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遭囚

阿波羅站在莫約一百公尺之外,滿臉怒容地看著已然崩塌的山洞。在祂眼中,這個山洞四周充滿了時間的軌跡,彷彿可以影響空間,產生幻覺。祂看見了赫克勒斯的消失,也看見了雅典納斯的誕生。祂眼見世道浮沉,變化萬千,一切已經亂到難以言喻的地步。祂的腦中累積了好幾個不同的現實,每一個都確實發生過,但如今又確實無影無蹤。祂必須以極大的定力才能不讓自己迷失在各種記憶之中。短時間內數次歷史轉換或許不會影響任何凡人甚至一般神祇,但是對於阿波羅這種具有預知能力,能夠依稀保有之前記憶的神來說,現實與虛幻之間的轉變幾乎已經足以令祂們瘋狂。

阿波羅站在原地不敢動彈,花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才逐漸接受雅典納斯出現之後的種種事蹟。如今凡間已然在逆子的策動下大亂,特洛伊與希臘城邦之間的大戰接近尾聲,烽火延燒,處處焦土,眼看凡間若不盡快統一在一個共主之下,只怕所有人類都將無一倖免。巨大的轉變急促而來,阿波羅腦中亂成一片,天旋地轉之下差點就要跌倒,幸虧右手扶住了什麽東西這才再度站穩。祂感到手中傳來一股時間的魅力,登時通體舒暢,似乎腦中的紊亂的景象終於找到一個頭緒,逐漸匯集成一種可接受的現實。阿波羅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前幻影逼開,終於看見自己的手扶在一具石像肩上。

「希波妮雅。」阿波羅唸道。「我必須仰賴蘊含其身的時間力量才能把持心智……糟糕,普羅米修斯或許還有辦法,命運三女神此刻多半已經瘋狂。」

祂一抬頭,看見空中一朵隱泛電光的狂雲,顯然是神盾包覆宙斯神力所化。阿波羅伸起右手,噴出一道火燄,反手一抓,將狂雲抓到身前。祂抬起左手,綻放神力,當場就將宙斯的雷電化盡。接著祂右手捻起風雲一抖,神盾登時恢復原形。祂將神盾翻到正面,對著盾身上的梅杜莎大頭說道:「神盾,我需要你的幫助。」

梅杜莎雙眼不張,開口道:「我乃宙斯賜给女神之物,不受其他神祇控制。」

阿波羅道:「我不是要控制你,只是要請你幫忙。首先請回答我,歷史已變,為什麽你還記得雅典娜?」

梅杜莎道:「雷電壟罩的山洞崩塌,洞中的怪物為了怕我跟女神一同消失而遭雷擊,於是將時間的力量擴及我身,藉以繼續封印雷電。」

阿波羅看了看山洞廢墟,問道:「洞中是什麽怪物?」梅杜莎道:「不知道。」阿波羅點點頭,又問:「你能感受到女神的存在嗎?」梅杜莎道:「可以。」阿波羅道:「感覺怎麽樣?」梅杜莎道:「很奇怪,似乎祂已經不是女神。」阿波羅道:「你可願意幫助我讓女神恢復成原來的女神?」梅杜莎遲疑。阿波羅又道:「還是你願意看祂變成如今這個樣子繼續存在?」

梅杜莎沉思片刻道:「我相信女神。我認為祂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一定有祂自己的道理。如果祂要求我幫忙的話,我會繼續守護祂直到世界毀滅為止。不過,不可否認的,我的確比較喜歡祂原來的樣子,所以我暫時願意幫助你。但是,請太陽神了解,一旦女神記起我的存在,我將毫不猶豫的隨祂而去。」

「沒問題。」阿波羅說著轉身面對希波妮雅石像,伸出兩隻手指搭上孔雀箭尾,神力運作之下,當即將希拉的箭給拔了出來。那枝箭一離開希波妮雅立刻變回原狀,化成一根輕飄飄的孔雀羽毛。阿波羅將神盾拿到希波妮雅臉前,說道:「驅趕所有石化魔法,喚回她的血肉之軀。」

