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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真相

Chapter 6. The Truth

第1節 海妖女的歌聲

阿波羅與普羅米修斯靜靜地坐在高加索山的殘骸之中,等待雅典娜歸來。普羅米修斯初獲自由,其實一刻都不想在此白茫茫的雪地多作停留,只可惜眼前事關重大,若不知道後續發展祂也不能放心遊走。眼看月亮即將沉入西山,祂開口問道:「我們要等到什麽時候?如果雅典娜不回來,我們也得考慮接下來的行動。」

阿波羅抬頭看了祂一眼,說道:「等不到雅典娜,我也不知道該有什麽接下來的行動。你如果想走就先走吧。」

普羅米修斯道:「要走也是你走。月亮即將西沉,你再不回去駕馬車,只怕希臘所有神廟的祭司都要開始編織預言了。不如你先走,我在這裡等。」

正說著,一道神影自天而降,落在普羅米修斯肩頭,微笑說道:「兩位在等我嗎?」正是雅典娜回來了。祂自泰坦身上跳下,然後把追蹤赫克勒斯的事情大略講過一遍。阿波羅跟普羅米修斯聽說赫克勒斯當真意圖強暴雅典娜,不約而同地皺起眉頭。而在雅典娜講述那個奇怪的時間異域之後,祂們只覺得一切都說不出的詭異。雅典娜說完之後,阿波羅思索一番,問道:「你沒有將赫克勒斯強行抓來,是想要利用他找出幕後主使?」

雅典娜點頭:「我已經在他的異域裡留下我的氣息,只要他打開出口回到世界,我就可以立刻感應到他,進而跟蹤他。」

「好吧,那赫克勒斯就交給妳處理。」阿波羅道。「天快亮了,我必須先回去駕車。妳要小心,我們不清楚他背後的勢力有多強大,所以一旦妳找出對方,最好不要單獨行動。」普羅米修斯道:「我可以幫雅典娜。」阿波羅點頭:「也好,不過我認為真的要神不知鬼不覺的跟蹤他,最好能夠會合荷米斯一起行動……可惡!」

阿波羅跟普羅米修斯同時站立不穩,幾乎跌倒。雅典娜上前扶穩祂倆,正在奇怪著,突然感到心中微微一痛。祂抬頭一看,發現阿波羅跟普羅米修斯目不轉睛地看向南方,於是順著祂們的目光看去,卻發現夜色連天,什麽也看不見。雅典娜看不出所以然,也就不再多看,順手在身邊兩神身上各捏一把,問道:「怎麽回事?」

阿波羅恨恨地道:「時間的洪流裡傳來第二道漣漪。」

普羅米修斯道:「是荷米斯。荷米斯自神界的歷史裡消失了。」

「誰?」雅典娜問。「你們是說宙斯跟邁雅 (Maia) 的兒子荷米斯?」祂指向阿波羅道:「他不是一出生就跑去偷了你的牛,結果在你盛怒之下被打成碎片了嗎?」

阿波羅一手抱著額頭,試著消化著經由時光漣漪所產生的全新歷史。「事實上……當時我沒發現他是宙斯的兒子才會出手那麽重,而且……我打碎的只是包覆他的襁褓,真正的荷米斯早就已經溜掉了。後來宙斯為了怕希拉發現,才乾脆說荷米斯死在我的手下……這……這很不對呀。」祂看了看普羅米修斯,然後搖頭道:「荷米斯應該是奧林帕斯眾神之ㄧ,而且不是赫克勒斯那種沒有職司的小神。祂應該是廣受世人膜拜的主神之ㄧ才對……」祂打開心眼,自額頭中央發出一道只有諸神才能看見的真實之光,直射地底,穿越無數礦脈,灑入冥王地府,照亮王座後方的時光之池,建立起與真實日記之間的聯繫。

「沒錯。荷米斯是宙斯跟泰坦後裔仙女邁雅的兒子。當年宙斯趁著夜色掩護來到阿爾卡迪亞的山區與邁雅交合,並在天亮之前生下荷米斯。邁雅累了一夜,生下荷米斯後便即沉沉睡去。豈知荷米斯不安分,居然趁著母親熟睡爬出襁褓,遠赴色薩利偷走我的牛群。祂將牛藏起,回到山洞,躲回襁褓之中假裝純真。這種事情自然逃不過我的法眼,但是當我追到的時候,邁雅卻堅稱一個剛出生的小孩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按照如今的歷史,接下來我是當場發怒試圖擊殺荷米斯,然而在真實日記之中卻不是這麽記載的。」

