂,躬身將身後的男人摔到身前,然後反過來扣住他的脖子,向外一扯,當場扯斷了他的頸骨。左邊的男人想要拔槍,被我一腳踢碎膝蓋,慘叫一聲,癱倒在地。我搶過他手中的手槍,倒轉槍柄狠狠捶下,將整支槍柄插入他的腦袋。蜘蛛精回過神來,不敢怠慢,叫出所有手臂火速向我攻來。我閃過六條手臂的攻擊,貼到他的身前,左手抓起他的衣領,將他舉在半空,右手握拳就要捶下。蜘蛛精臉皮突然融化,露出一張蜘蛛大嘴,對著我的腦袋狠狠咬下。我反拳化掌,抵住佈滿硬毛的噁心獠牙,隨即兩指緊扣,捏出跟剛剛吳子明相同的伏妖法訣。就看見藍光一現,蜘蛛精腦漿併裂,屍身一抖,八肢向內捲成一團。

 

耳膜之上傳來輕微的音波震動,在那股音波尚未凝聚成完整的槍聲之前,我已經將蜘蛛精的屍體轉過方向,擋下了從旁飛來的三顆子彈。這時流氓老大親自抓住吳子明,而本來抓住他的三個男人則同時舉槍對我射擊。我右手使勁擲出蜘蛛精的屍體,將一個男人撞得向後飛出,於地上拖行十公尺,停下來的時候已經血肉模糊。趁著他們閃躲蜘蛛精屍體的瞬間,我衝到其中一名持槍歹徒的面前,一手肘頂上他的胸口,將他的心臟從背後撞了出來。我隨即反手對付第三名槍手,卻在轉身的同時看見槍火在眼前閃耀。一切彷彿突然進入了慢動作的模式,我清清楚楚地看見火藥噴灑,子彈退殼,也看見了那顆離開槍口的子彈在不到半公尺的距離之外疾飛而來。

 

口袋中的三身符響起,護身符的法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我眉心之間凝聚。子彈來到我的眼前,突然好像踢到鐵板一般,擠壓成扁平破碎的彈渣,隨即跌落在地。我跟槍手互看一眼,然後又同時低頭看了看壓扁的子彈,接著我左手抓起他的肩膀,右手成爪,向前一推,硬生生地扯下了對方的腦袋。

 

我放開狂噴鮮血的無頭屍體,舉著斷頭對準躲在吳子明身後的流氓老大。

 

「不要過來!過來我就殺了他!」流氓老大的聲音明顯虛了不少。

 

我輕輕一擲,斷頭破風而出,打在流氓的手臂之上,當場迫他放開吳子明,抱起手臂大聲慘叫。

 

「求……求求你……我不……我不想死呀……」流氓哀聲討饒。

 

「你洩漏了我的身分。」我聽見自己冷冷地道。

 

「是我不對!我不是故意的!」

 

「你洩漏了我什麼身分?」我聽見自己問道。

 

流氓老大一愣,顫聲道:「我……我不知道呀。」

 

「你不知道?那留你下來幹什麼?」

 

流氓老大大叫一聲,轉身拔腿就跑,跑了幾步竟然凌空飛了起來,看來真的還有兩把刷子。我比出法訣,畫出咒語,兩手輕輕一揮,萬里無雲的夜空降下一道天雷,當場將流氓老大打從半空中的一具焦屍,重重地摔落在地。

 

我看著焦黑的屍體,默默不語。

 

接著我回過頭來,看著滿地的屍體,血淋淋的屠殺現場。我看著插著手槍的腦袋,看著飛出體外的心臟,血流如注的下體,沒有腦袋的脊柱……

 

這一切,竟然是我幹的?

 

憤怒的情緒逐漸退出腦外,只留下一個難以解釋的疑問:洩漏了我什麼身分?

 

我看著躺在地上的假鼻子。我沒有做過任何整型手術,也沒有搞過什麼化妝易容。如果我的鼻子是假的,那我其他五官呢?會不會,其實我的長相根本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我緩緩舉起雙手,發現手掌之中隱隱浮現著一股法術的光芒。我不知道這股力量從何而來,但是我卻依稀記得要如何控制它、使用它。我…………究竟洩漏了什麼身分?

 

我揚起右手,五指一收,吳子明當即不由自主地漂到我的面前,被我扣住脖子。他的眼中透露出一種難以解讀的目光,似乎有點期待、有點害怕、有點驚慌、但卻十分堅定。他知道。

 

他知道!

 

「我是誰?」

 

「你…...錢曉書……你是……

 

「不要想騙我!」我怒道。「憑你的力量,根本不會受制於這些人。你……你到底……到底……」我的聲音逐漸虛弱,緊扣他的手掌也開始顫抖。適才的血腥場面慢慢開始在我心中形成該有的震撼,我終於意識到自己幹了些什麼事情。我開始害怕。對於自己的無知感到害怕。對於自己的力量感到害怕。

 

「我以為你已經……」由於我的手逐漸放鬆,吳子明講話也不再那麼困難。「原來你還沒有完全恢復。雲……雲哥,你的身分……其實你就是我們要找的陳天雲。」

 

我眼前一黑,兩腳一軟,「碰」地一聲,坐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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