梅杜莎睜開雙眼,魔力一張,希波妮雅的身體立刻回復血色,終於破除了兩百年來的束縛,再度獲得自由。她在克里特島上一站就是兩百年,此刻重獲自由,腳上一痲立刻摔倒。阿波羅一把接住,在她身上運起醫療神力,令其恢復所有體力。過了一會兒,希波妮雅神情不再萎靡,推開阿波羅,靠著自己的力量昂然而立。

阿波羅心想:「亞馬遜女戰士果然剽悍。」嘴裡說道:「妳知道我是誰嗎?」

希波妮雅道:「知道。你是太陽神阿波羅。」

阿波羅點頭:「妳可知道我為何來此,為何救妳?」

「知道。」希波妮雅直視阿波羅:「你想要取回宙斯的眉毛。」

阿波羅愣了一愣,問道:「妳怎麽知道?為何妳能把一切看得如此透徹?」

「因為我的肉體遭囚兩百年,但是心智卻未失去。」希波妮雅道。「藉著宙斯眉毛的力量,我能夠神遊天外,跨越時空,看盡宇宙所有奧妙,天上地下發生的事情全部逃不出我的雙眼之中。」她說到此處,嘆了口氣。「只可惜看得到,摸不著,一切終究虛幻的有如夢境一般。」

「一場夢做了兩百年,該是夢醒的時候了。」

「是。」希波妮雅兩手一攤。「做你該做的事,讓我徹底醒來。」

阿波羅看著希波妮雅一會兒,說道:「要收回宙斯的力量只有一種可能,就是……」

「我必須死亡。我知道。」希波妮雅無所謂地說。「我願意犧牲我的性命。」

阿波羅側頭看著她,問道:「妳為何能夠如此坦然?妳是亞馬遜族的女戰士。妳們族人以女子之身行男子之事,乃是逆天而行的代表,是追求自由,反動傳統與命運的極致。妳經歷宙斯強暴、希拉囚禁,如今我將你釋放之後又要立刻將妳殺害。在我想像之中,妳應該氣憤填膺,甚至起而反抗,為什麽竟會甘心受死?」

「我始終是人類。而人,只應該有一條命。」希波妮雅苦笑道:「希拉將我化身為石的時候,亞馬遜族的希波妮雅就已經死了。多活兩百年,對人類而言等於多活了兩輩子,試問,在如此漫長的人生之中,還有什麽觀念是無法更改,什麽訴求是無法放下的?這些年來,我冷眼旁觀世間的悲歡離合,早將一切看得淡了。說真的,究竟宙斯創出的世界是對的,亦或預言中的雅典納斯的世界才是正統,對我來說並沒有差別。只不過,照宙斯的道路走下去,可見的未來裏都是和平的;然而照著雅典納斯的作法,既有的世界很快就會血流成河。如果我必須在這場歷史的衝突裡選邊站的話,我寧願跟你站在一起。」

阿波羅輕聲問道:「妳不恨宙斯?」

「宙斯愛我。」希波妮雅道。「儘管相處短暫,但祂確實讓我嚐到什麽叫愛。我本認為亞馬遜人不需要愛,然而,在這哪都不能去的兩百年裡,你可知道我最懷念的是哪一段時光,最常想起的又是哪個男人?否定愛情,就是否定身而為人的所有價值。我以前不懂,如今卻深刻體會。我不敢說我深愛宙斯,畢竟,兩輩子的時間是足以沖淡愛情的。但是我很感激祂曾經給我這種感情,為此,我願意獻上我的生命。」