「我並沒有衝動地出手擊殺荷米斯。事實上,我應該是找了宙斯來主持公道。荷米斯不能違背宙斯的命令,卻又不願意還牛。於是祂製作出世界上第一把七弦豎琴,在我面前彈奏,試圖迷惑我的心智。我念在祂年紀幼小,膽識過神,日後必定能成為奧林帕斯數一數二的神祇,所以也不願太過為難。既然祂那麽想要牛,我就乾脆把牛送祂,就說是要跟祂交換七弦豎琴,這件事就此落幕。此後祂安安穩穩呆在神域中長大,跟諸神感情交好,最後憑著祂的天賦為宙斯處理許多事物,成為天神最得力的助手之ㄧ。」

普羅米修斯點頭。「沒錯。少了赫克勒斯已經很麻煩了,如今連奧林帕斯主神都被抹煞,此事絕對足以影響神域存亡。荷米斯就交給我,我一定會把他找回來。」

「嗯?」雅典娜轉頭向南,說道:「赫克勒斯有動靜,我要先走一步了。」說完騰空而起,跳上自太陽宮殿騎來的飛馬,向著南方揚長而去。

阿波羅盯著雅典娜離去的身影,久久不發一言。普羅米修斯看穿祂的心意,說道:「你在擔心下一個消失的神是雅典娜?」

「我也擔心下一個消失的神是我自己。」阿波羅道。「我還擔心下一個消失的會是宙斯。」

「事實上,祂們並沒有消失。」普羅米修斯。「只是在祂們生命中某件足以影響一生的大事沒有發生,導致他們後來的事蹟跟我們印象中大大不同。」

阿波羅轉向普羅米修斯,看著祂的雙眼問道:「如果你可以回到過去,改變生命中的一件大事的話。你會改變什麼?」

「那還用問嗎?」普羅米修斯理所當然地道。「當然是不讓艾皮米修斯參加創造萬物的工作啦。」

阿波羅點頭沉思,嘆口氣道:「如果我可以回到過去,真希望我沒有殺死布朗提斯 (Brontes) 三兄弟。」「你是說獨眼巨人?」「嗯。」

布朗提斯三兄弟是蓋亞跟烏朗諾斯所生下的三隻獨眼巨人。他們在泰坦大戰的時候幫助宙斯擊敗克朗努斯,並在戰後留駐奧林帕斯神域,成為火神希費斯特斯的助手。他們是技巧高超的工匠,最著名的創作品有三,分別是波西頓的三叉戟、黑帝斯的黑暗頭盔以及宙斯的閃電。有一回,阿波羅的兒子阿斯克利琵雅斯 (Asclepius) 因為擅自復活一名凡人而遭天譴,被宙斯以閃電擊斃。阿波羅為了此事大為震怒,但是又不能對宙斯發飆,於是祂一怒之下就把三個獨眼巨人給通通殺了。有人說阿波羅此舉乃是胡亂遷怒,不過熟知內情的神都知道這是阿波羅在間接懲罰宙斯。由於此事說開了定會演變成阿波羅公然忤逆宙斯,到時候撕破臉大家絕不好看,所以事發之後根本沒神敢提,大家心照不宣,息事寧人。

「為什麽?」普羅米修斯問。「你覺得自己濫殺無辜嗎?」

「不。」阿波羅答。「我只是後悔公然忤逆宙斯。」

「嗯……」普羅米修斯點點頭。「要知道,你可不只是公然忤逆宙斯這麽簡單。」他蹲低了身子,湊過頭去說道:「你可是從古至今唯一膽敢公然忤逆宙斯的神呀。」

「我知道。」

「我認為如今該是想想這件事的意義的時候了。」

阿波羅瞪了祂一眼,搖頭道:「我寧願不要。」

「只怕由不得你。」普羅米修斯站直身子。「我要去找荷米斯了。我認為太陽晚點出來並不要緊。當務之急,你應該先去找宙斯報告這件事。」

「我認為你說的沒錯。」阿波羅望向東方,說道:「我只是怕今天的太陽沒升起來,以後就再也不會升起來了……」

阿波羅別過普羅米修斯,騎上白馬逕自向奧林帕斯飛去。他越想越是憂心,趁著趕路沒事,乾脆來聽聽凡界禱告,想查查是否有什麽值得注意之事。聽了一會兒,盡是些日常生活中的小事,除了偷竊案件似乎比平常多了一點之外,似乎凡間一時也沒有異狀。阿波羅針對偷竊案件繼續聽了一會兒,發現大部分禱告來自底比斯城,失物多半是家傳古物,沒什麽特別。阿波羅左右也是閒著,稍微順著禱告探查人心,發現這許多偷竊案件都是底比斯新興的一個盜賊幫派「濟貧會」所為,會長是一個名叫亞奇斯的男人。阿波羅法眼一開,忍不住笑了出來,原來這個亞奇斯正是荷米斯的化名。

「好個荷米斯。」阿波羅心想。「這傢伙道德寬鬆,不甘寂寞,出生第一天就偷了我的牛,原本就是做盜賊的料子。看來沒來奧林帕斯為神,反而是圓了他的本意。他可比赫克勒斯好找多了,問題是找到之後該怎麽辦?且看普羅米修斯的手段吧。」

正想著,遠方飛來命運三女神。阿波羅心感奇怪,正要出聲招呼,三女神已經將其團團圍住。「太陽神,太陽神,宙斯命你盡速趕往神域相談。」克蘿梭道。

「出了什麽事嗎?」阿波羅忙問。「三位可有將傍晚之事告知宙斯?」

「我們沒見到宙斯,只見到希拉。」克蘿梭道。「我們把事情對希拉稟報,再由祂對宙斯轉達。」一看阿波羅神色奇怪,克蘿梭繼續道:「不要問,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麽。總之希拉與宙斯在內室商議許久,這才出來叫我們立刻把你找去。」

「這可奇了。」阿波羅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荷米斯又出事了,三位自己小心,保重。」說完神力一聚,竄入飛馬體內。飛馬精神一振,展翅高飛,好似流星一般對著神域衝去。

不多時到了奧林帕斯,阿波羅跳下馬來,也顧不得把馬牽到馬廄之類的瑣事,當即推開宮殿大門,穿過主廳,越過長廊,直奔宙斯寢宮。來到寢室外的起居間,見到希拉身穿薄紗站在寢室門外迎接自己到來。阿波羅站在門口低頭行禮,對希拉說道:「希拉,宙斯召見,煩請您幫我通報一聲。」

希拉微微一笑,走到阿波羅面前道:「宙斯還在休息,請太陽神在此稍候片刻。」

阿波羅眉頭一皺,說道:「宙斯不是急著要見我嗎?」

「等你不到,就又去睡了。」希拉倒了杯水,端給阿波羅道:「你忙了一夜,又兼程趕來,實在是辛苦了。先喝點水吧?」

阿波羅接過水杯,見希拉看著自己微笑,便也點了點頭,將水一飲而盡。他甚少來到宙斯寢宮,更少與希拉獨處,此刻一時見不到宙斯,他也不想在這裡多待。「我想我先到大廳去等好了。」

「進來等。」希拉命令式地說道。「我有話跟你說。」

「是。」阿波羅跨入起居廳,在一張茶几旁坐下,順手放下空杯。「有什麽事嗎?」

希拉笑了笑,說道:「上個月在一場婚禮之中,有人丟了顆金蘋果進入會場,上面刻著『獻給最美麗的女神』。這件事太陽神應該知道?」

「當然,當時我在場。」阿波羅道。「事實上,除了衝突女神厄麗絲 (Eris) 之外,所有神祇都有應邀出席。也就是因為厄麗絲不在邀請之列,導致祂心中不平,這才丟了那顆蘋果進來,目的是要挑起眾女神之間的妒意。請告訴我妳們沒有真的無聊到去搶奪這顆蘋果,爭取『最美麗的女神』這個虛銜。」

「難道你認為我不是最美麗的女神嗎?」希拉蹙眉道。「難道神域之中有誰的容貌足以跟我相比嗎?太陽神素來與雅典娜交好,看來你一定存有偏見,認為祂比我漂亮囉?」

「希拉,如果妳叫我進來只是為了討論這個問題……」阿波羅站起身來。「那我還是出去等好了。」

「哈哈,果然是宙斯的兒子,很清楚什麽是不該淌的混水。」希拉意示阿波羅再次坐下,又道:「我不是要聽取你的審美意見,只是想知道一些你的看法,聽我說下去。」

「所有女神都想得到金蘋果,只可惜端以容貌而言,還是不難有高下之分。到最後,終於只剩下三個女神是大家公認最有資格取得金蘋果的神。也就是我,雅典娜以及阿芙蘿黛特。我們要求宙斯裁決,但是宙斯這傢伙跟你一樣沒膽子,不敢得罪任何一名女神,堅持不肯表達意見。後來被我們逼急了,祂就叫我們去凡間找特洛伊的王子帕里斯評斷。」