「既然如此,我代表奧林帕斯感謝妳。」阿波羅在希波妮雅面前低頭。「天神的力量已經遺傳到妳的子嗣身上,要完全收回,妳就必須將子嗣招回體內。」

希波妮雅嘆了口氣,輕輕揮手,山洞中的卵子泛著生命的光芒飄然而出,緩緩隱入母體腹中。

「還有什麽遺願嗎?」阿波羅問。希波妮雅想了想,說道:「我想再看一次夕陽的景色。」

阿波羅道:「天早該亮了,但世間還是一片黑暗,只因我沒有時間去駕駛馬車。想看真正的夕陽,暫時是無法辦到了。我能夠為妳造出夕陽假象,讓妳感受初次見識美麗事物的感動,只不過那都將會是幻影,不是……」

「讓我看。」希波妮雅道。「只要是美的,是好的,就算不是真實的又怎麽樣呢?誰敢說人們不是生活在謊言之中?誰知道人生不是建立在永遠不可能達成的遠景之下?只要我願意相信它是真的,它就是我的現實。」

阿波羅神光一現,幻覺立生,烽火連天的黑暗消失,整個山頭瞬間被壟罩在一片美麗合諧的夕陽之下。希波妮雅拉著阿波羅的手一同在草地上坐下,恣意感受著世界上最暖和的陽光,欣賞著最美麗的景象。希波妮雅目不轉睛地望著天邊金黃色的雲彩,過了一會兒緩緩說道:「你應該知道,我真正想要的,並不只是夕陽。」

阿波羅道:「妳想要愛情,妳渴望平凡。兩百年前,妳發誓要殺光世上所有的鳥身女妖。但如今,那個念頭早就已經不存在於妳的心中。如今,妳只想跟一個心愛的男人舒適地坐在草地上,拋開所有煩惱,體會簡單的美麗。」

「我知道這只是幻覺。也知道你並不是我愛的人。」希波妮雅握著阿波羅的手掌,輕輕側過頭去,靠上祂肩膀。「但我就是忍不住為了虛幻的愛情流下感動的眼淚。」

阿波羅轉過頭,看著希波妮雅美麗哀悽的容顏,溫柔說道:「妳是宙斯的情婦……」

希波妮雅抬頭看著自己心中的愛情象徵:「然而這一刻,我卻是你阿波羅的。再見了,愛。」說完向上輕頂,與愛情的雙唇相觸。

一吻之下,一種莫名的力量湧入阿波羅心頭。祂心中微微嘆息,兩眼輕輕一閉,眉間頓時綻放出一百零八道光芒,奔向世界各地。那一刻,世上所有僅存的鳥身女妖在太陽神的神力之下死絕;那一刻,宙斯白眉毛的誓約達成,希波妮雅當即承受時光的腐蝕,煙消雲散,成為一具枯骨。阿波羅將枯骨摟在懷中,一言不發地靜靜坐著。過了一會兒,夕陽的幻覺散去,祂才輕輕將枯骨放在地下,取出其眼框中的一根白眉毛。接著祂拿一枚硬幣放在希波妮雅嘴中,招來神聖的火光,將其屍骨火化。一切辦好之後,阿波羅將白眉毛拿到眼前觀看片刻,然後毫不猶豫地將眉毛吞入腹中。

眉毛入肚,阿波羅正式接觸時間的力量,立刻開始整理紊亂的思緒。他瀏覽過一遍赫克勒斯消失前的歷史;瀏覽一遍荷米斯消失前的事情;然後又瀏覽一遍雅典那消失前的事情。最後,他將重點停留在適才發生在山洞中的片段,找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也發現了克朗努斯的陰謀。祂將思緒化作隱藏的能量,跟隨著雅典娜消失的形體,衝入過去,一路看著祂成為雅典納斯原形之後出世,在眾神奇異的眼光中長大成神,最終卻不為神界接受,慘遭貶入凡間,踏上復仇之路。