「我們三個心知彼此美貌不相上下,真要帕里斯評斷,當須誘之以利。於是我許下權力,答應讓他成為歐亞大陸的統治者;雅典娜許下榮耀,答應讓他率領特洛伊大軍征服希臘;阿芙蘿黛特則誘之以色,答應賜給他全宇宙最美麗的凡間女子。」希拉講到這裡,深吸一口氣,問道:「太陽神可知道帕里斯的選擇?」

「知道。」阿波羅道。「他選了最美麗的女人,也就是斯巴達城邦的皇后,海倫。」

「男人都是色胚。」希拉恨恨地說,接著微笑問道:「我很想知道,如果太陽神是凡人的話,你會在這三個選擇之中選擇哪一個?」

阿波羅心煩正事,雅不願跟希拉在這種小事上面浪費時間。然而眼前情況,希拉顯然是有目的的刁難,至於宙斯還在睡覺云云,更是擺明在配合希拉。阿波羅雖然不悅,但也不好當場說破,只好認真思考希拉的題目,答道:「我也會選擇美女。」

「男性畢竟是男性。」希拉嘆氣。「想不到連太陽神如此正直之神也必須拜倒於石榴裙下。」

阿波羅不禁好笑:「希拉,如果我們男性不愛美女,妳們女性又爭什麼誰最美麗?難道是爭個心情愉快嗎?再說,每個生命對於美麗的定義各有不同,海倫或許是容貌最美之人,但未必是心地最美之人。如果給我選的話,我要的女人不會是海倫。」

「我了解。」希拉點頭。「海倫美艷不可方物,可說脫俗出眾,男人震攝於她的美貌,卻不會激起慾火。真正誘人的美女,必須懂得性感、了解撩人,深知男人想看的是什麼、想聽的是什麼、想摸的是什麼、想做的是什麼。」希拉說著在阿波羅面前坐下,一手撩起秀髮,一手橫抱胸前,薄紗輕擺,酥胸微露,嫣然笑道:「對永恆的太陽神來說,凡塵的美貌有如曇花一現。真正能在你心中留下漣漪的,必定是情慾纏綿、誘惑無限之女。她們體態顫抖;她們耳語呢喃;她們吹彈可破;她們技巧超然。她們讓所有男性無法忘懷,將他們推上世界的頂端,短暫地成為萬王之王……」

「希拉,妳在說什麼?」阿波羅微微皺眉,深吸口氣,岔開話題說道:「難道妳認為我會去選擇權力或是榮耀嗎?」

「喔,我知道你不會的。」希拉側頭笑道。「你根本不需要榮耀來肯定自己,而你也不在乎亦不缺乏任何權力。你的個性被動,容易滿足現狀。只要你認為現狀可以接受,就算明知自己有能力達成更不凡的成就,你依然不願做出任何改變。」她放開胸前的手,任由胸口薄紗滑落,搭上阿波羅的手臂:「你始終需要他人推你一把,是不是?」

阿波羅眼看希拉在自己面前寬衣解帶,心中大驚,連忙抽回被祂握住的手,卻發現自己竟然動彈不得。「妳做了什麼?」

「我把海妖女的歌聲放在你喝的水裡。」希拉道。「如今你看到的景象、聽到的言語無不性感、無不醉人。你說喜歡美女,眼前不就是最美的女神了嗎?」

阿波羅呼吸急促,血脈噴張,問道:「為什麽?」

「我說過了。」希拉的手自阿波羅手背一路上滑,慢慢摸到他厚實的胸膛。「你需要推一把呀。」

「你想把我推到哪裡去?」

「面對現實吧。」希拉扯開阿波羅的長袍。「宙斯的時代已經進入尾聲。天神的力量急速流失,各方勢力蠢蠢欲動。即便傳說中的逆子沒有出現,宙斯也不可能在王座上繼續久待。阿波羅,眾所皆知,你是神域從古至今唯一違抗過宙斯之神。若要取代天神地位,除了你,也沒有別的神得以服眾。」

「妳想怎樣?」

「我想你佔有我。」希拉趴到阿波羅身上,鼻子貼著他的臉龐說道。「佔有宙斯的妻子,奪取祂的權位,成為奧林帕斯的主神,帶領希臘諸神度過這次的難關!」

「妳看見難關了嗎?」

「難道你沒看見嗎?」希拉貼著一雙真神之眼道:「儘管難關尚未成形,然而徵兆早已顯現。太陽神,宙斯已經失去了領導家族的能力,你若不趁此機會取而代之,神域的未來將會黯淡無光。」

「如果宙斯倒行逆施,我願意起而代之;如果祂殺妻棄子,我願意起而代之;如果祂枉顧正義,我願意起而代之;如果祂疏忽世界,我願意起而代之。」阿波羅瞪著希拉繼續說道:「然而此刻宙斯只是力量稍弱,妳就要我起而代之,這算什麽?祂領導諸神經歷無數歲月、闖過無數難關、供妳錦衣玉食、讓妳不愁吃穿,而結果……而結果……妳竟然這樣回報祂?希拉,妳叫天神情何以堪?」

「若不是你,也會是別的神。起碼我相信你會是個好天神。」希拉道。「你不願意擔此責任,結果就是神域滅亡。這個世界是這樣的,能夠活命才有資格談論未來。不必多說,將來你會感激我的。」說完雙手一揮,阿波羅長袍翻飛,頓時赤身裸體。

「妳是婚姻之神。若是幹出這種事來,妳曾經捍衛的一切還有什麽意義?妳所代表的信仰將會徹底崩潰,婚姻制度不復存在,世人將會荒淫無度,恣意亂倫。屆時,社會制度跟著失落,宇宙秩序終將潰堤。即使神域能夠……」

「婚姻制度?」希拉哼地一聲,語氣不悅地道:「世人都知道宙斯辜負過我多少次……事實上,我想根本沒有人算得清楚祂辜負過我幾次。我問你,為什麽我不能負祂一次?為什麽身為女性,注定就是弱者?為什麽當初達芬妮 (Daphne) 必須化身為樹才能躲過你太陽神的追求?為什麽她不能簡單說個『不』字來拒絕你?也許該是男人聽聽女人的聲音的時候了。也許正是因為我身為婚姻之神,所以才更應該來做這件事!」說完右手一伸,抓起阿波羅的陽具。

「妳有所訴求,我對此表示尊重。不過在妳開始玩弄手中的東西之前,我要妳先做一件事。」阿波羅嚴肅地說道。「我要妳看著我的雙眼,感受其中的真實烈焰,然後告訴妳自己相信自己剛剛所講的一切。告訴自己,妳,希拉,婚姻之神,願意背叛宙斯、背叛愛情,只因為對妳而言,活下去比一生的信仰還要重要。」

「我背叛宙斯!」希拉突然叫道。「我背叛愛情!」祂一把抓住阿波羅的下顎,將其整個身體抬起,舉在空中。「我是為了什麽?還不是為了拯救這個神域?」祂提著阿波羅走出幾步,接著一把重重將祂撞在牆上。「為什麽你就不肯挺身而出?你這個凡事都要人逼的膽小鬼!只要你願意出面取代宙斯,我根本不需要背負這種惡名,你知不知道?」希拉眼中泛出淚光,兩行淚水直流而下。「你知不知道?」祂鬆開雙手,任由阿波羅的身軀墬落下地。「你知不知道?」最後祂兩腳一軟,坐倒在阿波羅身旁,掩面而泣。

「我辦不到……」祂說。「我辦不到……不管為了什麽理由,我都沒辦法背叛我的愛……」

阿波羅燃放體內火燄,瞬間蒸乾了剛剛喝下肚的清水,除掉了海女妖的歌聲。他站起身來,走到一旁撿回自己的長袍穿好,接著拉過一片桌巾披在希拉身上,兩手搭在祂顫抖的肩膀,輕輕說道:「不要緊的,希拉。不要勉強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我答應妳,不管取不取代宙斯,我都會帶領大家度過這次難關。」