阿波羅正自研究,卻突然在時間的角落中發現一道陰暗空間。他察覺到危險,立刻返回現實,卻發現自己處身之地如今一片漆黑,正是剛剛在時間中看到的詭異空間。阿波羅綻放神光,卻照不到黑暗的盡頭;祂四周遊走,卻走不出時間邊界。祂臨危不亂,釋放感知,在此時間牢籠之中找出一股隱藏中的存在。祂對著那股存在飄去,在虛空之前昂然而立,開口說道:「克朗努斯?」

虛空中傳來克朗努斯的笑聲:「阿波羅,你已經很久沒來塔塔洛斯看我啦。」

阿波羅問:「你打算把我困在時間裡?」

「沒錯。」

「為什麼?為什麼要困我?」阿波羅疑惑道。「如果雅典娜真的成為混沌預言中的逆子,那麼祂已經注定會取宙斯而代之,有沒有我,根本不會有絲毫影響。為什麼你還要大費周章在時間中設下陷阱困我?」

「嘿嘿,這你就不懂了。」克朗努斯道。「天神注定會被子嗣取代,這是宇宙之中不變的道理,不管有沒有雅典納斯都必定會發生。宙斯改變歷史太久了,久到雅典納斯幾乎已經遭到歷史遺忘。為了因應這個改變,宇宙之中自然孕育出了一個替代方案,成就出另一個足以取代宙斯的兒子。」

「我?」

「當然是你。」

「然而蜜蒂絲之子乃是混沌之中的最後一個預言。混沌消失之後,宙斯掌握了宇宙間所有力量,根本就已經成為宇宙本身。有這種事,祂豈有不知之理?」

「不要自欺欺人了,何必繼續假裝天真?」克朗努斯笑道。「宙斯當然知道,因為祂就是宇宙。千百年來,祂不停地觀察著自己的子女,早就已經從中選出了接班神。祂要你取代祂;祂要你接收祂所有的力量跟責任;祂已經明明白白的把話當面說給你聽了,只是你膽小,打死不肯擔責任罷了。」

「宙斯是好天神,我沒有理由取代祂。」

「那也未必。理由已經隱現,你很快就會無法繼續漠視。」克朗努斯不屑道:「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接收宙斯的力量,成為新的天神。到時候權力和平交接,宙斯將可安享晚年。這可不是我所樂見的結局。不,我要雅典納斯引發大戰,以暴力的手段奪權,唯有如此,宙斯才會有機會嚐到我曾經嚐到的屈辱,面對我依然在面對的痛楚!你是唯一有可能阻止雅典納斯的神,所以我要將你困在這裡。放心,我不需要困你多久。因為雅典納斯起義在即,奧林帕斯的敗滅迫在眉梢。等到宙斯墬入塔塔洛斯,我也不會在乎你跟雅典納斯誰當天神。」說完哈哈大笑。

阿波羅等他笑到一個段落,開口說道:「你都說完了?」

克朗努斯道:「不錯,我都說完了。你想怎樣?」

阿波羅出手一抓,就跟雅典納斯一樣將克朗努斯的靈體自虛空中抓入現實。克朗努斯的神情十足驚訝,說道:「你……你的力量竟已如此強大?」

「廢話。」阿波羅瞪視著克朗努斯道。「要對抗雅典納斯,自然要有足以與祂匹敵的力量。」

克朗努斯勉強笑道:「但是雅典納斯終究無法與時間對抗,所以你也必須乖乖被困在時間之中。」

「一件一件來。」阿波羅說著手中爆出火光。

「你……我的肉身存在於塔塔洛斯,不是你能動得了的。毀滅我這裡的靈體,祇不過讓我變得虛弱而已。」

「那你就給我變虛弱吧。」阿波羅火光大現,短短數秒就將克朗努斯燒得一乾二淨。「我只對付我抓得到的。至於你的肉身,雅典納斯說過會去解決,我就不麻煩了。」祂在時間的黑暗中漂浮好一會兒,然後皺起眉頭道:「只不過……要怎麼離開這裡,似乎就不是我一個神能夠辦到的了……看來無論外界亂成怎樣,暫時我是沒辦法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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