希拉哽咽幾聲,平復心境,說道:「宙斯在寢室等你。」接著祂緩緩抬頭,眼中流露出求懇的神情:「阿波羅……求求你,你一定要救祂。」

「我會。」阿波羅說完放開希拉的肩膀,走到寢室門口。他敲了敲門,然後開門入內。

宙斯躺在床上,蓋著棉被,手裡拿著一個杯子,慈祥和藹地看著阿波羅進房。阿波羅帶上房門,先站在門口看了宙斯一會兒,接著走到床邊,接過宙斯手上的杯子,取過水壺倒滿了水,然後又將水杯還給宙斯。

「希拉失敗了。」阿波羅道。

宙斯笑了笑:「儘管成功的機會渺茫,但是值得一試。」停了停,問道:「你知道是我要祂這麽做的吧?」

「當然。」阿波羅拉了張椅子在床邊坐下。「如果不是你的要求,祂絕不可能做出絲毫背叛你的舉動」

「女性。」宙斯咳嗽兩聲,然後微笑說道:「真不知道她們怎麽能夠忍受一生只有一個配偶這種事。」

「為什麽想要退位?」阿波羅問。「為什麽要逼我取代你?」

「因為不逼你的話,你就不會主動。」宙斯說。「時候到了,你的時代該來臨了。」

「時候到了沒有應該由我自己決定。你作的好好的,又沒有犯什麽無可彌補的錯誤,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要拉你下台。」阿波羅說著伸出一手:「把手給我。」接著不等宙斯允諾,自行拉過天神的手掌,一把握了上去。宙斯笑著看祂做這一切,過了一會兒才道:「沒有用的,我又不是生病,你幫不了我。」阿波羅搖搖頭,放開天神的手,嘆口氣道:「你怎麽虛弱成這個樣子?到底出了什麽事?這兩天發生的事情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有神祇消失?眾神之神,你知道什麽我所不知道的,現在該是說出真相的時候了。」

「我必須為曾經犯下的過錯付出代價。」宙斯嘆氣說道。「泰坦大戰之後,我將時間的力量收回自己保管。這件事只有你、我、波西頓以及黑帝斯知道而已。而在距今莫約兩百年前,我因一時衝動而將時間的力量外洩。這件事本來微不足道,連我自己都忽略了,你們自然更加沒有察覺。最近的事情,就是時間力量外洩而引起的。」

阿波羅皺眉道:「所以有人找到了這股力量,進而利用它來改寫歷史,企圖毀滅神域?」

「不,不是這樣的,你本末倒置了。」宙斯搖頭道。「事實上,改寫歷史的是我。我曾經利用時間的力量改變過去,藉以鞏固自己的王朝。如今我失去完全控制時間的能力,於是歷史終於開始反撲。」

「你什麽?」阿波羅深深吸了一口氣,神情極為不悅:「你不應該玩弄時間,宙斯。發生過的事情就應該是既定的,任誰都不可以出手更動。玩弄時間等於是挑戰我們自己定下來的宇宙秩序,如果連我們都不遵守這些的話,又該如何要求下界凡人去遵守?」

「我知道,但是事到臨頭我就是忍不住呀。」宙斯低頭道。「拿赫克勒斯來說好了。除了生為我的子嗣之外,他到底犯有什麽罪過?而是誰的兒子這種事,又怎麽能算是他的罪呢?希拉將瘋狂灌入他的體內,引導他親手殺害自己的妻兒,最後導致他無地自容,羞愧自殺。試問我這個做父親的怎麽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如此無端慘死?那根本不是他的錯呀。」

「所以你阻止他自殺?」

「是的。」宙斯點頭點頭:「我把當時身在遠方的瑟修斯 (theseus) 帶到赫克勒斯眼前,利用凡人之間深厚的友情感動了他,終於讓他打消自殺的念頭。之後他為了贖罪而到你的神廟中尋求指引,你降下神諭要他踏上贖罪之旅,完成十二件苦差,終於讓他從殺害妻兒的罪惡感中跳脫出來,並在過程中修得神體,獲得希拉的原諒,於死後晉升神界,成為諸神的一份子。這段往事,你大概已經不記得了吧?」

阿波羅搖頭。「我只剩下模糊的印象。」

「沒關係,反正那也只是夢幻一場,根本就不該發生。」宙斯道。

「這樣不對。」阿波羅想了想道。「因為如今的歷史並不是赫克勒斯殺害妻兒之後就自殺了,反而是他接受了你口中不該發生的夢幻洗禮,擁有了不死之身。他不但活得好好的,而且取得了強大且邪惡的力量。如果時間是在試圖播亂反正的話,它顯然做得不夠徹底。」

「關於這一點,我認為並不單純。」宙斯看著天花板遙想。「然而我卻看不出中間的關連。時間的漣漪,牽一髮而動全身,超越了我能力所及能夠算計。阿波羅,你可看得出任何端倪?」

「看不出,但有可能跟你其他改變歷史的行為有關。」阿波羅道。「談談荷米斯吧。」

「荷米斯?」宙斯笑。「我太喜歡這個孩子了。我不想看到他一輩子過著凡人的生活,我希望他能夠待在我身邊當我的左右手,順便偶而撒點小謊騙騙希拉,呵呵……阿波羅,你跟他也很要好,可別告訴我你不喜歡這個弟弟唷。」

「所以你在我動手擊殺他之前出面干涉?」

「沒錯。」

「你在我的面前改寫歷史,這麽多年來,我居然毫不知情?」

「不要小看時間的力量。」宙斯語重心長。「要不是時間的力量外洩,你根本到現在還是被矇在鼓裡。」

「好吧。你剛剛說為了鞏固王朝而改寫歷史,而荷米斯跟赫克勒斯顯然沒有辦法威脅到你的王朝。」阿波羅神情嚴肅地看著宙斯道。「還有誰會消失?我要怎麽樣才能阻止?」

「誰能夠威脅我的王朝?你應該心裡有數。」宙斯的神色終於也嚴肅起來。「當年混沌告訴我蜜蒂絲的兒子將會取代我的地位,於是我將蜜蒂絲吞入腹中,期待能改變這個宿命。大家都以為我成功了。大家都以為雅典娜女神的出世就代表我已經打破了自我的命運,家族的傳統。事實上……事實上……」宙斯特意頓了頓,喝了口水,彷彿下意識地不願意說出這段往事。「事實上,沒有任何神知道,雅典娜本來是個男性,名叫雅典納斯。」

阿波羅一聽大驚,忍不住全身泛出火光,叫道:「下一個消失的就是雅典娜?」

「我不能讓雅典納斯長大。每當我看到他的時候,我就彷彿看到了克朗努斯被囚禁在塔塔洛斯的樣子,彷彿看到自己的衰敗與滅亡。那是我第一次使用時間的力量,我回到了過去,回到雅典納斯受孕的前一刻,在祂尚未……在精卵尚未結合之前,我就將祂閹割了。」說到此處,宙斯與阿波羅面面相對,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繼續道:「逆子消失了,女神取而代之。我也就……安安穩穩的在寶座上坐到現在。我深愛著雅典娜,我真的不願意……」

「夠了!」阿波羅霍然站起,居高臨下指著宙斯道:「過去的事你自管去跟你的良心告解。我只關心如何解救雅典娜。告訴我,到底兩百年前時間的力量是在哪裡外洩的?」

「在克里特島。」宙斯立刻說道。「在一個名叫希波妮雅的亞馬遜女戰士身上,不過她已經被希拉變成石頭了。」

「天神的白眉毛。」阿波羅想起發生在希波妮雅身上的事蹟。

「是的,那就是外洩的時間力量。」宙斯掙扎坐起,握住阿波羅的手道:「聽我說,一旦雅典娜消失,起而代之的雅典納斯絕不會像赫克勒斯或荷米斯那般無關緊要。祂絕對有能力摧毀奧林帕斯,建立全新的神界秩序,而我相信祂所持的理由只會是很單純的仇恨。阿波羅,以仇恨為中心思想的天神絕對不能為宇宙帶來美好的未來的,這就是為什麽我跟希拉急著要把你推上天神地位的原因。你必須要擁有足以跟祂對抗的實力,你需要……」

「一件一件來。」阿波羅甩開宙斯的手,向著門外舉步就走。「不要浪費時間,我趕著去救雅典娜。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阿波羅離開寢宮,衝出神域,站在雲端向下一看,試圖找出雅典娜的蹤跡。最後,祂在克里特島隱約看見雅典娜的身影。這時也顧不得騎馬,阿波羅兩腳一抬,當場自雲端跳出,正對克里特島疾墬而下。

天地巨震,風雲變色,星辰斗移,烽火連天。等到阿波羅落在地上,腳踏實地之後,整個世界在祂眼前已經完全變樣……
創作者介紹

班尼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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